大题小做谈托洛茨基主义
 

大题小做谈托洛茨基主义

刘宇凡

2002/8/1

(为社会主义研讨月刊而作)

 

 

其实,「托洛茨基主义」一词并非完全妥当的名词。首先,托洛茨基本人就不愿承认这个名词,所以凡用上它,他都打上引号。为甚么呢?因为这个名词本来就是当年反托的敌人(季诺维也夫为首)发明出来的。

 

当代的革命社会主义

 

在共产主义运动中,这不是特例,而是通例。「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等,原本都是对手强加给老马老列的,而二老是不愿承认的。他们更想不到后来会有共产党领袖那么热衷于发明以自己名字命名的「主义」,「思想」,还要把它们写入党章,全党全国都得遵守。至于「思想」之后还有「理论」,「理论」之后再继之以「学说」,那老马老列更是造梦也想不到了。

 

马、列、托等老头,大概更希望人家称他们为革命社会主义者。自然,一个从历史斗争中产生并流行的名词,所具有的力量往往比革命领袖还大,使这些赫赫英杰也无法阻止。引号打得多,最后也懒得打了。套句老话,「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纵然其人为老马、老列,今日复活亦只有没好气地沿用这些「甚么主义」了。不过,今天我们还是要辨一辨名词源起。为甚么?因为过去一世纪的共产主义运动,出现了一种新风尚,就是有些共产主义者居然像今天追星一族崇拜明星偶像一样,不,是像宗教迷信者崇拜教主一样去崇拜革命领袖。他们有时更会像所有偶象崇拜者那样互相为「捍卫」自己的偶象而发动宗教战争,而建立宗教法庭去吊死异己。历史老人开的玩笑实在太大。共产主义者本来就是最大胆的偶象破坏者。怎么后来居然变成反面?这方面的前因后果,就此打住。还是言归正传:为甚么用「革命社会主义」一词会比用人命名「主义」好?这是因为以人命名主义,正正容易引误解,甚而助长那种偶象崇拜精神,而偶象崇拜是同革命精神相反的呀。这是一。

 

基本纲领

 

其次,多用「革命社会主义」,少用「张三主义」,「李四主义」,好处正是减少无谓的门户之见,增强各社会主义派别的合作及团结。有革命的社会主义,有不革命的社会主义。不革命的姑置勿论。只论革命的。本来,革命的社会主义者只要有起码的共同纲领基础,不论各有什么师、门派,都应努力联合。你可以有你的「张三主义」,我也可以有我的「李四主义」,但大家首先都是革命社会主义者。托洛茨基主义首先就是革命社会主义。何谓革命社会主义?当然众说纷云。我们只谈我们所了解的。革命社会主义,不嫌简单的话,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

 

1.                资本主义的固有矛盾决定了,它所创造的巨大生产力,只能造成日益深重的危机,及普罗大众的痛苦。克服矛盾的唯一办法是把生产力从资产阶级私有制中解放出来,为普罗大众共有共管,才能使之真正造福人类。要么实现一个平等互助的社会,要么人类在战争、饥荒及环境破坏中灭亡;

2.                资本主义同时也创造了能够实现平等互助的社会的力量,即革命无产阶级。无产阶级的历史任务就是推翻资本主义,建立无产阶级民主政权,实现社会主义;

3.                无产阶级的民主政权只能是多党制,不可能是一党专政。它同一切有产阶级政权不同的是,它从头起就实行最彻底的民主制度,包括实行巴黎公社三大原则[1],使国家机器从革命第一天即开始走上消亡。

4.                无产阶级革命需要一个无产阶级的党来领导。但是无产阶级内部是不均一的,难免会产生不同的党。「一个阶级一个党」的理论根本是错的。要重申第一国际章程中「工人阶级的解放是工人阶级自己的事」的革命精神,反对任何一个党自上而下包办革命;

5.                资本主义立足于世界市场之上,使各国互相依赖,密不可分。所以社会主义革命亦只有在国际平面展开,才会有可靠的胜利。为此无产阶级不仅要在一国之内组党,而且要继承第一到第四国际的国际主义精神,在国际范围内组成世界社会主义党,促进世界革命。

 

真正的社会主义者都应支持上述立场。托洛茨基主义者首先就是这样的革命社会主义者,其次才是「托洛茨基主义」者。所以,当托洛茨基反对斯大林的「一国社会主义」论、坚持世界革命路线时,他不过坚持革命社会主义的ABC罢了。

 

关于官僚的分析

 

列宁的贡献是在俄国领导人类史上第一次成功的社会主义革命。不过,老列死后,这场革命迅速地堕落了。一个特权官僚层上升为最高统治者,逐步摧毁了工人民主。伟大的革命完全走了样,变得日益丑恶。为甚么会这样?究竟苏联已变成甚么国家?官方说苏联已经建成社会主义;其它左翼,有些说苏联已经复辟资本主义,有些说苏联已变成一个新的剥削社会。更有无数共产主义者因为苏联的变质而对共产主义彻底失望。托洛茨基的贡献,除了与列宁领导十月革命之外,主要就是对苏联堕落作出深刻分析。他指出,那个官僚层既已自觉捍卫其特权,则其历史归趋早晚要恢复私有制。但由于十月革命在当时工人阶级中记忆犹新,所以官僚只敢背叛革命,还不敢根本推翻革命。所以苏联暂时仍是一个官僚堕落的工人国家。但堕落下去,其所引的矛盾早晚也会使国家巨变。不是工人革命推翻官僚、使苏联重拾社会主义道路,就是官僚彻底推翻国有财产,复辟资本主义。今天老托这个预测已经验证了。全世界非执政的共产党亦大多分崩离析。另一方面,社会主义的名誉亦空前低落。怎样拯救社会主义的名誉?怎样重建新的革命党?要回答这些问题,首先要求我们回答「苏联为何崩溃?」,回答「怎样才能避免革命堕落」等问题。谁想重建新的革命党但又要回避这些问题,则难免重蹈覆辙。反之,任何人想找到答案,就非要参考老托的分析不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确是「托洛茨基主义者」。

 

老托的第二个重要贡献是不断革命论。这个理论的要点是:在落后国家,其直接的革命任务只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而非社会主义革命。问题是落后国家的资产阶级太软弱,所以连这一属于自己的任务,他们也无力完成,而需由工人阶级领导农民建立工农政权来代理。但资产阶级宁可完不成民主革命,也决不能容忍工农政权来代理的。所以工农政权的成立,必遭资产阶级武力反对,如此,工农政权若非自取灭亡,必不能停留在民主革命阶段,而要很快向社会主义革命阶段进发。是以革命成为不断的革命。俄国革命早就证实了这理论。中国1925-27年的大革命之失败,则从反面证实了它。而后来的1949年中国革命又以曲折的方式印证了它,所以中共也在1959年终于承认中国革命是按不断革命而非按斯、毛的两个革命阶段论的设想来进行的。反之,工农革命凡是想停留在民主革命阶段的,莫不最终连民主革命的果实也不保。1979年尼加拉瓜革命如是,九十年代初的流产的南非革命更是如是。

 

我们有充足理由继承托洛茨基的理论。不是说托洛茨基的理论在今天绝无丝毫漏洞,更不是说今天的革命社会主义者只需紧守一家之言,拒绝向其它革命先贤学习。不。我们还须按今日形势继续补充、修正托氏的理论;还须向其它革命先贤学习。毕竟,马克思主义不是宗教,而是发展的、开放的理论。



 


[1]    1. 公职人员不仅民选而且可以随时撤换;2. 公职人员薪金不能超过技术工人的工资;3. 废除常备军,用普遍的人民武装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