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梦


      这微寒中的春梦方做了两天,便被一股又湿又暖的气流取代了。是夜,被子里潮湿闷热,将脚伸出外面或者掀开被面一角一会儿又觉凉。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人未醒,春梦却肥得很。一会是京剧打扮的杜十娘,伸着十指尖尖长长的指甲,满脸的哀怨凄楚,咿咿呀呀诉说什么。一会儿是些别的,没有图画,只是文字,馆阁体,竖排的古书的断篇残章,只言片语,不解含义。其他的印象糊了,只这杜十娘印象中前后出现了好几次,从头至尾。这倒实在是个“春”梦也。好久没有做梦,是夜却做了一整夜,晨间醒来后脑袋昏昏沉沉,如同一个在娼寮厮混了一宿的浪荡子,晨间坐在大路边发现自己已经不名一文的样子。

  这温暖的春天,印象中只属于故乡。小雨润如酥,麻麻痒痒,淋在面上不会让人心中生恙。江南女人,清瘦标致,穿得朴素,懂得察言观色,对生活极其热爱。这是故乡的春雨所滋润发育的生灵,别的任何地方都不可有。正像武汉女人,清一色高颧骨,挑染的黄头发,精瘦干练泼辣豪放,其独特风韵也只能在长江和汉水交汇的三镇。

  又在思乡了,但所思的,无非仍是十多年前那个故乡。还是打住吧,免得情感打湿了纸面,留下满纸荒唐言,好比一个初恋的又有点自恋的男孩写的情诗,多年后成为一种自嘲的凭据。

  这潮湿的暖春。屋顶铺的是瓦,马鞍形状,厚厚叠了几层。檐边下垂的是瓦当,做成内凹的桃子形状,桃子的尖嘴儿在下,刚好往下滴水。四梅时节,瓦当的滴水是不间断的,绵绵延延,时间就伴着慢吞吞过去。老街的拐角通常有一个烧饼铺,做着和大郎一样好吃的黄桥烧饼。店主喜欢把炉子搬到外面街道上做烧饼,即便下着小雨,因为这样香气散播得远。店面在拐角处后退几米,半敞着,可看到店主的家小在里面和面备料。门是传统的木片格栅,象云片糕一样一片挨一片码起来的。早晨开门的时候一片片取下,门洞要多大就取多少片,很是随意,只是心情。收摊时,一片片安进门槛的槽里,待最后一线光亮被木片挡住,街道也全黑了。

  这场景多半是我的想象,清末,或者更早?我留恋的是这活页的门。在我儿时,这种门依然为生意人所用。江南的湿气是极重的,再好的木料也禁不住湿气的吞噬,纷纷地朽烂。我所见过的这种木门板无一例外都留着潮气上窜的水斑,深赭石色,越往下颜色越重。若是在四梅天,木板中涵养足了水,多余的便凝成水滴结在了上面。江南的湿气确实太重。我老家的木板壁常年也是深赭石的,堂屋深处的青砖面上生着绿荧荧的苔藓。是温润的天气和鞋底带进室内的肥实泥壤给了它们最好的生存条件,反正它们从不需要阳光。苔藓大概也是江南之地最最游刃有余的植物。  

  故乡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故乡,萧声残。石板路不再因为雨水而打滑,瓦当不再滴水,烧饼铺早已搬迁,老屋落满了灰尘。盛世的繁华成为泡影,古老的民情成为传说。如今这里的人们,手足无措地迎接着未知的命运,面目模糊,身份不明。


  多年后,当我看到南京先锋书店海报上“大地上的异乡人”时,我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的故乡失散了。而我只有在梦里为它流下几滴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