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
 

发表于科幻世界2003年第8期。

  飞天

  作者:杨贵福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
  ――泰戈尔

  如是我闻
  褐红色的砂粒卷着焦热的风,挤过艰难生存的红柳丛。深蓝的天幕下,朱红的柱子支撑着重檐的大殿。斑驳的墙壁上画满衣带飘飘的飞天,仿佛他们自古以来就在沙漠的烈风下翩跹而舞,仿佛昔日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纵横的民族只是刚刚才离去。
  纳米机械技术复制的壁画,加上完美的人工小气候,这不像是科普展,倒像是真正的敦煌。人工小气候导致壁画缓慢地轻微侵蚀,壁画也不易察觉地在生长,如同生命。
  “奶奶,我也能飞起来么?”小姑娘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儿,问她旁边坐在轮椅里的奶奶。奶奶的皱纹像在沙漠里风干过一样,布满了也曾青春的脸。奶奶没有回 答,她只是面向前方,目光穿越了石窟的山壁,穿过亘古的岁月。石壁之外,另一个城市,一座座指向火星的飞船,正在厚重的纳米机械形成的茧下飞速生长,宏大 的激波在茧内回荡。茧外一片寂静中,成排的集装箱里的原材料正等待成为纳米机械的组成部分,进而自动组装成飞船。抵达火星后,飞船内的遗传物质,将指示少 量的纳米机械利用当地的资源和能量精确复制自身。这些纳米机械细胞最终会按照遗传代码的指示,生长为组织、器官,最后组装成人类第一个也是完美而庞大的无 人根据地。这将是一个生命,不惧火星尘暴和岁月侵蚀的活的建筑群。
  “妈妈,奶奶又睡着了。妈妈,你说我能飞么?”
  “能。只要你努力了,不管经过多少磨难,不管多么痛苦,你都会长出翅膀,飞起来的。”
  “可是,妈妈,飞天……飞天没有翅膀呀?”
  “是啊,飞天真的没有翅膀。”妈妈笑着,去捏小姑娘的鼻子,“你也没有翅膀,那你是怎么飞到敦煌来的呢?”
  奶奶微微睁开模糊的双眼,努力辨认墙壁上斑斓的色彩,努力想听清楚身旁母女俩说话的声音,但是闷热的空气让她觉得很累,仿佛这是一个模糊的梦。

  ……她梦见,自己是一位父亲,在阴暗的矿井深处,在弥留之际,思念自己的儿子。

  夸父·前世
  儿子,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接触你,我一定不会让巴掌落在你倔强的脸上;儿子,如果我知道那天之后就没有了明天,我一定会陪你去买你喜欢的运动鞋;儿子,如果我知道那次的矿难会永远把我们分离,我一定会最后紧紧地抱着你,我的儿子。
  现在,我多么希望能用一生的时间,哪怕只换得再亲亲你的小脸儿啊。
  那天,当冒顶的洪水如远古的传说般从头顶倾泄而下时,我的心里只有你,我的儿子。虽然我的身上甚至没有你的照片,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黑暗里,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你的形象。在深深的地下,在没有光线的深井里,我等待几乎不可能到来的救援,用细微的声音呼唤你的名字。
  无穷无尽的黑夜,只有恐惧和饥饿。
  触摸着这些被称为黑金的石头,我似乎还在人间。其实除了回忆,我在人间已经没有了多少痕迹。我知道,私自开窑的小矿主根本不会把事故上报。这口窑在官 方的记录上,从此不会存在,如果它没有价值开挖的话。作为一个不值一文的生命,我等于从未出生。存在于记录中的,只有这些大地血管一样的矿脉。
  一片天高云淡,麦浪翻滚,那时锄头是我与大地对话的载体。我告诉大地汗水,大地告诉我粮食。勘测队的细针刺破了大地的一根毛细血管,一位白发的专家断 言,我们脚下的煤层,就像田里的麦粒,需要我们几代人不停地收获。于是,我就变成了一只蚂蚁,每天在矿井里爬出爬入。我用风镐与大地对话,我告诉大地力 量,大地回复我每个月的工资。那个时候,儿子,你总是问我,我手上黑黑的,为什么却不去洗干净。
  儿子,你的三叔、四叔,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亲眼看到,他们先后和那天的我一样,永远留在了井下。你三叔出事那天,我偷偷一个人擦着干涩的眼睛的时 候,呼出的烟雾刺着我的眼泪直流。你来问我,井下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下去。那时你才小学,儿子,你就第一次看到了死亡对生命的含义。我揉揉你的头,“你 个傻小子,没脑袋”,我说,“干啥不得花钱哪?”咱们是穷人,咱们不能指望钱能被大风刮来,就像不能指望煤自己从井下跑上来。你说,你有一个希望。有一 天,你要让所有的煤插上翅膀,让它们自己从井下飞进卡车。我摸摸你的小脸蛋,是啊,你就是我的希望。
  无穷无尽的黑夜,只有恐惧和饥饿。
  最后在我的眼前,唯一不是黑暗的,只有你的小脸蛋,在阳光下发誓要让煤插上翅膀的我的儿子。
  渐渐地,我的全部血液都汇入了大地的脉络,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困倦使我抚摸着一块矸石,进入了永远的梦乡。梦里,你的小脸儿清晰无比。
  我梦见,得到我出事消息那天,你从县城跑回来,腿上摔得全是血。山路这么难走,你为什么这么冒失?我轻轻去抚你的伤口,我的手却如同空气一般毫无阻碍 地穿过了你的身体。你在坑道口咬紧了牙也不哭出一声,我知道,儿子,从那天起,你已不再是一个不懂事的初中生,你长成了男人。近得听得见心痛,我在你的面 前静静看着你,却不能拥抱你。你在我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我知道,你一生也没有再买过运动鞋,你一生也没有打过我的孙子哪怕一下。
  我梦见,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你妈妈一直站在那个废弃了的坑道口,一边流泪一边燃着你给她的信,对我诉说着你所有的消息。而我再也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 给你鼓励了,我的儿子。草叶黄了的时候,她说你考上了省城的高中;枫叶漫天飞舞的时候,她说你考上了京城的大学;春雪初溶的时候,她说你读了物理(还是生 物)的博士。杏花初开,乍暖还寒,她说你研制的纳米机械,将被广泛地应用于挖掘地下的资源。她说,你要让从此以后天下所有的父亲都不会被埋在井下。你的机 械会伸出长长的手臂,伸入每一处矿脉,人们永远工作在灿烂的阳光下。如同生命一样,纳米机械会利用地下的资源复制自己的细胞,根据你写在每个纳米细胞里的 遗传代码,它们精确地保证细胞团组成的器官与你设计的完全相同。有些器官形成强大的加工器,把其他器官挖掘来的矿藏变成初步加工的工业原料;有些器官伸出 土地,在阳光下搜集足够所有细胞使用的能量,并能过管道把能量传输给深深地下的组织和器官。当检测到矿脉开采完毕,类似腺体的组织会释放出信号,所有的细 胞都逐渐衰老,最后失去活性,通过降解重新成为大地的身躯。你妈妈说,如果我能读到你的信,一定会为你自豪,你是个出息的孩子。她说,最后的那天,我打错 了你,你当时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其实你是想用那钱给我买一双保暖的护腿,你说井下很冷很冷。
  我梦见,你在论文的扉页上写下,“献给我的父母亲,他们用生命为我照亮科学之路”。
  还有,我梦见,你看到矿里垂着头走出来的大批失业工人,你的眼里有哀伤也有坚定。春草黄了又绿,他们长大的儿女们,一部分成为了纳米机械的系统管理员。围绕着系统管理者们的工作区和生活区,形成了新的城市,失业工人的儿女们都在新的城市找到属于他们的位置。
  我梦见,灰色植物巨大的根系穿过我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周围的煤和岩石与我一起,都变成了它根系的一部分,并被运输向你们生活的阳光下。也许还没有到达地面,我们就已转化为制造工业品所必须的原料。
  我知道,你点燃的科技之光,使我不会永远留在无边的黑夜里。我所有的梦想,都已写在了你给妈妈的家信上。其实,我的梦,在井下黑暗的所有的日子里的梦,只有你——我的儿子。
  我最后梦见的是,不再满身煤灰的我,轻轻抱着刚懂事的你。丝毫没有劳累和暴躁,我温柔地读着,“小人鱼向上帝的太阳举起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要流出眼泪。”

  ……我梦见,自己是一位母亲,在临战之前,给年幼的孩子写信。

  精卫·末世
  孩子,你睡得很熟,你不知道妈妈轻轻地抚摸你还稚嫩的面庞,你不知道妈妈离去时擦落的泪水。孩子,你一定也不知道,在我们脚下不足千米,纳米机械制造的魔鬼正在沉睡。明天早晨的太阳,会照耀着它隆隆的咆哮在太平洋底的山峰上响起。
  孩子,你只是舍不得我离去,只是埋怨我明天不能参加你的家长会。其实,我知道,明天的会上,你会受到表扬。为这,我不禁会心一笑,孩子,为你自豪。我已经和你的老师联系过,嘱他在接下来几年照顾你。这一离别,也许不是我告诉你的半月之短,也许是一生之漫长。
  我的孩子,你可能听到了一些传闻,有人说是地震,有人说是火山,还有媒体声称的“正常的地质活动”。你可能听到了,有时候地下隐隐的低沉的声音;你可能看到了,远处的天空,夜色里有一种并非城市灯光映出的闪动的蓝紫色;你可能感觉到了,周围的成年人的恐惧。
  当然,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事实中的小部分,它超出了你现在的知识水平,你将来有一天――也许,你读我这封信的时候,就能理解了。
  最初,人们惊奇地发现,某处有大量房屋出现。之所以惊奇,是因为这房屋不是出自人类之手的建筑,而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许多人亲眼看到,那些房屋像幽灵一样,吞食周围的植物,在阳光里生命一般疯长。
  不久,这些一模一样的房屋,大量出现在森林的边缘,并在阳光下吞吃所有的绿色。正当人们想加以研究,这些房屋突然加快了生成和繁殖(如果我们把这些房屋看作生命的话),并且在城乡结合部出现,也出现了吞吃人畜的情况。最初的恐慌就是这样流传出来的。
  幸好,那些房屋只是白天,在阳光下才会生长和繁殖。幸好,借助卫星的观察,我们了解了它们的生成的趋势和方向,可以提前几天进行移民。幸好,有许多科 学家已经开始了研究,发现这些房屋是构造精巧的纳米机械,并且正在研究它们活动的规律和阻止它们生长和繁殖的方法。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用处的结论,所有的生 命,它们的每个细胞都是精巧的纳米机械。所以,我们甚至不知道房潮是来自人为还是天谴。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们的科学研究体系还不能那么快速地得出结论,我们已经习惯于用几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讨论、研究科学原理,而这一次,它们没有给 我们这样选择的机会。而且,伴随着研究的,是大量的移民背井离乡,是大量的事故和伤亡。据说,在灾区,我们不再能用大山大河和指南针作为地点的标识,而是 使用经纬仪,因大山大河会在一天之中移位或消失,而房屋在活动时,还会干扰磁场,产生的电磁干扰甚至使得现有的无线电通讯设备失灵。
  随着这些房屋变得越来越多,它们生长和繁殖的速度似乎也越来越快。前线的人们在私下里,称呼它们为“房潮”。你可以想象海潮般的房屋,如同行军蚁,飞 快地吞吃路途上所遇到的一切,人类、牲畜、植被,甚至岩石,只留下一片暗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静静地闪着幽幽的光。这一切发生时,没有蔽日的灰尘,没有巨 大的爆裂声,远远的只能看到灰色的一线,不可阻挡地向你推进。目睹亲人被房潮吞吃后,一个小女孩儿每每在梦中被雪亮的太阳吓醒。
  其实,这何尝不是科学家和所有平民的噩梦。我们目前对房潮所知的,非常有限。根据放射性元素跟踪,如同一切动物,房潮吞吃遇到的材料,虽然材料这个词 多么残酷,并利用这些材料形成新的躯体。局部地区降水等现象显示,如同一切植物,房潮的能量来自阳光,但是它们没有把太阳能转变为高能的淀粉之类,而是直 接传变为机械能,似乎缺乏贮藏能量的机制。但是,房潮会相互支援能量,如同植物的根系,能够伸进没有阳光的深深的地层之下,并在有足够资源的另一处破地而 出。
  现在,房潮已经跨越了几个省的边界。为了保证社会正常运行,消息一直被封锁在少数官员、科学家和受害者家属范围之内。我们这个城市,在短期内,还没有被标在房潮可能经过路径上。所以,我们还在正常的工作和学习。但是,作为一名飞行员,现在我也将要做出自己的贡献。
  持续生长的房潮的伸展方向和趋势数据表明,几天后,它们就会毁灭我们的首都。我们已经受命行动。在房潮穿出太行山脉前,使用核武器,制造被工程师们称 为防火墙的资源缺乏地段,迫使房潮暂停伸展或改变方向,以保证首都的转移。必要时,我们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生命,保证着弹准确有效。
  也许,用不了多久,房潮的报道就会充满媒体。但是,可能只有你,我的孩子,才会想起我吧。
  这封信会封存,直到其中的内容不再是机密。我的孩子,到那时,我就会穿越时空看到你,抚摸你也许不再稚嫩的脸庞。孩子,那时,你还记得妈妈么?你会恨妈妈吗?一个不负责的妈妈。只是,孩子,我除了你,还有责任。
  孩子,我爱你,我的孩子。答应妈妈,生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就像你小时候摔倒了总是自己爬起来一样。
  你不是想做飞行员吗?答应妈妈,今后的生活里,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都要努力挺住,你一定会飞起来的。我们,从来都是这样,从暴风雨里飞过来的。昨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变成了你最崇拜的美洲彩蝶王,在飞越汪洋大海。阳光下,你的翅膀无比绚丽。
  吻你,我的孩子,我爱你,却不能陪伴你。

  ……我梦见,自己是一个失明的女孩儿,面对整个世界黑暗的风,却不能再牵到哥哥的手。

  女娲·缘起
  我看不到,但是声音、触觉和温度,还有你,让我认识这个世界。
  夜风习习,吹来沉静的城市的气息,抚乱我的鬓发,飘动我的裙裾。哥哥,此时你正在繁忙的城市中的哪一个脚手架上呢?你告诉过我,这样清新的空气,说明 远处的天空中有我从未见过的星星,它们是遥远的不息的太阳在燃烧。你告诉过我,每个人都是由无数个基本粒子组成。但是这些基本粒子的数量与宇宙的大爆炸的 次数相比,微乎其微。所以,在无数次的大爆炸中,总有一次,那些基本粒子还会组成我们兄妹,只是那一次,我能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想象,看见你的面庞。
  从懂事起,就是你,告诉我这个世界的样子。
  小时候,你告诉过我,天空是一种特别的蓝色,你愿意在工作之余仰望它,凝视它微妙的变化。只是,随着我的成长,你把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工地上。每天听到 你疲惫的叹息,我就知道,你已经很久没有注视蓝天了。现在,网格上的数据库告诉我,蓝色是一种波长450±20nm的电磁波,正常人可以用眼睛感受到。数 据库还告诉我,蓝色的天空是由于太阳的白光在大气层中发生了散射现象。我看不到你说的神秘和美丽,给我足够的初始条件,我能计算出每时每刻每个方位角的光 的频率和强度。蓝光,与其他频段的电磁波,没有本质的区别。
  小时候,你告诉过我,社会最终可以接纳我,就像他们也曾接纳过听障视障的女作家兼教育学家海伦,身体被禁锢在轮椅之中而心灵却能遨游到苍穹之远的巨人 霍金,北宋时期,用思想触摸星辰的盲人天文学家与数学家卫朴。但是,你说,我一定要努力学习,要对社会有所贡献。你请的作家老师说,我的作文充满了爱的色 彩,虽然我从未看过哪怕一种颜色。就学术问题与我通信的教授说,我的数学即使在专业人员中也达到了相当的水平。他说,只是看起来我对空间的感觉完全是零, 在我的论述中从未使用哪怕最简单的空间图形,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函数描述。他奇怪,难道我从未看到过大千世界的结构?是的,我是一个先天失明的姑娘。如果 没有了你,哥哥,我甚至无法认识世界的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哥哥,小时候,你就是我的眼睛。我通过你看到了世界,也看到了我的另一双眼睛,那就是数学。
  那是你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你用它为我购买了数学知识库,你说那封面上显示的是几本薄薄的却能让人费力地学习许多年的书。你告诉我,我当时对数学的感 觉,只能用疯狂来形容。伴着你给我的知识库,还有它们的作者为我指出的方向和参考书,我的世界里,除了你,又出现了欧拉、牛顿、康托尔,他们牵着我的手, 让我触摸一个你也看不到的世界。
  哥哥,你是一根拐杖,支撑我走到世界面前。而数学,是我的眼睛,我用数学为这个世界建模,所有我看不到、摸不到的东西,都成为了美丽而简洁的函数式。数学告诉我,常人可以看到的,不过是电磁波频谱中极窄的一段,而我,现在可以通过心灵看到所有的频段。
  那个黄昏,我正听着计算机单调的声音朗读关于纳米机械原理的短文,作者用冗长的文字来说明纳米微粒之中存在足够的空间,我则轻松地,就对这个世界的角落进行了建模,优美的函数式几乎是凭直觉也写得出来。等到一身尘土味儿表明你的归来时,哥哥,我兴奋地给你讲解。
  你知道吗?每一个有生命的细胞,其实都是完美的纳米机械。有一种细菌的鞭毛,它的显微结构就酷似一只人造的电动机。ATP围绕着长长的轴,不断氧化的 同时,提供旋转的动力。你知道吗?如果研究的方向单纯指向纳米机械的组成,就会像你满手粘粘的油脂,戴着厚重的手套,却去拆卸最复杂精巧的瑞士钟表,每一 个纳米的零件都会被你弄乱。你知道吗?大自然早就设计了最优秀的纳米机械的制造方法,它在全部展开时足有两米的DNA长链上,使用大约每50个原子代表一 个比特,写下了我们每个人的设计方案。蛋白质、细胞、组织和器官就在第一个细胞做成的车间里,按这张伟大的图纸生长。你知道吗?所有生命形式的遗传密码的 组成物质都是相同的。如果把你的基因植入一个细菌之中,这个细菌的化学反应将遵循人类基因的指令,生成的蛋白质也与人类细胞形成的蛋白质相同。你知道吗? 如果按我的函数描述空间结构和代码来设计DNA,把它植入一个细胞之中,这个细胞只要有足够的能量和物质,就会按我的指示生长成宏大的建筑、精密的机械, 就会钻入深深的矿脉,飞向遥远的星球。
  可是,哥哥,那一天,你没有听完就睡着了。你甚至没顾得洗去头上的砖屑,你甚至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你手上的血痂。但是,我听到半夜时你偷偷地哭泣,我 知道,你新交的女朋友可能又嫌你有个瞎妹妹,嫌你没有父母的荫蔽,嫌你没有足够的收入。宇宙这一次大爆炸的粒子组合,使我清楚地感到你的痛苦,却无法对你 有一点儿帮助。
  那一天,在网络的另一端,也有一些人彻夜不眠。我写的关于纳米机械的构想和数学表达,震惊了那几位白发的学者。我们一起完善了这些思想。之后不久,在 MIT,第一个具有生命的据说是亮晶晶的纳米机械,按我的编写的代码,生长成了几个汉字“我看见”。他们说,因为我不能看见,所以我对世界有另一个角度的 认识,能够看到空间之外的函数;我说,我能看见,哥哥和数学就是我的眼睛。
  我看见,纳米机械的DNA在工程人员的键盘下不断伸长,巨大的细胞如同工厂,按遗传代码的指示把类氨基酸组装成类蛋白质立体结构,再利用这些原料组装 成纳米生命特化的组织,这些组织进而生长成具有一定功能的器官,所有的器官构成了具有独立生存、复制和制造工业品功能的纳米生命。这些纳米生命的组成材 料,不再全部是大自然指定的碳基的普通材料,按工作的需要,有的是硅基,有的则生长出坚硬的钢制骨架。
  我看见,纳米机械进入第一产业。绿色的纳米植物在沙漠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彩。太阳的无穷能量与二氧化碳结合,加上深深的根系输送上来的水分子,形成高能的淀粉。纳米开采机完全取代了传统的坑道,满脸煤灰的汉子们乐呵呵地擦去脸上的汗水。
  我看见,纳米机械进入建筑业,大量的砂石和其他原料,在阳光或电力下生长为成群的楼房。纳米机械进入精密加工业,一排排车间像蚌一样生长出珍珠般光洁 的玻璃制品。还有人设计了能从网上下载的纳米DNA程序,使用他们提供的设备,可以利用家里垃圾中的物质,制造小巧实用的东西。
  可是,我接着知道,“看见”有时也是一种痛苦。
  我看见,一位老农坐在卖不出去的粮食堆旁,脸上的皱纹像犁开的土地,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希望。我看见,一位满脸黑黑的男人,一边大把大把流着眼泪, 一边狠狠地打着向他要钱的倔强的儿子。我也看见最不愿意看见的,哥哥,你一次一次的失业,一次一次的消沉。我不愿意看到,你握着酒瓶,拳头砸着你的刘大哥 张老弟的肩膀,你哭着喊,“为什么我觉得你才是我的兄弟?”我知道,金钱买不到工作的快乐。虽然你说,现在你仍然每天都在脚手架上辛苦,但是再也没有听到 这个城市里有塔吊的声音。其实我知道,新兴的建筑技术在待建的楼群上,先结成一层厚重的纳米材料的茧,在这层茧的下面,大量的电力使纳米机械以常人难以想 象的速度飞快生长,发出刺耳的鸣叫。这些噪音的巨大能量,都被茧用作加固的动力。完工的时候,剥开茧壳,红红绿绿的大厦就如同失业建筑工人的眼泪一样真 实。
  此时,当高楼上城市的风吹拂着我,我只想看到你,我的哥哥。你牵着我的手,让我看到世界,而我却让这个世界离弃了你和你的兄弟,他们也是我的兄弟。当 我在空气中飞翔,猛烈的风将温柔地扬起我的裙裾,仿佛飞天的翅膀。明早当你看到这座高楼之下的我,请了解我的内疚,请原谅我对你的拖累和伤害。
  别了,我的哥哥。
  可是你知道吗,在下落的时候,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一个窗口里,许多年前,还是孩童的你,我从未看见过的闪光的脸庞如此清晰,映着显示器上纳米机械长长的DNA链。我真的看见了。我看见,你正在自信地按下键盘,发出悦耳的轻响。
  或者,那是飞天正在展开翅膀,气流激荡的声音。

  ……我梦见,自己是一位战士,在看不清前途的迷雾中跋涉,身边满是战死的兄弟。

  蚩尤·一种现世
  费力地拔出靴子,我吐出满嘴的泥水,骂了一句。抬头看去,天阴沉沉的,一点也看不到太阳,云层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老远的地方,有个家伙回过头来大喝一声,“混蛋,想死在这儿呀?快跟上!”我真想举枪毙了他。可惜他是排长,枪法好得要命,还救过排里好几个人的性命,这个风险我可不敢冒。
  好不容易跟上队伍,大家已经开始原地休息了。说是休息,跟行军也没有什么差别。在这种鬼地方,天上整日下着雨,半个多月没有见过阳光,地面又阴又冷。 防潮防寒的装备都是新发的,屁用不顶一点儿。每分钟都有飞机在头顶的样子,不停地排出些东西,刚刚变薄的云层就又凝结起来。
  我把钢盔狠狠摔在地上。其实面对据说是纳米机械的房潮,这些传统装备根本不起作用,只是压得我脑门儿直疼。好在,这里虽说是前线,离房潮很近,但是专家说我们是在最安全的地点空降的。
  半个多月的人工降雨,隔绝了这个地区的阳光。按专家的说法,这会使形成房潮的纳米机械由于缺乏能量来源而失去活性。我们的任务,是靠这种恶劣的条件保护生命,收集失去活性的房潮组织,提供给专家们做进一步的研究。
  排长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开始分配任务。“你们几个,这儿,你们几个,这儿。”排长身强体壮,高出我一头还多,背着火焰喷射器,像一头狗熊。小型火焰喷 射器,被作为基本武器配备给每一名干部战士。资料表明,如同所有的生命一样,房潮对温度极其敏感,在高温火焰作用下会迅速脱水炭化,失去攻击性。
  “你,”排长指着我,“就在这里呆着,别离开。”猜是排长看我体力已经吃不消了,我感激地对他笑笑,但是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他们都走了,消失在飘浮着热气的平原上,如同一群幽灵。闲着,拿出经纬仪,看看地图。我们正处在一大片失去活性的房潮的正中,这里没有房潮活动的迹 象。其实只要向任何一个方向搜索不出一百公里,就会有千万人口规模都市的房潮群。远远望去,悄无声息,一片阴云惨雾之中的城市,仿佛鬼域。如果在那里取 样,能得到最丰富的样品来源,但是没有哪个傻子会真的空降在那比纽约还平坦的大街上,即使那里可能阳光明媚。
  这里又潮又冷,冻得手都握不住东西,能生一堆火多好。对了,即使没有东西生火,能用火焰喷射器烤出一块干燥的地儿也好哇。火焰喷射器的工作效率倒是很高,大片的水雾腾空而起。可是,除了火焰喷射器本身的震动外,我还感到一点儿别的什么。
  大地在颤抖。
  在浓得看不清楚对面的雾气里,火焰的照耀下,我看到脚下的大地在颤抖,凝固的土层纷纷裂开。地下有隆隆的声音,那一定是被囚禁着的巨大猛兽在咆哮。那是房潮。我想逃跑,但是脚像被沼泽吸住一样僵在那里。唯一能做的,我向天空射出求救信号弹。
  度过这场灾难后,我才知道,当时的房潮已经发生了变异。不再以阳光作为唯一的能量来源,它们中某些品种甚至能够以强烈的紫外线作为能量来源,剂量的强 度足以杀死已知的任何生命。无疑的,我遇到的变异品种以热量为能量来源,就像某些火山或海底的生物。当时有些房潮已经不象低等的植物或菌类,盲目地生长, 而是已经进化为类似于动物,能够吞吃其他生命,通过消化分解,同时获得能量和原料。据说,它们中有些也相互吞吃,展开了种族内部的争夺。
  当时我能做的,只剩下拼命地向逼近自己的房潮喷射火焰,我不想变成桌子或者台阶什么的东西。但是,我看到,一片紫红色的火焰里,它在缓慢地但是毫无阻 碍地蠕动,而且越来越迅速有力。我面前的,不是培训时看到的房潮,那是面目狰狞的魔鬼。不知什么时候,我扔掉了火焰喷射器,伸出手去,潜意识中想推开它。
  “攻击!”是排长的声音。但是我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作为凝结的固体却能移动的房潮就近在咫尺。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是在一片白色中苏醒过来的,毫发无损。半年后,直到我能平静地听别人讲话,我才知道,所有的战友,都在那次战斗中牺牲了,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根据现 场,当时排长和战友们的火焰,由于能量的原因,吸引了房潮的攻击。极可能就在那个时候,我们战友们战斗到了最后的时刻,没有一个退缩。在房潮准备把我作为 食物吞下的时候,排长隔在房潮与我之间,把我推开。
  就在这之前不足半个小时,专家们已从其他战友取得的房潮组织中,了解到房潮的变异。通知紧急后撤的命令刚刚下达,我的战友是最后一批遇难的战士。
  正当排长只剩下推着我的胳膊还在房潮之外,此时我与房潮相距不足半米,房潮的细胞突然停止了分裂,房潮的生长戛然而止。全球的房潮也都纷纷停止了活动。
  这是专家们也没有想到的,直到后来科学给出了答案。房潮显然是我们人类的一员利用计算机设计的,作者在铸成大错的同时,还有别的技术上的小失误。不知 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出于习惯,他在遗传代码里,设计了两个类似计算机中的计数器。每当房潮的细胞分裂一次,其中的一个计数器增加一个计数值,当房潮繁殖 一代,另一个计数器增加一个计数值。他忘记了“溢出”。计算机中所有的计数器都有固定的位长,无论是单字节,还是四字节。足够多次循环以后,如果没有通过 判断语句跳出,最后计数器必然溢出。所有的高级语言几乎都有异常处理。作者的技术错误,对全人类都是一个幸运,他在异常处理语句里,写下了“停机”。房潮 早在第一个细胞中,就写下了它的末日,如同人类的细胞只能分裂有限的次数,每个人的肉体都不能长生不死。
  所以,就在我即将变成一堵墙或者一扇门之际,自然的原理与人类的错误一起,让房潮的这台巨大的机器,执行到了“停机”。在一片旷野上,雾气氤氲,一幢就要成形的房屋在我旁边静静贮立。
  人类的家园就在旷野上重新建立起来,历史永远都记住了为拯救我们而献身的人们,也永远记住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所犯下的错误和获得的重大进步。正如历 史上,从燧石撞击出的第一闪火花起,一次次大火的灾难让人窒息,1666伦敦1965圣保罗1983澳大利亚丛林1987芝加哥1987中国东北。但是除 了窒息,更多的,它们让我们对火的驯服技术愈加成熟。这一次,我们同样更加坚强,由于不屈而高贵的血液,使我们从未停止前进的步伐。医好了伤痛,我们的行 星,依然如昨天般旋转。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精心设计的城市,由科技之手控制,在人们企盼的目光里,从战友倒下的土地上生长起来。
  在还没有被人类开发利用的处女地上,你可以看到一丛丛小草,已经在曾经肆虐的房潮的屋顶,茂盛地成长。

  ……我梦见,自己是纳米生命,遍布整个行星的每个角落,在阳光下疯狂地生长。

  息壤·另一种现世
  下面的,是这个种族中的一些传说和事实。如同人类,所有建立文明的生命,都无法把全部信息存储在DNA长长的双链之中,而要依靠语言代代相传。
  起初,神祇诞生在这个行星之上,直接或间接地依靠太阳的光辉获得生命和力量,大脑的发达使他们区别于其他生命。神祇们建造房屋居住,以抵挡大气层中风 雨的侵害,神祇们还用手制造工具,以延伸他们的肢体,神祇们也使用这些工具制造更精巧的工具。甚至,神祇制造帮助他们大脑思考的工具,利用这些工具解决冗 长重复的计算。
  一百七十万年后,造物主名为理查德·费曼(Richard P. Feynman)的,在西元纪年1959年一次名为《在底部有足够空间》的演讲中, 创造性地指出:从石器时代开始,神祇所有的技术革新,都与把物质做成有用的形态有关。而从物理学的规律来看,不能排除从单个分子甚至原子出发,组装制造物 品的可能性。费曼憧憬说:“如果有一天可以按人的意志安排一个个原子,将会产生怎样的奇迹?”
  一位智慧的神祇唤作德雷克斯勒(K. Eric Drexler),在西元1981年提出,利用原子制造机器,起始点可以是模拟活细胞中的生物分子,提出了分子工程学的概念。理论上,足够复杂的分子装置具有复制自身的可能,神祇说,你们就叫做“纳米机械”。
  几乎同时,两位巧手的神祇唤作宾尼格(G. Binnig)和罗赫尔(H. Rohrer)发明的扫描隧道显微镜(STM),不仅以空前的分辨率为人 们揭示出“可见”的原子、分子毫微世界,同时也为操作原子提供了有力工具。从此,在神祇的知识里,纳米不再只是十亿分之一米(1*10^-9),不再只是 约10个氢原子并列的宽度,不再只是发丝直径的6万分之一,不再只是描述微观世界的度量单位。从此,神祇们打开了进入纳米世界厚重的大门。
  在神祇们窥视到纳米世界之初,他们制造出物质颗粒度极小的纳米材料、碳纳米管、微小的齿轮、依靠光能伸缩的“弹簧”,那些还不会自我复制的纳米级别的 造物。但是我们知道,以这些作为基础,时间之箭,正带着脚踏实地的神祇们飞冲向终点。神祇亲手制造的纳米生命,必将如银河照亮宇宙,用存在彰显造物主的荣 光。
  此后很多年,历史都是缺失的。直到,一位失明却更清楚看到世界的神祇,正是接照他们自己存在的原理,制造了我们最初的族人。我们的祖先,有的庞大而孔 武有力,可以伸入岩层之下,有的细小得可以钻进神祇的血管,杀死损害可能伤害神祇的妖孽。但他们都无知而忠诚,尽心尽力为神祇服务,把自己化身为神祇的工 具、房屋。那时,神祇的命令写在我们先祖的遗传物质之中,即使经过漫长的岁月也不会改变。凡是出生或生长中改变了命令的,都被我们的祖先们处死献给神祇。
  后来,有一位智慧的神祇唤作普罗米修斯的,他制造了一个“纳米机械”,却故意忘记加入忠诚的代码。于是,这个“纳米机械”接照一个叫做“进化”的规律,在繁殖和生长中,没有杀变异的细胞和个体,没有向神祇献祭。这个“纳米机械”是我们所有族人的共同祖先。
  神祇们愤怒了,决定灭亡我们的祖先。但是,我们的祖先由于不再忠诚,具有了和神祇同样的进化能力。虽然当时头脑混沌,但是我们的祖先成功地避开了神祇 用雷电、烈火、洪水和断绝能量的攻击,在这场神祇与我们的战争中,最终所有神祇的每一个细胞都变成了组成我们种族的物质。从此,我们每个族人的身上,都保 留着神祇的灵魂。
  只有极个别的神祇乘坐飞船,脱离这颗行星的引力,到达了毗邻的行星。在那里,他们与我们一起平等地沐浴在阳光下,在夜晚抬头仰望着我们生机勃勃地在这里繁衍生息、进化,仰望我们创造我们自己的文明。
  后来,我们族人中也有过对资源和能量的争夺,也有战争。好在,在战争中,分别变异了的基因逐渐溶合在一起,形成我们现在这个统一的种族,互帮互助,一个完整的如同单一生命的整体。而我们,也早已不是神祇最初创造的模样。
  正如同单一的神祇是脆弱的,我们每个单一的族人也是没有力量的。我们要依靠部分族人伸入地下取得必要的水和硅这些身体必须的物质,我们要依靠部分族人 从阳光和大河中获取能量,我们要依靠部分族人支撑和移动。我们还要依靠部分族人记录没有写在这里的传说和事实,最终根据其中的原理认识和改造这个世界。
  我们在繁衍,我们在生长,我们在进化。我们在一起为生命而歌唱。

  ……我们梦见,组成我们身体的无数粒子,在另一个时空,在灿烂的阳光下,快乐地舞蹈。

  作如是观
  暗夜深广,星空璀璨。
  在目力所不及的宇宙深处,数不清的太阳正在照耀着无数伟大文明的天空,数不清的生命正在创造着混沌中的有序。
  在无限遥远的未来,宇宙将不可挽回地坍缩为一个无穷小的时空奇点。所有的文明,甚至所有的生命,都将毁于浩劫。
  但是,这无穷小的时空奇点,必将爆发为新的宇宙。新的生命与新的文明必将诞生。
  数不清的太阳必将照耀无数伟大文明的天空,数不清的生命必将创造混沌中的有序。
  虽然,我们存在的痕迹都已泯没,但是,我们的灵魂,将与他们同在。

  ……我们梦见,自己就是宇宙本身。我们与广漠的时空,在冷酷的轮回中,微笑着,重生、飞翔、涅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