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猫人
 

发表于《科幻世界》2009年3月 

牧猫人
作者:杨贵福

0.端
  从那一天以后,就再没有了苏恒的消息。翻看硬盘,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录都无影无踪。所以,关于苏恒,只剩下我记忆里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中她微笑的面孔。
  而我对于人的面孔辨认能力是如此之差,以至于苏恒这样说,假设我与她在空旷的大街上擦肩而过,如果她不首先对我微笑,那么我一定把她认作完全陌生的旅人。事实上苏恒真的曾发给过我她的三张近照,在我看来这三张近照中的人完全没有相似之处。而这三张照片与苏恒本人,在我看来,也毫无共同点。
  所以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中,那一天以后,我就再没有找到苏恒的可能。除非她首先寻觅我。又或者她永远不在网络中出现。
  在网络中,我能在千万个人的声音里轻而易举地找到她。在我的记忆里,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她就是这样被我找到的。
  只是,我又怎样确定我的记忆是真实的?

1.你真的认识过我么
  如果关于苏恒的记录都还在的话,我就可以从第一次相识时得到的苏恒的照片说起。那个时候我还对治疗自己识别面孔的能力存有希望,因此向每个新朋友要照片,提交给我开发的人脸识别系统作为样本,也用来训练自己。其结果是后来那个人脸识别系统被广泛用作在网络中搜索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或者鉴别网上流传的校花是否某国女优,而我对人脸识别的能力则被该系统远远抛在后面。
  我经常在看电影时悄悄地问旁边的人,“这个女的不是刚才被剁的那个玛丽吗?”黑暗能掩饰不屑的表情,但是语气是永远不会错的,“嘁,这是凯特好不好。”我一边努力记住这个从序幕就出场刚刚换了身衣服的凯特,一边暗下决心,如果将来我做了广电局审片的,我就要求演员不得更换服装,不得改变发型,最好像以前的小人书一样,在旁边注上“关云长”,再把名字画个方框圈起来。
  如果苏恒此刻还在我的身边,她一定对着屏幕微微地笑着,“你真的认识过我么?”然后转过来看着我,“不用担心,每次见到你我都会主动打招呼的。”
  苏恒给我的那张照片上,一个胖墩墩的女孩儿,梳着樱桃小丸子的发型,背双肩包,坐在麦当劳叔叔旁边幸福地对着镜头亮出V字手势。
  我甚至记得苏恒的衣服的RGB值,记得她的微笑的拟合函数,记得由她的瞳孔计算出的环境光强和角度,可是她的面孔完全模糊在一片空白里。
  所以苏恒说,“你真的认识过我么?”我只有笑笑说,“好在你答应过先打招呼的。”
  第一次相识,也是苏恒先打的招呼。那一天雨后透过云隙的阳光……
  可是,我为什么要执意回忆我们的相识呢?难道我在证明什么,难道我也曾有那么一刻会怀疑自己的记忆,而宁可去相信微温的硬盘去相信交错的网络么?
  那一天的温度、风速、湿度,所有的一切都存储在Google Earth中千百个相似的日子里。我永远失去了那些数据的索引,也失去了那些日子。但是相信无论什么技术手段也无法抹去那一刻苏恒调皮的笑脸。
  在第一次相识时,那个昵称苏菲的女孩子说,“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我如此了解你的童年?”
  “是啊。”我想,即使是一个顶尖的自由黑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只是找到我在真实世界中的位置而已,而她居然能搜索出我的过去种种。
  “因为我是苏恒啊。”女孩说,视频里的她皱起小鼻子自顾自地笑起来,“难道这几年我的变化这么大?”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否有变化,所有的面孔在我看来都是相同的。但是我记得苏恒这个名字,只不过她根本不知道我当年不是通过面孔来识别她的。
  “真的呀?”她睁大了眼睛,“可是那时大家都一样的校服啊。”
  “你知道吗?”我笑笑,这对于我来讲是常识了,“认识你的人和陌生人的表情是不一样的;当我喊你的名字的时候,回应我的自然是你;每个人的声音、动作,甚至常用的洗发精的气味都是非常不同的。”
  “可你刚刚没认出我来啊。”
  “你的声音变化太大了。口音完全没有了,语气也成熟得像个老师一样,哪有当年一点儿影子。”
  “那都是我假装的,”她嘻嘻一笑,“就没有一点儿没变的?”
  “你的记忆。每个人都是由他所有的记忆组成的。”摄像头预览里那张属于我的面孔微微一笑。
  那一天,我了解到苏恒的记忆。
2.幼时的记忆是残缺的
  如果每个人都是由所有的记忆组成的,我再也找不到苏恒存在的证据,是不是我的记忆,甚至我这个人就不再完整了。我们同一时代的人,共同地失去了一些记忆,失去了关于那些记忆的证据,我们的人生是否仍然是完整的呢?
  苏恒说,她幼时的记忆是残缺的。

  一间破旧的老房子。冬日的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穿过满屋空气里的灰尘,照在有点高低不平的硬泥地面,也照在那终年不歇卡嗒卡嗒作响的座钟旁边。座钟隐在黑影里,盖着一块红色的厚布,红布上满是密密一层黄黑的尘土。
  在那条阳光的通道里,姥姥一直在纺线。从记忆开始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放下过梭子。我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谁生了我,我都没有一点印象。
  旧纺车吱吱地在座钟卡嗒声里不变地响着。太阳从来不会移动,那道阳光永远都在不变的位置。姥姥也从来没有从纺车上抬起眼睛注视过我,无论我唱歌跳舞还是大喊大叫。
  是我的记忆有误,还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未存在过?

  “当然,”她笑笑,“这只是我的印象而已。你知道,哪有这样的事儿,时间凝固了?”
  这场景当然一定存在过,我知道,你的记忆和我的一样真实。对于一个孩子而言,那就是永远。

  我当然一定存在过。我曾存于姥姥短暂的视线里,虽然也只有那么一次。我曾经打破过凝固的时间,让姥姥注视过我。
  在深夜里,姥姥召唤着,“回来吧回来吧,这有你的血,你的家”,声音沙哑,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哭腔。那时她盯着我的眼睛,虽然好像穿透我看着远处,但是她看着我,我一定存在,她才会看着我。
  隐隐的影子从黑树林里打着呼哨撞进门,她就笑着哭着盯着我的眼睛。
  如果这不算证据的话,那么,还有这伤痕。
  我记得自己经常坐在门坎上,把手指伸进门框上的一个小洞。那个小洞也是我存在的证据,它是我更早的时候用手指甲一点儿一点儿抠进来的。如果能找到那座老房子,我们一定能看到那个小洞还在那里,只不过它应该比我想像得小得多。小洞散发出的红松的气味我现在仍然能清楚地记起来。
  有一次,我故意把头撞在门框上,血一下子就糊住了我的眼睛。姥姥放下纺车,一把抓起我按在坑上,用锅底灰去堵伤口。
  虽然很疼还有点儿怕,但是我咯咯地笑出了声。我是那么高兴,我终于证实了自己的存在。虽然那一次姥姥也没有对我说一个字。
  我左颊这里有一道不明显的伤痕,就是那次形成的。

  “你知道,”苏恒笑笑,“我那时是有点太任性了。有的时候大人在那里哈哈大笑,我却还不会表达自己的感受,当时死的心都有。”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任性。无法证实你的存在,现在的我感同身受。

  我当然一定存在过。我还曾存在于一个孩子的记忆里,虽然她可能已经遗忘。对了,如果能找到邻居家的小豆,她一定还记得我。
  姥姥家附近有一家是后搬来的,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名叫小豆,比那时的我还要小,似乎还不太会说话。她有丝一样的皮肤,象牙的色泽。她就像我的宝贝,总是被我抱在怀里,总是看着我边比划着边讲着各种见闻,她就一边咯咯的笑。
  姥姥不许我和小豆一起玩,说她没有爸爸,她的妈妈是疯子。而我一如既往。
  有一天我带着小豆来到菜园,那里有一片萝卜地。我拔出一个萝卜给她,她咯咯地笑地更响了。这个萝卜还不够大,我又拔了一棵。我总觉得下一个萝卜可能就是最大的那个,于是我一棵一棵地拔下去。
  当我停下来回头的时候,在我和小豆之间已经遥远地隔着的长长菜畦。那距离如此之长,以至于我看不清楚小豆的表情,听不清她哭泣的声音,我只看到我拔出的那些萝卜小小的尸体在正午直射的阳光下沿着大地铺展开去。
  我就这样同那些萝卜一同死去,或者我从来就没有活过,没有存在过,就像那些萝卜小小的尸体一样,静静地横陈在某一处,却从无人理会。
  那以后就再没有了关于小豆的记忆,而之前她的笑容和咯咯笑声还是那么清楚。我只记得自己整日独自在城市高高的秋千上荡来荡去,从那以后就逐渐失去了语言。

  “我想你一定还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我非常沉默。”
  是的,我当然记得。你甚至在老师提问的时候,故意说自己做错了,以尽量避免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思路。
  是的,直到你喜欢小豆之前,直到我们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没有人能预见到需要告诉我们什么是禁止的。不要吐出一个字,不要发出一丝声音。是的,我知道你的痛苦。

  “有时我真的怀疑,在那些故事里,我真的存在吗?”
  是的,你存在。你真实地在我面前卸下所有的伪装低泣过。即使只在我的记忆里存在过,苏恒,你也是真实的存在过的。

3.其实我们真正恐惧的是什么
  记忆里,恐惧往往是印象极深刻的情感。有个网友曾经提起过,他在幼儿园的时候被阿姨罚跪,甚至强迫吃下因为年龄太小排在地板上的大便。他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语气里都没有一丝愤怒,更多的是恐惧。
  很多年过去了,网友已经是呼风唤雨小有能量的人物了,对记忆里的阿姨仍然不寒而栗。
  苏恒,你有过恐惧吗?据说每个人都有恐惧,据说大名鼎鼎无所畏惧的蝙蝠侠害怕蝙蝠。无论现今多么强大的人物,都有曾经弱小的时候。乐观开朗善解人意如你者,也会有恐惧得令你失态的记忆么?

  “呵呵,这个说起来你不能信的。”苏恒摇摇头,像是在自嘲。
  小时候,镇子里只有一条街。每天清晨,我都要穿过漫长笔直的街去镇子另一端买一块豆腐。总有一只大公鸡从某扇黑色的大木门里冲出来啄向我。它比我跑得快,但是它要穿过长长的院子,而我利用这个时间差跑到豆腐铺门口。豆腐大娘就乐呵呵把我抱进门里,“又来拣豆腐啦?”
  回程的路上我不用担心的,因为大公鸡的家距离我家比较近,它追不上我。不过有一次,它追击得如此迅速,以至我害怕得失去了往日的灵活,拌倒在地。它冲过来,我拼命地护住自己。已经不知道它是如此攻击的了,因为我只记得自己尖声的喊叫。后来有大人来救了我,我看到满地的黑色白色。
  后来一个清晨,我看到大公鸡的尸体被挂在晾衣绳上,垂着头,但是羽毛一如既往的充满杀气。那家的叔叔笑着让我摸摸大公鸡,“不怕的”。我没有想到羽毛很光滑,并没有尖刺,有一点点涩,很安静。当我抽回手的时候,无意触到了它的爪子。清晨冷气的每一个分子都浸透在里面,刀锋一样。阳光从它的喙上反射出乌黑的光,刺得我嘀呤打了个冷战。

  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妈妈站在身边保护你,为什么没有温暖的手把你抱在怀里。我想,苏恒,这才是你恐惧的。你所恐惧的,是孤独和无助,一个孩子在整个童年独自穿过寂静长街的绝望;你所恐惧的是,那是还没有学会用精确的语言表达这种感受,更没有学会拒绝。我所恐惧的是什么呢?在网络中穿行,除了ID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那么,除了ID我还有拥有什么能联系到你,除了ID还有什么能证实你的存在?那么,苏恒,在那个时候,除了恐惧,还有什么能证实你的存在?

  “无惧也是一种情感吧。”苏恒低下眼睛,她从不在我思考的时候直视我,倒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脚本。“那么,我讲一个无惧的故事?”
  朋友的老公讲的,网上的一个朋友。
  他小时候,对……也是小时候。他小时候家里有一只猫。那只猫只把家当成旅馆和饭店,除了吃和睡基本都野在外面,清晨的时候才自己挠开窗子进来,吃、睡。基本上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伤,很自豪地在阳光下梳理着伤口周围的毛。它也特别精心地清理两只前爪,如同战士在养护出鞘的剑。那个时候,它动作很慢,也很安静,完全没有声音,但是坐卧行走都透出攻守兼备的气势,每一举足都志在必得的样子。
  这个故事没有情节,也没有悬念。之后有一次猫回来了,带了一身的伤,比以前哪一次都重,足足养了三个月。伤好以后它就去报仇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朋友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一脸慈祥的笑,不像是妻子,倒像是母亲。她说,“不知道他家里倒底是真的有这样一只猫呢,还是这是他的理想。”

  真的有这样一只猫么,无所畏惧的?猫有恐惧么?那么,猫也有情感么?猫也有记忆,也有思考么?当它义无返顾地离开的时候,它确信自己的存在么,还是,它正是以此确信了自己的存在。
  苏恒,你呢,你会因为另一种情感忘记了恐惧么?如果是这样,那么恐惧本身曾经存在过么?

  “我倒是知道一只猫,他因为另一种情感忘记了恐惧。”苏恒发给我一张照片。那是一只弯腰弓背的虎纹猫,侧着身子畜势待发,像要从照片中破屏而出。
  这只猫是我们学校的。你知道,现在我在北京某个学校做团的工作。现在我发给你的这些照片也都是我们学校和附近的,有几位固定的老师和同学会喂它们。你是说为什么它们看起来都那么小,就像一岁多一点?那是因为它的平均寿命只有两三岁,而家猫可以活到十多岁的。
  这些新发给你的照片中的猫是另一站的。你可能注意到它们都很警觉,离镜头很远,而且不让碰,一点儿也不亲人。因为刚才那些猫一般是人类遗弃的,尽管受过伤害,可能刻骨铭心,但是它们仍然相信人类。而这一站的猫儿一般都是那些遗弃家猫的第二代或者第三代,它们从未与人类亲密相处,因此更加谨慎,也更不容易受伤。
  故事要说的这只猫就是第二代中一只,他叫做项羽。早先他和他的夫人虞姬就在院子中央的大树下生活,直到后来一个外来户带来一条大狗。大狗很凶,每个经过院子的人都被它吼过,猫当然也被吼过。外来户说,这附近都归大狗管,凡是四条腿的,连桌子板凳都得听它的。人虽然不胜其烦,只是看在狗主人的面子上大概也就忍了,而项羽一家似乎耿耿于怀。大狗因此嘴里经常带着黄白相间的猫毛,有时甚至是一块血肉。
  没有人看到怎么发生的。总之大家发现院子里又安静了,大树下奔跑着一群虎纹小奶猫,虞姬半闭着眼睛懒懒洋洋地在晒太阳。后来有人发现了大狗的尸体,颈部挂着满身伤口未干的项羽,二者都已经僵硬了。

  当他发动攻击的时候,他畏惧么,尤其是此前每次都失败,都有伤痛?猫有畏惧么,有记忆么,有情感么?
  他是不是也怀疑自己的记忆,甚至修改过自己的记忆?物质是第一性的,记忆不过是意识的一种。如果物质能够改变,就像磁盘上的一个扇区,那么有哪些记忆哪些承诺是永世不变的?
  我讲的故事是真实的经历,还是只是在宣泄我的某种情绪,在虚构我的记忆,无意地欺骗你也欺骗自己。你知道吗,匹诺曹没有说谎,他只是在说出自己的感受。符合客观事实的感受,不也只是一种感受么?我们为什么对一个孩子如此苛刻。

  我听了猫项羽的故事哈哈大笑。“苏恒,这家伙是挺厉害,可惜不够温顺。毕竟狗才是人类的朋友,猫不过是奸臣,狗才是忠诚的,听话。我看项羽这样的也找不到主人养。”
  苏恒少有的反驳,“朋友?我们为什么要求朋友温顺呢,为什么要求朋友忠诚听话呢?”她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说得太重,但还是说下去,“你要的是朋友,还是奴才?”然后她下线了,发来短信,临时有点急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明白你温柔外表下的愤怒。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当老师父母批评我们的时候,尤其是他们恼怒的时候,倒底是因为我们犯了错误,还是因为我们触犯了他们,不够足够听话得像个奴才?
  当我们被锁链栓住,当我们在黑屋里阳台上大哭的时候,听说此时我们的主人正在努力为我们工作。可是,一心为了我们的人啊,你真的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你真的如此了解我,甚至不必倾听我的任何一个字?对了,你读过《1984》吗?
  是你心中的我更真实,还是我记忆中的自己更真实?或者,正是因为你的怀念,我才成为你的朋友或宠物或子女,甚至因此我才得以存在?

  你的恐惧又是什么时候消失,成为现在这种开朗的性格呢?在我的记忆时在,你少有生气的时候,也没有恐惧,永远平静,一直微笑。
  这不是我杜撰的,但是苏恒真的给我讲了下面这个故事么。以她的个性,她只会笑笑沉默不语吧。
  “如果你经历过最恐惧的,你就不会再惧怕。”苏恒说。就像……失去过、无法复得,才能学会珍惜?
  终日纺线的姥姥在深夜里召来影子,就在烛下絮絮叨叨她的思念和埋怨,把我关进黑屋子。那是哪一次,我翻过窗户摸进厨房。借着蜡烛跳动的光,没有吃的,那里只有冰冷的炉灶,柴灰的气味,稍微不小心碰到就会大响的舀子勺子。我半坐在一堆白菜中间,头发上沾着白菜上的冰茬,触在脸上就开始融化,于是更冷了。我抱紧怀里的娃娃。
  是么,我曾经有一个娃娃吗?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它的眼睛。它紧紧盯着我,像极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如果这一切消失,你就自由了。燃烧……燃烧。
  在我快睡着的时候,蜡烛是怎样掉到了娃娃的衣服上,火苗是怎样突突地跳跃着,火光是怎样映红了我的脸。我不记得所有这些细节。但是我记得娃娃衣服上的火光映出的那张诡异微笑的脸。是我在笑吗?那低低的嗤嗤声,仿佛是在什么腔子里挤压出来的,又像白菜上的冰茬冷得透人骨髓。
  我记得的是,在医院里,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人,声音也哑得几乎分辨不出来。他们说那是姥姥。
  那个人告诉我,也许她在说吧,也许是我在根据她的声音虚构。她说她一直没有告诉我,她不是我的姥姥。我的爷爷曾经是她的情人,在她也年轻美丽的时候,她那么迷恋他,他却娶了别的女人。她终于在某一天烧掉了他的房子,亲眼看着他和他的妻子他的骨肉都化为灰烬,只留下了我。她说,我的眼睛像极了爷爷。她说,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每夜召唤他倾听她积累了这许多年的思念。
  她吐出每一个字的时候都似乎有烈火在喉咙里熏烤,但是我一言不发,无视她的存在。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恐惧。我所有的恐惧都被那场大火烧光了。
  她那次所说的话,比在这之前她对我所说的总和都多。虽然她是最后一次谈话,我一直低着头没有吱声,因此我也一直没有告诉她,那场火,并不是出于无意。毁灭一切以证实自己的存在,我无法启齿;我更无法言说的,是内疚远比无法证实我的存在更令人痛苦。因为,别人的苦正如我们自己的苦一样深刻地让我们疼痛,也一样持久,即使她从未让你感受到温暖。
  每个夜晚无数梦里,我呼唤诸神,请让那大火熄灭哪怕一瞬,它炙烤得我如此疼痛。

  是不是这样就能证明我曾经存在过,在我讲了这个最不希望讲的故事以后?是这是这样就能证明我们是朋友,在我把最丑的伤口展示给你以后?

  隔着网络,听不到,看不清,触摸不及,我也呼吸不到你的气息。但是我知道你在哭泣。
  请原谅我的残忍。如果不剖开表面掩饰的壳,我又怎么能触及你柔软的心?
  键盘微温,那是你在网络的那端轻抵着我的手指;你的故事,你童年的故事,我多么希望也是微温的。

  其实你没有对我讲这个故事,我只是阅读了你的记忆。苏恒,你真的相信你的记忆?
  我知道,你相信。当你无声地咬破嘴唇,再用嘴膏细细涂抹的时候;当你独自在家撕扯布娃娃,再细心地摆放整齐的时候;当你对着你那只猫大吼大叫,再流着泪把它轻轻拥在怀里唱歌的时候。我知道,你相信,你一直活在你童年的世界里,虽然你表面多么开朗,你恒久的微笑给人印象多么深刻。那一刻,阳光静止在老房子里的一刻,暗夜里火光冲天的一刻,你永远被禁锢在了那一刻。无论外界发生何种变化,你的心只是感受到那一刻的存在。
  但是,记忆是以物质为基础的,它真的可靠吗?

  其实,你的记忆想说的是什么?
4.牧猫人
  苏恒跟我讨论猫和狗哪一个更像人类朋友的时候,发短信说有急事的时候,她也许不仅是生气,她急着去照顾一只小猫——一个不速之客。
  一只小小的,毛绒绒的,甚至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的小猫。除了奶水,它几乎还不能吃别的什么。喜欢猫的人们把这种猫称为“奶猫”,它连叫声也是奶声奶气的。
  苏恒是正在跟我聊天时,光着的脚突然感到有什么在蹭她。起初下了一跳,看清以后,她就下线,后来就是有急事的短信。
  我清楚的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她如何把脸贴在猫儿的脸上,如何被猫儿沙沙的舌头痒得咯咯笑,如何学猫儿奶声奶气地叫,她如何疯狂上网到处求助哪里买猫粮猫砂。
  我如此清晰地了解到这些,是因为那是我的猫,或者说那就是我。在这个网络和现实的世界里,有一个职业,叫做牧猫人。
  我后来完整地对她重复了这部分故事。

  给苏恒讲这个故事,是因为那一天要还给菜菜自由。菜菜是那只小奶猫的名字。
  讲完故事,我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菜菜遇到你之前失去了母亲,而你知道,大多数雄性动物对于养育这种事儿是从不负责的。而教会菜菜生存的最好方法,在没有母亲猫的情况下,就是演示给它如何生存;最佳的演示方法就是让它亲自这样生存一次。所以我控制它,估且称之为控制吧,控制它找到你。”
  “所以你在这么小的猫的大脑上安装了电极?”苏恒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无论菜菜是否喜欢她,她已经爱上了菜菜。
  “当然没有。要知道,我不是搞生物的,我是一个自由黑客,以编码为生。”
  “你是说意念?”可能连苏恒自己也不信。
  “拜托,请有点理工科专业的科学精神。”我耸耸肩,“事实上,是一种电极。”
  苏恒静静地看着我。大多数情况下,她一直就这样沉静,你根本觉察不到笑容背后的灵魂一直受着大火燃起那一刻的炙烤。
  “驱动生物动作的确实是电,但是青蛙并没有生来就在腿上插满金属电极。我们不妨认为,葡萄糖在细胞中的某处被氧化并放出能量,而氧则在细胞的另一处被还原。氧化还原反应中必有电子得失,葡萄糖和氧也可以视为电极。”
  “你用了…”
  “不是我,他们用了纳米技术,细胞本质上就是一种纳米技术。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反向工程和模仿编码就是了,这是一群差劲的没有创造力的工程师。”
  “谁?”
  “NULL组织。一个自由黑客的联盟。传说军方给了他们一大笔投资,不仅用于网络安全和程序设计的研究,也应于生物和化学工程。”
  “NULL,我发现菜菜的时候去求助的网站也是他们建的。”
  “扯远了。用激素和其他某些大分子控制猫咪的行为。这些大分子看似与猫咪本身所具有的没有什么差别,因此不会引起免疫系统觉察和攻击。要知道,大脑也就像一台主机或者CPU,给它指令它就跑,根本不关心指令来自何方;而猫咪的记忆如同日志一样忠实的记录生存的技巧。”
  苏恒不禁莞尔,“你确实你在讲生物技术,还是在搞你的网络攻击呀?”
  是的,事实上,这两者别无二致。物质基础上运行的是由信息论规定的数据。如果我们拥有改变物质基础的能力,还有什么是真实的——记忆、行为、情感?
  当然,在无穷的数据中,我们要找到记录关键信息的那条磁道。对于自由黑客而言,这何异于在万千的IP中找到那个符合特征的对象?

  “就这样控制菜菜的行为,它难道不感到囚禁的痛苦,这不违背自然么?”
  “饲养猫咪难道就符合自然么?”
  我们所有的行为都有其物质基础。在大脑皮层中之中有一小块区域,小到在一般的脑部结构示意图中根本看不到,它折叠在皮层之下,是一种称为梭状回的微小结构。如果这一区域受损,人就会像我一样无法识别人脸,甚至无法识别出自己的面孔。是的,那是苏恒的声音,苏恒的击键习惯,我可以根据很多别的特征识别,唯独无法辨别她的面孔。类似的区域,已经发现专用于人体(包括稍弱的对于动物或非生物体的反应)的、场所和地点的专属区域。
  记忆同样有生理基础,毒瘾也被确定为一种慢性疾病——有生理基础的。
  这些都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的是对人脑和猫的硬件为基础的程序设计。指令是有限的,而在无限时间流中指令的组合近乎无穷。发现或创造这种组合,一如计算机程序设计一样吸引我。

  菜菜自由了,但是它没有离开苏恒,而是蜷在她的脚下,心满意足地呼呼着。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对苏恒说过,“有一种职业,称为牧猫人。专司放牧猫咪。”
  当时她笑着说,“我知道,大家说程序员就像猫一样桀骜不驯,喜欢自由而缺乏纪律。你说的是项目经理吧?”
  现在我说,“这是真的牧猫,就像我对菜菜做的。”
  她怅然,“虽然似乎没有自由,但是如果能为我解答所有的困惑带走所有的痛苦,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后来一生都在后悔我接下来的话,“那你可以去找牧人。”
  苏恒怔怔地想了很久,使劲咬着嘴唇,完全是一个人独处时的样子。然后她说,“帮我找到牧人吧。”

  是的,有另一个职业,他们是牧人的人。就像牧猫一样。谈起他们我的后背就感到一阵发冷。我想不必再详细解释这职业,你知道我的意思。

5. 你能让这火熄灭哪怕一瞬间吗
  “如果他能带我到火光燃起的那个时刻,如果能让我相信我阻止了那一刻,失去自己又有何妨?帮我找到他。”苏恒断然说。
  是的,既然一切都只是大脑的游戏,又有什么脚本不能发生?
  是的,找到一个人,对于自由黑客而言,这并不是难题,我们一生所接受的训练就是寻找。
  凡是在网络中存在的信息,必有来源;当信息从来源出发留存在目标主机上的时候,必有相关的信息记录在从来源到目标主机的路径上。什么人会在每一次行走的时候精心抹去行走的每一步呢?IP地址是每台主机接入因特网的入口,并唯一地区别所有的主机。每一台主机之后就是他的主人和所在的位置,这不过是攻击电信公司即可获得的信息。
  我向苏恒发送了一个现实的地址,既然这是她想要的。苏恒旋即下线,我知道,她已出发。

  夜色平静如水,远处城市渐远渐暗的深红色里隐隐传来低沉的隆隆声。网络里数据涌动,这波涛下面是什么力量在推动。
  一直沉浸在苏恒的故事里,一直埋头在猫程序设计之中,我几乎忘记了自己还是一个自由黑客,忘记了例行的训练和游戏。
  为什么今天的NULL站点似乎不那么平静,接入的速度中有那么一点难以觉察的延迟。我受过的所有训练告诉我,那是有一双眼睛在暗暗地观察。网络中没有纯粹的观察,每一个观察的动作势必要触到对方,正如全黑的夜里摸索。我迅速离开,如同一个偶尔访问的路人,尽量装作毫不在意。
  以更隐蔽的方式,我回到网络。我看到一场战争正在进行。双方或者多方正在烟雾里彼此纠缠,几乎令人难以确认队伍的归属。
  战车横陈,骠骑被延时的一刹那,长枪无声的插入骑手的后背;长弩直指虚空,旁边纤细的手腕上符纹里的代码发出耀眼的光芒。
  双方都在使用自由黑客的技术找到对方的人员,但是与以往不同的,这些被定位人员迅速从网络中消失了。
  这种定位的技术被称为“绝杀”。谨慎地观察一段时间,换了几个不同的早已被我攻击控制的主机作为IP,我确定这些被绝杀的主机,它们的主人似乎正在现实的世界中消失。
  IP不再有响应,路由器被断开。有那么一瞬,我看到一个摄像头中捕捉到的一抹火光,然后是一片雪花。
  苏恒要去寻找的也是由IP得到的现实地址,它是安全的吗,在这样不平静的夜里?

  当引擎以最大功率轰鸣的时候,我才知道没有一种速度能比拟人类的焦急。整个城市的灯光都在我的车后留下长长的光影,整个空间里只有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只有风在我身边呼啸。
  在一处,我看到某座建筑的外面一辆卡车无声地急停。在另一处,我看到训练有素的一行人分工明确地冲进房间。我关闭了与计算机的所有联接,GPS、探询寻找苏恒位置结果的程序。我逃离了网络,关闭我的眼睛和耳朵,事实上,这也是我不愿看到的战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愿意告诉我。
  没有了网络,听不到,看不清,触摸不及,我也呼吸不到你的气息。苏恒,你在哪里?
  凭着印象,我冲向记忆中模糊的那个现实中的地址。
  每一个转弯,轮胎尖锐的声音里,满眼模糊的灯光像水一样奔流,在我眼前一闪而逝。只那么一刹那我能看到景物,新的直道上两侧的路灯和建筑迅即变成变幻的色块和巨大的影子。
  当感觉心脏难以承受的时候,我才发现,没有GPS指引,在疾驰中一次次突然逼近的楼群压迫得我不再呼吸。当我看到远处小区的灯光的时候,我才发现速度表的指针早已达到极限。
  突然眼前似乎一闪,世界一片黑暗。不,不是完全的黑暗,我的车灯还亮着,而建筑、路灯、遮住半个天空的广告牌都失去了光彩。
  我把车慢慢停下来,尽可能无声无息。整个城市断电,这是不同寻常的。靠进椅背里,我放下车窗深呼吸冰凉潮湿的夜气,没有计算机思考竟然如此艰难。
  深黑的天空里,一点淡淡的光在移动。当它更近的时候,穷极目力,那闪烁的光是被一段细长的物体牵引。若隐若现的光反射在那物体金属般冰冷的表面,才能得以在夜空里显出一点痕迹。
  因为遥远,我听不到那看似黯淡的天火中的愤怒。
  当我无意识地骤然加速的时候,刺耳的摩擦声和车窗涌进的风刀一样切割我,让我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落点,我要尽快赶到那落点。那就是我发送给苏恒的现实中的那个地址。那就是有人希望我寻找,也许还有其他自由黑客替他们寻找的IP。我不知道那个地址后是谁,但是苏恒正站在他的门前。
  那最后的情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眼前一闪而过的树木在暗影里狰狞地咆哮,整个苍穹似乎被那天火映得地狱一般跳动的暗红。
  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孩伸出白晳的手臂,手中似乎托着什么闪亮的东西,正把它送给一个懒洋洋刚打开门的男孩。我看见了,那女孩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她嘴唇微张,笑靥如花。但是车窗里强烈的风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呼啸,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她是苏恒吗?我第一次憎恨自己不能识别出她的面孔。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首先打招呼,没有她的气息和微笑,我如何确认?
  我高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吗,她微微转过头来对我微笑了吗?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我就不能确定那个同样白衣白裙的女孩是苏恒。我不记得,我不愿记得。
  当车几乎侧翻带着烟尘停下来时,我仍然望着刚才那个女孩站立的地方,但没有再喊出她的名字。
  那里没有风扬起她的裙裾和长发。那里没有年少如花的歌声。那里没有微润的春雨里怀里抱着菜菜微笑的女孩。
  那里,从天而降地大火在熊熊燃烧。冲天火光里,夜空黑暗如铁。现实世界如同网络,在那一刻远我而去。
  如此安静,你可能听到我唱给你的歌声;如此寒冷,你可以感到我牵你手的温暖。这火是否如很多个夜晚之前的那火,它可证实了你的存在。还是,你在永恒之地在继续思索和苦痛。
  苏恒,我们又看到了夜空里的大火。
  你说过,别人的苦正如我们自己的苦一样深刻地让我们疼痛,也一样持久,即使她从未让你感受到温暖。而此刻,我注视着也感受着你的苦,这比我自己的苦更深刻地让我疼痛,也更持久。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让你感受到温暖。
  你能让这火熄灭哪怕那么一瞬间吗?不要让它在我的一生中每个梦里始终炙烤我。这疼痛让我知道你为什么宁可失去自己也要忘记。

6. 维以不永怀
  那一天以后,网络和现实世界的媒体中都不再出现与NULL有关的字样。偶而有隐晦的暗示,第二天或者再版的时候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可以接受NULL组织从未存在的事实,甚至可以相信网络本身是虚幻的,我毕生所受到的学习和训练都是虚假的,但是我无法相信苏恒从此消失。尽管硬盘的记录里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苏恒的影子,我仍坚信苏恒曾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最终选择了成为牧人的羔羊么,或者死于那场从天而降的大火,还是逃离了那场劫难,远离网络,过着平静的日子呢?
  还是苏恒真的从未存在?

  满是代码的屏幕是透明的,透明之后面是黑色的无限虚空。在这片虚空里,我要找到你,苏恒。
  我的手指轻搭在键盘上,这些黑色的精灵随着我的舞蹈而跳动;敲击回车,命令发出的同时,手掌也跃起,我为网络里流动着的数据打着节拍。
  我是静止得没有一丝流动的空气,我不呼吸。当万千数据从我的手中穿过,会有几个字节告诉我那是你的气息。
  苏恒,我要找到你的家人,你的童年,你的回忆。当我的代码寻遍网络真实的世界和现实虚幻的世界时,唯独在记忆里,你清晰地如同我自己。

  我开发了能够自我复制的木马,散布在网络中,搜索苏恒的痕迹。他们行为各异,但都在执行着永远不变的原则,在那些偶然插入计算机的U盘中,在那些经过路由器这驿站不知将远航向何方的电磁振荡中,在那些慢慢地由传统介质转为数字形式的文献中,他们在所有这些能接触到的媒体中搜索苏恒曾经存在的证据,寻找苏恒今天的消息。一如所料,他们中有的永远消失了,有的则在战争中学习到了新的知识而变得更加顽强和隐蔽,有的甚至攻击了我守护的机器。
  他们都在执行使他们得以存在的使命,不间断地向我发送这样的消息:苏恒从未存在,苏恒没有消息。

  此后两年,我远赴北欧某国做访问学者,学习信息安全底层的数学原理,希望这些比代码更深遂的思想能冷却我无聊的浪漫情怀。但是在那儿,一次课余的远游,让我差点儿以为见到了苏恒。
  穿过一片丛林后,灿烂的阳光里,我漫步在辽阔的草地上。隐约的小径告诉我这是一个人迹罕至之处。
  转过低矮的山岗,绿色在橙红色温暖的夕阳中淡去,有些许微小的灰尘。一个女孩儿,面孔模糊,坐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温柔地抚着脚下的一只猫。
  因为那只猫的神情和花纹都像极了菜菜,我不禁停下脚步,仔细端详那个女孩――那不是苏恒,苏恒总是黑发白裙――这无疑是一个北欧裔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金色柔软的短发和长长的花裙在风中轻舞。
  风掠过猫儿的背,它懒懒地翻了个身。风也掠过那女孩的发梢,她扬起手并似乎准备对我微笑,但她只是神情淡漠地把短发抚过耳后――那不是苏恒――我看到她的双颊光滑如玉,没有一点暇疵。
  当我对她微笑的时候――那不是苏恒――她的神情告诉我她与我素不相识。
  风也掠过我的眼睛,空气中没有一点沙尘,但是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我终于知道,那不是苏恒。

  现在,当我面对几乎全黑的终端屏幕,在暗黄的青白的代码里继续寻找苏恒的影子,这些还带有机器温暖气息的代码却令我从手指到心底都觉得冰冷。
  黑色的屏幕让我想起,我曾看到在木门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比阴影更暗的影子。
  我立即检索那天记录随行影像日志的SD卡,记录显示我删除了所有的影像用来存储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歌曲。我竭尽全力从那里找到一组混乱的数据,这组数据可以解释为一帧图片。
  要知道,在海量的数据中,如果你穷竭所有可能搜索,总有些数据组合起来似乎像点儿什么你希望它像的东西,就像变幻的云有时像骏马有时像猛虎,甚至有时像你思念的人。
  在其他的时候,我宁可相信这些数据不过是巧合地看起来像图片而已。不过此时我放大那张图片,再放大,直到我看到,照片里那女孩扬起手并似乎准备向我微笑,而此时木门后的影子变得模糊,女孩的神情定格在惊喜与淡漠之间。
  从照片中抽取出拍摄的经纬度和时间,我在Google Earth中无限放大彼时彼处的卫星图片。我只看到一片氤氲的水气模糊了一切。在那片浓云下,数据显示出,那里,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一片大湖。
  我从未如此沮丧。我为什么从未想到,这是一个以湖泊众多而著称的国家,为什么没有在当时确定地令卫星记录我们存在的痕迹;为什么从未想到,我的记忆和所有的媒介一样并不可靠,没有在当时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不再松开。

7.末
  我知道,无论苏恒是否曾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在现实虚幻的世界和网络真实的世界中,我永远失去了她的信息。
  别了,苏恒。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你知道,我多么希望我和你从未谋面;或者在你永远是孩子的那个冷冷的夜晚,牵着你的手,和你长相守望。

后记
  苏恒是我在现实世界的一个朋友,虽然我主要通过网络了解到她的故事。
  她说她不会忘记童年的印象,希望那只是一个梦;我也不会忘记那些曾经在网络中存在的名字,它们是一塌糊涂、水木清华、小百合……,我多么希望它们的消失也只是一个梦。
  感谢她允许我引用她这么多文字。
  请原谅我写得有一点儿像爱情了,尤其是最后。确实,你是对的,这是疼惜,只是我无法精确表达。而且,文字是写给读者看的,我想读者能够了解这世界上有一种感情,会为了别人,不必有爱情,甚至陌生人之间,人们会为了别人的痛苦而哭泣。
  记忆是不准确的,既然它基于并非永恒的物质基础,更何况一个孩子的记忆。那火可能不是有意的,那火可能没有伤害任何人,那火可能根本不曾存在。
  我还想对她说:苏恒,神从不存在,也从未给我们温暖,除了虚假的。只有受苦者才能相互守望,只有寒冷者才能相互温暖,只有受难者才能相互救助。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