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
 

发表于《九州幻想》2007年4月

作者:杨贵福

  故事是老李讲给我的。

  老李是个记者,他前阵子做了个专题,专门采访城市里的流浪人群,搜集“感人或发人深思”的故事。吹嘘采访基调那会儿,他握着个啤酒瓶子,口沫横飞,“感人的……啊……发人深思……啊……那比《读者》可读者多了,主角都有名有姓的,都风光过。”

  我说你要么就痛快喝了,要么就撂下。你那采访对象里有没有杜康?让他来替你喝两口。

  嘁,江湖里藏龙卧虎的多了去了。不说别的,我们报社大赵你知道吧,那乒乓球打的,在单位就没输过,整个一球霸……好象还挑过省冠军。

  知道知道,大赵是你说的那龙还是那虎?

  前两天有个捡瓶子的老头儿,连挑他十来局,一个球没丢。后来,老头儿说要去收瓶子,不玩了,大赵不干,不放人走。末了,老头儿总算输了一球,搁下拍儿说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临走大赵跟人说再来啊,老头儿说,行,以后瓶子给他留着点儿就谢谢了。

  老头儿年轻那会儿,估计正赶上小球外交,全民都练,说不定是退下来的国手呢。

  是不是还想说“这有啥呀,没见过世面”? 嘁,我知道你就那意思。我再讲一个,你再给分析分析?

  下面就是老李讲的故事。

  前年春天听说这个采访对象,一直到去年冬天他的故事才接近完整。丐帮——就是我采访的流浪人群——都说那老头儿有点怪,没名没姓,没儿没女,连口音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哪儿的人。都说老头儿烧得一手好炉子,随便抓点儿啥就能点着,顺手挖个坑就能烤只鸡。大家都叫他火大爷,或尊称火神。

  火大爷人挺和善,就是太不乐意吱声。采访嘛,就是投其所好,又是烟又是酒,反正都不是什么上档次的东西,也没几个钱儿,有时候带只生鸡去看着老人家烤得滋滋冒油,一来二去的熟了,老人托我办点儿事,想办法查查解放战争无名烈士墓的名单,我答应了,老人的一生也就在酒香烟气里透得差不多了。

  故事开始于抗日战争之前,东北,具体是哪县哪屯就不知道了。

  那个时候冬天林子深,什么活物儿都有,獐子狍子满雪地里跑,可不像现在,看着松鼠都把个孩子乐得什么似的。冬天没农活儿,带杆枪进山,要是好手,等出林子的时候就够过年的了。

  火大爷,不对,那个时候还小……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就叫小火吧,和他爸俩人一起进山。走着走就看不见天了,一抬头,全是红松的树梢,正赶上风,雪片子扑碌扑碌掉一脖埂子。

  小火他爸说,站会儿,也不抢命呢,夹着枪,就伸手掏烟袋摸火石。小火正打算靠过去暖和一会儿,他爸一下子就把烟袋火石都扔了,声都变了,也不瞅他,直着嗓子喊,快上树。

  小火正上树的工夫,他爸被熊瞎子给舔了。枪扔在一边,人没命地跑,一会就转过山沟了。小火在树上吓得说不出话,过了老半天,一边下树一边想,爸不是告诉我看见熊瞎子不能跑得装死吗,他自己咋给忘了呢。

  找到他爸的时候,他爸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胸口破了一大块,脸上全是血。他爸看见小火,躺那儿没动,强笑笑,说我歇会儿,儿子你先下山,快点回家。

  小火看爸一个劲儿地哆嗦,摸摸爸的身上,冰凉。一想,老人总说“哏屁朝凉”,这凉了是不是就是要死了呀。小火就弄了点松树挠子,扒了几大张树皮,絮在爸的衣服里,然后找回火石,点着了又捂上。打了个爬梨,把爸捆上,拽着就跑。跑一会儿再回身看看火,别着起来也别灭了。不知跑了多少天,到家的时候,他爸人还是热的。大人刚一接过去还说,快,人没凉,还有救。一看,血早就淌光了。

  火大爷回忆的时候说,那个时候小哇,也不知道这人有生死,不知道人的血流光了就死了,还以为热乎着就没事了呐。唉,那要是热乎着就没事了,猪肉放锅里不就活了吗,没脑子!

  火大爷喝口酒说,那个时候,就知道火也得喘气,气给多了就着了,别烧着我爸,气给少了就憋死了,还得再生火,别的啥也不懂啊。

  当时我就说,火哪会喘气呢?

  还没等我说完,火大爷斜我一眼,就你懂,不就是氧气吗。有啥呀,知识分子,就知道显摆。我跟你说说,你看对不对?燃烧,那是因为木纤维氧化产生热,有火了呢,那就是离子态,得控制住。

  大爷,这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氧气是法国的拉瓦锡发现的。你知不知道拉瓦锡咋死的?

  这个,还真不知道。

  拉瓦锡是大革命时候被剁了的,用的是断头台,那刀的钢口,淬火功夫指定是不赖。你们这些记者,成天就知道说西方有人文关怀,有科学素养,那么关怀还把个科学家给剁了?不懂事。

  老李讲得正在兴头上,终于把手里的啤酒清了一瓶。我趁空儿问,你没打听打听老人家在哪学的这些?

  问了,你以为我这记者白当的。像你这样的俗人要问的问题,我都得问到。火大爷说了,这个,说起来就长了,有一些是后来跟日本鬼子学的。

  小火没了爹,没多久,娘说上集去买点盐,再没回来。只知道爷爷奶奶在关里,也不知道是河北还是山东,小火就一个人过了。刚开始张大娘王大叔觉着可怜的,还帮一把,但是日久天长也就淡了。

  晚上没事儿,小火就把白天捡回来的松树油、桦树皮,甚至土疙瘩都用火烧,闻着火的味,好象就能不那么孤单。时间长了,什么东西能着多长时间,有多热,他也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一次趁月亮去狗剩家的柴垛上弄点儿那种空心硬草棍,想看看在里面塞上红松的叶子和山皮土是啥效果。之所以选他家,是因为狗剩他爸长年不在家,说是进关里做买卖去了,也有人说其实是进山当胡子了。还没走到地方,听到前面有声,小火就猫在一个土包后面,看见几个人拿着火石正点狗剩家的柴垛。

  小火这边喊来人,那几个人转眼就不见,那边火也起来了,等来了人,火势止不住了,烧了几家柴垛不说,狗剩家的房子塌架了。

  大人问起来怎么回事。小火一五一十地讲,大人们都皱着眉头听。后来小火说到这几个人放火功夫都太差,要是他来干,就先点这儿,再点那儿,那边要用几块青石拦一下,这边不用,因为正好有条小河沟,把柳树枝压下来浸透水,能抵到那边烧透。有几个人变了脸色,狗剩他大舅给了小火一巴掌,小火说火又不是他放的,狗剩他小叔上来一脚说那也跑不了你个小瘪犊子。

  三天后晚上没月亮,风挺大,狗剩大舅和狗剩小叔家都着了火,人没事儿但是屋子都没了顶。东西一样没抢出来,因为人刚一出来,门口、窗口的火苗子像得了令箭似的一个高儿窜上了屋顶,大梁转眼工夫就毁了。

  大家伙找到小火,好一顿揍。小火挨打嘴不软,说你等着。有几个人想了想住了手,后来没停手的人,不到半个月家家着了火。

  这以后,村里人没谁再敢答理小火了,背地里都说“有娘养没娘教的崽子”。小火有时候上山看到谁家孩子,想聊两句,那孩子都没命地跑。小火就在后面喊,你等我放火烤了你全家,然后一个人坐在山上哭。

  老爷子递给老李两团纸,老李扔到火堆里,火苗子腾地一下就起来了,立马暖和了不少。老李问,那后来怎么跟日本鬼子扯上了呢,还学了氧气?

  火大爷说,那村子里人都不答理我,变着法偷摸儿治我。鬼子来了,那小队长看见我就给我糖吃,当时那可是精贵东西,见我害怕马刀,还特意藏到身后。这有人对我好,有人对我坏,你说我跟着谁呀?

  小火糊里糊涂就当了小汉奸。鬼子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刚开始还只是让小火当个伙夫生个火做个饭,没多久就发现“小孩天才的干活,放火大大的好。”抗联跑到山里,鬼子围住了也不敢攻进林子里,有时候就让小火放火烧山。烧山的次数越多,燃烧的范围、持续的时间也就越准确,但是火的温度始终控制得不太好。

  鬼子里有个眼镜喜欢跟小火聊天,还跟着小火捡些东西回来烧着看效果,有时还给小火一些东西让他烧,没有火苗却特别地亮。眼镜告诉小火,像这样用实验收集数据很重要,还教小火认字,借给小火些书,里面的文字回答了小火的一些疑问,比如温度。

  温度不仅取决于氧气,更重要的取决于材料的燃烧热,不同的材料燃烧热不同,就像人和人天生品性不同。收集燃烧热数据可以使用仪器,也可以通过观察焰色等方法。有一次在砖窑,小火一眼看出今天的温度和前两天不一样,砖果然毁了不少。鬼子把看火的大师傅一顿打。

  这时小火才注意到夜空里的星星有青色的、蓝色的。还有一颗红色,藏在一片青白的星星里,眼镜说中国人把它叫做“大火”。小火觉得自己就像大火,周围都是深黑一片,所有的人都离自己很远,有时眼镜没发现小火在观察自己的时候,眼神有点儿那样儿。别的鬼子兵,日子长了,感觉也就把自己当成小狗儿养着。

  火大爷呷了一口酒,笑笑,递给老李。老李仰脖来了一口,温度刚刚好,辣味正好逼出来。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眼镜鬼子教我的都是日文。当了半辈子中国人,我还不认识汉字呢。鬼子小队长有一次喝多了提到,我做的燃烧弹都快赶上美国货了,能把坦克烧透。什么是燃烧弹,什么是坦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火就像咱家养的小狗儿,越来越听话了。

  再来后呢?

  再后来,再后来我就让抗联给抓了,这帮老哥,哈哈。

  火大爷乐着乐着就呛住了,咳了好一阵儿。

  当时跟眼镜在一起,啥也没看清,只听他一声叫,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脑袋挨了一下。醒的时候蒙着眼,呛着风。也不知道是架在驴背上还是牛肩上,反正走了能有大半天,又上山又下山,我都转糊涂了。可算停下来了,一身汗,风再一吹,我冻得直哆嗦,心想要是能生堆火烤烤就好了,可惜手绑着。

  我直叫,大哥大哥,行行好,冻死人了。

  一个粗嗓门说,我说干脆宰了得了,费这劲干嘛。我身下一动,敢情是在那人肩上扛着。

  我不敢吱声了。

  另一个说,岁数不大,没准能“反正”过来。

  粗嗓门说,屁,小汉奸,妈个X的,杀了不多。

  终于停下来,刚开始好像有很多人,过一会儿就没了人声。可能是在山沟里,风小点。我闻了闻,有红松,有刑条树,还有雪。冻得实在不行,手还捆在身后,我费了不少劲把一块钠从瓶里倒出来,蹭干煤油,朝着滋滋声踢上点雪,再盖上点松叶,然后是松枝。暖和过来,控制住火势,我把手上的绳子烧断了。

  摘下蒙眼布,刚跑出没多远,树上蹦下一个人,大吼一声我砍死你个小崽子。想打,我还没到人家腰高。听声音就是刚才的粗嗓门。

  粗嗓门没带刀,就没马上宰我,先带到另一个人那儿,说这小子还真有那么两下子,能用雪生火。

  那人嗯了一声。

  我仔细一看,这不是狗剩他爸吗。心想完了,掉胡子手里了。赶紧说,你家柴垛不是我烧的,狗剩他爸胡子叔,饶了我吧。

  狗剩他爸哈哈大笑,说我们不是胡子是抗联,是中国人,打小日本的。你咋跟鬼子干呢?

  粗嗓门说,跟鬼子干就杀了,妈的,汉奸杀一个少一个。

  我不敢吱声了,更不敢提狗剩大舅和小叔揍我的事儿。

  狗剩他爸骂粗嗓门,你知道个屁。然后和颜悦色对我说,你要是跟了俺们就是抗联了,咱一起打鬼子。就不杀你了。

  我赶紧说,那我“反正”。

  狗剩他爸指指粗嗓门,对我说,那你跟马六叔走吧。

  马六叔给我点儿苞米叶子,说垫脚下吧,我看你鞋底都漏了。这汉奸当得也没啥意思,吃不饱穿不暖的。

  连着下雪,天一直阴着不见一点太阳。风也硬,半夜的时候睡不着觉,人一个劲想往火堆里钻,后背的风能把人冻成冰块。马六叔说,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呐,让你小兔崽子也吃点苦,知道跟着鬼子没好处。我正想着呢,跟着你才遭这罪,咋还扯上鬼子了,一股子汗烟味,马六叔就把我抱过去了,后背热乎了。马六叔嘟囔着,唉,可怜了没娘的孩子。在马六叔怀里,我很快就睡着了。正暖和着,熊瞎子咬住了马六叔往死里拖,身下的雪咯吱吱响。我爬在树上不敢下去,嗓子都喊破了,装死快装死,熊瞎子不吃死人。马六叔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哭了,那是爸的脸,还笑呢,让我快点回家,他啥事儿也没有。

  醒醒醒醒,咋的了?马六叔的粗嗓门。

  叔,你可别死啊。

  这熊孩子,扯什么蛋呢这是。多大人了还哭,臊不臊哇。一会脸都膻了,看谁家闺女嫁你。

  当天,我们进了蒙江县城,炸了鬼子的军火库。我设置了延时,等火起的时候,我们刚好钻进林子。军火库旁边是米店和绸缎庄,没沾一个火星。老百姓都说这是天火。

  天火接连在宽城子、三棵榆树、三岔河、柳条沟着了一遍。有一天马六叔说我不能再出林子了,鬼子已经开始到处贴我的画像了。

  再后来,队伍上的人都不出林子,整天就在林子里转。没有材料,火也不那么听话了。

  我们一直向北转移,鬼子就在后面追,再后来,听马六叔说,到老毛子的地界了,小鬼子不敢过来了。

  那几年跟老毛子学了不少东西。在汽缸里,火花塞点着汽油,然后几个冲程周而复始。马六叔说,俺家小火学得就是快啊,我说话都不太溜呢。其实马六叔不知道,我的俄语也不咋的,但是火说的话,全世界都是一个腔调。你顺着它,它就欢实,你要是压着它,它就老实,当然了,是你还压得住它的时候。关键在于计算顺着还是压着的时机,用什么顺着用什么压住。

  参观一个工厂,正赶上一个轴承碎了。轴瓦紧箍在轴上,外面的部分都飞了。火大爷琢磨着这轴瓦强度还挺高的。

  一个红鼻子工人跟干部嘀哩嘟噜汇报,大意是要是不铲断轴瓦,这新轴承没法装,要是试着铲掉轴瓦,就可能把轴铲断,轴断了得停工多少多少天。干部一圈一圈地转,说是斯大林不谁明天要来参观,红鼻子一个劲儿擦鼻子,皮都快掉了。

  马六叔指着那堆设备说,这家伙能干活,也挺能惹麻烦啊。火大爷说,这有啥难的,看老毛子笨的。马六叔说,小孩子别瞎说,边儿呆着去吧。

  苏联干部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吧,你说咋整就咋整吧。

  火大爷叫红鼻子拿把焊枪烤那轴瓦,自己端着一茶缸,一会儿抿口水,说还行不烫正好,一会儿歪歪脑袋瞅瞅焊枪,一会儿跟苏联干部说两句“哈拉少”。红鼻子抬手正准备擦汗,火大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大喝一声给我,还没等红鼻子明白怎么回事,一把夺下焊枪,另一只手整茶缸水扑地浇在烧得通红的轴瓦上。

  一声脆响,轴瓦应声而断。

  火大爷站起身捅捅马六叔,叔,咋样?

  干部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热涨冷缩嘛,轴瓦和轴的膨胀系数不同,而且这力的方向……

  马六叔啐了一口,放屁,知道这么多,你怎么不自己整。你以为你是俺家小火,火候那么好找呐,烤糊了怎么办。

  虽说在外面学着东西,大伙还是惦记着家里打得咋样了。

  听说美国人在鬼子家里放了两颗炸弹,不知道是什么材料,说是整个城市都烧没了,人全都变形了。我们跟苏联红军一起南下,鬼子立马就投降了。

  老李冲我眨眨眼,那意思,怎么样,火大爷的经历还有得一说吧。我给他倒上酒,这时候得捧着。李先生,记者同志,后来呢?

  后来就是四保临江。火大爷跟着部队到处跑。进了城就把桥修上,出城的时候就把桥炸了。火大爷还不好意思地说,修桥是没他啥事,哪次炸桥都少不了他,人家说修桥铺路积阴德,也不知道炸桥落个啥报应。老李赶紧说,那不也是为了革命需要吗,都是积德的好事。火大爷咧嘴乐了,小子还挺懂事,一套一套的。

  跟着部队南下,一直到了海南岛。然后天下太平,回东北进了工厂。只可惜马六叔在解放哪个城市时中弹,没有来得及看到小火成长为火师父。尸骨也没运回老家,不知在哪个无名烈士墓里。

  正赶上苏联专家支持我们建设,会两句俄语,火大爷跟着各种专家到处跑。见得多了,才知道美国人当初在日本扔下的是原子弹,那火的力量来自原子的内部,而火大爷以前搞得再精,也都是原子外的力量,叫做化学能。原子外与原子内的力量相比,那相差得以数量级来衡量。火大爷成天抓心挠肝地想弄点铀235来试试,只可惜一来没有铀矿,二来制备工艺太过复杂。

  一次厂里的主管道有一处泄露,只有一个钉子头大小的洞。洞虽小,却导致整条管道无法加压,生产不能进行。专家们袖手无策。书记说谁能解决站出来,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火大爷说我要铀235。书记说别说铀235,修好管道,236我也给你弄来。

  火大爷叫几个徒弟一人手把一支气焊,在洞附近管道两端烤,又保证不把管壁焊透。一会儿工夫几个徒弟和周围的工人都满头大汗,火大爷的脸也和这截管道一样通红的,就快冒烟了。

  管道里的水越来越热,开始的时候洞里出来的是热水,后来就只有热汽。

  一个徒弟说师父咋样了,火大爷一声断喝,行了,顺手从旁边拿起一根铁丝往那洞一捅,另一只手抢过一只焊枪往上一点,说,行了。

  洞里的热汽立马不冒了。

  工厂恢复生产,书记多长时间也不提铀235的事儿。火大爷犹豫了一阵儿,正准备去问,批斗的风暴就来了,第一个被批倒的就是书记。

  火大爷一想,等过两天再提铀235的事儿,免得书记烦心。过了没多久,就有人揭发老火同志跟苏修一条线,再后来,有人挖根子,说老火当过汉奸。火大爷看着和他关一起的人的思想都挖得越来越深,罪行越来越离奇,再挖就要说到他小时候放火的事儿了,心想要不好。

  火大爷趁劳动的时候攒了些耗子、兔子肉干儿,还有些苞火杆、猪骨头之类的。一天没月亮,他摆好这些东西,点了把火。后来农场里就传老火畏罪自杀了,烧得都糊了,只能依稀辨别出点儿人的模样。好在没有烧到其他人和财物,这事儿过了两年也就不提了。

  我又给老李递过去一瓶,问,火大爷跑了?

  当然跑了,要不能熬过来等我采访?

  他就这么躲着,躲了这么多年?

  也不算躲。风声不紧了,他又进了别的工厂。造纸的、化工的、开矿的、炼钢的、造汽车,只要跟火贴点儿边的,都干过。但是再也不敢显山露水了。前几年退休了,没儿没女也没啥牵挂,就挨个城市找马六叔的墓,走到哪就在哪儿找个窝棚住上个几年。

  老人家现在还在长春,还是已经又搬走了?

  那天老李带了瓶好酒去,看到火大爷正窝在被子里哆嗦,一个劲叫冷,地下火苗子窜得老高。

  见老李进来,火大爷接过酒去灌了两口,脸上见点血色儿,一边咳个不停,一边从地下哪个缝里掏出一迭纸,抖成一团塞给老李。

  平时火大爷够不着火的时候也常递给老李纸团木条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老李顺手扔火里,火势就能刚刚好。

  这迭纸刚一递到火堆边,火大爷就咳得更厉害了,挣扎要抓住老李。老李问,这纸可有用?

  火大爷说,此纸不同彼纸哟。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行啦,想送给你留个念想。我就把他藏在这个缝里,你看好了,我一死你就来取。

  那次火大爷喝得有点高了,心情也特别好,说此生没啥遗憾的,只是还没找到马六叔的坟,不能亲自去烧张纸。又问老李在无名烈士墓的名单上找没找到马六叔。老李劝他去医院看看病,火大爷说再过两天,今个儿高兴就不去了。

  老李再去,另一个家伙住在那儿,说先前那个老头儿死了没几天,当天就有管事儿的拿车拉走了。还说他睡觉的那块地皮挺神的,也没生火,大冬天的,一直热乎着。

  该翻的地方我都翻过了,老头啥也没留下。说话的时候,那个家伙守着堆火正在烤一个地瓜,一边说天冷火不旺,一边顺手把一迭纸送到火里。

  火苗子腾地一下窜起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