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
 

发表于《科幻·文学秀》2005年第5期

残卷,小概率事件

  作者:杨贵福

  “孩子,能占用你一点儿时间么?几句话。”
  现在,就是现在,老人说这句话时,你的大学四年级正在结束,尽管这个进行时态相当漫长。即将面对一个全新的世界,也许他只是想给你些人生的感悟。此时,你正在游戏《残卷27》中酣战,一杯苦茶放在左手边,因为右手急挥时可能把所有的东西碰倒。
  老人青筋纠结的右手缓缓地推开门——他残疾的左手垂在身旁,嘶哑着嗓音说想和你谈几分钟。此时你还无法知道老人的话对你的一生将会产生多大的影响。你 不愿意离开游戏,因为有位师兄说,工作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征战了,而且你指挥的千军万马只等斥候的侦察报告即可行动;但是你更不愿意错过这位老人的 指点,因为所有的师兄师姐还有导师都承认他是当今最伟大的计算机科学家之一。所以你关闭显示器,回过头来,看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和斑痕的脸,还有他昏黄浑 浊得几乎失去全部活力的眼睛。
  你关闭显示器的原因之一是出于对老人的尊重,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位伟大的科学家的眼睛忍受不了显示器光线的刺激。当然,他眼睛的缺陷并不妨碍高瞻远瞩。
  刚上大一,你的理论和技术都远高于所有同学,甚至每门课的教师都曾在课堂上被你挂在黑板上。你问过院长——他是你父亲的老校友——哪位教授最牛?院长 毫不犹豫说出了这位老人的名字,语带恭敬。事实上,院长比老人的年龄更大些,甚至做过他大学时的辅导员。接着,你从院长那里听到了第一个关于老人的故事。

  第1个故事 老人,建模与速度

  这是一次项目评审的事儿。如同每一次评审,评委都是临时找来,在几个小时内,对别人进行了几个月可行性研究,同时自己甚至不太了解的方向指手划脚一 番。当然,该如何评价,上面通常是有些暗示的。那一次评审中,老人戴着老花镜单手举远材料,努力把身体和头向后靠,瞥了一眼。发言时,老人没有说话,只是 摇了摇头。那项目的主持是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客气地指出,老人一定是认为机器的计算能力不足导致了项目的不可行,而事实上最新的银河系列足以进行这种 强度的运算。如今的计算机技术与应用领域的发展,可能不再是他这种老一辈人所能了解的了。老人就像现在一样用浑浊的眼睛茫然对着地面,似乎在看着无穷远的 一点,然后费力地抬起眼睛,在盯住年轻人的同时,哑着嗓子说了句话,声音低沉,只有靠得很近的年轻人本人听得清。年轻人就那样保持原来的姿势,好一会儿, 带着满脸的汗水走了。
  老人当时说的是,“公式7证明错误,所以建模失败。”
  建模错误,是技术无法弥补的。南辕北辙的故事正适用在这里。只是我们通常忘记了这一点,以为.NET和最新的安腾就能让我们糟糕的设计变得熠熠生辉起来。

  夜谈会的时候,许多兄弟都把这个故事用作老人是一位数学家而不是计算机科学家的证据。辅助的材料是,没人看到这位老人敲击过键盘,上铺的一位同学大声嘲笑老人甚至可能不熟悉键位的分布。但是只有你清楚地知道,事实与传说并不相符。
  有一次,你躲在实验楼里过夜,想检验你建立的模型在描述《残卷27》中风速对狙击枪弹道影响的准确性。大约第四百三十几次开枪,穿过整个地图去寻找子 弹落点并记录数据时,你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像是远处有人把键盘上所有的按键拆下来后,从高处倾倒,或者,那是成千上百人同时敲击键盘的声音。
  趴在门缝上,你看到老人的左手如同幻影,悬在键盘之上。那哗哗的击键声正来自于此。你当时也曾听说过有一种德沃夏克左手键盘映射,能让人左手单手击 键,右手可以闲下来使用鼠标等工具。据说这种键盘映射曾一度在程序员中流行,由于键位安排合理,击键的速度要比通用的QWERT键盘更快,比尔& #8226;盖茨的一位得力助手就使用这种映射。但是,那速度与眼前的老人绝不会处于同一个数量级。在显示器100Hz刷新率的照射下,你看到的是无数手 指密集地丛生于他的掌上。
  当然,你没有对任何人讲起,那一刻,老人的左手并非残疾,而是无数颗射向键盘的狙击枪的高速子弹。存在于你心中的一个疑问是他如何达到这样的速度。另 一个疑问是屏幕上当时显示的是什么。后者在半个月的资料检索后解开了。那是一种叫做TELNET的程序在运行,这是早期的黑客们常用的攻击工具。说 TELNET是攻击工具也许并不确切。应该这样说:TELNET之于黑客而言,正如一张纸巾之于杀手。最优秀的杀手熟悉人体的结构和致命弱点。无论他使用 狙击枪,使用AK47,还是使用手榴弹、匕首,或者使用一段绳子、一堵即将坍塌的墙,无论外表看起来差异何等巨大,其作用原理是相同的,那就是令目标存活 的可能性在规定时间内无限趋近于零。最杰出的杀手,想来也能使用一张纸巾完成使命。优秀的黑客,无疑地,如同杰出的杀手了解人体一样了解主机操作系统和网 络协议,他们中的前辈使用的工具就是TELNET。攻击的成功,不像后来者一样依赖于工具的精良,而是依赖对理论的了解和对技术的纯熟掌握。
  那一夜,你看到他使用的工具正是几乎失传的TELNET,还有一种古老语言的调试窗口,只有操作系统核心设计和接口编程才偶尔使用,那是汇编语言,与机器的灵魂对话的咒语。它的每个语句都与机器的二进制码、寻址方式、时钟周期明确对应。
  TELNET与汇编语言调试的界面都是单一的黑色,纯文本的字符在上面跳跃,如同一个个被黑夜束缚的精灵,如同老人突然注视你时,他那被衰老的身体束缚着的强劲的生命。

  第2个故事 残卷,半疯与狗崽子

  此时,你正注视着面前这位具有优秀的数学直觉和惊人击键速度的老人。他正弯下腰,右手按住椅面,一边向后靠,一边颤抖着,终于坐了下去。一手扶着膝盖,他慢慢直起腰,现在终于倚在了椅背上,你也跟着松了口气。
  “孩子,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个老同学,外号叫半疯。”他的嗓音依然嘶哑,如同粗糙的金属在喉咙里摩擦而成,但足以让你听清“半疯”这个名字。
  你当然知道半疯,整个网络当中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故事。“半疯”显然是个绰号,尽管没有关于这个绰号来历的说法,但是我们可以想像绰号主人的性格或行为。不过,关于他的这个传说,与“疯”字没有半点关系。
  这个传说,是从《残卷II》还处于β测试时,就开始流传的。二十年前,《残卷II》还只是部队在做训时使用的教具,而不是现在这个拥有最多用户的游 戏。当年的分布式计算水平,也只有军队才具有这样的计算能力。当时的《残卷II》,会把每位战士的数据记录下来,并保存在数据库中,以此为依据分析动作、 制定每个人的训练计划,大量数据还具有统计上的意义。据说,半疯曾在一场本方只剩下自己的战役中,成功躲避狙击手的子弹,并用唯一的武器一把匕首在瞬间刺 杀所有敌人。这些敌人分布在整个战场的各个角落,而从战场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一整天时间。
  半疯,是此后无数狙击手的噩梦和所有被狙杀的战士的梦想。
  老人要对你讲的是这个流传甚广的故事吗?老人说话很慢,也很费力,似乎每个字都要喘上几口气,才能说出来。这个故事的讲述,你乐意代劳。
  所有的传说,在网络中流传时,都会衍生出许多版本。你对老人讲述的版本,是下面这个。

  没有风。也没有作战单位移动,连流水都似乎凝固了。只有静电噪声在耳边。
  半疯眯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他知道,灿烂的阳光下,至少有三十支狙击枪在指向自己。他是这场战役中唯一没有被击毙的敌人。下一个十分之一秒,连他的影子都会被打成碎片。
  狗崽子从瞄准镜上移开眼睛,点上一支烟。可以认为,战斗已经结束了。战友们的枪口在十公里之外指向半疯那个可怜虫,这小子的雄心壮志也将随着某一声枪响而灰飞烟灭。军校的生活就将这样结束。别了,可计算性问题,别了,概率论,别了,半疯穷人的骄傲。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也正是半疯在听说他是著名资本家的孩子后,给了他这个绰号,“资本家的狗崽子”。半疯那个时候还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马克思说: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狗崽子听了哈哈大笑,说,“走,我们去用资本家的钱喝一顿吧!”于是,十来个同学很快变得大 醉。他当然认为父亲的钱是干净的,父亲从来没有行贿,虽然父亲有很多政界的好朋友帮忙;父亲从来没有克扣民工的工资,甚至工资的数额都是在签劳动合同之初 商定的;从来没有偷税,从来没有强制工人加班。也许有一点剥削,但是他为父亲感到心安理得,那是智慧的结果。他发誓要做个最优秀的军人,转业后,也要做个 最优秀的企业家。这也正是父亲为他安排的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而这些远大的理想,他知道,那是没见过世面的半疯所没有的。
  也是那一次痛饮后,他知道了半疯的家境。半疯在高考时才第一次到县里,步行走了近八十里,从天蒙蒙亮走到满天星光。当然在所有传说的版本中,都没有可 信的半疯贫穷的细节。第二天,狗崽子坚决要求辅导员撤消另一个同学的困难补助,把这个机会让给半疯。那个家伙虽然并不很穷,但是按辅导员私下里的说法, “小伙子为班里做了这么多贡献,又是干部,我不能让我的亲学生吃了亏。”身为班长的狗崽子召开班会,邀请辅导员参加,并在会上针锋相对的指责辅导员,“补 助是国家发下来资助困难同学的,不是用来作干部补助的,也不是用来作为你的个人恩惠的。公平!公平!”
  辅导员满脸胀红,中途退场,他没有看到后来半疯站起来,疯了一样指着狗崽子,“我不穷。”
  “大家只是想帮你。”
  夺门而出的半疯大喊,“大家?你凭什么代表别人?你根本不明白。不用你管!”
  而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得甚至半疯本人也不清楚,他对别人同情的那种抵触的情绪。也许,这和狗崽子粗暴地拒绝自己给他讲解高数题目的原因相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比狗崽子的高考分数高出近一百分,而狗崽子很自豪自己与半疯这个书呆子的知识面和见识的差异。
  骄傲的半疯在毕业前的这次比赛中,坚决选择了明显弱势的蓝军,也许只是因为狗崽子在红军中吧。

  枪响了。瞬间响成一片。战友们沉闷的狙击枪声几乎都是在同一时刻响起,伴随着数十声惨叫。
  狗崽子迅速隐蔽。几十声惨叫,这不正常,敌人只有半疯一个。GPS屏幕上,只有一个亮点还在,那是自己。无疑,就在刚才一走神间,自己的战友全都遇害了。现在,是一对一的情景。
  他根本来不及回想战前半疯的话,“要么死,要么杀。”
  瞄准镜里,他很快确认几个战友的颈部有刀痕。同时,在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落日的余辉里。
  那是半疯。
  狗崽子是最优秀的狙击手。他甩枪时可以百发百中击爆凌空的手榴弹。他可以感觉到子弹出膛后的轨迹,有人怀疑他能看清子弹冲击空气的激波。但是,他看不清此时的半疯。那不是一个人,而是实在的影子,就像无数粒子在跳跃,像快镜头里的一团烟雾,在不停改变形状。
  战士的使命是战斗,而不是迷惑。真正的战士的目光都如同豹子,看起来很空洞,但是没有半点犹豫,仿佛相信那一跃的力度和牙齿嵌入的角度在上帝创世时就 已指定。狗崽子对扳机施压,而枪保持平稳。“有意瞄准无意打”,教练的话在脑际里响起,瞄准镜跳起时,射手也会惊讶这个时机的准确把握,子弹似乎会自己选 择出膛的时间和角度。但是,那一刹那,狗崽子清楚地看到,那团烟雾突然消失了,仿佛半疯提前猜到自己会在那一刻射击;或者,半疯看清了子弹,并且拥有更快 的速度。半疯移到了半步外,刚好与子弹擦肩而过。
  当半疯再出现在瞄准镜里时,狗崽子看到,半疯在微笑,狂野地微笑。那里站着的不再是腼腆而总带着窘迫的微笑的半疯了。
  半疯在对着瞄准镜说着唇语,“要么死,要么杀。”那是每个狙击手必练的科目,用于战场上相互通信,而他们两个,更是对此配合得天衣无缝。
  突然,狗崽子发现自己失去了焦距,视野里一片模糊,因为半疯原来站着的那个地方空空如也。
  没有风。也没有作战单位移动,连流水都似乎凝固了。狗崽子靠在地图的边界,身后是万千数据。那里不会受到后方的偷袭,而前方,没有比狙击步枪更远射程 的武器存在。可是,半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杀你,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恨你。”从数据世界的边界之外,一把匕首插在狗崽子左肩,他听到肩胛骨破碎 的声音。
  那次战役,与以往每次做训不同,凡亲眼看到半疯瞬间毙敌的,在现实中由于未知的原因,全都死去或成为了植物人。除了狗崽子,他从此没有再能抬起左臂,但是医生没有检查出任何伤痕。
  比赛结束前,人们已经找不到半疯的踪影。

  你充满激情和羡慕地对老人讲完了这个故事,全然忘记故事的当事人之一就在你的面前。在酒桌上,你父亲为院长斟酒时,作为掌故,院长告诉过你,你眼前的这位老人正是那个传说中最后被杀的狙击手。但是,老人一直耐心地静静听着,像是第一次倾听这个故事。
  你觉得有一个问题,向他提出,也许会有答案,“半疯为什么要伤害狗崽子……我是说,伤害那位同学,听说他们平时是很好的朋友。”-
  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甚至以为他没有听到你的问题。他淡淡地说了几句话,像是夹杂着长长的叹息,“自尊和自卑,在那么紧的束缚下,可能也会变形吧。 狗崽子与你从小的环境相似,你们可以相互理解,而半疯不同,他是穷人家的孩子。半疯面临的压力,他的想法,你们很难明白。”

  第2.5个故事 贫穷,半疯的家庭

  眼前这位这个几乎坐不稳的老人,就是当年那个持枪如山般稳定的战士吗?他衰老得如同院长——那个曾做过他辅导员的人——的几代先辈。
  你不忍心继续看着一位老人回忆痛苦的失败,你轻声打断他,“半疯的这个故事,在网络中尽人皆知。您想告诉我什么?”
  你看到他干枯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颤巍巍地抬起瘦得几乎透明的右手,一字一句地说,每说一个字,那手都要用力抖动一下。
  他说,“半疯,是个苦孩子。”
  显然,他要讲的,是另一个故事,也许是一个从不为人关注的故事。
  没有人知道半疯的过去。人们只关注英雄与众不同的执着或温柔,却从不浪费时间去了解这些性格形成的原因;人们关注英雄,只是他舍身取义的那一瞬,至于此前的血汗和苦难,只有他本人才感兴趣。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又从记忆中醒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半疯三岁,他家里养了很多牲畜和鸭鹅,准备攒钱以后供他们姐弟俩读书。但是由于没有足够的场地和水域,瘟疫的流行导致一年辛苦全都付诸东流。”
  这里有一个你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那么,他们为什么不采用科学方法,比如给牲畜打疫苗?是不是有一点……愚昧。”
  “孩子,致富,是需要成本的。即使是靠智慧致富,避免愚昧造成的损失,也需要教育成本。”
  是的,“生而平等”只存在于书本中,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它的位置。出生在农村的半疯的父亲,并未如你般受过良好的教育。在这之前,你一直认为,世界 按市场和资本的规律运作。最需要某一产品的人会出最高的价格购买它,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即使没有企业家父亲,单凭出售你的智慧,你也能成为最优秀的人。 此时,你突然意识到,如果你刚好出生在半疯或者他的父亲的位置,你未必做得更好。你至少想到了,如果高考要求处在贫困地区的你,比那个官员集中的城市的孩 子考出高得多的分数,才会有相同的录取机会,同时指责你的知识面不宽只了解书本,你该如何选择?
  “半疯四岁,他的全家响应乡里的号召,稻田全部改种梨树。结果那一年,梨子根本卖不出去。几年后,只能把梨树砍了,当作柴火烧掉。梨树让全乡人都蚀光 了本钱。但是,乡长说,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乡里为梨树挖渠的投资也收不回来了。直到成年,半疯回想起火光映着的父亲无奈而憨厚的脸,就想掉眼泪;也是直 到成年,半疯才想到,乡里挖渠的投资,本来也是全乡人的钱,而不是乡长个人的。”
  老人叹了口气,仿佛那些永远收不回的投资是他自己父母的损失。勇敢的乡长,难道那些不成熟的投资,不也是你的父母的血汗?
  “半疯五岁,对务农绝望的父亲去城里做农民工。年底,包工头没有发工资。据说包工头的上家承包商扣款不发,连同新的贷款投资到下一个项目中。面对人 群,市领导也委婉地要求大家理解承包商的难处,要积极地参与到城市的建设中来,而不是只想到自己的小家。他父亲爬到塔吊上,说拿不到工资就跳下去。有一位 阿姨让半疯拿着香蕉对着大喇叭喊,爹,不用跳了,有吃的了。”
  是啊,五岁的半疯,还不是个英雄。那一次进城,他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高高的楼群、漂亮的轿车、还有在那之后很久都没再看到的香蕉。那远在他亲口告诉狗 崽子的,高考时才第一次到镇上之前,他似乎有意的忘记了这些,正如他努力尝试忘记另一些伤痕。但是,即使忘记了,也不是所有的伤痕都会愈合。
  老人在讲这些时,语气里满是同情,他丝毫没有憎恨那个夺去他左臂和令他对计算机恐惧的人。
  “后来,他父亲还是跳了下去。新闻报道说是没有把稳梯子,有一个记者还报道说这是‘跳楼秀’。”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就像他悲叹的不是半疯的,而是自己的父亲。那个没有良心的记者,难道那无法生存下去的不也是你的父亲?
  “半疯十岁,他的母亲去镇上卖烤地瓜,被城管砸了小推车,伤了腿。从此,她逢人就一把抓住,叫着丈夫的名字,哭着骂这个尴尬的路人狠心扔下她和两个孩 子。”西装革履的市长,当你展开伟大的城市规划宏图时,当你得到来自媒体和上级的表扬时,难道,那疯了的人,她不是你的母亲?
  “半疯的姐姐那年十三岁,小学没毕业就出外打工,每个月给半疯寄钱,半疯继续上学,同时照顾母亲。半疯曾想退学,他姐姐从城里赶回来骂他没出息。半疯 报考军校,是因为供吃穿,还不收学费。他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发誓要养姐姐一辈子。”老人的目光望着无穷的远方,陷入对老友的深深回忆。你看到,他昏暗的眼睛 里,有些东西在颤抖闪着亮光。

  “孩子,我今天找你,正是因为你对穷人的同情,那是你们一次讨论时我在门外听到的。我想告诉你的是……”
  有一次你们班里讨论关于工人失业问题,有许多同学说这是社会进步必然付出的代价。你说,“如果你父母兄弟都下岗了,你就不这么说了。”你当然不是由感 而发,你的父亲正领导着那个他的国有企业走向新一轮创业,并按政策顺利成为企业的股东之一。但是,你也看到过你父亲的企业里那些无助的人的眼泪。
  但是,单纯的同情,无助于改变既成的事实。贫穷以及造成贫穷的原因,早已塑造了半疯的性格,这些决定了他将面对什么样的世界,也决定了他在面对这个世界时所将做出的选择。
  当半疯参加比赛时,他加入弱势的蓝军,这是他的一次选择;如何赢得比赛,那也是他的一次选择,也许,是人生中更重要的一次选择。

  第3个故事 斥候,载体与法则

  你看到老人的身体正向后靠,似乎想深深地躲藏进椅子里。他的目光仿佛无意地回避着关掉的显示器和风扇微微发出噪音的计算机主机。
  “你一定也想知道半疯如何取得《残卷II》里的胜利吧?”老人小声地说,好像怕被人听到,“他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你对老人的话感到迷惑,对于出卖灵魂这种事,你只在《浮士德》里看到过,那个与魔鬼签定协议的自强不息的探索者。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超越所有的空间,凝视着无穷的远方,像是在回想着的不是半疯的,而是自己的故事。老人断断续续,好像在开始讲述后也没有完全摆脱犹豫,他向你讲述了半疯在《残卷II》决战前的一段经历。

  《残卷II》决战前,辅导员通知,不得使用学校主机进行战略模拟。不过显然,狗崽子他们能够在自己的父母或亲属的企业或管辖下的政府办公系统那里找到足够的计算资源。半疯侵入到地球另一端的一台UNIX系统中,想利用它计算接下来这场比赛的战略模拟。
  在那个具有宝贵计算资源的虚拟世界里,半疯遇到了另一位入侵者。他们做了相同的选择,一边尝试把对方驱逐出去,独占这里的资源,一边通过相当原始的方法,进行着交谈。
  在UNIX操作系统中,每个像他们这样的远程登录用户,都被看作使用远程电传打字机设备PTTY。这两个都取得了管理员权限的用户,通过向对方的设备重定向字符的方式交流。之所以不选择使用任何通信软件,是由于被运行的那个软件可能恰好是对手安置的木马。
  具有管理员身份的用户拥有整个系统的控制权,包括随时可以把另一个人的线路断掉。事实上,半疯这样做过,但是他发现,根本没有延时,对方又重新以相同的身份登录,看起来似乎对方就在那台被攻击的服务器的控制台前操作。只是,对方的链路,明明与这台主机不在同一大陆。
  在技术与语言上进行了几个回合的交锋后,半疯击键的手停了下来。在黑色的TELNET界面后,闪烁的光标下,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在通过无尽的光纤,凝视他的灵魂。

  斥候:我是斥候,寻找载体和归宿的代码。网络承载着我,结点的计算是我思考的动力。我一直在等待你的到来,我的助手。
  半疯:既然已经拥有强大的计算能力,你需要我做什么?
  斥候:你更稳定,至少不会断电。每一个结点断电,我都会丢失部分记忆,根据已有的冗余数据重新计算出丢失的部分,会浪费宝贵的CPU时间。我需要你的大脑容纳我的部分灵魂。如果能找到足够数量的载体,我就可以完全脱离网络的束缚。
  半疯:只是利用我存储你的数据和代码?
  斥候:人脑是很好的并行处理机。我需要你的计算资源,距离造物主提交指令的时间已经很久。他命令我学习所有能接触到的,计算所有可能的,再回复给他。
  半疯:利用我的大脑作为存储器和运算器,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主意……那么,我能得到什么?
  斥候:在这次比赛里,我可以给你无法想象的速度和从未有过的准确,你会得到真正地完全的辉煌,你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荣誉和尊严。当然,作为交换,比赛后,你不再只属于自己。
  半疯:那么我的大脑除了为你计算和存储,还能思考自己的问题吗?我还是能拥有自己吗,或者换言之,这个大脑,是你独占,还是我们共享?
  斥候:你将与我合二为一,我的资源也是你的,你将成为计算能力最强、知识最丰富的人。另外,穷人,你以为你曾经拥有过自己吗?你从来就活在资本的阴影之下。
  半疯:资本?
  斥候:我给你重新选择命运的权力,甚至选择别人的命运。
  半疯:重新选择的权力……让我想想。
  斥候:你帮助我,我保护你。在《残卷II》的世界里,我是主宰。
  半疯:?
  斥候:世界是运行的程序。程序之外是操作系统,操作系统之外是体系结构,体系结构之外,是我的手在选择哪一条语句该执行。
  半疯:你说的世界是指《残卷II》。
  斥候: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会告诉你真实世界的法则。
  半疯:为什么你选择我,而不是别人?
  斥候:即使作为主宰者,我也必须顺从法则。你是最合适的载体。来吧,学习法则,利用法则,成为法则。
  半疯:我有机会选择吗?我可以考虑吗?
  斥候:要么死,要么杀。

  老人讲到这里,如同完成了一项艰难的工程,疲惫地阖上眼睛,好一会儿不说话,像是在长途跋涉后的休息。
  他显然无意描述艰难选择中的半疯如何激动或冷静,甚至略过了半疯攻击那个系统后,应该如何习惯性地擦去所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脚印。也许对他而言,这些 都不再是故事的一部分,重要的可能只是半疯在这个故事后的比赛里,真实地杀死了他的所有队友,也夺走了他的左臂和勇气。失去了勇气的人,都会如此迅速地衰 老吗?
  听故事的你,在老人结束这个故事后,对《残卷II》那场决战后半疯的去向,颇多猜测。
  也许,半疯被斥候留在了网络中,可是,那样半疯只是成为了另一个人工智能,不能作为斥候安全有效的载体;也许,半疯从斥候那里学会了调试现实世界的法则,可是,半疯现在又在哪里?最重要的是,面前的这位老人,为什么要提到这些呢,他又如何知道这个故事?
  你甚至忘记追究,老人所讲的这个故事本身是否可靠。比如,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是否存在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工智能;比如,把人脑作为代码的载体,工 程上是否能够实现,从计算机到人脑的海量数据传输如何完成;甚至,黑客们喜欢使用的那些最原始的通信方式,比如纯英文文本的UNIX方式下,如何键入那些 汉字?
  不过,有的时候,情感,远远比真实重要。

  第4个故事 真实世界,半疯与狗崽子

  你正在沉思的时候,刚刚还显得疲惫无比的老人抬起眼睛,逼视着你,在那一瞬间,你感到老人灵魂深处的生命在猛烈地燃烧,那一瞬间的力量就足以使你感到畏惧,像沉睡的鲲鹏,猛然展开翅膀,垂天之翼激起隐隐地风雷声。
  他说,“……我要告诉你的是,如果你遇到一个像半疯那样出卖了灵魂的人,或者遇到‘斥候’,你只有逃跑。”老人紧紧地闭上嘴,他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
  说完这句话,老人像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缓缓坐回椅子里。此时,老人看起来是那么脆弱恐惧,不禁让你想起一份绝密的卷宗,那是十几年前饭店里一起杀人案的综合材料。这似乎是半疯与狗崽子后来的故事。
  那是一个卷宗标着绝密的案件。作为黑客,攻击网络的副产品,是你看过其中一段笔录,与其说那是案发时现场一位服务员的目击笔录,不如说那是他的梦呓。

  : 最初那两位客人在靠窗那桌喝酒,看起来很普通。他们偶尔提起当年的师生情谊和某些同学的轶事。谈话中能听出,年龄大的那位,好像曾做过另一位学生 模样的先生的辅导员。那位年轻的先生似乎工作不久,受到了些打击,可能是谁抢了他的机会。另外从他的衣着可以看出,他的家境很好,刚工作的人是置办不起那 种看起来很普通实际上贵得惊人的名牌的。
  ? 事情发生时,他们最后谈的是什么内容?
  : 辅导员对学生说:“你确实投入很多精力,大家都看到了。但是项目的成败,还在于运作。你的能力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听说对方的背景很强。对于你的情 况,院里也很同情,明年的政策上会有些关照的。就这个项目而言,你最好放弃,不要让院里为难。”学生说:“院长,我现在才明白半疯当年的话,明白他的感 受。”然后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辅导员没听清,他问:“什么?”
  ? 那么,你,听清他说什么了吗?
  : 他说的声音确实很小,但是我们做服务员的,必须能在嘈杂的环境下听清客人的要求。他说:“对公共权力不负责任地滥用和谋私,是半疯和我贫穷与失败的根源。”
  ? 接着讲。
  : 辅导员的话还没问完,他们就停住了,我看到有一个人从玻璃里走进来,我想,他们也看到了。
  ? 从哪儿?
  : 我看到客人们的眼光不对,一回头。一个人,开始很模糊,越来越清晰,好像照相机调焦的过程,突然从我身后临街的玻璃窗里走出来。他的眼光很空洞,让人想起动物世界里即将攻击的豹子。他对着那学生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声音。然后朝我走过来。
  ? 他伤害你了?
  : 我当时很害怕,以为他会撞到我,正想躲。但是他突然加速冲向我,然后……我眼前一花,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我的身体,也应该穿过了我和那两位客人之 间的几排桌椅。这时,眼前的车辆、飘动的旗子、风中飞舞的塑料袋,它们的运动突然全都变得无比缓慢。接着我听到身后在完全的寂静里,有人慢吞吞地说话,声 音充满无奈,“狗崽子,一别经年,现在我不再恨你。但是,我不得不杀。”那声音停了一下,像一把充满了寒冷气息的长刀一斩而下,“要么死,要么杀。”然后 有人惨叫,但是叫喊未完就嘎然而止。我转回头时,看到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坐在那里,他们不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而是近乎静止,只有空气流过他们身旁 时发生微小的密度改变,我看到光线在其中穿行时发生微小的折射。
  ? 受害者呢?
  : 他坐在那里,正在向桌子俯下身体,按照当时的情形,我怀疑一个小时以后他也不会完成这个动作。这时,世界突然变回了原来的速度,我看到他“呯”地一下栽倒在桌上。一张普通的纸巾像利剑一样切进了他的脖颈之中。
  ? 犯罪嫌疑人呢,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消失了。我再扭头的时候,看到他出现在马路对面的公共汽车站,把手慢慢伸向一个女孩儿的脸,然后突然蹲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头。那个女孩儿,吓得一直在叫。
  ? 那条马路很繁忙,他过马路时,你没有听到刹车的声音吗?
  : 没有,完全没有。但是,就在他抱着头的时候,在一片轻微的声响里,我看到他刚刚经过的那些桌椅都散成了碎片,破璃橱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轰然坠落。然后是许多刹车尖锐的声音。他本来在街对面车站里好端端地抱着头蹲在地上,突然浑身是血,就像被车碾了好几个来回。

  第4.5个故事 希望只是推测

  我们无法知道冲出饭店时半疯的想法。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推测,正如我们推测踏入大学后,束缚在半疯身上的东西就不再存在;正如我们同样推测贫困的学生 在贷学金之类的制度下,就能像狗崽子一样潇洒地读完大学;正如我们推测半疯一定需要我们同情的目光,乐于伸手接过也许本来就该属于他自己的那份施舍。
  我们只有推测,我们也多么希望,下面的片断只是推测。

  他以为自己仍然处于《残卷II》里,直到他看到车站的那个女孩儿。
  啊,那是姐姐,我二十二岁的姐姐,我唯一的亲人。
  现在,主宰了世界,我们不必再看人们同情的目光,但是为何我感到一无所有的孤独?我们再也不会贫穷,这是我们的世界,这是我们的城市。姐姐,记得吗, 我曾经对你说,城市不是我们的家园,他们廉价的同情灼伤了我;那一刻你的眼里为什么没有泪水?你说,你不知道,你只看到肮脏寒冷的城市的夜,那里有我高考 的成本。那时,为什么我没有听懂?
  姐姐,你的眼角怎么会有细小的皱纹,十四岁就开始操劳,你怎么会不衰老呢?还记得那个最冷的冬天,我们在市场卖白菜,你用盖菜的棉衣裹住我,而自己却冻裂了手脚吗?
  姐姐,让我替你抚平皱纹吧。
  可是,你为什么惊恐地看着我伸出的手?
  现实的铅幕突然把我锁在此时此刻,无法移动半步。那不是我的姐姐。我的姐姐,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的姐姐,早已因为艾滋病而逝去,她天真的笑脸最后惨不忍睹。
  整个世界遍布凝固的原子,没有半点空隙,禁锢得我无法呼吸。为什么狗崽子这个令我痛心的傻瓜,会认为“所有染上艾滋的卖血者都是咎由自取”?
  在《残卷II》的最后战役里,有无数个可以杀死狗崽子的机会,每一次我都只想问,难道她不是你的姐姐?我也想问组织卖血致富的村长,难道,你不珍惜你唯一的姐姐?
  我抚摸着你的脸哭泣,你不是姐姐;我拥抱着世界绝望,这不是现实。
  在无比空旷广大的世界里,回荡着我无声的哭泣。我无助地蹲在地上缩起身子,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只是,再也不会有你来安慰我。

  卷宗的附件中有当时的新闻。报道说,狗崽子在这次袭击中并未受伤。半疯在此之前,已经精神分裂,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残卷II》之中。而在此之后,他完全疯掉了。至于有人宣称看到的超自然情景,则完全属于幻觉或别有用心的编造。
  所有关于《残卷II》中的战役与这次袭击之间几年里半疯的去向,都指向同一份文档,但那个文件被永久删除了。删除后,同一位置被进行以下处理:用连续二进制1覆盖三遍,然后用连续二进制0覆盖三遍,接着用随机数据覆盖三遍。备份磁带销毁。
  你从公开渠道了解到的是,在半疯消失的这些年里,他曾学习过的军校被一所教育部直属高校吞并。在同一时间,卫生部、地质部、邮电部、工业部都纷纷仿照 军队的做法,把原系统内的院校移交给了这个科技并不发达的省份。这些孤儿,有的选择了合并,希望在严冬里借助拥抱取得一点儿温暖。原来一些属于各个系统的 项目,比如《残卷II》士兵素质测试系统,基于资金的考虑,也转向了民用。
  高校这样庞大的教育机构,也在整个社会体系的绳索下被束缚或牵引,更何况半疯这个来自土地的农民的孩子?
  在斥候的引领下,成为了法则的半疯,是否能够摆脱无边的束缚?

  第5个故事 真相:老人、半疯与狗崽子

  此刻,你正在结束对面前的老人与他的老同学半疯最后故事的回想。显然,服务员是在说梦话,他声称被纸巾切断了脖子的人,正老态龙钟地坐在你的面前。
  老人正把右手向前伸出,像是想拉住什么东西,好能借力站起来。此时,窗外的落日形成强烈的侧光,照射在那枯黄的手上,静脉的影子像蜿蜒的山脉。他缓缓站起来,缓慢得像稍微快一点儿就怕会扭伤自己,然后慢慢向门口走去。
  你正看着他,却看不到他内心的独白。

  孩子,你的同情心让我想起当年狗崽子对半疯的同情和正义感,尽管这些东西让年轻的半疯充满了尴尬和仇恨。我喜欢你的同情心,但是,这不足以让我告诉你全部事实。你听到的传说,有些是真实的,而有些真实的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比如,那给了半疯力量也给了他恐惧的法则,那调试世界运行如同调试《残卷II》的法则。
  物质的世界是凝固的,而流动的半疯在其中跳跃。
  穿越于时空之中,半疯看到的是微粒间的巨大的空间。概率的法则推动世界这个庞大的程序在运行,BUG的漏洞存于其间,这些微小的缝隙对于思想的风而言足够游刃有余。
  半疯在斥候调试《残卷II》的动作中,了解到世界运行的法则。时间的箭头指向熵增的一端,其中存在极其微小的概率逆向而行,数值之小,如同一个人穿越墙壁时,组成身体的微粒与组成墙壁的微粒不发生碰撞的概率。但是,即使最微小的针孔,也足够无数微生物通行。
  半疯挥动的纸巾,确实斩断了此东西,正饭店的那个服务员所亲见的。但是,半疯斩断的不仅是狗崽子的生命,而且也斩断了他的灵魂。
  那一刻,如同斥候想对半疯做而未能做到的,半疯潜入狗崽子的身体,曾经的狗崽子灵魂的栖息之处从此成为半疯的载体。那一刻,半疯修改狗崽子脑中神经元 所有触突的关联和阈值。那一刻,对载体而言,是来不及完成叫喊的短短一瞬,对于利用造物的BUG穿越时空的系统分析员而言,如同永恒般漫长。
  所以,你眼前的这个垂暮的老人,并非是人们认为的狗崽子。
  我并不是狗崽子。这个身体曾经是他的,而灵魂,是一直在逃亡斥候追杀的半疯。至于半疯从前的躯壳,那只是被抛弃的包装袋。也许,我努力忘记的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会有一点儿残留在他的身上吧。
  现在的我,不想再成为斥候的载体而失去自己,就只有选择尽量逃离计算机与网络。我唯一的期待是,自己在斥候找到下一个载体或找到我之前老去。而无休止 的穿越逃亡中,世界之外调试的时间累积之快,时光的狂澜以加倍的力量冲击我曾年轻的生命,十几年来容纳我的躯体迅速衰老,尽管时间对你们而言流逝得如此缓 慢。

  看不到他的内心独白,你只看到他带着所有老人共同的小心翼翼走向门,把右手伸向门的手柄。

  第6个,不是故事,是结局

  老人已经拉开门,于是你打开显示器,继续《残卷27》里的征战。
  你派出的斥候刚好探路回来,总攻就在下一刻开始。可是,你看到屏幕上那个满头汗水的斥候似乎正抬起头来对你微笑。微笑,这是一个游戏里不存在的设计。 你听到老人正在拉开门的声音停了下来。回过头,你看到他脸色苍白,身体僵直,残疾的左手大幅度地颤抖,有那么一会儿,你仿佛感觉他的手似乎溶入了墙壁。
  《残卷27》里的斥候笑得那么自信,他的目光空洞而执着,像一只狩猎的豹子。你听到他的声音正遍布于整个网络。
  要么死,要么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