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脑袋
 

发表于《科幻世界》2005年8月

榆木脑袋
作者:杨贵福

  “闭嘴,你这榆木脑袋!”我指着面前还在罗嗦的机器人,“我不信收拾不了你这落后型号!”
  “语义错误,Master。我安装的是真原包的阴特尔原厂正电子脑,绝不是榆木脑袋。榆木不导电,更难以达到本公司10GHz的高频率时钟……”
  “你能不能不master、master地叫,能不能说汉语?”
  “Master,收到您的修正申请,已上传至公司总部。在下个版本中,可能会修正这个问题。在引之前,您可以选择以下方法解决。一、继承忍受……”
  这个铁家伙后面的话被我狠狠摔上的门夹断了。所谓的“修正申请”已经上传无数次了,我才不相信下个版本“可能”会解决这个问题。
  当年在电子商务泡沫吹得最大最绚丽的时候,我父母花那么大一笔钱替我购买这位最先进的保姆型机器人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他会把我折腾得快要破产吧。
  这个机器人伴随着我度过婴幼儿期、童年、青少年、甚至大学,它早已经落后于时代十多年了。电池已经风烛残年,每晚他都要蹒跚走到墙壁插座旁充电,锈透了的老胳膊老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能让整栋公寓都从噩梦里醒过来。
  十多年前的说明书上称它是“最新的节能型产品”。但是,电力公司的抄表员指着我每个月的用电量问我:“这么热的夏天,你咋还用好几台电炉子哪?”抄表 员没有假设我使用空调,这并不奇怪。一个研究生都不值钱的时代,你还能指望我一个失业了好几年的本科毕业生能有多少积蓄?再加上秒表员先生不知道的,这个 活宝机器人每月的用电和润滑油的费用已经令我捉襟见肘,哪里还有钱去买什么空调。更何况,这个家伙还每天从生产他的V型硬件公司下载最新的免费驱动程序升 级,也不知道花了我多少网络费用。而且,常常升级很多次也没看到他有什么长进,顶多就是眼睛可以变成红色或者绿色这些完全没有一点儿实用价值的功能。我曾 经问他,“如果真的仅仅是升级驱动程序的话,为什么每天早晨你总是用最新的广告吵醒我?”他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Master,这是商业机密。但本公 司承诺下载广告并未给您造成网络流量。”
  最可恶的是,这个榆木脑袋居然仍然把我当作小孩子,每天教导我不要早恋过马路要左右看不要躺在床上吃东西晚上看电视不要超过十点……他还用深沉的声音教育我的女朋友,告诫她要以学习为主,最后令她拂袖而去。
  再也受不了这个家伙了。我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一旦下定决心,绝不更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要么除掉他,要么除掉我自己。

  我联系过V型硬件公司,要求赔偿感情损失。接线员礼貌地告诉我,根据EULA,即使我的感情问题是由于公司产品造成的,他们也不必赔偿,除了介质本身 损坏。接线员小姐应我的要求用甜美的声音解释了EULA这个晦涩的字眼儿是“最终用户协议”,介质也并不是指机器人体内的大硬盘(这个坏了公司是不责任 的,除非你能证明不是暴力损坏)而是指那几张早被扔到垃圾箱里的随机光盘。我想大骂接线员小姐是榆木脑袋,但是忍住了,我不想用小学老师的话再伤害一个年 轻女孩,毕竟我不能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机器。前几年没失业时,公司装修,我才知道小学老师为什么要认为我的脑袋是榆木而不是别的树种。榆木是北方典型的硬 木,另一种骂法是把脑袋比作“榆木疙瘩”,这种玩意儿连斧子都很难劈开。
  要求V型硬件公司派工程师对榆木脑袋停机。结果我被甜美的声音告知,这需要收取我根本无法承受的高额服务费。但是,从此V型硬件公司委托榆木脑袋每天免费提醒我,可以换用最新的型号,免费试用30天(然后付款),同时停用榆木脑袋的服务也可以免费提供。
  我不得已拿出尘封已久的螺丝刀,准备拆开榆木脑袋的背板,把机器关掉了事。但是这个家伙紧紧护住自己,同时平静而坚定的提醒我,“Master,如果 封条拆掉了,就不能再享受免费保修了。建议您慎重考虑自己的行为。”我晃晃螺丝刀,狞笑着提醒他,保修期已经过了好多年了。
  “但是Master,说明书上写着‘危险,非专业人员严禁拆卸’。”如果他有表情的话,我相信他的脸上一定满是嘲笑。
  “我是电子学专业的理学学士。”
  “可是Master,您不是V型硬件公司的授权维修工程师。”
  我没有他强壮,只好放弃。
  我把他扔掉。但是当天晚上警察把他送回来,并声称准备以抛弃废旧电器污染环境为由起诉我。尽管榆木脑袋也护着我,指出是“丢失”而不是“抛弃”,我还是请警察先生吃了一顿大排档,然后连续吃了两个月五毛钱一袋的方便面。
  我下载了破解软件“谋杀”准备除掉榆木脑袋。但是他提醒我,“Master,您使用的软件基于对V型硬件公司软件的反编译,违反了EULA(回忆一下接线员甜美的声音吧,EULA是什么来着?),可能受到最严厉的民事和刑事惩罚。”
  我想封闭所有的墙壁插座,饿死他。结果他尖叫着“220V市电!危险!”冲过来并把我撞到,然后送到医院,为我又添一张账单。

  虽然失败了几次,但是我从小受的教育告诉我要有百折不回的精神。今天,我一定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摆脱破产,摆脱这个榆木脑袋。
  实施计划以前,为了调整心情,也为了调整胃,我得先去超市。这些可爱的、有机的、绿色的、转基因绝不转基因的蔬菜像传说中的森林一样平抚了我的情绪。那橙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水果多么诱人呐,让人想起美丽的田园生活。
  唔,这里。这些金烂烂的黄豆很圆很饱满,让人想起大学时常能吃到而且也吃得起的富含蛋白质的豆芽,我决定买一点儿。但是它们太富有营养了,而且廉价, 即使对我这样的穷人而言,也有足够的诱惑力,所以我离开超市时提了一大袋子黄豆。据说林彪在制定作战计划时总是不离身地带着一小袋炒黄豆,说不定黄豆也能 给我的计划带来点儿帮助。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发现黄豆里被奸商掺进小石子,虽然比黄豆小得多,但是肯定不具备长出豆芽的功能。我拐进日杂商店,买了一面筛子,大小刚合适,黄豆不 会有一粒漏下去。即使在这个发达的电子时代,最原始的方式有的时候仍然更有效。当然也可以命令榆木脑袋一粒一粒把小石子挑出来,但是那会费更多的电力,也 就是钱。而且,我已经决定摆脱它,摆脱破产。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也许做一个电动的筛子更现代化一些?所以我又从电子大厦选了一个大功率的220伏转12伏的变压器。但是那之后我又想到也许只生一次豆芽,不必这样大 动干戈。但是我不忍心营业员再为我办理退货,虽然没有再买其他的零部件,但没有把变压器退掉。回家的路上,抱着死沉死沉的变压器,我回顾着楞次定律安培定 则麦克斯韦方程,大学时候的公式仍然没忘,那个时候我真还是个好学生呢!

  回到家,我把黄豆全倒进筛子,在靠近墙壁插座的地方交给榆木脑袋。
  “按我的要求数数有多少粒黄豆。”
  “Master,任务完成。共计……”
  “黄豆不是这样数的。”我赶紧制止它,只要没有汇报完,任务就没有完成。“要这样数。”我轻轻抬起筛子的一端,让黄豆从斜坡飞驰而下。
  “难道数目会有变化,Master?”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个榆木脑袋,他当然不会明白。
  “数数看。然后再……”我把筛子的另一端抬起,黄豆又飞奔回去,“再这样数一次。”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九……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八……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二……”
  他想不明数目为什么会不同,陷入了沉思状态,把筛子不停地摇来摇去。黄豆从斜坡上滑过来又滑回去,每次他都一丝不苟地报出个不同的数目。
  对一袋快速移动的黄豆进行图像识别,显然占用了他绝大多数的CPU时间,榆木脑袋站在那里完全呆住了,除了手和嘴死循环一样地工作。
  我好整以暇地拿出大学时做实验的工具,不必再担心被阻止。他已经完全沉浸在黄豆中了,只在报数时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危……险……危……险”,根本没空干扰我的行动。
  很简单的操作。把变压器改造一下,输出端接在市电上,输入端则接上电线,并把线的末端剥出一段裸露的金属。现在,这个把市电转为安全电压的变压器已经变成了一个能输出四千多伏的好工具。为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我把家里的保险丝换为铜线,以免大功率操作时导致断电。
  我得意地看着筛豆子的榆木脑袋,“今天,让我们彻底地清算一下。从此,整个世界都会清静了。”
  “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九……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八……一万两千三百五十二……”
  对了,他没有足够的CPU时间处理我的话,不能对我最后的演讲做出反应,这可太不爽了!我飞起一脚,筛子上破了一个完美的洞,黄豆从里面倾泻而出。
  “七千四百二十二……五千二百五十……三千一百二十八……一千零二十……零……零”
  他像大梦初醒一样抬起眼睛,困惑地看着我手上指向他的两根电极,然后大叫起来。
  “不!Master,不要杀死我!我伴随了你二十多年,忠于职守。虽然最近因为继电器老化弄坏了许多家用电器,虽然用电量大了点,虽然……”我看到他变成红色的眼里似乎闪动着一丝恐惧。
  “今天,就让我们做个了结吧。”我决绝地说。我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一旦下定决心,绝不更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要么除掉他,要么除掉我自己。
  “从此,我就摆脱你,摆脱破产了。”我把电极向自己的胸膛插下去。我活够了,失业、破产、还有榆木脑袋……令我对生活和人类世界彻底失去了信心,我想到一个没有它们的世界里去。
  “Master,危险。”不知道这叫喊是在尽职地提醒我,还是他在为自己不必死去而欢呼,反正我没有听出紧急的意味。
  榆木脑袋再一次表现出了低性能落后型号的特点。他踩到了满地的黄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做了几个纠正姿态的动作,接着金属手臂先碰到零线,又接触 到火线。电流从火线通过机器人外壳的一小段直接进入零线。他金属外壳的电阻足够低,电流的路径上又没有电子器件,电流根本没有机会对他或者我造成一丁点儿 破坏作用。
  一道绚丽的电火花后,一片黑暗。整个公寓楼内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他变为绿色的眼睛在闪光。
  他冷静地声音在黑暗里响起,“Master,危险解除。”
  我知道再过一会儿,榆木脑袋就会用同样的口气告诉我,新添了两张账单,应该是电力公司和公寓物业要求赔偿损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