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苏格拉底
 
发表于《星云III》

回忆苏格拉底

 

作者:杨贵福

 

黛娥缇玛的手稿·BEGIN

 

此刻,你安静地躺在重重的纱缦之后,跳动的烛火在你宽广苍白的额头留下隐约跳动的影子,有如你的思想仍在轻轻地呼吸。

苏格拉底,我的爱人,遥远的你可听到我呼唤你的声音?

毒芹汁早已浸透你周身的血液,世人和生命都已弃你而去。而我,用神祇赋予的力量扣你紧闭的心扉,整夜不眠,为你未消散的灵魂制备新的生命。我轻吻你的手呼唤你的名字,你能感觉到吗,我是你的黛娥缇玛,你亲爱的女祭司。

你可听见我的呼唤,我的爱人?

期待着明天的朝阳照亮你的眸子,你必会在第一缕阳光里重新苏醒过来,如同从前无数个清晨。我整夜守候在你身边,为你祈祷,为你诉说我们的故事。

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你说过,我们都是影子,万物都只是世界本源的影子。阳光会让影子从夜色里重生。

记得吗,我泪眼婆娑中你轻抚着我的脸颊,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消散在迷离的风中,那也是一个让人期待黎明的夜晚,那个夜晚的星辰也象今天一样模糊而遥远。

今晚,是我的祈祷招来雾气让星辰模糊,也让你新的身体吸收生命的气息;那一夜,让我们无法看见星辰的,是敌人一望无际的营火和烟尘,是敌人震天的军歌和如林的长矛。

 

1.       雅典·程序

雅典,西北角,宙斯机械学院。

雅典人与斯巴达人作战的第七年。这一年,我十八岁,即将成为可以在战场上用剑取得荣誉的战士,我色诺芬的名字即将在凯旋石柱上永远铭刻。

风在空旷的广场上掠过,切过我的阔剑,低沉的啸声告诉我剑的灵魂在歌唱死亡和荣誉,在盼望砍透敌人的重盾,盼望在斯巴达的城墙上留下刻痕,或者断裂在斯巴达人自动机械坚硬的斧刃下。

战士和剑的命运是相同的,在战场上胜利,或者在战场上死去。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去死,因为我得在去战场前决定怎样去救一个人的性命。那个人是我的老师苏格拉底先生。

 

就是今天上午,他们带走了苏格拉底先生,那时他正在为我们讲授三角学的知识。

没有云,上午的阳光直射在东方遥远的靺鞨雪山峰顶。苏格拉底先生说:“那山看起来很近,其实只是由于它太高大了。我们用三角学的方法可以计算出靺鞨雪山的高度和它到我们的距离。首先我们测量色诺芬的身高和他影子的长度……”

卫城的五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就在这个时候冲进来,立在门的影子里。队长对苏格拉底先生喝道:“大祭司传唤!”

苏格拉底先生缓缓地说,“你们果然还是来了。能让我讲完这节课吗?学生们还要利用这些知识与斯巴达人作战……”

“渎神的家伙,你到头儿了。”队长抽出了剑。

苏格拉底伸出双手阻止我们,“不要怨恨,他们也只是执行命令。”

天很热,但是对方的战士都裹着重甲,执矛带剑,只有队长把头盔拎在手里,空着的那只手不停地往脸上扇着风。他贴身站着一个战士,胳膊上固定着识别连弩,那是苏格拉底先生设计的自动机械,精于手工的师兄柏拉图制作了第一台的样机,通过打孔的纸带输入指令后,连弩能在人群中识别出目标射击而不伤及战友。全部填满的机器里可以容纳上百支弩箭,扳机扣下,这些弩箭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全发射出去。人的手腕无法承受连续射击时强大的后座力,所以识别连弩都要固定在胳膊上。而且大多数弩箭上面都淬毒,见血封喉。我的同学们都穿着听课的白长袍,没有护甲,只有两三个人带剑。

我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血红的阳光在我眼中洒在卫城战士们的矛上。黑色的战神在歌唱。身后有拔剑的声音,我对着那队长冷冷的笑。他目光阴沉地斜视我们,手一挥,识别连弩指向了门内的师生们。前面有几位同学站了起来,似乎慌乱地靠在一起,我被挡在了白袍的阴影里。

“抵抗者就地格杀。”队长举起剑,在略显阴暗的教室里反射出刺眼的强光。

他的话音没有落,凶恶的表情仍停在嘴边的横纹上。我轻轻向后跳起,准确地抓住半空中递过来的剑柄,落下时重重踩在四五双搭在一起的手上,被猛地推起,越过前面的人墙弹向空中。还在空中,我看到识别连弩的主人迅速从惊讶里醒过来,整个胳膊指向了我。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剑斩在固定识别连弩的那只胳膊上,没有切断,但是突然喷涌而出的红色的震撼力已经能让队长稍稍迟缓。

稍稍迟缓就足够了。

我把剑压在识别连弩主人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抓着他那只染得通红的胳膊用力一扭。受伤的手臂已经无力抗争,识别连弩转了一个方向,突出的深蓝色弩箭紧贴着队长裸露的脖子。

“死神能识别出你。”我直视队长的眼睛。

下一瞬间,那三个没有受到袭击的卫城战士就一齐把剑劈向我。卫城的战士大多也都曾在宙斯机械学院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很热,没有风,但我的两耳充满了巨大的风洞里龙的吼声,汗水从我的头发里涌出来,沿着脊骨缓缓流下。我不由得紧紧咬住牙关,两颊的肌肉绷紧起来。转身,闪避。三柄剑同时重重地砍在连弩战士的背甲上,反弹的锵然之声不绝于耳。

“色诺芬,让我跟他们去。”阳光穿过卫城战士们的武器,在青色灰大理石的背景里,映着苏格拉底,他的白袍神祗一样明亮。他转向队长,“我的学生也去吗?”

“只要你自己。”队长的声音有点颤抖。

苏格拉底先生走上前伸出双手,光芒在指间缠绕。我放开连驽战士,把自己的手臂和他被斩伤的手并排放在一起。苏格拉底的两只手分别握住我们的手臂,在他的手和我的胳膊接触的部位,剧痛和灼热地感觉突然传过来,让我眼前一黑,我感觉到了刚刚连弩战士的痛苦和恐惧。这是战场上常用的医疗技术,借助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精灵的力量,利用健康样本手臂中的信息修复受伤的手臂。三五分钟功夫,血止住了,那只被我几乎砍断的手臂恢复了健康,运转自如。只是他的皮肤上弯弯地爬着长长的伤疤,有青铜和烤蓝的色泽,像纹上了一只熊熊燃烧的火凤凰。

先生遗憾地摇摇头。整个希腊没有人能完美无缺地施法。所有施法的效果总是有点不可预测,空气中的灰尘或者温度等等细小的因素都可能影响结果。同一法术,即使在看似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却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效果。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像先生一样大体上保证施法的准确结果。识别连弩在机械中非常罕见和杰出,就是因为它能反复使用而效果可以预测。据说,在远古的黄金时代,人类中那些众神的后代能够完美地施法,甚至用咒语创建生命。只是,现在这些都失传了。按先生的说法,这些程序缺乏“可重复性”。构造复杂机械和程序的理论还需要完善。

他们转身而去。广场正午强烈的阳光直射在战士们的重甲上,发出青冷的光。先生的白袍在风里慢慢飘动,身后的战士和利刃如同不存在。

我转身,刚从凝视强光转到阴暗的教室里,同学们的身影看起来有点模糊。

我的同学都是雅典最优秀的战士,与我的战术配合也天衣无缝。但是,现在我需要一个人静下来,回忆一下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而且有一些事情也只适合一个人去做。

所以我说:“解散。”

 

雅典对斯巴达作战已经进行了七年。

最初的时候,苏格拉底先生在广场上演讲,号召人们反对战争。大祭司大发雷霆,说要召唤宙斯的雷电击死那些不热爱国家的人,他说,这是众神的战争,为了捍卫我们的宗教而死是每个公民的荣耀。但是大祭司没有真的召唤雷电,那时苏格拉底先生已经是宙斯机械学院最优秀的学者,战争需要他设计能精确重复施法的机械。随着战争的进行,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我们的和敌人的——涌上了战场,彼此砍杀,后来他们都一起永远沉睡在棘霖冰原的旷野里。

先生可能仍然反对战争,但是他还是开始了设计。也许他只是想让杀戮尽早结束吧。

战争第三年,苏格拉底最优秀的学生,我的师兄柏拉图在一个深夜偷偷离开雅典,去了斯巴达。他是一个雅典人,苏格拉底设计连弩时,是他制作出了第一部样机。连弩具有极其复杂精密的设计机理,实现时差一分一毫都会功亏一溃。按苏格拉底先生的说法,复杂得无以伦比的机械部分是整个系统中最简单的部分,真正复杂的部分是让机械理解人的意图。这些意图是一个机械如何运行的完美计划,要在射击以前全部确定下来。编制意图射击的人要考虑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对所有这些情况要规定机械的动作。这些计划被称作程序(Program)。

可以说,识别连弩这样的杰作,无论单独设计还是实现都是奇迹。这两个奇迹同时出现在雅典,差点结束了战争。柏拉图因此成为最年轻的大祭司奖获得者,按大祭司的说法,“一个三年级的天才”。那时,我刚刚入学,师兄当然是我们所有人的偶像。

没有人知道柏拉图叛国的原因,每个人都知道的是柏拉图加入斯巴达后,战争才真正进入最惨烈的时期。十之八九的战士一去不返,长冬的风灌满一间间空空的屋子,发出巨大的低沉吼声。大祭司在一次征兵动员前的演讲上说,教出这样学生的老师应该被处死一千次。当然,他没有那么做,苏格拉底还在为他培养更多的战士。这些战士拥有的不仅是勇敢的心,还有聪明的头脑,其中的某些人还能施展“基本”的法术。“基本”二字是苏格拉底先生对我们高级课程中法术的说法。比如远程运输装备,先生就说,“这是对某某原理的基本运用。”尽管我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能施展这种法术,因为施法时要背诵很多古文中的感叹词和副词,还要把温度、风速,甚至周围所有生命对于被运输物品的态度计算在内。注意,所有。如果感叹词和副词用错了,可能被搬移的就是别的什么,甚至可能是自己,或者搬移的高度和距离错误。

施法实验时,每当我们运输的沙袋从空中掉下来,先生就叹气。有一次我听到他喃喃自语:“柏拉图这家伙要是在这儿就好了,他能演示把二十三支长矛抛向不同的敌人。”然后他叹了口气,“可惜呀,他认为世界的本原是……”后面的声音越来越低,先生陷入了沉思。

也许先生知道柏拉图叛国的原因,也许原因就是“可惜”后面的内容。听语气,似乎那是先生和柏拉图之间的分歧。

柏拉图走后,除了授课,苏格拉底先生整个人似乎都沉入了另一个世界,不为我们所知的世界。他几乎每天通宵进行计算,为此还设计了几台专门用于计算的设备。其中的一台能用打孔纸带与人交谈,回答所有的问题,似乎无所不知。后来先生问它,“告诉我你所不知道的事情。”机器从此沉默了。

但是苏格拉底没再设计出一台能直接用于战争的机械。起初,卫城里有人说设计这些能思考的装备没用;后来,大祭司亲自发话,他说研究能思考的机械是渎神的行为,教导我们设计制造这种机械,会令我们崇拜其他的神,是误导青年。

在一个能为宗教战争的国度里,渎神,就是死亡。在屈辱和人们的蔑视中死去。

我不相信苏格拉底渎神,他也没有教我们崇拜他神。那只是他的思考,更何况他还说过,施法中必须要先呼唤要用到的精灵。

他们带走了苏格拉底先生,也许仅仅是限制他的自由,但是更可能是准备经过审判后处死。在审判中,狂热的民众必然会对渎神者投上死亡一票。

 

我凝视出鞘的阔剑,风从剑锋上掠过,铮然作响。强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广场中雅典娜的雕像一手执矛,一手扶着大盾,神态威严。我就坐在大盾的阴影里,一只手握着阔剑,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冰凉的可乐,我的手指感到杯子冰冷潮湿。也许我在想,为什么是可乐,而不是葡萄酒?我是不是还应该想想为什么我的肤色是古铜色,而不是雪白?也许,我的名字不是色诺芬而是亚里士多德,也许我不是一个战士而是一个白胡子老长的哲学家。这是一个沉闷的下午,我任自己的心随意驰骋在荒原上。其实,我只是在等待,等待夜幕降临。那时,雅典娜的手指会抚过许多眼睛,让他们沉睡,在一片昏暗中只为我指点方向。草原上的猎豹在出击前,最重要的不是磨尖利爪,也不是养精蓄锐,而是——耐心。等待最适合的出击时机。那个时候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如果还要策划的话,也许只有本人才会觉得那是冷静的分析。所有的准备工作应该早就准备完毕,现在只要沉静地等待。

等待黑夜。夜,是死神在梦中微笑的时候,是赫尔墨斯黑色的翅膀遮盖逃亡者踪迹的时候。

 

我贴着墙,在阴影中前进,小心不让影子出现在月光下。风声很低,人们沉睡时的酣声很大,阔剑与鞘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从雅典西北角的宙斯机械学院出发,我穿过雅典城,躲过警卫,目标是东南方的雅典神庙。苏格拉底先生关押在那里。卫城的战士应该没有防备,今天那几个装作商人、学生的家伙一定看到我整个下午都坐在广场上叹气。如果我当时就去神庙,一定会在穿过雅典城时就遇到全副武装的战士。

寻找苏格拉底先生花了半个晚上,我不想认错人,然后这个犯人大呼小叫招来看守。先生关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很好。

“先生,是我。”我压低了声音。

先生转过头看着我,看得出他很高兴。

“我来救你逃走。”

“不,色诺芬,我没有罪,我绝不逃跑。”先生说的对,逃跑将公向公众证明他有罪。但是,不逃跑的话,他可能只能用死亡证明他的无辜。

“雅典人都是瞎子。”

“他们宣判的正是他们自己。认为我有罪的其实是与我相同的人。”每一个人在评价他人的时候,旁人何尝不是正在通过他的评语评价他本人呢?一个时代的全体成员作出某个评价的时候,历史何尝不是正在评价我们呢?

夜很静,很远的地方有脚步声传来,我闪进黑暗之中。

是今天上午那个队长的声音,“大祭司,请稍候。”

“嗯?”这是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即使在旷野中听起来也会像在大厅中一样有回响。虽然只有一个音节,但是声音背后沉静的威严让我不由得握紧了剑柄。如果是在另一个场合,他没有站在对立面的话,我多半会对这声音敬礼吧。

“今天夜里,识别连弩输入的指令设成除了苏格拉底本人之外,一概射杀。弩手就在前面。”队长的声音不无炫耀和请赏的意思。我仿佛看到幽蓝的光在连弩上闪着,掌握了连弩的那手臂今天被我纹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火凤凰。汗水不知什么时候顺着衣领流下,胸口只感到冷冰冰的一片。

“嗯。”那声音也许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大祭司一个人走进苏格拉底的房间。队长向黑夜里看不见的弩手招招手,两人远远地走开了。那个弩手转弯的时候回了一下头,似乎对着我笑笑。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抻得很长。

很久,房间里没有声音,也许大祭司和苏格拉底只是在相互注视。

“你不悔改?”低沉浑厚的声音。

“你真的相信?”苏格拉底先生的声音。

“哈哈哈。”那声音笑得有些勉强。“现在只有我们两人,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当然也可以承认一切。我并不相信我们的宗教。我倒是相信你的观点。”

“没有神祗存在。”

“如你所说,靺鞨山的顶峰确实没有宙斯的宫殿。我派人登过顶。”

“我倒没有想到你会派人去。”

“用事实检验,这是你教我的嘛。”那声音呵呵地笑。

“但你仍然认为我有罪。”

“废话!”那声音突然愤怒起来,“要不然我怎么向民众解释?如果宙斯根本就他妈的不存在,世界是怎么来的,你我是怎么来的?每个人都会问自己我是谁?”

“不要害怕。”我想苏格拉底一定伸出手去抚摸大祭司的头发,当我对同学拔剑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安抚我的。他对我说,“不要害怕。”发出攻击的人,正是胆怯的一个。

“如果没有神祗,你怎么解释你设计的那些机械如何被空气中的精灵驱动,你怎么解释你咒语里那些古老的词汇?”

“我不知道。咒语中的词汇确实和神祗的历史一样古老。但是我还不知道。也许,这个世界的本原,除了神祗,还有更好的解释,那是世界的本原。”

“世界的本原,那有什么用?你去吧,去告诉民众,死去的人永远也不会苏醒,恶人没有惩罚善良没有报答。世界是残酷的,是一片寒冷黑暗无边,在宗教温暖的小屋里,人们心却是宁静的。”

“可是他们还是会被冻死。科学追求真实。”

“真实?我们为争夺神祗的山峰打了七年,打了七年,打了七年。”那个声音大声地喊叫,听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该怎么做,跑到广场上告诉民众那都是假的?我们为之战斗的宗教是假的?还是你站出来解释,做他们的祭司,拯救他们的灵魂?”

“我也没有这个能力。我还不知道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苏格拉底先生慢慢地说,“我一直在思考。柏拉图他也在思考,不知道他有了答案没有。如果柏拉图在这里就好了。我已经把所有的机械抽象成了一个简单美妙的概念,由一支笔、一个读取器和一个无很长的纸带组成。如果他在的话,一定能实现这个机械,我感觉这个机械能实现整个世界。可惜我不擅长动手,只会思考。”

“思考?”大祭司尖声说,“你今天夜里就要死了。”

“是么。”苏格拉底轻声说,“色诺芬还是个狂怒的青年,假以时日他也许会成为另一个柏拉图,他的剑法抛弃了杂质,真有那么一点本原的味道。唉,可惜可惜。”

“别再替别人叹息了,想想你自己吧。明天人们会在你的尸体上唾骂,你这个试图摧毁他们信仰的渎神者。”

“我宁可战死。”苏格拉底的话音还没有落地,我像影子一样从黑暗里冲出来,阔剑同时出鞘。

剑刃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丝反光。攻击的时候,无论多么花哨的形式也无法掩盖不了血。

我失手了,因为苏格拉底从旁边冲过来,挡在了我的剑和大祭司的咽喉之间。

 

也许大祭司感激苏格拉底救了他,也许他的心中也存着对世界本原的迷惑,像苏格拉底先生所说,“认为我有罪的其实是与我相同的人”。也许,大祭司只是允许苏格拉底延缓死亡。也许,他只是希望苏格拉底的死不让自己内疚。

我能确定的是,大祭司向苏格拉底挥手送别的时候,他在流泪。

大祭司允许苏格拉底在两种死法中选择。或者,作为渎神者在雅典被处死;或者,流放到棘霖冰原去与斯巴达人作战,作为一个战士荣耀地战死。

苏格拉底先生选择了后者。

当夜,我与先生一起启程。在月光里,我回头远望还在沉睡的雅典城,卫城巨大的影子里一切都晦暗不清。我忽然想起,两年前师兄柏拉图也是在深夜离开雅典,他走的哪一条路呢?

在遥远的东方,世界的中心,那里长年积雪的靺鞨山。靺鞨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棘霖冰原。雅典人和斯巴达人正在那只撕杀。我知道,无论柏拉图走的是哪一条路,我们最后的目标都是相同的。

 

2.       棘霖冰原·本原

棘霖冰原,世界的中心。

靺鞨山,在棘霖冰原的正中央俯视大地。传说山顶有宙斯的神殿,占领神殿的人会顿悟世界的本原,拥有整个世界。

整个世界

由靺鞨山向北,穿过整个冰原地带,在人类所到的尽头之外,是叫做大荒的地方。冬季,劲风挟带比冰原更冷的气流从大荒直扑而下,除了战争的狂热,没有什么能让人在冰原上生存下去。

雅典在冰原西方的边缘。水宽八百里的松花江在这里自西向东穿城而过的,水汽让雅典在冬季最冷的季节里也温暖如春,水边的树林还时常挂满水汽凝结而成的树挂,如同仙境。兴安岭连绵横亘在整个西北方,拥抱住雅典,阻挡住了大部分南下的冷气。雅典的正西方,是瀚海沙漠,那里的热风在冬季会帮助人们御寒。西南,一望无际盐碱滩的尽头,是汪洋一片的向海。也有人说向海并不真正的海,而是水域宽广的湖,它由两条大河注入汇成。这两条河流在很远的南方,依次是浑江和辽河。再向南,据说是天堂一般的国度,到处是鲜花和香料,但是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穿过满是疫气的大河地区。人们称那个传说中的天堂为天朝。

雅典,这个世界宠儿城市,远离严寒和疫气,自然雍容典雅;雅典人,对于慈父宙斯的宠爱也使得这里宗教热情格外高涨和持久。

另一个被世界遗弃和诅咒的城市,叫做斯巴达。松花江流经雅典后向南,在即将注入向海时突然东流,留下大片良田,称作河套大湾。雅典人的奴隶就在那里终年耕作,带来金黄的收成。继续东流的松花江,在雅典东南方路过罪恶之城斯巴达。那里仍在棘霖冰原的范围之内,没有兴安岭的保护,更是在冬季迎面遇到南下冷气流。穷山恶水之地,因此每个斯巴达人都是英勇的战士。他们的婴儿在出生后都要扔到山谷之中,没有冻饿而死的强者,才会被捡回来。这样残酷的作法,在善良的雅典人看来如同禽兽。与他们作战并消灭他们,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他们还有占据靺鞨山的野心。一个愚昧野蛮的民族,也有资格窥视世界的本原吗?

松花江摆脱了斯巴达城后,向东,斩断长白山脉,直入终年黑色的鬼海。长白山脉从北向南,遮蔽住整个东方,松花江即发源于其北端,在其南端入海。鬼海的东面,是世界之外,有人乘船去过,涛涛的海浪就消失在那里,没有咆哮的声音,也没有白花花跳跃的水花。极目望去,是一片没有纹理的纯正的灰色。只有看不见的风在其间出入。传说鬼海之东居住着一个比斯巴达人更野蛮彪悍的民族,叫做波斯。

鬼海北端与大地相连的地方,海陆长年相侵蚀,形成了被称作兴凯大泽的死亡之地。表面上看起来是厚实的大地,踩在上面的人畜却会陷进去,慢慢地被大地吞没。这个过程有时甚至会持续一整天。但是没有人敢去救助,在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脚下的土地是坚实的。夜晚,哀号声像吹响巨大猛兽整个胸腔制作而成的号角,终年回荡在大泽之上。当地人称这种声音为猛犸。但是施展复杂法术所用的纸带,只有在兴凯大泽中浸泡后才会有稳定的效果,虽然这稳定只是一定程度上的。所以尽管死亡近在咫尺,人们仍趋之若鹜。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希腊。

雅典人与斯巴达人的战争正进行到第七个年头,鲜血在世界中心的棘鞨山脚下凝结。棘霖冰原上,终年赤红一片。

我和被流放的苏格拉底先生就循着这战争钢和火的气息,从雅典城向雅典人在冰原上的军营行进。一路上,我们谢绝了无数个雅典属下城邦的挽留。苏格拉底先生在学院设计的自动耕种机械、自动收割机械、智能放牧机械让人们在战争的重压下仍能温饱,每个人都对他心存感激。一路东进,离开最后一个驿站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了,现在我们又冷又饿,丢失了火种,也没有食物。

 

我们沿松花江东进,尽量走山脊。山谷看起来更好走,风也要小一些,但是即使骑在马背上,人也没法从积雪里露出脑袋。我们连滚带爬翻上一座不高的雪山。真正的“滚”和“爬”。我们下山的时候是“滚”的,上山的时候是“爬”的。所以第一次出现在黛娥缇玛面前的时候,苏格拉底先生和我都不体面的四肢着地。

我们两人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显示一下尊严,黛娥缇玛把我们搀进了进去。喝下两碗滚烫的姜汤又吃了两个汉堡,才有精神头儿打量起我们的这个临时避难所和它的主人。

这是一个不大的神庙,最大的建筑是它唯一的一座神殿。神殿里的主神显然不是我们信仰的宙斯。但是在又冷又饿的时候,我们对于供奉他神的人也就赦免了吧,更何况苏格拉底先生被流放的原因也正是信奉他神之类的罪名。救了我们性命的是神庙的女祭司。她在神像前安静地坐着,黑色的长发直披到膝盖以下。

“谢……”苏格拉底剧烈地咳嗽了好一会儿,“谢谢你救了我们。”

女祭司安静地只是注视苏格拉底的眼睛,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我想她可能是哑巴。

当我全神贯注在一块酱牛肉上的时候,她问苏格拉底先生,“你是雅典人吧,叫什么名字?”

“苏格拉底。”

“喔。”她淡淡地说,甚至没有点一点头,“喔”不是表示惊讶而只是表示听到了。显然她不知道苏格拉底的名声。

“怎么称呼你呢?”

“黛娥缇玛。我是这里的女祭司。”

“这是什么神?”

“香农。”她看苏格拉底先生一副迷惑的样子,扑哧笑了,“怎么,没听说过?”

我没听说过神祗的名字很正常,我的学识在同学当中也算是差的。但是苏格拉底先生没听说过真是令人惊奇,要知道像他这样了不起的术师,在施法的时候要呼唤很多神祗和精灵的名字。雅典人中还没有比苏格拉底先生更博学的人呢。

“我所知道唯一的事情,就是我一无所知。”

这是苏格拉底先生的一句名言。我曾经在雅典娜神庙求得神喻,问谁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神喻说,那个最聪明的人是苏格拉底先生。当我告诉先生这个神喻的时候,他显然不相信,指出了几个雅典杰出的人物,认为他们都要比自己聪明得多。但是否定神喻需要更有力的证据才行。苏格拉底先生走访了这几位人杰,与他们交谈讨论,结果每次都失望而归。苏格拉底先生叹着气说,“他们确实都有聪明的头脑。只是他们只知道自己知道很多,却不知道还有许多自己并不了解的事情。也许这就是神喻认为我是最聪明的人的原因吧,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无所知。”据说大祭司听说这件事情后,认为苏格拉底先生是一个猜妄的人。

女祭司又弯起眼睛笑了,“‘我所知道唯一的事情,就是我一无所知。’很好的罗素悖论。”

“罗素?这又是一个我不知道的神祗吗?”

“小镇上只有一个理发师。他声称剃所有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的头发。”黛娥缇玛温和地看着苏格拉底先生,就像先生给我们讲解习题时一样,“那么,试问:这个理发师要不要给自己理发呢?”

我一边削着牛肉一边嘟囔着,“如果他为自己理发,那么推出一个矛盾,这个被理发的家伙就不再是‘不为自己理发的人’,他应该拒绝;如果不为自己理发,他就成了‘不为自己理发的人’,按理说,理发师应该为这个家伙理发。先生,他到底理不理呀?”

没有声音。我转过头看去,苏格拉底先生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呆呆地望着前面,而前面除了堵墙,什么也没有。

“色诺芬,你记得我问过的那个问题吗?就是那个问题让那台能和人交谈的机器死掉了。”

“你问它,‘告诉我你所不知道的。’”

苏格拉底先生走来走去,右手手指在左掌上不停地划着,大袍被卷起一点儿,我看到他居然光着脚在踱步。黛娥缇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先生,你的鞋。”我提醒。

他看看我,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这个元素到底属不属于这个集合呢?是,还是非,取值为真还是为假?”

我张了张嘴还没等回答,他又转身跑开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这是个半群,是这样的吗?你说,是这样的吗?不对不对,还是不对。”又走开了。

我知道先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吧,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提上阔剑,我走出神庙。远方靺鞨山在暗蓝的天空里只显出几抹淡淡的银灰色,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人神清气爽。黛娥缇玛在不远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裙裾和长发在风里飘扬。

我按剑而坐,等待天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臂上纹着火凤凰的弩手拉开识别连弩对着我,幽蓝的箭尖在绷紧的弦上咯咯作响。我拼命想躲,身体却没有一点反应。箭尖慢慢逼近,变得模糊。再清晰起来,变成了两支,然后是四支、八支、十六支。箭在前行的时候,发出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箭怎么会有脚步声。我猛地睁开眼睛,阔剑已经被我拉出半截。

确实有脚步声,虽然还很远,在夜色里,只是能隐隐约约看见那群人影。那是斯巴达战士,长矛林立,有千人左右。

黛娥缇玛仍坐在那块石头上,连姿势都没有变化。她发现我看她时,转向我说,“这是准备今夜偷袭你们雅典人大营的斯巴达战士。”

“我们的军营?”

“你们走错了路,但离目的地并不远。雅典军营就在正南,依松花江而建。”

这是我所知道的。雅典军营在松花江北,斯巴达军营在松花江南,隔江而望。如果雅典军营在我们正南的话,那么斯巴达人就是绕到了雅典军营的北面,准备偷袭。我们只是刚好出现在他们行军的路上。

我一言不发,拔腿就准备向南跑。我要在斯巴达人到达前发出警告。一个人急行,要比大队人马行动快得多,也许还来得及吧。

突然我听到斯巴达人的脚步声停下来。转回头望去,我看到了苏格拉底先生。他正在一动不动站在斯巴达人前进的路上,抬头望天,仍然光着脚在冰天雪里站着。黛娥缇玛也正静静在看着先生,表情紧张,鼻翼翕动。我想起刚刚我醒来的时候,其实她就一直在注视着苏格拉底先生的方向。

把手移向剑柄的时候,我犹豫了,是救先生,还是救雅典军营?

斯巴达人仍然没有动。苏格拉底先生又用手指在手掌上划着,当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他拦住的军队。他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看自己演算的公式。先生喃喃说了几句,点点头,然后朝神庙方向没头没脑地大声喊,“来吧来吧!是长矛是长矛,虽然不多,但是现在可以了。”

夜色正浓,在神庙的影子里似乎埋伏着千军万马。斯巴人的队伍显然一震,有惊恐的喊声。然后落荒而去,路上还丢掉了几支矛。先生慢慢过去,捡起那几支矛向回走。

我兴奋地大喊:“先生先生,刚才那些斯巴达人是要偷袭我们大营的,你把他们吓退了吓退了。你那么镇定,他们一定以为我们有很多人。”

“你什么?你慢慢说。”先生很迷惑的样子。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黛娥缇玛替我讲了刚才的情形。

先生哈哈大笑,“刚才我在想法术与机械的关系,在想法术设计的原理,根本没有注意到敌人。”

“你确实很勇敢。”黛娥缇玛很钦佩的样子。

“所谓勇敢,是明知必死,以死赴之;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勇敢不是没有恐惧,而是面对恐惧,仍然履行自己的责任。”先生摇摇头,“而我,刚刚看到生与死没有区别,看到世界的本原所在。没有生死没有恐惧,又何来勇敢?”

“世界的本原?”我和黛娥缇玛一起问。

“世界的本原是概念”,先生指着似乎近在眼前的靺鞨山,“而不是神祗。”

先生看看我们,又重复了一遍,“世界的本原是概念。

“概念描述了一种对象(Object,或称物件)与别种对象的不同。每一种对象,我们称之为一个类(Class)。同一种对象,均为一个类的不同实例。同类对象间的区别,仅在于属性略有不同。

“比如,苏格拉底和色诺芬都是人‘类’,具有许多相同的属性,比如都具有身高、体重、智力和武力,只是属性的值是不同的。而这些长矛都是长矛‘类’的实例,只是它们的重量、长度、锋利程度、曾刺杀的人数、主人的名字是不同的。

“我就是在看到这许多长矛的时候才想到这些。无数的长矛,拥有同一个概念。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是先有了长矛这一概念,然后修改这个概念属性的值,就得到了千差万别的长矛。”

“先生的意思是,为连弩战士施医疗术,不需要健康的胳膊,而只需要一个胳膊的概念?”我说道。心里暗想,这显然不是事实。

“你说的对。那只健康的胳膊,只提供了胳膊这一概念的信息,这里有些信息是伤臂所不再具备的。”

我摇摇头,“想不通。大祭司真的会为了这个杀死你一千次的。”

“世界如同一个黑暗的山洞。我们是一群被绑缚着背对外界面向洞壁的人。当我们看到外面明亮真实的世界在洞壁上投下的影子时,我们认为那就是世界本身。”先生把一支支长矛都插在地上,它们轻轻地颤抖。“这一支支长矛多么相似,因为它们不过是长矛概念的影子,是长矛类的实例,是完美本原充满了缺欠的实体。”

“我们所看到的这个世界都不过是影子。”苏格拉底先生举起双手,对着仍然深黑的天空,“我们,也不过是影子。”

我看着长矛,完全被影子这说法震慑住了。我突然意识到世界本原在施法程序上的作用,“先生,发现了世界的本原,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对整个世界施法?”

“还差一点儿。驱动概念的语法过于复杂了,难以掌握。这就像一个掌握了四则运算法则的人,仍然难以用口算得出十位数的乘除法。在我们古老的语法后面,一定有一个简洁的形式等我们去发现。”

黛娥缇玛深情地凝视着苏格拉底先生,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泪花。

先生也注意到了黛娥缇玛的目光,“你今天问我的那些问题启发了我,谢谢你。”他又看看我,笑了,“大部分问题,都是在你睡着的时候讨论的。”

黛娥缇玛走上前,“苏格拉底,让我跟你走吧。我觉得我的一生就是寻找你、跟随你……爱你。”我想我一定睡了很长时间。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们不仅讨论了问题,似乎还产生了感情。

“我有妻子。”

我忍不住插嘴,“可是那个悍妇不爱你。你忘了她在我们学生面前把整盆水泼在你身上?”

“别忘记男人对于家庭的责任,就像战士对国家的责任。”

黛娥缇玛面露戚楚,“我为你悲伤。”

“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人痛苦——作为男人,你对妻子、民族负有责任,却不能带给她想要的;而你所追求的,她却不屑一顾。”苏格拉底就让他的泪水在脸上任意流淌。

黛娥缇玛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远远的传来号角一样低沉而洪大的声音,悠长悲凉,响彻夜空里。

“那是什么?”我握住剑柄,感到有杀气在那声音里。

“猛犸。这声音只能是陷入兴凯大泽的灵魂的哭泣。”苏格拉底盯着远方,“可是,猛犸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3.       雅典军营·语法

雅典军营,我们的正南方,位于松花江北岸,与斯巴达军营隔江相拒。雅典军营阻断在靺鞨山和斯巴达人之间。

为了向雅典人示警,防止斯巴达人继续偷袭计划,我们连夜向着军营南行。黛娥缇玛也跟着我和苏格拉底出发了,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眼她的神。按她的说法,她感觉神让她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等待苏格拉底先生的到来。一路上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过苏格拉底先生。

尽管带着女人行路要慢一些,但是快到黎明的时候,已经隐隐能听到松花江的涛声,远方冲天的水汽模糊了夜空中的星辰,水汽之下就应该是松花江了。雅典军营就在江边。

冰原上墨绿的红松紧紧地聚在一起,高高的树梢消失在夜空里,随风而动时能看到针叶在星光里晃动。风从江上来,潮湿清凉。行走时,多年积累的松柏针叶和新雪在我们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色诺芬,能歇会儿吗?黛娥缇玛看起来有点儿累了。”苏格拉底先生的声音有些疲惫。

“有杀气在跟随我们,我想可能是那些斯巴达人。”正说着的时候,我突然迟疑了,那杀气在减弱,连生命的气息也快消失了。“你们在这里隐蔽等我。”

我潜伏回去,看到了那个咽咽一息的战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看到了那只被我纹刻上火凤凰的手臂还和连弩牢牢地固定在一起,手臂已经几乎和身体分离了,只有一点儿筋肉相连。我蹲下身仔细察看,那是斯巴达人的佩刀所伤。看得出用刀的不止一个人,而且愤怒里透着恐惧,整条手臂几乎没有血肉留下。他的身上遍布极深的刀痕,差不要被劈成几块了,还有长矛穿透的无数个洞。看得出来,这里离他激战处不远,他是一路艰难地爬过来的,血迹从那里一直拖过来,目标直指雅典军营。由于江风从南而来,所以我一直无法嗅到血腥气。之前我觉察到的杀气,原来就来自他的连弩。

我确定连弩已经射空,安全。抱起他,准备扛走,虽然还没有死,但是快了,而且砍成这样也不可能救活。这也是一个雅典战士,他应该享受战士荣耀的葬礼,这是雅典人高尚的风俗。当年攻克特洛伊城,就是由于没有安葬牺牲的战士,许多胜利而归的将军被处死。

“斯巴达人……偷袭……”他是个坚强的战士,但是最后嘘出的气息也只能说出这些。他的生命随着这句话消失在了空气中。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在雅典城,但是他永远沉默了。

我丢下他,潜伏去他激战的地方。没有人。树干上满是枪刀的痕迹,还有几支带血的弩箭在地上闪着幽蓝的光。战斗的现场,在一个战士的眼里,记录了刚刚发生的杀戮。火凤凰在这里遇到了那一千斯巴达人。可能是他被斯巴达人发现,也可能是他想阻止敌人偷袭,这已经无从得知了。从战场上能看出来的,是他与千倍于己的敌人激战,射空了所有的弩箭砍断了佩剑,重伤后爬向雅典军营,垂死时被我发现。那一千斯巴达人向另一条道路撤退,估计不会再和我们遭遇。而且受到这样的强攻,也许今夜斯巴达人不会再实施偷袭了。

我扛着火凤凰的尸体走回到苏格拉底和黛娥缇玛的身边。

苏格拉底先生向火凤凰肃穆地敬礼。黛娥缇玛脸色苍白,先是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探察火凤凰伤口的深度。

她叹着气对苏格拉底说,“伤口太深,即使复活也会马上死去。”

我尽量忍住气瞪着她,“你还能让他活过来是怎么的。”

“复活并不困难呀。”

现在轮到苏格拉底先生瞪着她了。

“喏,只要祈祷。”黛娥缇玛递给我一个薄薄的小册子,“这一段就是用来赋予生命的。”

我接过来翻翻,随手给苏格拉底先生看。字母奇形怪状,但是字体一致,其中没有一个是希腊文,我完全不认识。中间还夹杂着大量的符号,在一对儿符号之间,常常大段文字整齐地缩进,不像一般的在每段前空上几个字母。

“这是……你祈祷的文本?”苏格拉底先生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

黛娥缇玛点点头,那神情正是钟情的小姑娘在情人面前,“据说用上古的文字写成,是我们信仰的主神香农那一族神祗的语言呢。”

“不是希腊语吧?”我问。

C++语言。”黛娥缇玛俏皮地看看苏格拉底先生,“挺怪的名字吧。”

苏格拉底先生坐下来,一页一页看着,有时转回头重读前面,有时喃喃着,“这里是一个循环……递归的入口……判断……条件在这里……出口返回值是……这个责任由这个实例承担……”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边的水汽飘过来。浓雾笼罩着森林,红松的树梢沉在一片乳白色里,只显出淡淡的黑色。剑柄冰冷潮湿。

苏格拉底先生让我把火凤凰的尸体摆正。他对黛娥缇玛说,“复活的部分代码有点复杂,你来实施,剩下的我来试试。”

黛娥缇玛看看雾气,“正好有雾,可以吸收生命。我来祈祷吧。”接着她念起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咒语,“main……life* Phoenix……if……Phoenix = new life……”词汇很奇怪,但大体能听出来里面有极其复杂的召唤神祗和精灵的体系,隐约能辨别出个别感叹词。其实她所读的应该是高超的施法程序,只是她本人不知道罢了。在她的心中,那只是祈祷。

“好了,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身上的时候,生命会回到他的躯体中。”黛娥缇玛祈祷完,得意地看着苏格拉底先生,“只是,他感到的只能是痛苦吧。”

苏格拉底先生说,“我并不是想让他活过来忍受痛苦,现在就修复他的身体。”接着他伸出手臂,悬在火凤凰尸体的上面,抬起头想一想,开始读程序的咒语。我从来没有听过苏格拉底先生用这么古怪的发音,也从来没有看到他对施法的结果表现出这么自信的态度。由于施法的程序理论不完善,施法的结果多少有不可预测的可能。如果苏格拉底先生施法失败了,留在火凤凰身上的就不仅仅是疤痕,而是永远的残疾,这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还不如死去。几乎破碎的整个人体,这可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程序。

当火凤凰的皮肤开始愈合的时候,我才想到苏格拉底先生施法的时候居然没有使用健康的样本人体。他从哪里得到信息,又如何保证复杂的施法程序准确运行呢?第一道阳光剑一样穿透浓雾,投射下来,火凤凰的眼睛在眼皮下慢慢地移动,喉头一松一紧,呼吸由轻到重。他固定连弩的那只手拳头一握,没有触到连弩的扳机,全身一紧,翻身而起。他在剧烈的咳嗽中又重新倒下去。

苏格拉底先生按住他的肩膀,“你的肺还原得比较差,先别动。”

“我怎么了?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战士有一点惊慌,但是他还是感到了苏格拉底先生语气里的关切。

我冷冷地说,“你死了。”

“死了?”火凤凰捧着头,“……我想起来了,一千敌人……长矛和战刀。”他下意识地又一次想握紧连弩,“我的弩呢?我的手臂怎么会这样?”

我讲述了发现和复活、修复他的经过。他平静下来,问“我的手怎么了?”他的右臂,原来刻着火凤凰的地方,已经不再有人的血肉,而是覆盖着青铜的皮肤和肌肉,那本来是连弩的构件成份。

“你的手臂已经被损坏得太严重,在修复时缺少填充的材料,只好用你的连弩了。”苏格拉底先生很抱歉的样子。

“是这样。”火凤凰长长的叹了口气,“能和连弩合为一体也是战士的荣幸。谢谢你,苏格拉底先生。”

“你是一个优秀的战士。”我由衷地表示钦佩。换成是阔剑变成为了我的手臂,我不见得能坦然处之。

“作为一个战士,我却没有尽到我的责任。”火凤凰低下头。“我从雅典卫城带来两个任务。一是通知军营,大祭司和公民大会批准雅典与斯巴达人的停战决议。”

“停战了?”我有点沮丧。“那么,斯巴达人为什么要袭击你呢?”

“他们是波斯人,虽然使用斯巴达装备,但是战术和语言都不是希腊人的。至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就不知道了。雅典、斯巴达已经分别对波斯宣战。据说波斯王向雅典索要靺鞨山的土和水,妄图染指这块神的土地。雅典人把两名使者杀掉,分别扔到了山顶和水井中,以嘲笑波斯人对土和水的要求。波斯王给斯巴达人的国书中提出同样的要求说,‘如果不能满足波斯王的意愿,那么波斯的大军将踏平整个希腊,让棘霖冰原血流成河,让斯巴达人世代为奴。’斯巴达人的回信只有两个字‘如果’。”[[1]]

“哈哈。果然是血性男儿。”

火凤凰面色严肃而悲戚,咬紧牙齿,“波斯人从东方的世界之外而来,他们渡过鬼海,迅即在斯巴达沿岸登陆。八百斯巴达战士据守九台关。”

斯巴达人为了防范野蛮人,从斯巴达城开始,向东修筑数个烽火台和关隘进行屯垦,后来以此为中心形成小镇。这些小镇按从斯巴达由近到远,依次被称为一台、二台、三台,直抵鬼海。海防那座就是九台关。九台关据险而筑,只有一条小道可以通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八百精锐驻守九台关的话,波斯人一定损失惨重。

“八百斯巴达战士据守九台关,对抗三十万波斯人。”火凤凰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是血性男儿……他们全都战死了。”

“全部啊。”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坚持多久?”

“一夜之间。”火凤凰的目光中有战士不该有的恐惧,但那恐惧立即消失了,“波斯人送来他们的尸体,所有人的伤口都在前胸——面对死亡,他们无一退缩。他们在城墙上和着血刻下了这样的话:‘过路的旅者,请告诉希腊人,我们在这里战斗,没有后退一步。’”

“虽然八百对抗三十万,差距悬殊,但是九台关极利于防守。波斯人使用了什么武器,能在一夜之间攻克九台关?”

“据说是猛犸。”

“那悲凉的声音能杀人?”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我的第二个任务,是刺杀苏格拉底先生。”

阔剑瞬间出鞘,我挡在苏格拉底先生的前面,但是却没有感到火凤凰的杀气。

“为什么?”黛娥缇玛问,“大祭司不是把他流放了吗?”

“先生,是热爱你的人杀害了你。”火凤凰惨然一笑,“雅典属下城邦人民对你的热爱,早就传到了大祭司的耳朵里,他怕等不到敌人杀死你,民众就会把你推举到卫城作领袖。”

苏格拉底先生叹着气低下眉毛。

火凤凰站起来,“两个任务我都没法完成了,也做不成弩手了。”他突然把手指伸向自己的眼睛,鲜红的液体流过他的脸庞。“苏格拉底先生,我没有看到过你,当然无法刺杀。失去了眼睛,我也无法走到雅典大营,请你们替我把雅典斯巴达停战的消息带去吧。”

他神色安祥,举起青铜的手臂,像吟唱一般,“听,多么悦耳的松涛。感受吧,这淡淡花香的夜,这江风晨雾的森林。”黛娥缇玛为火凤凰披上白袍,他愰然不觉,蹒跚而去。

我大声喊,“战士,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纪念你。”

“我会在我看不见的烈日下,拖着沉重的影子,从军营走向军营,从城市走向城市,歌唱希腊所有英雄的故事。我将歌唱阿喀琉斯和奥德修斯,也歌唱伊阿宋和赫拉克勒斯。即使希腊在波斯人的战火中消失了,我歌声中的希腊也还将流传。”火凤凰向着他看不见的世界挥挥手,“年轻人,不是你纪念我,而是我将纪念你啊。请记住吧,我的名字是——荷马。”

远方群山之中,猛犸雄浑的吼声正在雪域里升起,像战刀和阔剑相激而发出的歌声。

 

 

 

4.       松花江·模型

松花江,连接着雅典和斯巴达军营。两方的军队早已放下干戈,只等各自城邦的确认命令。而面对共同的强大敌人波斯,城邦同意停战甚至联合是必然的。岸边,雾气流动,在白桦和白杨林间穿行。战士们正在整理武器、修筑工事。吟游诗人从军营走向军营,歌唱古代英雄的传说。新的英雄,即将在这歌声中产生。

走在军宫中,在篝火的映照下,到处是斯巴达人和雅典人在一处备战。昔日刀对刀剑对剑的敌手,现在是惺惺相惜的战友了,互相诉说着对方的英雄行为。

苏格拉底说,“我还以为总有一天要和柏拉图在战场上撕杀呢。他造的那些精巧的机械可是害苦了雅典人。”

还没等见到柏拉图的面,我们就到处见到的他的名字。在雅典军营中,随处可见写着他名字的标语。只是,那表达的不是敬仰而是仇恨,雅典人对叛国者的刻骨仇恨。不过,那已经不再重要了,雅典人正在粉刷墙壁,写上新的对抗波斯人的词句。

我们没有见到柏拉图,他已经被波斯人俘虏了。

“确切地说,是被劫持了。”说话的是柏拉图的朋友,毕达哥拉斯。长脸,消瘦,年龄不是很老,却有老大一蓬花白的长胡子。“今天凌晨,柏拉图正在雅典军营察看工事,他准备要制作一些自动修筑工事的机械。波斯人扮成斯巴达战士,潜入军营,抓住柏拉图,乘坐等在江边的快船撤退了。”

“今天凌晨……是那一千斯巴达人。”我这才明白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偷袭,而是柏拉图。

“为什么单单要劫持柏拉图?”苏格拉底问。

“因为只有柏拉图能对付猛犸,他设计坚固精巧的机械,乘坐百名战士,发射青铜和火的弩箭。而波斯人攻势迅猛,依赖的就是猛犸。”毕达哥拉斯展开一幅图纸,“这就是柏拉图的设计之一。他负责思想,我负责计算。”我不懂施法机械的设计,但能看得出来,这是比识别连弩更复杂的装备,像是可移动的堡垒,百名战士要统一指挥,分别负责操作机械行走、发射等动作。上面竟然没有咒语,柏拉图不是用咒语,而是用人本身驱动了这机械。

“但是,苏格拉底先生说猛犸是兴凯大泽里冤魂的声音。它们和进攻有什么关系?”

“那冤魂的声音,它们是恐怖的妖魔。”毕达哥拉斯展开另一幅图,“这就是。”

那不是施法机械设计图,而是一张逼真的彩色手绘画。图画中,一只四足动物巨大的骨架分毫毕现,头骨上眼睛的位置处是两个空洞,却令人感到杀气逼人,我不由得握紧剑柄退了一步。骨架上面操纵用的索具绑得复杂精细,十三个波斯战士坐在鞍具上还很宽敞。他们各司其职,有的了望观察,有的大声吆喝着指挥,有的引弓而射,另几个人合力驱使骨架,或收紧绳索,或推动操纵杆。骨架正摆出进攻的姿势,低头冲击前方的工事,尘土飞扬。五个雅典战士缩在工事里颤栗,外面躺着两具战士的尸体,就像被大锤砸过一样摊在地上。远处,一个斯巴达战士正举矛欲投,那骨架的空眼洞似乎正冷冷地看着,一条腿抬起,白森森的脚骨下暗黑的影子向那战士的头上压下。

黛娥缇玛在苏格拉底的身后,“这就是……猛犸?”

苏格拉底先生走上前抚摸那恐怖的猛犸,“原来猛犸不是仅声音,它是代码凝结而成的。生命也与施法机械的本原是相同的,死后的代码散落在大泽之中。记录代码的施法纸带在大泽里浸泡后之所以会有更稳定的效果,因为那里的水中有大量成熟稳定的代码。使用这样的纸带,设计施法机械的学者虽然看不见其中的代码,但是会不自觉地模仿它们,这样设计会自然而然地趋向接近世界的本原和合理的语法结构。”

战场中血腥的风在骨架中的空隙间盘旋,昏黄的尘土在这巨大的活的机械周身扬起,如同美杜莎的发披散飞舞。低沉洪大的号角响彻在一望无际空旷的冰原上,那是生命哭泣的声音。

此前,可能没有一个人能见到这巨大的骨架,还有机会活着说给别人听。兴凯大泽的当地人只远远听到了这号角声,就把它称为猛犸。

“可怕的不仅是猛犸的巨大和凶猛。它们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每一天在战场上聚集数千人之力砍碎几只,第二天波斯人却还是会驱着更多的猛犸冲锋。大泽里难道有数不清的灵魂?”毕达哥拉斯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营救柏拉图,是从他被劫走的那一刻就开始计划的。我们完全没有正面强攻的力量,派精英战士偷袭的最大困难,是如何通过波斯人用猛犸组成的前线工事。

“把战士像装备那样远程运输,投到波斯人的工事后面。”我站起来,“我愿意带五十名战士,去烧波斯人的粮食和装备,扰乱视线。”

“可是施法太不稳定了,不一定会被投到哪里。没有几个战士会参加,谁也不愿意一睁眼,发现刚好被扔到了猛犸的脚下。”一个雅典战士反对。

“我来施法。”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苏格拉底的身上,他站起身,白袍在阳光下像是在闪光,“我能保证稳定。毕达哥拉斯应该能提供一张详细的地图和准确的坐标吧?”

毕达哥拉斯点头。

“那个人就是苏格拉底。”几个斯巴达战士同时向后挪了挪身子,窃窃私语,他们可能都亲眼见过识别连弩的效果。

“只要身体还在,我就能还给你生命。”黛娥缇玛补充,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句话引起的骚动。

“只要一息尚存,我就会捍卫你们的生命,绝不后退一步;如果阵亡,我的灵魂也会守护你们。”我抽出阔剑,宣誓。

东方还暗着,也许波斯人刚刚返回他们的营地,我们的行动就展开了。我带领五十名精锐战士,举着燃烧的火把,披甲执剑盾,列队而立。虽然被苏格拉底远程传送出去后,马上将被包围在数十万波斯军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点儿惧色。战士和剑的命运是相同的,在战场上胜利,或者在战场上死去。高台之上,毕达格拉斯低头运算,口中不时报着数字。他的身边,苏格拉底的白袍如同一面大旗迎风招展。黄沙卷着枯枝扑面而来,就在我们眨眼的一刹那,沉睡的波斯大营已在我们脚下。

另一组战士一定已经做好营救柏拉图的准备,他们只等我们点燃粮草,吸引敌人的力量,好乘机行动。

夜风冰冷,就像我们冰冷的剑,它们紧贴着在帐篷之间游走;阔剑紧握在手中,静静地没有一点儿声音,而风在呼啸。火焰,如同有生命的精灵,乘着风在粮草堆上狂舞,

我们点燃的有粮食、草料,还有波斯人堆成小山一样的猛犸的碎骨。这些猛犸碎骨可能是用来祭祀的,上面零星插着旗帜,在风中和火光里隐隐能看到旗上满是符号。

波斯人从睡梦中惊醒时,大火已经映红了整个天空,数百柱烟尘扶摇直上,汇聚成一团浓云。今夜没有星辰。在火光中,喊杀声和警报声混在一处,只能看到满是油汗的手臂挥舞、大张到变形的嘴、阔剑起落、染红的长矛和弯刀。

波斯人越聚越多,弯刀的不断砍击下,一些战友的铁甲已经裂开,缝隙里鲜血涌出,但是无一人退缩。在数十万波斯人的弯刀和长矛下,我们进攻。

“带战死者,防守队形,发信号,准备传送。”在一堆猛犸碎骨不远处,我一边砍杀一一边高喊。火光闪烁,猛犸巨大头骨的阴影飘忽不定,异常狰狞。

几支响箭腾空而起,雅典军营中的苏格拉底将把我们安全传送回去。背对敌人,我向队伍的盾墙冲去,同时清点着人数,估计着苏格拉底发动传送前可能产生的伤亡的情况。

我听到风声,一把波斯弯刀从斜后方迅猛地劈来。来不及闪避,我脱手向后方甩出剑。回头时,沉闷的一声,那刀手被阔剑钉在十步之外的猛犸的破碎头骨上。十几个围攻的波斯人不由得退了几步。刀手的生命正从阔剑的血槽里喷涌而出,沿着猛犸的鼻梁蜿蜒而下。在闪烁不定的火光里,我看到他的面孔抽搐,似乎在疯狂地笑着。

我从刀手的尸体上拔下阔剑,插入鞘,捡起一支长矛,转身跑向队伍。传送随时可能进行。

这时,脚下的大地震颤起来,身后咯喀之声不绝于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爆裂。我看见面前的几十名希腊战士全都停止了战斗,武器垂在地上。他们的面孔冷灰一样,在红色的火光下,居然没有反射出一点光泽,呈现出一片死亡的气息。这一刻,作为战士,他们不再是剑,而是生命。

火光里,我看到脚下笼罩着我的巨大影子。

我慢慢转过身,握紧了长矛。一只残缺不全的猛犸骨架,正缓慢而有力地从地上抬起它的头颅。猛犸骨堆中发出崩裂的声音。那头骨上只有一颗象牙,布满裂纹,刀手的血和火焰从上面不断落下。

猛犸冷森森的空眼窝直直地洞穿我的灵魂,不知名的恐惧从心中升起,我感到自己正在经历一千种死亡的过程。冷冰冰粘糊糊的大泽淹过来,已经没到了我的下颏,艰难的呼吸中满是腐臭的气味。我的阔剑上燃着灼热的火,剑柄烫得手上的皮肉焦臭,而我却抛不掉阔剑。敌人的数十支长矛呼啸而来,我高举起盾却发现它像纸一样薄,脆弱得被风沙吹打出了许多洞眼和裂缝。

后背猛地撞着什么。我发现自己正紧紧地靠在希腊战士的一面铁盾上。这恍惚失神间,我竟后退了十几步。

火焰跳跃中,黄沙从猛犸的骨架间簌簌而下,在风里盘旋。那猛犸对着我抬起脚骨。没有强风,但是不由得弓起背,被强烈的杀气压得抬不起头。

闪避,投矛。

猛犸紧贴着我踏下,发出沉闷的声音,像卫城崩塌时所有的廊柱在撞击地面。眼前一黑,虽然没有触到猛犸,但是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掀翻了我,整个胸口直接撞向地面,血喷在甩出一截的阔剑上。

艰难地爬起,用手和肘支撑着,颤抖着。我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去推希腊人的盾,转身对着猛犸遮住战友,但是脚下退后,再退后。耳朵里只有嗡鸣的声音。没有战斗的意志,甚至没有恐惧。阔剑出鞘那一截的锋刃上,我的血里映着我苍白的脸。

退后、再退后,不知道多少步。也许,我只是保持后退的姿势,却根本没能移动一下。猛犸低下头,摆出了一个冲击的姿势。

手不停地抖,几次碰到剑柄都没有握住。猛犸向前一步,我听到身后的战友们急促呼吸的声音。那是恐惧。我是希腊的战士。战士和剑的命运是相同的,在战场上胜利,或者在战场上死去。我握住剑柄,把阔剑抽出一半,剑光刺痛我的眼睛。

猛犸抬起头,那个被我钉死在上面的刀客的血在它巨大的头颅上画出诡异的纹路,像祭坛上的图腾。苍凉低沉的号角猛地在整个世界里吹响,那声音在空洞的巨大的胸腔里往复激荡。那是生命凄厉的哭泣。在这一刻,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握着阔剑的手中也似乎空空如也。我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飘荡在这个世界上,冷冷的世界里,只有空旷的大泽上充斥着整个世界的哭泣。在这茫茫的雪原中,只有猛犸。

猛犸。猛犸。

我又一次触到了希腊人的盾。那是我的战友,那是血肉的生命,我的兄弟。我猛地拔出阔剑,向前三步。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洪大低沉的号角在震动整个世界,那是死神的歌声。

我是战士。战士和剑的命运是相同的,胜利或者死去。五十个生命,五十个我的兄弟。那号角是我的歌声。

我握紧阔剑,向前三步。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跳动的红色火焰下,猛犸震颤着大地。猛犸逼近,一步、一步、一步。在死神的大锤下,我不会留下尸身。生命将永远被囚禁在幽暗的地府,黛娥缇玛的祈祷也无法让我再看到卫城的阳光。

我是战士。战士是剑,胜利或者死去。我的身后,是希腊人,我的兄弟——我捍卫。

我举起阔剑,向前三步。

猛犸的头再扬起,一切都在颤栗中扭曲。大地、身躯、阔剑。那是大泽中的万千代码在吼叫,但是我只听到整个世界在最彻底的黑暗里——死寂。手臂和整个身体像是碎成了无数块,痛苦在每一块肉体上存在,却模糊不清。

我是剑,胜利或死去。我捍卫。

我向前三步。

模糊的意识里,我唯一能清楚地知道的是,作为战士,面对危险,背对战友,我曾经一再退却。最后终于举起阔剑向前,剑却不知何时失落了——当我鼓起勇气的时候,却感觉不到锋刃的存在。怯懦的屈辱完全淹灭了我,我号淘大哭,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剑。死。捍卫。

向前。

向前。

 

彻底的黑暗。痛。冷。火。千军万马的咆哮。

我听到希腊人的声音在喊,“帮助他。救他。”猛地翻身坐起,手伸向腰侧,没有摸到剑柄。我赤手空拳摆出进攻的姿态。在我的身后,有五十名希腊兄弟,我要帮助他们,用生命保护他们。

我大声喊叫着,向前冲击、冲击。

彻底的黑暗。

师兄柏拉图背对阳光,半边面孔隐在影子里,他在纸带上编写着识别连弩的代码。柏拉图说,“背叛雅典,我只是为了战争更猛烈,为了更大的样本量,以方便毕达哥拉斯计算。我染红冰原,用四年里最艰苦恶战里死去的所有灵魂作为样品建立模型。而苏格拉底用那一千长矛作为样本就抽象出了正确的结论。我们得到了相同的世界的本原。”

彻底的黑暗。

猛犸的咆哮……死寂……柏拉图的声音。“你发现了世界的本原,有什么用处?你能够写出C++语言简洁的语法驱动世界,又能怎么样?你改变了什么?世界还不是一样在血与火中呻吟?战争还是依然在你热爱的民众之间姿意狂舞。要我说,世界的本原根本不是什么概念,而是仇恨。只要世界存在一天,征战和杀戮就会延续一天。铁血与死亡,这爱和生命的兄弟,才是永存的主题。什么是本原,告诉我,苏格拉底,告诉我。”

我知道,柏拉图师兄表面在质问苏格拉底先生,事实上他却是在为自己无法保护世界而痛苦。

我转头想寻找苏格拉底先生,却只看到彻底的黑暗。

“斯巴达人不是我的同族,雅典人把我视为叛国者,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救我吗?因为没有我,等待他们就只有死亡。这才是世界的本原,苏格拉底,这才是。”

猛犸的吼声在火海里响起,我猛地握住剑柄,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手掌中全是冷汗。

我睁开眼,看到了苏格拉底先生的白袍。他正坐在我的床边,关切地看着我。

“你终于醒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黛娥缇玛正从外面走进来,欣喜地看我笑着,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进来,她飞起的发丝似乎是半透明的。

一个战士在她的身后露了一下头,飞快地跑掉了。我突然想起了那五十名与我同去波斯军营的战士,想起了自己在危险中退却,强烈的羞耻让我眩晕。

“你很勇敢,色诺芬。”苏格拉底扶住我的肩膀,“你是唯一能在猛犸面前拔剑向前的战士。”

我看到了躺在床头的阔剑,它几乎齐剑柄断掉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上到处是卷刃和缺口。剑柄的护手上斑斑点点全是黑红色。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和前胸上,刚刚愈合了的皮肤上面布满没有完全清洗干净的血迹。

这时,五十个战士从黛娥缇玛的身后静静走进来,依次把手轻按在我的肩上,然后把他们的剑插在我的床前。我知道,他们也把生命交给我了。

他们举剑向我敬礼,我也举起那柄断剑向他们敬礼。

所有的人离开以后,我抚着那断剑,仿佛又听到猛犸雄浑的吼声。帐篷里没有一丝风,断剑在手中隐隐发出低沉洪大的声音。我抱住断剑,让它贴住我的脸,像个女人一样,开始低低地哭泣。

外面盛夏的冰原上,淡黄色的小花在暖和的空气里开放,细小的灰尘在灿烂的阳光中慢慢飘飞。一个青铜手臂的吟游诗人在正午的烈日下歌唱,隐约传来他的声音,似乎正在讲述一个勇敢的英雄的故事。

 

5.       神殿·测试

神殿。一缕阳光照在香农神像的脸上,他静静地微笑着。世界的本原,在他的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呢?

整个秋季,柏拉图把我们安顿在黛娥缇玛的神殿,这里是安全的后方。

“先前的战斗中,猛犸之所以杀不尽,正是因为波斯人每个黎明用鲜血和写满代码的旗帜祭祀,复活了破碎的猛犸。”柏拉图说,“只要我们清楚其中的原理,就成功了一半。”

苏格拉底和柏拉图重新设计了对付猛犸的飞行机械,由我和我的五十名精锐战士操纵。飞行机械的顶部,有四只长长的翅膀,旋转着把机舱带上天空,高速飞旋的翼片快得让人看不清楚。机械飞行的动力来自一种棕黄色的液体。柏拉图说,那些液体是上古生命的精魂,它们都沉睡在南部大河地区的地下。斯巴达战士在疫气中凿出深井开采这些液体。死于疫气的战士,他们的灵魂也溶进这液体之中,与我们一起飞翔。每个机械乘载四名战士,其中两名在舱体的前部,负责机械行为的操纵,另外两名控制舱体中间的弩架。弩架完全封闭在暗蓝色的金属壳中,发射弩射的出口不是沟槽,而是管道。新制作的弩箭只有手指长短,钢铁的外壳,里面不知盛些什么。发射的时候,连弩尖锐地吼叫,一会儿功夫就红得烫手,得更换管道才能继续射击。

柏拉图制作了第一枚弩箭,苏格拉底研究这枚弩箭,列出复杂的方程,由毕达哥拉斯给出结果。按黛娥缇玛的语法,我们瞬间复制出了成千上万相同的弩箭。

对于这些工作原理,苏格拉底先生解释说,“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可以按世界的本原抽象为模型。模型是对事物事物中关键部分的模仿。只要保证模型符合事实,按模型计算的结果,就是世界真实的样子。”

“模型抽象得越简洁,毕达哥拉斯的计算量就越小;模型抽象得越贴近事实,计算的结果就越准确。”柏拉图先生补充,“对于世界本原的抽象,苏格拉底的模型比我的简洁得多。我们抽象能力的差别,是四年最惨烈战斗中死去的所有战士和一千支长矛的差别。”

柏拉图离开我们去军营,他要说服希腊人继续战斗。波斯王正在同雅典公民大会和斯巴达贵族会议接触。希腊人已经被猛犸吓破了胆子,随时可能投降。他们也许觉得把剑缴给波斯人,才能更好地保护国家和家人。

苏格拉底和我们在一起留在神殿。他为毕达哥拉斯描述了一台机器,给出它的运行原理,让毕达哥拉斯计算机器运行的结果。这机器,就是苏格拉底先生在雅典时遗憾不能由柏拉图制作出来的那台。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支笔、一个读取器。柏拉图说那是不可能制造成功的,不是由于复杂,而是由于无限,也许到世界毁灭那天机器才能运行结束。苏格拉底先生把机器抽象为模型,给出初始条件,交给毕达哥拉斯。抽象的机器在毕达哥拉斯的头脑和笔下开始运转。苏格拉底先生说,那机器就是这个世界,计算的结果就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黛娥缇玛整天呆坐在香农像前,脸色忧郁。战士们献上鲜花,称她苏格拉底夫人,她羞涩地接下来,却目光闪烁含着泪水。她是在忧虑战争结束后的分别吗?有一次,天上的白云飘过,她对苏格拉底先生说,“跟我去我的故乡好吗?”我们正演练归来,看到他们两人,一起欢呼。苏格拉底先生对着我们挥手微笑。黛娥缇玛看着苏格拉底先生,看着我们,突然泪流满面。

毕达哥拉斯得出了世界模型的结果,却不愿意说出来。他要等柏拉图回来。还没等我们去找,当天黄昏,柏拉图就匆匆赶回来了,白袍到处被荆棘划破,双眼满是血丝。

神殿里,最后一抹金黄色的阳光正从香农神像的脸上移走。香农仍微笑看着这一切。这一切,对于他来说是不是没有区别,他是不是看透了世界的本原?

柏拉图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我想,这是希腊人的会议。”

黛娥缇玛温柔地看了苏格拉底先生一眼,走出去。我想,这是黛娥缇玛的神殿。不过我没有说话,柏拉图先生的脸色苍白,显然这几天一直在焦虑之中,又奔波了一夜。

神殿里只剩下苏格拉底先生、柏拉图、毕达哥拉斯和我。

“希腊人和波斯的战争结束了。”柏拉图疲惫地坐下,手扶在桌子上。

“希腊人竟然屈服了?”我问。

“不。战争结束,是因为希腊人和波斯人有共同的利益。”柏拉图说,“黛娥缇玛。”

“黛娥缇玛?”我和苏格拉底先生一起问。

“原来如此。看来波斯人也计算出结果了。”毕达哥拉斯说,他展开计算结果卷轴。卷轴铺满了桌子,还有一部分展不开。“这是世界模型的计算结果的简洁表述。”

毕达哥拉斯伏在结果上,脸几乎贴在上面。“柏拉图先生说过,既然能够复活猛犸,波斯人对世界的本原一定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认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世界模型可以用方程表述如下”,毕达哥拉斯的手指划过一段文字,“这个方程有三个解。这就是说,世界运行下去,会有三个可能的结局。”

“第一个解,几天后,整个世界都毁灭了。没有雅典,没有斯巴达,没有波斯。也没有靺鞨山和棘霖冰原。”他展开一点儿卷轴,“也没有我们。”

一片沉寂。苏格拉底的模型、对世界本原的理解和毕达哥拉斯的计算方法,都在我们的演练中得到过证实。我无法想像整个世界毁灭的样子。

“第二个解,几年后,希腊灭亡在波斯人的弯刀下,从此这个伟大的文明和她的文化都从历史中消失了。就像亚特兰蒂斯文明,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但是整个世界会保留下来。”他又展开一点儿卷轴,抬起头看看柏拉图,“这个解需要一个条件——黛娥缇玛必死。”

没有人说话。我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即使她的存在会毁灭世界,面对黛娥缇玛,我也提不起阔剑。

“只要杀死黛娥缇玛,从毁灭中保留这个世界。这正是波斯人说服希腊人的理由,只不过他们保证不灭亡而只是征服希腊。”柏拉图说。

“不自由,勿宁死。”我以剑斫案。

“你的方程有三个解,请继续。”苏格拉底先生说。“黛娥缇玛不能死。”

毕达哥拉斯迟疑地看着苏格拉底先生,又展开卷轴的一部分。“第三个解,世界也没有毁灭。几年后,希腊战胜了波斯,但是最终被北方大荒中涌来的铁流般的马其顿骑兵灭亡。血流成河。不过,希腊的文明流着血倒下了,她的文化却成为一条深藏在地下的暗河。在漫长的黑夜之后中,希腊文化从沉睡中醒来。在希腊文化的基础上,诞生了科学之花。”

毕达哥拉斯的手停下来。几个人互相看着,眼里都含着期待。在希腊悲惨的命运中,这个解总算有那么一点儿亮色。

这时黛娥缇玛推门而入,面色平静。她把端着的果盘放在桌上,静静地站在苏格拉底先生的身边,“让我去吧。看着你们演练回来时一起微笑一起流汗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了,这美丽的世界不能毁灭。因为,我爱你们。”

她转头深情凝望苏格拉底先生,“因为,我爱你,苏格拉底。”

“不行。”苏格拉底先生断然说,“在这里,我是一个战士。我有责任保护你,就如同我有责任保护我的祖国和我的……妻子。”

我知道这一刻,苏格拉底先生成了全世界的敌人。

柏拉图冷冷地说,“苏格拉底,别忘了在天平的另一端是整个世界。”

苏格拉底先生笑了,“柏拉图,别忘了在卷轴上还有另一个解,在那个解中世界也不会毁灭。毕达哥拉斯得到了方程的第三个解,那是波斯人所没有发现的。”他看着毕达哥拉斯的眼睛,语气平缓,“这个解的条件呢?”

毕达哥拉斯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中,整个人无力地陷在那里。苏格拉底先生摊开最后一部分卷轴,上面写着,“条件——苏格拉底必死。”

“我明白了。”苏格拉底先生说。“黛娥缇玛,告诉我们世界的外面是什么?”

“世界的本原是概念,所有的一切都是复杂的程序。世界的外面是更复杂的机械和程序。我们的世界,是世界之外的人们制作的模型。那个世界里设计模型的苏格拉底叫做香农。我们这世界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温床,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进化出苏格拉底这样的哲人。作为外部世界检测果实的眼睛,如果我观察到果实已经结出,世界这花朵,很快就会枯萎了。”

“世界是在血与火中毁灭吗,我们在世界的末日会感到恐惧和痛苦吗?”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色诺芬先生,销毁了纸带,识别连弩还能工作吗?”

“识别连弩是是由程序驱动的本原的影子。没有程序运行,识别连弩不过是没有灵魂的机械。”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为了孕育出苏格拉底这智慧之果的花朵,物质和生命都不过是本原的影子。结出了果实的花朵,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自然会凋谢枯萎。没有了光,影子就立即消失,又怎么会感到痛苦?”

黛娥缇玛握住苏格拉底的手,“我曾想过,按照设计我的指令,带你到真实的世界去,而不是再作为影子和影子生活在一起。在那里,世界的本原不是概念,而是物质;你不再是影子,而是思想本身。”

“这天空、这大地、这生命的呼吸,也许,对于你来说,这不过是些程序代码而已。但对于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的国家、我的民族、我的民众,我热爱的世界,这一切,就如同我对你的爱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着的。”

“我知道你的感受和决定。我看到蓝天白云下你挥手微笑,我看到战士们快乐地甩掉手臂上的汗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我。”黛娥缇玛微笑着说,“那么,让我去吧。我的离去能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

“我的爱人,”苏格拉底先生笑着说,“可惜你不是最优解。我这个解,能让希腊文化留传下去。”

黛娥缇玛紧紧抱住苏格拉底先生,她放声大哭,因为苏格拉底先生说的很残酷,但是却是真实的。

黛娥缇玛哽咽着,“在遇到你以前,我就深爱着你,那是我的宿命。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发现你、报告你的存在、带走你。这是世界设计者亲手写下的代码对我的约束。为了能让我在最初的一刻就识别出你跟随你,我的代码规定我会深深地爱上你。”

苏格拉底先生沉默地拥着她。黛娥缇玛的泪水打湿了苏格拉底先生的肩头,她的手臂因为用力抱紧他而微微地颤抖。“可是现在,你已不再只是一段代码,你是真实的……对我而言,就像你的国家、你的民众、你热爱的世界对你一样真实。苏格拉底,你爱着你的国家、民众、你的世界,而我只爱你只爱你……你是我的,我本来就为寻找你而存在。苏格拉底,我对你的爱也一样真实。我爱你,你知道吗?”她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满是忧伤和绝望。

苏格拉底先生轻轻地抚摸黛娥缇玛的头发,他的眼里却没有一点忧伤。

他说,“我也爱你,黛娥缇玛。”

只要他们二人中有一个死去,外面的世界就无法观察到成熟的果实,花朵就会继续绽放,我们就可以继续呼吸。我看着他们两个人,感到自己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无比自私、怯懦和无助。我空有三尺剑,却保护不了哪一个人。

隐隐地,我感到大地的震颤。浓重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夜幕已经落下。

柏拉图说,“他们来了,来杀黛娥缇玛。”

冰原之上,阔剑、长矛夹杂在猛犸巨大的影子里,从地平线下缓缓涌出。号角和战歌,在夜空里响起。狂风卷着白雪,扑天盖地而来。

 

6.       靺鞨·运行

靺鞨,世界的中心,巍峨的山峰隐在铅灰色的云层之中。

靺鞨山脚下,棘霖冰原之上,无数希腊和波斯战士踏雪行进。队伍中还有高大的猛犸,它们高亢洪大的歌声在群山间回荡。队伍合围之处,是一座不大的神庙,里面最大的建筑是它唯一的一座神殿。

风劲雪猛,十万精兵仗剑而行,来杀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女子。

我选择迎着风雪的方向站立。面对整齐列队的五十名战士,我告诉他们那个预见未来的方程,“你们当然有权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而我——我只是一个战士,不懂这世界运行的复杂原理。我只能理解这世界上最简单的法则:无论以什么样的理由,没有人有这样的权力,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侵害他人。不管他们的数量有多么庞大,哪怕是整个世界;也不管被侵害者的数量有多么渺小,哪怕只有两个人;不管他们的理由多么崇高堂皇,哪怕是为了拯救世界。

我拔出阔剑,横在胸前,对五十名战士说,“我要说的是,苏格拉底先生和黛娥缇玛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甚至给予了很多雅典人和斯巴达人以生命。现在,柏拉图先生和毕达哥拉斯正在保护着苏格拉底先生和黛娥缇玛。我会进攻每一个试图伤害他们的敌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的敌人是十万精兵。现在,你可以选择。下一刻,我们就是战友,或是敌人。”

沉默。只有风在呼啸。

迎面而来的风卷来一团雪遮住我的眼睛,世界一片模糊。我抹掉雪,看到面前的五十名战士整齐地举剑向我敬礼。雪花在我的眼睛里融化了,很热,那些融化的雪水在我的脸颊上流淌。

捍卫你的生命,绝不后退,除非阵亡;如果阵亡,我的灵魂也会守护你,直到世界终结。

我们是战士。战士和剑的命运是相同的,在战场上胜利,或者在战场上死去。

这一次,我们保护的,不是国家和民族,而是战士最简单的法则,我们所对抗的,却是整个世界。

飞行机械在雪夜里扶摇而上,迎着敌人编队向前。大片的雪花击打在机身上,机械不停地摇晃。狂风袭来,一只飞行机械的旋翼突然停转,带着那几个战士向夜空中坠下,四周狂舞的白雪像一束束花环。

好一会儿,一片沉寂当中,那飞行机械接触到满是白雪却深黑的大地,无数星辰迸发出来。巨大的轰鸣在我们的心中响起,那是四名战友最后的歌唱。桔黄色的火焰铺满那块土地,像是春天盛开的花朵。

敌人的弩箭凌空射来,还没有触到机身就坠落下去。人类的膂力不足以射到我们,而依靠机械力量的床弩太笨重,不能及时调转方向跟上我们的飞行轨迹。

我们的弩箭从天空带着啸叫倾泻而下。那是满天带火的雨,是切割一切生命的魔鬼。只有手指粗细的弩箭,挟着代码的力量,却能轻易把敌人的躯干削断。敌人的队伍变得散乱,在我们密集的弩箭中辗转奔逃。

我们就像执着画笔的魔鬼,用生命和鲜血在冰原上狂乱地书写。

猛犸的歌声蓦地打断了弩箭的啸叫,一只飞行机械的旋翼被高大的猛犸撞碎,机身旋转着坠落。冲天的火球从大地上腾空而起。

攻击猛犸就要冒着被击中的危险,因为如果离得稍远,弩箭的力量就不足削断猛犸粗大的骨骼。能行动的猛犸越来越少,碎骨遍布在白雪之中,一片暗灰色。猛犸呻吟的声音在高空也清晰可闻。同时,我们的飞行机械也越来越少,战士们用生命履行保护心中法则的诺言。

天空中只有两架飞行机械了。

突然,我听到了风的声音。机身抖动几下之后,停止了震颤。一个冷冰冰的事实笼罩着我,飞行机械依赖的动力来源,那生命的液体耗尽了。补充动力需要回到地面,而地面上满是敌人的火把和长矛,一旦离开天空,我们就永不能起飞。

四个人和飞行机械一起摔下。我满身是血从机里爬出,那三名战士都压在了机械的下面。带着他们飞翔的机械,也带着他们坠落和死亡。连弩的管道已经破裂,未发射的弩箭散落满地。

一只猛犸几乎跳跃着冲过来,高高地举起脚骨跺下来。我抽出阔剑奋力劈去。那庞然大物轰然倒塌。我的剑没有劈到猛犸。那是一只飞行机械在空中用弩箭削断了猛犸的脊梁。飞行机械悬停在战场上,战友放下绳梯,准备接我回到天空。绳梯在空中来回摆动,逐渐接近我。

在飞行机械的旋翼声中,有猛犸的歌声。我大喊“不要靠近”拼命挥手,那飞行机械却接近得更迅速了。突然飞行机械侧后方灰黑的天空里,一只长长的象牙猛地刺出,穿透了整个机舱。猛犸昂起头,血水和提供动力的液体沿着象牙流下,染红了猛犸头骨上的积雪,也浸湿了我脚下的雪地。

风雪模糊了双眼,我只看到一片血红。猛犸的歌声充斥着整个世界,那是我们的战歌。挥剑劈刺、劈刺、劈刺。阔剑和猛犸的腿骨相撞击,巨大的震动让我手臂麻木。在猛犸洪大的歌声里,我听不到阔剑和骨胳相撞的声音,但是能够看到深黑的天空里,振动不止的阔剑和猛犸撞击激发出的无数红色火星。

火星落在生命的液体里,那液体里也该溶有我五十名战士的灵魂。

烈火腾空而起,沿着战友的鲜血飞快地窜上去,象牙上挂着的飞行机械猛地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桔红色的火焰照亮整个天空。那只猛犸的头骨碎成无数块,在夜空里和飞雪一起坠落。

我的战友,这是献给你们灵魂的最美丽的鲜花。在雪原上坠落时,你们是否感到寒冷?

猛犸重重地踏着大地,它们的脚步声像是巨大的战鼓。大地震动,地面不时有雪花跳起。我心脏的跳动遮盖住了一切声音,两耳轰鸣。

在我的面前,是黑色的天空、苍白的猛犸群、林立的长矛和闪亮的阔剑,在我的身后,是苏格拉底和黛娥缇玛。

我举起满是缺口的阔剑,向前三步。阔剑的锋刃上,有五十名战士的灵魂在风中歌唱。

在我面前,猛犸突然停止前进,猛犸群中不时传来碎骨咯喀颤抖的声音。

 

大地一片光明,瞬间风停雪驻。刺眼的光亮从我身后射来。

回头看时,原来靺鞨山矗立的地方,蹲踞着直抵云宵的阿波罗。那不是神像,而是阿波罗本身。他张开神弓,上面搭着七支利箭,箭尖遥指猛犸群。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燃烧的利箭凌空飞来,所到之处,成群破碎的猛犸和希腊人、波斯人在哀号中挣扎。

阿波罗哈哈大笑,柏拉图的声音在空旷冰原上阴暗的天空中回响,“苏格拉底,看看吧,这就是你热爱的民众,你为之流泪绝不舍弃的生命。现在他们拿着你设计的武器,叫嚷着要撕碎你的爱人。仇恨,才是世界的本原。看吧,让我用铁血来说话,让我来替你解除这些麻烦!你看吧,在世界毁灭前,大火怎样烧遍整个冰原。”

柏拉图把靺鞨神山赋予了生命,那是他的生命。柏拉图是苏格拉底先生最伟大的学生,他得到了苏格拉底先生所有的智慧,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壮丽的工程。

我孤单地站在战场一侧,无力地提着阔剑,看无数敌人在烈火中翻滚号哭。这是柏拉图一个人的战争。阿波罗利箭的呼啸,那是苏格拉底先生深刻的理论和柏拉图天才的工程才能的完美结合,那是死神在地狱的烈火中疯狂舞蹈。

“不要去,苏格拉底。”柏拉图的声音里充满绝望,“不要去!不,先生——”

神殿的大门敞开,风正猛烈地刮起,大团大团的雪涌向里面。消瘦的苏格拉底先生裹在白袍里,仿佛乘风飞起。黛娥缇玛一只手扶着苏格拉底先生,一只手按着苏格拉底先生的额头。我们刚刚击晕了苏格拉底,不让他走出神殿一步。他们的身后,是恍然若失的毕达哥拉斯。

苏格拉底先生抬起头看着成了阿波罗的靺鞨山,微笑着挥挥手。他大声地对着岩石里的柏拉图喊了些什么,然后举步走向他深爱的希腊人。

风正猛,先生的话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黛娥缇玛的手稿·END

苏格拉底,我的爱人,遥远的你可听到我呼唤你的声音?

毒芹汁早已浸透你周身的血液,世人和生命都已弃你而去。而我,用神祇赋予的力量扣你紧闭的心扉,整夜不眠,为你未消散的灵魂制备新的生命。我轻吻你的手呼唤你的名字,你能感觉到吗,我是你的黛娥缇玛,你亲爱的女祭司。

你可听见我的呼唤,我的爱人?

当黎明第一缕阳光照进你的眸子,你生命的气息又在周身流转,我的爱人。

忘掉你的希腊人吧,忘掉你曾经的妻子。一杯毒芹汗斩断了你的生命,也斩断了你和他们的联系。这是我重新给予你的生命,你不再属于他们,不再属于责任。

你的痛苦,那与靺鞨山溶为一体的柏拉图所听到的,也一起结束,“我一直以为那是最大的痛苦——你所苦苦寻觅的,是你所爱的人所不屑的;而你所爱的人需要的,你又不能给予。现在我才知道那算不了什么。真正的痛苦是,你终于如愿以偿,却发现那并不是你想要的。我找到了世界的本原,却不能用真相阻止大祭司的欺骗;我能用语法驱动世界,却无力解除战争的苦难;我能看到世界的未来,却无法保护我的爱人。我唯一能给世界的,除了生命,还有什么?”

没有责任,没有痛苦,没有过去。趁春正浓,让我们一起风中自由飞翔。

你睁开我熟悉的眼睛,深蓝的瞳仁中我欣喜地微笑。你深深地深深地拥紧我,“感谢你再一次给我生命,让我能用整整一生的时间去追求这世界更本质的东西。”

然后你用冰冷的话刺透我的心,“但是我作为新的生命,却不再是你的苏格拉底。”

我的泪水在风中飘飞,而你冷漠地转身而去,离去的脚步踉跄却没有丝毫停留。

就让这世界里永远记载着我低低地啜泣,就让我在世界本原的代码里写下你的名字,让这世界未来所有的事物源自于你。

就让你看到的接触的呼吸到的一切,传递给你这消息:我爱着你。

 

后记

故事已经结束了。

这里原本是一段“作者的话”,讨论了一些虚无的东西。说书人先生说,你改过吧。我决定听从,我们所生活的爱着的,毕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1.哲学。

自人类诞生之日起,也许更加久远,我们就一直在探讨这样几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进而,世界的本原是什么?苏格拉底先生是古希腊伟大的哲学家。说他伟大,依据之一是,就象公历以传说中耶稣先生诞生作为纪元,称公元前(基督前)和公元后(基督后),古希腊哲学被划分为前苏格拉底时代和后苏格拉底时代。

故事中提到苏格拉底的“世界的本原”,提到“影子和山洞”的比喻,那都是苏格拉底先生本人的观点。苏格拉底确实被神喻为最聪明的人,他也确实认识女祭司黛娥缇玛。色诺芬先生和柏拉图先生也确实都是苏格拉底的学生,色诺芬先生也确实写过《回忆苏格拉底》,不过那是一本书,而不是一篇故事,而且更不会是这篇浅薄的东西。

据说,斯巴达人除了以尚武闻名外,也以行文简洁著称于世,在历史上他们确实用“如果”这样短的国书回答过敌人的威吓。他们的意思是,你的威胁即使可怕(也很冗长),也不过是建立在一个无法实现的“如果”的基础之上。

其余一切的真伪,或者您已经知道,或者您请随意猜想吧。

在故事之外的这个世界中,我们所有的生命都如同星尘一样,其本原是物质。

在故事之内,世界由C++语言描述。

2.C++语言。

C++语言,是著名的面向对象程序设计语言。

文中黛娥缇玛复活火凤凰荷马的那段咒语是C++语言的片段,从中无法窥见C++语法的美丽或其强大功能之一斑。这一缺憾,全由作者本人功力不足所致。

如果您对C++感兴趣,推荐您读《C++程序设计语言》,作者Bjame Stroustrup,或者另一本,《C++ Primer》,作者Stanley B. Lippman。

3.香农。

计算机科学区别于其他学科的一个重要方面,是这个学科伟大的创造者们中大部分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而物理学的牛顿、化学的拉瓦锡、数学的欧拉、哲学的苏格拉底……他们都早已作古多时。

香农,刚刚离去不久。其他那些伟大思想的载体也正步其后尘,离我们而去。

香农,信息论的创始人。现代通信和计算机科学的部分建立在信息论的基础之上。

生存于斯人的思想之中,却不能相聚把酒言欢,且再也无缘谋面。

让我们一起怀念、一起哀伤。

 

是为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