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宁:机器的灵魂 和 暗月儿
 

上半部分《机器的灵魂》,发表于《科幻·文学秀》2005年第9期
下半部分《暗月儿》,发表于《科幻·文学秀》2005年第12期
 

机器的灵魂

  作者:杨贵福

  序

  机器有灵魂吗?

  如果机器有灵魂,那么她是不是在远古我们的祖先第一次敲击石器时,就从第一个闪亮的火花中诞生了呢?如果机器有灵魂,那么,她是否曾经在PASCAL的机械加法器里舞蹈过,曾经在冯·诺依曼的ENIAC里歌唱过呢?

  如果机器有灵魂,她是否正在你我的计算机里沉睡?

  其实我们都知道,有的时候,与其说我们在寻找机器灵魂存在的证据,不如说,我们希望她存在。

  我希望如此。

  绝杀

  透过复杂的窗花,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隐约透进了一些光线。又是黎明了。

  显示器偶尔闪动一下,大多数时候静静地思考着。白色代码冷冷的光投射在键盘上,上面的字符大部分已经被汗水和长时间的敲击磨得残缺不全了。

  咖啡的热气和呼出的气息混在一起,在肖剑的镜片上镀了一层薄雾,当雾气淡淡褪去的时候,他准确地击键,编译。这些代码将在中美洲一台呼吸里都满是热带雨林味道的克雷计算机上交叉编译成可执行文件,然后被分割成几块,通过狭长复杂的通道传输到北欧冰雪中一台SUN服务器上。另一个人,将在那里取得合并的文件,运行后得到一段文字,那文字指出了下一次攻防挑战的位置。

  绝杀,或者用自由黑客的术语来描述,相互瞄准,就是这样开始的。

  肖剑的目光穿过显示器,在代码的后面,一片茫茫旷野隐隐展开,只有雪在伴着风的歌唱狂舞。寂静,让你可以听到冰层冻裂时细碎的轻响。在这雪野里,两线狭长的刀锋在相互寻找对方遗留的每一丝气息。也许,在下一缕风起时,或者在下一声雪落的声音里,刀锋就会在温热的液体里沉闷地吼叫,然后一切重归于沉寂,除了一点血色滴在苍白的背景里。

  肖剑的手指划过键盘,冷冰冰的,如同雪域里的刀锋。

  他的右手感觉到咖啡的温暖,送到嘴边,苦苦的味道。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温热的呼气在清晨冰冷的室内慢慢地弥散,如同一个随风消逝的精灵。如果柳火还在的话,现在一定已经是欢呼着痛饮庆功啤酒的时候了吧?

  肖剑的键盘轻响,他对远方的对手说,“你猜对了,我的技术是在九处训练的。对,我曾是自由黑客的克星。你想听听我后来成为自由黑客的故事吗?”肖剑淡淡地说完,感觉到键盘下面升起冷森森的杀机。绝杀是自由黑客攻击中最无情的手段。准确定位出对方在真实世界中的位置,雇主自然会派人用血去洗刷那个坐标。绝杀真正地威胁了每一个攻击和防守的黑客的生命,因此都慎之又慎。现在,肖剑要讲故事,对手敢听吗?

  “好。希望在我绝杀你之前,你能讲完这个故事。”对手没有犹豫。通过多台主机作为跳板以隐藏踪迹,他的声音听起来充满金属质感。

  肖剑轻轻一笑,“夜很长,绝杀很无聊。这得从柳火和啤酒讲起……我会考虑讲完故事再把你的位置报告雇主。”

  刀锋

  柳火,啤酒。

  我结识柳火的时代,那还是一个NULL组织没有诞生的时代,也许,是我们还不知道NULL组织存在的时代。总之,那是只为成绩和爱情而忧虑的大学时代,那是我认识啤酒,也是我和计算机灵魂溶为一体的时代。

  那样一个黄昏,充满了浪漫气息,连空气里都是晚春的花香。这样的黄昏,与柳火的气质格格不入,但是却偏偏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柳火。

  一切,从我恨恨地摔下键盘开始。

  我摔下键盘,正准备离开机房,却看到一个家伙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认真地把食指伸到鼻孔里用力挖,然后凑到眼前仔细观察,最后带着满意的神情吹掉。

  当时我很可能厌恶地皱了一些眉头,但仍然站得笔直,脚跟有力地靠拢,过于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师兄!”

  我不认识他,但是我认识他的肩章。

  “唔”,他含糊不清地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随随便便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打游戏么?”

  立正。我的裤线比他的任何一处都要正直。我严肃地回答,“我正在练习安全攻防课程,师兄。”

  “唔”,说不清是鼓励还是什么。我倒是希望能用标准的军人姿态或礼仪让他惭愧。他笑笑,“我是说你打游戏么,一起来一盘?”

  “不,师兄。我还要……”

  “你不就是不想挂科吗?简单。”他已经一屁股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拉过键盘,嘎吱嘎吱地调整显示器的角度,“请我喝酒,我教你。”

  我难以相信他轻松的口气。黑客攻防课程每年都让师兄弟们大为头疼。课程要求模拟器上,在一小时内攻克尽可能多的敌方军用站点,但不得误伤民用站点,同时保证自己两台座机不被敌人全部攻破。事实上,我已经是第三次申请这门课程的考试了。

  这个口出狂言的师兄,当然就是柳火。

  “坐下来”,他用指甲剔了剔牙,然后用同一支手拍拍我的后背,“请注意,这是模拟训练,不是正式考试。第一方案如下:柳火负责鉴别军民,肖剑负责按鉴别结果实施攻击。”说到技术问题,他的口气冷冰冰地,俨然教官在宣读作战手册。

  显示器中的代码布满我的视野,真实的世界消逝在遥远的尽头。俯视昏黄的沙漠,零星分布着土褐色的矮屋,焦风轻柔地把细沙从最微小的孔隙里送进室内,一口大锅正咕嘟着,不知煮的是什么,香气在低矮的顶棚间扩散。香气托起一粒细沙,贴着沙丘柔和的曲线升起,然后顺着狭长的管道落在深深的导弹发射井中。一个敌方年轻的士兵机械地重复着长官的指令,“就位”的喊声在钢筋混凝土掩体的远处嗡嗡地回响着。

  “方位1394,请求鉴定。”

  “方位1394鉴定完毕。军用主机,准许立即攻击。”柳火没有间歇,他的鉴定技术简直出神入化。我在独自模拟训练时,每次鉴别军民用主机时都要花费相当的时间。

  “方位5268,请求鉴定。”

  “方位5268鉴定完毕。军用主机,准许立即攻击。”每一次柳火都迅速地回应。我是攻击实施者,不需要思考。

  鉴定完毕。鉴定完毕。

  模拟攻击结束了。令我意外的,我得了良好。据我所知,我们年级通过这门课程的,最高成绩也只是及格而已。但是,查看作战细节时,我惊讶无比。

  “为什么我们摧毁了23台民用主机?”我问柳火,语气之间已经不单是感激了,教官告诉我们攻击民用主机是不可忍受的。

  “因为模拟器只提供给我们23台,”柳火满不在乎地抠着鼻子。就是说,他指引我攻击了所有主机,不管军用民用,他根本没有鉴别。

  “可是……”

  “可是你能通过考试。”柳火挑起眉毛,似乎在暗示着我应该请他喝酒。

  “我不明白。”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原则。攻击课考试时,最大问题是时间不够。”柳火眼睛一下子沉静下来,微笑也消失了,“你鉴别一台主机军用还是民用需要多长时间?”

  “13分钟多。”

  “攻击一台民用主机呢?”

  “我没有攻击过民用主机。”

  “呵呵,”柳火笑了,眼睛却仍然保持着沉思的状态,“那么攻击一台军用主机呢?”

  “平均528秒。那么攻击民用主机可能需要1分钟。”

  “正确。”柳火说,“若一台民用主机未加鉴别即攻击,则可以节省12分钟以上,这可以用于攻击两台军用主机还有剩余。再计算一下你攻击每一台军用主机前对它进行军用民用鉴定所需的时间……”

  一张射向任何平民和军人的劲弩在我的面前张开,薄薄的锋刃上没有一点亮光。

  我从震惊里醒过来,“可是教官说,攻击民用主机是不可原谅的。”

  “我们为什么要教官原谅呢?我们唯一的目的是通过考试。考试成绩计算方法中是如何‘不原谅’对民用主机的攻击呢?”

  “每攻击一台民用主机……”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攻击了所有的民用主机,却能得到良好,因为成绩计算方法中没有对攻击民用主机的惩罚措施。

  “培养我们的目的,是让我们具有找到所有漏洞的能力,包括测试系统本身。所以……”柳火有点洋洋得意,“我们喝酒去吧。”

  美酒,当它让你的胃痛苦不堪的时候,同时也让你能倾听自己心灵的声音,甚至能倾听别人灵魂的声音。这是柳火后来告诉我的。所以,那一次喝酒时我还不知道这个道理,那时我只知道倾听血液奔流过耳鼓的声音,还有柳火师兄的十多个同去饮酒的同学的声音。

  “你能喝吗?”柳火不怀好意地问。

  “没问题,师兄。”如果不是酒桌上,我回答时一定要给出一个标准的立正,怎么能让他小看我。

  “那么,请。”柳火举起了杯子,对着十多个同学和我。

  大家都把杯子在桌子上一磕,“来,喝到死!”

  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在胸中涌起,直撞向头顶,我的脸一定红得能滴出血来。

  大家的声音都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地在屋子里荡来荡去。

  杯子又在桌子上一磕,我当然一饮而尽。

  杯子又在桌子上一磕,我当然一饮而尽。

  ……当然……当然……

  柳火神秘地凑过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大声说,“我一定替你保密……谁也不告诉。”我盯着酒桌上的每一个,他们任谁也不会听到。

  “攻防课程很容易得到优秀。”柳火说完就停下来等我的反应。

  反应当然必须是热烈的,因为攻防课程优秀的学员,毕业后都会保送到九处去工作。从此享受军中最高的待遇,受到无数美眉师妹的尊敬。

  “好兄弟,只要你”,柳火的声音低下去,重重地拍着我的肩,“在我死以后照顾我的老妈,我就告诉你。”这是入学教育片中的一个情节,他模仿得很象。

  我毫不犹豫地喊道,“好,你死以后我照顾你老妈,就象我老妈一样。你最后那句再哽咽点就好了。”

  “是么?…照顾我的老妈……我就……告诉……你。”柳火的表情认真而哀婉,声音里流露出对生的渴望和将死的痛苦,似乎还压抑着伤痛。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不过,能得优秀是真的。”他指着他的同学们,“他们都是优秀。”

  优秀确实是真的,而且轻而易举。方法很简单,不防守,只攻击。因为按柳火的计算,在考试进行的这段时间中,敌人也要在大量的主机中鉴别并攻击我们。由于我方大量军用和民用主机的存在,我的座机被发现的概率并不高,而敌人攻击也需要时间,所以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敌人只能攻克我的一台座机,这时我可以用另一台座机完成考试需要的攻击数量。即使我不幸遇到柳火称之为小概率事件的,即刚一上场就被敌人连续攻克两台,大不了重考一次,“死不了人的”。

  只是,柳火没有想过,即使挥出的是最锐利的刀锋,执刀的人也仍是血肉之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优秀的刀法。当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道理。

  “好兄弟,酒是什么?酒就是机器的灵魂,就是代码。”柳火举着杯子,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微微笑着,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手里金黄色的代码在透明的杯中沸腾着。

  我举杯一饮而尽,透明的杯子里盛着的是无尽代码。代码之前,了无秘密。世界的本源在我的眼前繁花一样绽放开来。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如此醇美甘甜的液体,也是最后一次。

  不久,在我们配合九处执行任务时,柳火被敌人瞄准绝杀。

  上级以为,那不过是自由黑客又一次以经济为目的的普通攻击而已。我们也这样以为,以为目标不过是防守主机、攻克敌人,是一很好的锻炼机会。但是历史证明我们都错了,那一次攻防改变了以后的网络世界。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次攻击中NULL组织第一次显示出了它的存在,那一次攻击也是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绝杀案例。

  (“你的朋友,柳火,是怎样被绝杀的呢?”对方问。那个在远方另一台计算机前的人想说,“是在一次大规模断电中吗?”但他只在心里问了问自己。)

  柳火死于自己的代码。

  他所架设的防火墙在保证正常通信时阻止所有的有害代码——包括暴露位置的代码进入系统。但是每个系统中都有许多程序,这些程序中可能本来就存在有害的代码。

  武士低垂的右臂肌肉虬结,汗珠密密地渗出,顺着右手紧握的银色刀锋无声地流下,如同敌人的血。他的左手弯在胸前,挽着一面蓝黑的青铜重盾。眼睛透过盾的间隙,凝视着尘土飞扬的战场和白衣长裙在风中婀娜舞起的敌人。敌人的任何箭矢和刀剑攻击都会被阻止在大盾之外,只有朋友的援助和请求才会透过盾。白衣人空空的手臂轻轻扬起,风里的微尘在她的指尘旋转,武士感到盾面里有些微的凉风。当他发现风里的杀机时已经迟了。武士的刀斩向自己的头颅,断裂的肋骨洞穿了它所保护的内脏。风掠过,盾后赤红的尘土飞扬而起。

  杀意,本来就在柳火自己的代码之中。敌人的代码本身是无害的,它只是使用了柳火代码中的刀锋。

  柳火是我认识的人中,第一个被绝杀的。

  后来的故事就很无聊了。

  我被分配在九处工作。在攻击自由黑客和阻止黑客攻击的过程中,我溶入了他们的群体之中。当然,最重要的目的是钱。柳火的母亲得了重病,我要履行我的诺言,照顾她。开始的时候,我同时在九处和自由黑客中工作。后来,九处的工作转向针对NULL组织,危险性和技术难度都增加了。而同时,自由黑客的生意更好了。退役时,我承认,“我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更何况,我的生命首先属于家人。”我的家人,当然包括柳火的母亲。

  作为自由黑客,我承接所有的生意,比如这次雇主要求绝杀你。有意思的是,你似乎也接到某个雇主的生意,要求绝杀我。当然朋友,这只是生意,我们彼此没有一点儿憎恨。

  绝杀

  “是的,没有憎恨,我完全同意。”

  许海放下耳麦,他窗外一片氤氲里线条柔和的远山正逐渐显露出来。又是黎明了。

  浓重的雾气正穿透半开的窗口涌入室内,阳光虽然即将驱走露珠,但是清晨的寒气还是很重。

  许海两手互握,指节间传出咔咔的声音。一夜的攻防,两手一直伏在键盘上,没有一点暖意,他不禁想起了那个深秋的凌晨,那柔软温暖的小手,那曼妙多姿的夜色般的长发。

  我知道,那不是你。那只是你的影子。

  许海取出一张崔健的CD,戴上耳麦。清晨即将开始的喧嚣远远地遁去。“在我绝杀你之前,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他的声音被分解成几个部分,沿着无数路由进入几台被攻克作为跳板的主机,然后重新编码解码,最后在肖剑面前汇聚成金属质感的句子。

  窗外越来越强的光线从侧面投射在肖剑两眉间刀刻一般的痕迹上,让它变得更深。肖剑轻轻地笑了。“是你吗?”他没有把这个心中的疑问发送出去。

  柳火,我的兄弟,你的灵魂还在机器之中沉睡吗?你会看到多年跟踪后,我亲手瞄准利用大规模断电绝杀你的凶手。我不会忘记那次战役。柳火,我想你会对我编造的故事付之一笑吧?这么多年来,没有你在上铺给我讲卧谈会的鬼故事,我自己编故事的能力也在进步呢。

  肖剑的嘴角微微地下沉,是悲哀还是愤怒?

  许海的故事开始在网络的另一端分解成一丝一缕。

  剑舞

  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喜欢倾听《一无所有》的女孩,那个在深秋的凌晨给了我的故事一个段落的女孩。

  这个在我的身边编织故事的女孩,她的名字是周宁。

  当年,我是众多自由黑客中最平常的一个。我为自己攻击了某国军方的公众网站而沾沾自喜,我为又比别人多了解一个系统漏洞或者一个名词而兴奋莫名。那个时候在我的心中,攻击根本不是个问题,或者说我当时还没有学会提问题,直到我加入了NULL组织的一个外围小组。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后来鼎鼎大名的NULL组织的外围,加入小组,我只是为了学习更多的黑客手段,能在朋友们面前有更多的谈资而已。

  “你们要习惯于阅读代码,像自己平时使用的语言一样。”攻击经验丰富的老师背对满满一黑板代码,向面前一个个对他充满崇敬的虚拟的形像做着深刻的总结。

  我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肤浅”,一个女孩轻轻的声音。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阳光透过云隙照射在那个白衣素裙女孩的身上,她轻轻扬起白晳的手臂,指尖划过阳光里的灰尘,那里显现出五彩的代码。

  她的声音清丽而妩媚,溶解了整个空间,“我们的语言就是代码,我们就是代码本身。”

  她歪过头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原地一转,长长的发稍擦过我的面颊。她的手指围住看不见的灰尘,笑意洋溢在眉稍。她指向天空,那里的云层飞卷着散开,阳光明媚地洒在她微微湿润的唇上。那一刻,在我心里,阳光只照耀在她一个人的身上。

  后来我知道,她就是周宁,我同门的师妹。

  曾经在网络中穿梭的时候,在抽象的虚拟空间里,她出现了。起初象烟雾一样朦胧,后来清晰而实在。是我的梦想,还是现实?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懒懒地抬起手指,“给我放首曲子吧。”她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可是通过网络,这声音……”

  “没关系,即使噪音淹没了所有的信息,只要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在为我播放,就好了。”她的眼里亮亮的,是泪吗?

  “哪一首?”

  “《一无所有》吧,感受……”她的唇轻启,声音的那段采样却淹没在了网络的洪流之中。她想说的是激情,还是绝望?“有一天,我会送你同一张CD,你要仔细地用心去听。”她伸出手指抚过我的额头,“那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实体。”

  她的手指很凉,低垂的手掌似乎白得透明。

  她没有听完,当某一声鼓点响起的时候,她像影子一样消失了。那个时候,似乎有一缕风掠过她的发稍。

  课程越来越紧,压力使好多人退出了小组,周宁没有退出,我当然也不会退出。后来我才知道,退出小组的人,后来都在网络中消失了。还有一些事情是后来才想到的,当时的训练都明确的指向一个目的:绝杀,而且是一次大规模的绝杀。

  我在周宁的麾下。

  战鼓的声音震撼每一个人的心,剑刃在鞘内都从沉睡里醒来,大声歌唱着劈刺时呼啸的风声。

  敌人显然缺乏准备,九处的作战一贯只是针对小规模经济案件的攻击,那都是无组织的自由黑客的个体行为。虽然其中有个别天才,但是那一天,NULL组织第一次显示了有计划有组织作战的力量。

  战车横卧,车轮埋在血色的云层里,指向外侧的长矛的顶端闪耀着一颗颗黑色的星辰。控弦的战士准确地指出每个落单的敌人骠骑的位置,现实中的箭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实体删除,虚拟世界里的那匹马高昂着头,却再也不会长嘶奔腾,连劲风也吹不动它的骑手战盔上的长缨。

  但是敌人很快也形成战阵,把铁盾挂在马的前胸开始对战车防线进行不间断地冲锋,长矛刺入铁盾的同时,我们的战车也被冲击得高高翻起。灰尘从战车间扬起,在风里舞动,如同噬血的精灵。我们的战士开始一个个挥起短剑,然后就那样定格,连同脸上圆睁的恐惧的双眼。

  战场上很快寂静下来。这是以后的绝杀中常见的场面。战场上的战士都知道,攻击不再只在虚拟世界里展开,每个人都可能在下一刻,在现实中失去生命。

  我们溶入虚拟的世界,在光与电编织成的图画里徜徉,绚烂的色彩在我们心中早就已经分解为蓝色的背景和亮黄的代码,杀机四伏的战场里,我已把层层缩进的代码张成绷紧的弓弦。代码与我们的灵魂相互接触,像平镜一样的水面上密布的蛛网,一旦有微小的扰动,我的代码的长弓就会准确地瞄准扰动的源头,现实中的箭,会用现实世界的手段,从常规爆炸到地对地导弹,覆盖扰动源头的那只昆虫。

  面对我圆张的弓,一个铁甲的武士深深地伏低,左臂的铁盾遮住了他的全身。他猛然一声暴喝凌空跃起,我的手一颤,在武士劈下的银色刀锋里清楚地看到黑色的太阳,烟气蒸腾,杀气戟张。

  我看着刀锋向头顶劈下,却无法动弹。我可以向武士全身的任何一处发射,因为他全部力量都从刀锋里透出来,根本没有进行任何防御。但是他的气势震慑得我连弓都举不起来,进攻的刀锋本不需要防御。我明白了周宁的话,“我们就是代码本身”,这不需要去阅读。在刀锋里,我甚至不敢闭上双眼。

  但是刀锋没有劈下,武士又重新蹲伏在铁盾之后。我身边周宁的影子正张开手臂,飞集的血色灰尘聚集在她的指尖,如同巨大的羽翼。

  周宁对我耳语,“这个武士的实体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但是他不在九处的保护范围内。”

  弓弯起,“网络上主机太多,我无法定位他。”

  “我刚刚攻击了变电所的主机,本市正在大规模断电。”周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这样,正在使用网络的,只有拥有UPS的主机,这样被怀疑是对手的主机就少多了。在森林中,很难发现一棵钢铁的树,但是如果森林燃尽之后,那棵钢铁的树就只能是所剩无几的站立的树木之一。

  但是武士的气息消失了。他显然发现了这一点,开始在静默中等待。

  在无边暗夜的雪原下,收敛了的刀锋没有一线杀气可以捕捉。但是没有人敢进行一丝行动,我们知道,扰动沉寂的人如同在阳光下一样醒目,会立即在刀锋下永远沉寂下去。

  一只潜伏的猎豹,令整个战场陷入一片死寂。

  在一瞬间,一条若有若无的信息在网络中一闪即逝。但是对于一个控弦的射手而言,这就象暗夜里的闪电一样耀眼。我早已张满的弓沉闷地吼叫,现实里箭的锋刃已经按我指出的方向激射而出。周宁立即切断了我的网络连接,因为这一箭也让我在阳光下显示出来。我看到战场的最后一刻,周宁空空的手臂轻轻扬起,风里的微尘在她的指尘旋转,赤红的灰尘将在铁盾后飞扬。

  提示我攻击方向的是一条加密的信息,破译需要几天的时间,那时战役早已结束。但是这条信息的内容已经不再重要了。在这样的战场中,如果存在一条信息发向某个信宿,并且信源正是九处的话,那么唯一正确的推理就是,信宿就是刚刚消失的刀锋。

  (肖剑任泪水在心里横流。“柳火,柳火。那条的信息的源头正是我。我自以为聪明地想对你说的,‘小心,现在全市断电。’那一天,你没有来九处,对于这样简单的任务,不在九处的保护下远程参加,对你来说也易如反掌。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那一天,是NULL组织的突袭。我对信息进行了加密,却没有想到信息存在的本身,暴露了你。”)

  没有再接入网络,停电的夜晚应该是惬意享受,我用UPSCD供电,听了一夜《一无所有》。

  第二天凌晨,一个白衣长裙的女孩敲开门,“你是……?”

  我点点头。她是周宁吗?白衣长裙,还有嘴角淡淡的笑。

  “有人托我带给你这个。”她托着CD的手在清晨的阳光下如同透明一样。

  光盘的盘套上潦草地写着“一无所有”四个字。周宁?

  我拿出光盘,对着阳光出神地看着,光盘的镜面里映出我沉思的面孔。这是一张未刻录的光盘,从光盘的螺旋线覆盖的范围可以看出。

  “她没有说什么?”

  “嗯。”女孩点点头,长发像瀑布一样滑过她略显苍白忧伤的脸,她转身而去,留下隐隐约约的香味。

  周宁的声音又在我的耳边响起,“有一天,我会送你同一张CD,你要仔细地用心去听。”

  用心去听。

  突然我听到空中有风的声音,一个狭长的影子从天而降。来不及回头瞥一眼,我开始疾跑,在身后,火球正从我的住所升起。

  周宁是要告诉我,一切都消失了。NULL组织和九处都开始了对我们的追杀。

  周宁曾说:“那一天,你会看到我的实体。”那么,那个送来CD的女孩,她就是周宁本人吗?

  绝杀

  肖剑把手从已经冰冷的咖啡上移开,“后来呢,你又找到了周宁?”

  许海轻轻把CD取出,对着阳光仔细地看着上面细到不可见的螺旋线。“我没有再见到她。”

  从那以后,周宁消失了,许海也以新的身份开始生活。

  那次战役在真实世界里的爆炸和残杀,不仅毁掉了许多年轻的九处战士和自由黑客,也清理了无数的硬盘,许海想到了周宁消失的一个可能。在虚拟世界里完美的攻击,对代码如同对本身一样了解,周宁极可能是编写得很成功的人工智能。战役中被清理的某一块硬盘,可能就是她的灵魂栖息的场所。

  许海成为了自由黑客,开始了不知疲倦的攻击。“像周宁这样优秀的人工智能,一定会有许多备份。那些被我破坏的系统不得不启用以前的备份磁带。也许,其中某一个尘封的磁带中就有周宁的某个旧的版本。那尘封的磁带总有一天会为我而重新载入,虽然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我,或者还没有开始与我相识。”

  肖剑低沉的声音,“你是否想过,你的每次寻找都可能使周宁隐藏得更深。”这也是肖剑想问自己的问题。

  在第一年里,许海常在网络中找到周宁在课堂和实习中留下的形像,回味从前的日子。但是很快许海发觉自己的访问被跟踪,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周宁留下的形像逐渐从网络中消失了。起初还能看到几个人在与空气交谈。后来,这些影像也被修改了,凡是与周宁有关的段落都流畅地播放,但不再能看到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任何迹象。显然有人在刻意掩盖周宁曾存在的痕迹。如果不是那张空白的光盘,许海可能会怀疑自己的记忆。

  “周宁隐藏得越深,我的箭就会因此而磨砺得越锋利。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许海豪气满怀,他的技术正是在这个过程中日臻成熟。“事实上,我在你的故事讲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已经瞄准了你。之所以没有把定位报告给雇主,就是因为我需要数据推断,和我交谈的,是你本人,还是你身边的那台计算机。我的目的并不是绝杀,而是寻找。”

  听到“三分之一”,肖剑淡淡地微笑,再续上一杯咖啡。也算是不错的成绩,他轻轻点头。“可是,越去寻找,距离越远。哪一个更快呢?”

  许海沉默。

  “那么,我不是周宁,你失望吗?”肖剑键入这个问题,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暖洋洋的阳光里。一只白猫被肖剑肩章反射的光刺了下眼睛,无声地消失在一片初霁的新雪之中。他想,我终于找到了许海,也许我应该和他一起去寻找周宁。

  许海笑了,摸出一支烟,点上。他的手很稳定,烟几乎燃尽了烟灰仍没有断。这是一个标准的黑客。没有失望,也没有惆怅,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一切仍在按程序正常进行。

  即使肖剑这样细心的黑客也无法听到许海内心深处颤抖的声音。

  我真的能找到你吗……

  ……周宁。

  跋

  也许,周宁根本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一个优秀黑客,被绝杀或者不再流连于网络中。

  但是我希望她是人工智能,并且最后被许海找到。

  机器的灵魂,与其说存在,不如说,我希望如此。

  人,有灵魂吗?

暗月儿

作者:杨贵福

缘起

小月是个不善言辞的女孩儿,甚至在网络中也很沉默。周宁教会了她讲故事。周宁说,讲故事的人首先不能太投入到故事之中,那样的感情是涨满的,要等待要沉淀,等到技巧和时间让它凝固成文字。就像给人讲笑话,你自己不能先笑得一塌糊涂。在这个故事里,我又怎么比你先流泪?

但是小月说,我还是现在就把这个故事写下来吧。明天,也许仅仅明天,我就会它忘记。

我们都乐于忘记,不是吗?

小月

认识小月的时候,她还是个扎马尾的胖丫头,我们小学同班。那个时候,我还想不到她会长成身材窈窕长发飘飘的黑客,一是因为那个时候她的体型丝毫没有这种倾向,每次打架都是我输;二是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计算机这东西,更没有想到有一天网络会成为我们精神的家园。

那个时候,小月是少见的不能吵嘴的女生。别的女生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完全不重复地把负面评价的词汇加诸在男生的身上,而小月每天说的话总共也不过“上课、起立”几个字,那是班主任为了发展她的语言能力而特地安排的任务,但是似乎效果并不明显。

数学老师习惯让大家做完习题后讲讲自己的思路,提问到小月时,她脸涨得通红,“我做错了”,再无下文。老师怀疑她根本没做,让她把错误思路讲一遍,她在一片哄笑中沉默,最后竟然一言不发走上讲台,写出的却是正确步骤。后来她告诉我,她只是羞于用语言表达那么简单的东西。其实我知道,她对于自然语言直到现在掌握得也并不好。

好在我们的教育制度并不考核汉语口语,所以她顺利地从计算机科学系毕业,在一家小公司编码,用她所熟悉的计算机思维和语言,表达复杂的自然和社会现象。报酬不高,但是足以生存。其实报酬取决于岗位对你的需要,而不像我们大多数人以为的,取决于你的能力。

我原以为她的一生就会如我一样在平静中渡过,直到那一天她上了法庭。她是作为被告之一出庭的,一家证券公司控告小月所在的公司侵入了他们的系统,窃取并修改了关键数据,据称小月是入侵事件的主力黑客。证据确凿,小月所在的公司在宣判后就倒闭了。但是面对小月一片空白的个人计算机,法庭认定攻击者是她的 “某个”同事,但无法认定发出攻击的就是小月,她被判无罪释放。

虽然无罪,但是却失业了。在小月很珍惜地泡最后一袋方便面的最后半块面时,有一家公司请她去工作,薪金不菲。那是一家私人侦探社,有时需要通过网络或解读加密数据来处理业务。小月告诉我,后来她入侵老板的计算机才知道,向这家公司推荐她的人,正是当初怂恿她原来的公司侵入证券公司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后来教会她讲故事的周宁。

 周宁带给她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从别人的计算机中读出可能连它的主人都无法解读的数据时,小月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职业完全是为某个人准备的。

“证据就在这块硬盘中,但是找不到它。”焦急的脸。

小月沉默,点点头,肩上的长发瀑布一样。

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抖,指尖如同舞蹈般在光洁的键盘上划过,偶尔推动或轻击鼠标,整个人似乎沉浸在了那个没有实体只有数据的世界。她的光标停在森林中夕阳投射下的一片青色,小声说,“这儿”。无声地,数据如同清幽月色下的清泉,从一层层枯黄的落叶下面涌出,漫过碎石的棱角和花瓣的清香,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你是怎么找到的?你怎么知道在那里的?”

小月的一缕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不是寻找,它在等我。”

我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什么人能在小月的面前隐藏什么东西甚至情感。也许,沉默让她更能倾听自然和他人的声音。当然,如果把她的判断依据都说出来,也许就不那么神秘了。我们曾经一起打扑克,小月每局必胜。有一轮,我一手好牌还是输掉,只好说她知道我手里的牌,否则不会这么冒险出击。我以为她会辩解,但她只是指指我的眼镜,笑了。我才知道,她通过我镜片的反射能清楚地看到我的每一张牌。

 

小月说,“不对,故事不是这样的。在遇到周宁前,没有故事。”

窗外无边的暗夜正在漫延开来,每一个树梢都沉静得如同当年的小月。她的发丝就在这样的夜色里迷散着充满了整个世界。

我的手指抚过屏幕上冰冷的文字,“难道你不能允许我这样纪念你,通过你的故事?”

“这是周宁的故事,或者说,这是曾经属于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回忆。在这里,没有你,也没有我。”网络的那端沉寂了很久,也许那些数据包如同暗淡的星光,正载着记忆穿越漫长的浓黑的夜。“这个故事,不是用来纪念我的。”

“那么……”

“你最初就错了。故事的名字不应该是《暗月儿》,而是《我泪长流》。”我听到网络的对端,凝视我的那片数据发出了长长的无声的叹息。“就把它献给另一个世界里的、曾经的、我的家园。”

暗月儿

据说有另一个故事在网络中流传,里面有一个女孩儿也叫做周宁,她是机器的灵魂。但是小月告诉我,周宁是一个与你年龄相仿的男孩儿,瘦削、苍白,手指修长。他的脸颊也修长清秀,眉飞入鬓,眯着眼的时候,脑后的金色马尾随风飘起,似乎能听到背景中有隐约的排箫。有人说,周宁看起来似乎按奇幻小说里的精灵弓箭手整容过。

当然,整容这种事只能当作笑话。网络中的虚拟形象谁又能追究他与现实中的我们有多少相似,又有谁能说清那个虚拟形象是不是已经脱离我们而独立在那个没有实体的世界中存在。当所有的网络断开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群无翼的精灵,在无边的冷夜里孤独的歌唱?

这种事,根本没有人去追究。正如在那个故事里,长发白裙的女孩儿周宁和这里的男孩儿周宁。当然,网络只有一个,所以,那个周宁和这个周宁肯定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

“我看到夜正在褪去,第一缕阳光之前,能完成这个故事吗?”小月的声音在空旷的网络里回荡。

好吧,小月,我们开始周宁的故事。小月,是我对她的称呼。在网络中,黑客同道们称她为“暗月儿”。这个昵称,是在一次攻击后开始流传的。那次攻击周宁也第一次出现在小月的世界里。

森林里的墨绿色在缓慢地流动,似乎有一个丑陋粘滑的生命在大地和树干之下在伸展。如洗的天空铺开蓝水晶般的光泽,被横在繁复的树条间的藤蔓撕扯得粉碎。只有刺痛眼睛的阳光掠过所有的障碍,砸在升腾起黄绿色浓雾的沼泽上。丛林中,低沉的猛兽的呼吸不知在哪里飘移。

小月平伸双臂,细瘦的腕上金色的符咒在风中奏出清丽的歌声,她看到的只是没有色彩和温度的代码。在01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和代码存在。

符咒的歌声在枝叶间穿行,草叶飞花如同被利刃切割般簌簌而下。沼泽沸腾。一个少年突然从沼泽浓黑的液体里跃出,似乎被卡着喉咙似的大张着嘴,远远地抛开手中的长弓,双手按住头。然后,他狰狞的形像在半空中轰然破碎,形成的碎片稀稀疏疏在风里飘散。

“还有最后一个。一对一。”小月无声地在心里说,即将胜利的喜悦没有让她有半点停留和放松,她的眼睛冷冷地穿过没有尽头的雨林,那雨林的后面,是灰色的数据在流淌。阳光穿透她的长袖,在身后留下虚幻的影子。

这是小月加入的一个以学习和研究攻击技术为目的黑客小组发起的一次比赛。小组名字是NULL,这四个字母在计算机中的含义之一是“空”,正如现在的战场,刚刚还满是马嘶弓鸣,参赛的两组选手争斗不休,突然之间这里除了小月之外空空如也。但是系统显示,还有一位对手始终没有发起攻击,他的气息隐藏在无声的数据之后。

一滴露珠在草叶上滑过,露珠形成的半球把草叶的脉络清晰的呈现出来,枝枝节节,如同织就这个世界的网络。枝节之中,又分出新的枝节,当仔细看时,新的枝节上又聚集了更小的枝节。当小月意识到自己正在注视着这叶片子时,分形运算早已占用了她的宿主计算机的部分CPU时间。露珠上太阳的光芒突然照亮了小月眼睛里的恐惧。虽然只是一滴水,但是它反射了整个世界的影像。小月听到手腕上符咒破碎的声音。强烈的光芒里,当她手腕上第一根纤毛开始消溶为代码的时候,小月的意识渐渐迷失。

“很强的阳光,照得人看不清楚代码的结构。”小月后来说。

当森林的叶片全都化为银镜反射太阳的光芒时,小月的身影如长虹般跃起,划过一条优雅的弧线,长裙在风里舒展,上面纯白的符咒在保护她的同时被赤色的阳光燃起暗青色的火焰。终于,几乎无声地,小月消失在深黑的沼泽里。溅起的墨绿水花在空中纷纷化为气体,咝咝的啸叫被厚重的森林压回水中,沉闷地回响着。

只有那里才没有阳光,才能让她沉静下来思考。

这是虚拟的森林,阳光终日照耀在大地之上。如果对手攻击了比赛系统,渗透在阳光这样正常的而又无所不在的代码中入侵,如何阻止?小月沉在漆黑的水中,沼泽的腐臭把她紧紧包裹起来,让她难以呼吸。现在她明白,被她从沼泽中逼出的少年弓箭手实在是个了不起的黑客,耐心、坚忍,只是缺少了些运气。

深潜,深潜,阳光消失在小月的视线里。安全了,但是,躲藏是无法结束战斗的。

网络,代码,体系结构……计算机的灵魂呼吸的原理。小月在粘稠的液体里轻轻伸展身体,天鹅般的头颈向后弯曲,长发如水草的茎蔓随着虚拟世界的心跳漂荡,绷紧的双腿也向后直直伸出,渐渐与头颈接成一个暗黑的环,代码如符咒般在网络中开始连接。她的一只手向后伸入环中,玉色的手掌沉在越来越浓的黑色里,渐渐变得模糊,另一条手臂突然向上弹出,长袖如同在烈风中鼓荡,激越悠长的女声缠绕着森林中的每一片叶子。整个沼泽的黑色连同森林中每一片银色的叶子腾空而起,在半空中融合为巨大的球,仿佛一轮银色与黑色杂错斑斓的暗色月球,遮挡住无所不在的阳光。森林的枝条失去了阳光,枯萎的声音在四下里同时响起,似乎有无数只巨大的食草兽在咀嚼这个墨绿色粘滑的生命。

有一缕阳光挤开空中黑色的球,直直地射向站在沼泽底部的小月,金色长箭的尾羽与空气激出尖锐的声音,如同万千魔鬼在咆哮。小月舞蹈般旋转身体,广袖长裙在一片黑暗中隐隐闪亮,整个沼泽底部失去了水分的沉年淤泥,化作漫天的微尘,在小月细长的指尖旋转,一道五彩的细线直刺入那束阳光的来源。黑球的那一面,太阳碎裂成点点星辰。在天际云端,熊熊火海跳跃的光芒映衬着赤色的月面,一道不住地爆炸的暗红色的光环圈在暗月冰冷的轮廓外面。在广大的枝条蜷缩的森林上空,绚烂的日食正照耀着整个世界。

小月把手臂收在身侧,抬头看着天空,嘴角眉稍都弯弯地,无声地笑了。

“在那么强烈的阳光里,我看不到要攻击的目标,所以我攻击了所有联接到构造赛场主机的路由器——它们是所有参赛者和观众从网络中到达这里的途径。那个迫不急待地突破我设置的障碍,回到赛场的人,就是我当时唯一的对手,他叫周宁。”小月在网络的那端无声地笑了,我知道她微露的牙齿在笑靥边一定一闪即逝。“可惜观众们都无缘看到最后的战斗实况,只能通过系统自动记录研究我们的战术。那个时候,整个世界只有我和周宁。”

“那以后,他们就昵称你为‘暗月儿’?”

“我让你也这样称呼我的。”小月在网络的那端仍能洞察我的感受,“如同你猜测的,我喜欢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与周宁一起到来。”

影子

夜。主机风扇的声音单调而枯燥,积尘的风扇叶片后面是无底的深渊。在那里,夜的精灵们在载歌载酒。

小月让酒杯微微摇摆,和着城堡里的音乐,高高的枝形灯盏为每个在大厅旋舞的人儿投下狂乱的影子。

“今夜,又一批新的黑客通过了NULL的进修班结业比赛。”一个模糊高大的影子高举起鲜红的美酒,“让我们痛饮!”

NULL!”无数声音在网络的每个角落里应和着自由黑客团结起来形成的名字,城堡都在碰杯的声音里颤动。在NULL的羽翼下,无数自由黑客放弃了单独作战的习惯,形成攻守同盟,变得更强有力。富有经验的黑客有组织地把安全和攻击的知识传授给年轻一代。比赛时,周宁的一方正是代表师兄们考核小月这些新人的能力。

周宁对小月点点头,举起杯子,“真想不到你能创造日食这样的攻击方式,敬你一杯。”

小月不敢直视周宁的眼睛,只微微的笑着。

周宁弹击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月低下头,长发轻飘。她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

空气在流动,有新的人加入谈话。小月不需要抬头就能感觉到,那个气势逼人的,是年轻的许海,被她从沼泽里逼出的倒霉的弓箭手;另一个却是几乎感觉不到气息的影子,小月是因为被那影子凝视才感到他的存在。

“你们在讲什么?”许海似乎有意大着嗓门嚷。

周宁微微地笑着,鼓励地看着小月。小月挤出一声,“……故事。”

高大的影子似乎注视每个人的眼睛深处,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点沙哑有点缥缈,“周宁,论坛上有人对小月制造日食令观众无缘观战颇有微辞。封了吧。”

小月看到周宁昂起头,仰视高高在上的影子,说:“不”。声音不大,但是小月的耳鼓生疼。近处的几个人纷纷转过头来,一脸的诧异。

小月一下抓住周宁的手,感到他冰冷的手在颤抖。许海连忙哈哈大笑,对影子和大家说,“这个小子准是又喝多了。”

“是啊,酒不是实体而是心情。谁说虚拟世界的酒不醉人呢?”影子笑笑,轻轻拍拍周宁的肩,准备转身离开。刚才被吸引来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继续歌舞欢笑。

周宁握了握小月的手,对着影子的背,“你说过,凡是向你挑战,胜了的人就能拥有NULL的整个论坛。”

“是。”影子不动,也不转身。

“我想试试。”

这是小月与周宁的第一次接触。周宁握住她的手,向那个令整个虚拟世界摒住呼吸的人说,“我想试试。”那一刻,周宁的手冰冷颤抖。小月知道,恐惧正从他的心底升起。为什么他要选择战斗?

在那之后很久,小月捧着周宁的脸,“为什么要违背他的话,不就是封住个把人的嘴吗。是因为我用日食战胜了你?是因为你不喜欢日食这样的技术?还是因为……‘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我用生命捍卫你说话的权力’?”

周宁笑了,小月在这样的近的距离上注视他年轻的脸,“因为发表对日食意见的人正是许海。他是我的朋友。”他补充道,“我,很喜欢日食。还有,那天我要讲的故事……”

“嗯?”

周宁止住笑,望着远方, “那个故事本来是,许海想让我在那天的聚会上告诉你,他很喜欢你。”

“我的心,只属于英雄。”

当周宁第一次握紧小月的手的时候,那一刻也许是无意的。当他的手在她的手中颤抖的时候,小月心里想说的就是这句话。勇敢,就是明知必死,以死赴之。

但是她没有机会表达,因为湍流的数据奔泻而下,一瞬间整个大厅就幻化为古罗马的竞技场,残破的瓦砾混在未建设完成的灰色数据块中,线条古老而抽象。

影子拖着长戟奔突,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痕,激起的黄褐色长烟在上空久久不散。长戟与地面上偶尔出现的砂石划擦,发出长长的刺耳的声音,像是谁在刮着大地的脊骨。

角落里,显得份外矮小的周宁蹲伏在一面青黑的铁盾之后,汗湿的左手紧紧挽住盾钮,右手的长刀不住地抖动,不得不按在盾侧,仍发出咔咔的撞击声。

周宁在盾后的眼睛死死盯住黄烟中的影子。有那么一瞬,影子似乎一顿,然后半空里蓦地响起霹雳之声,黄烟凝结成一柄长戟,挟着暴雨般的气势,穿越大半个竞技场直砸向周宁。长戟的轨迹后面,烟尘高涨。

小月不由得闭上眼睛,听到周宁的盾面发出大地崩塌一样的声音,脚下的大地传来阵阵摇动,心脏似乎都无法跳动。

似乎过了很久,烟尘裹住所有人的视线。雷霆一击的声音也让人们无法听到任何声音,除了巨大的嗡嗡的回响。终于能够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烟尘再次凝聚时的啸叫,终于能够看到的第一个物体是正由模糊变得清晰和锐利的长戟的锋刃。盾面后的周宁,像一块千年的石头,满身尘土,动也不动,右手握刀的虎口中血液都凝固在泥土里。完全看不清周宁的表情,但是小月知道他惨白的脸上一定满是刚毅。

没有气息。只要对手觉察不到自己的气息,就无法攻击自己。长戟不攻击的时候,周宁无法察觉他的位置,但是长戟攻击的时候,周宁只能保护自己,无暇他顾。于是,周宁的气息也从铁盾后消失了。灰样的影子无所畏惧地显露自己攻击的气势。但是影子的位置并不在那里,他的IP像幽灵一样不断变幻。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在空中张开无形的大网。在一片完全的寂静里,长戟疾风一样突刺,呼啸开始在空气里弥漫。

暗月儿闭上双眼,舒展长袖里的手臂,“许海……听!”

弓箭手具有最敏锐的视力和听觉,他们嗅探着网络中一切呼吸的声音和心跳的痕迹。网络中的一回眸一翘首,无数危险的气味就散布在空气里,随着交换机闪烁的信号灯传递到下一个路由器。弓箭手捕捉其中任何有意义的指令和信息,为身后的攻击者指出方向。

许海的长弓虚张,在空间里搜索,暗月儿听到绷紧的弓弦声在劲风的吹袭下如素手抚过铁筝,不绝于耳。

许海的长弓突然满张,朝向一个空虚的位置。暗月儿翻过手掌,手指弹击,指尖的尘埃凝成细碎的刻满符咒的弹子,直飞而出。虚空中弹子在烟尘里划出清晰的轨迹,在弹子之后,湍流的空气发出毕剥燃烧的声音。

在弹子轨迹的尽头,魁伟的影子瞬间显现,横戟一隔,弹子无声地没入长戟的柄中,伴着许海弓弦弹开的声音。来于尘土,归于尘土。

弹子的灰尘散去,白衣素裙的暗月儿的双手已经按在戟柄上,在她的手与戟之间,符咒正流溢着耀眼的光彩。

就在此时,影子的身后,满身黄土的周宁在半空里甩开铁盾,双手握刀跃起,从影子的头顶,立刀劈向仍在执戟隔档的手臂。这时,许海的弓箭才飞到近前,暗月儿回手轻轻一挥,卷在袍袖里。

周宁没有劈下那一刀,后来他说,他曾经很佩服影子,只是为了朋友不得不打这一架。那一战后,影子扔掉断戟,依次拍了拍周宁、许海和暗月儿的肩膀,然后就散在风里,从此也从网络中消失了。也许他以后还来过,只是,虚拟世界里的身份,谁又能知道身边落魄的巨人会是曾经的影子呢?

小月说,“其实我们败了,因为我们违背了单独挑战的规则。”

周宁说,“其实无所谓规则,战斗本来就没有规则。只是我不明白那时你为什么帮我,影子他本来就是为了维护你。”

“其实我说过了,只是你没有听到。”小月没有说出下面的话,她还是习惯于沉默,“我的心,只属于英雄。”

许海说,“真好。哈哈。”

从那以后,NULL成了一个没有站长的论坛。那里,有一个总是笑骂别人也经常被大家笑骂得抬不起头的周宁。

我泪长流

揩手一起入侵的日子,快乐无比。

周宁把脸都埋在大杯的啤酒当中,呼噜呼噜地痛饮。暗月儿小口啜饮着咖啡,突然扑哧一乐。

“怎么?”周宁抬起头,嘴边还挂着啤酒的沫。

“想起来就乐,那帮家伙唧唧歪歪的,都攻击他了还跟我们讲什么道理?”

“他们是热爱理想的热血青年嘛。”周宁的语调是不无讽刺。

“满以为他们天天叫嚣,有多么厉害呢。没想到,技术都太幼稚了。怎么竟然有人出钱攻击这种弱智的论坛?”

周宁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听说过一个说法吗?学理工科的花了大半辈子研究某个项目,学文的开个会,就否了这个项目——人家讨论的是该不该做这个……呃……对人文关怀产生重大影响的东西。”

“真是一塌糊涂。”小月笑。“还讲些大道理……”

周宁学着那个长得五四青年一样的家伙文绉绉的腔调教训着,“当他们逮捕共产党员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员;当他们逮捕工会成员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会员;当他们逮捕犹太人的时候,我们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当他们终于逮捕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为我说话了。”

小月学着周宁当时冷冰冰的语气,“别对我说同情和正义,我是一个技术人员,是雇主的拳头。与拳头对话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刚刚按论坛上留言雇主的要求,攻击了某个论坛,让它倒掉了,连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也清理得很干净。

 

“我说不下去了。”小月又像当年那个总是沉默的小女孩儿,无声地哽咽。我伸出手去,冰冷的屏幕隔开了我们的世界。

“如果我能够,我多么希望能让你快乐。”我的手抚过键盘,如同抚过她的发丝。

小月的声音有点沙哑,“如果我能够,我多么希望生命就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天,就要亮了。”我不忍催促。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懒懒地抬起手指,“给我放首曲子吧。”她的声音嘶哑而疲惫。

“可是通过网络,这声音……”

“没关系,即使噪音淹没了所有的信息,只要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在为我播放,就好了。”她的眼里亮亮的,是泪吗?

“哪一首?”

“《一无所有》吧,感受……”她的唇轻启,声音的那段采样却淹没在了网络的洪流之中。她想说的是激情,还是绝望?

渐渐淡去的夜色里,小月的声音在旋律里升起。

 

周宁放下杯子,“对了,还有一件事儿。咱们不能在NULL论坛上见面了。”

“怎么,你最近很忙?”小月担心他的身体。

“不是。”周宁停了一下,“论坛要关闭了。”

“关闭?为什么?”

“上面的命令要求的。”

“命令?”

“你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军人,隶属于情报九处。”周宁没有给小月惊讶的时间,“命令要求采取措施关闭NULL及类似的论坛。”

“可这是纯技术性论坛……我们……”

“服从是军人的天职。”

暗月儿想说,这里是我们相识的地方,是我们共同生活快乐忧伤的地方。但是她只是说,“天职对你那么重要?”

“我只是履行职责。”周宁的脸在灯光下如同大理石一样坚硬。

“你只是懦弱!”暗月儿抓起周宁的酒杯,指节深深地勒在上面,几乎要握出其中的代码来。

周宁冷冷的,“别对我说同情和正义,我是一个军人,是国家机器的拳头。与拳头对话是没有意义的。”

暗月儿沉默。

“在这个世界上,有比技术强大得多的力量。无论在网络中你多么无敌,在现实中也只是血肉。如果你参加剿灭NULL,爱情在等着你,还有……”他似乎在斟酌措辞,“生命。”

暗月儿沉默。

“最后请你做件事。明天凌晨,把一张空白光盘送到文件中的这个地址。”周宁传过来一份加密的文件,“对了,在盘套上写几个字,上面就写《一无所有》吧。现在,再见。”

暗月儿跳起来,把酒用力的泼到周宁的脸上。但是哭泣让她的力气全都消散光了。她大叫,“我不喜欢你!”

周宁冷冷的回答,“我也从未说过喜欢你。”

 

正是《一无所有》的音乐歇止的时候,小月又停下来,她低低的啜泣在网络黑暗空旷的隧道里清晰地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小月淡淡的声音,“那一夜,黑客的世界里出现了一种新的技术——绝杀。”

她在谈论技术问题的时候,语调如同周宁一样冰冷。“网络技术人员确定黑客在现实世界中的位置,这被称为瞄准,然后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击毙没有抵抗能力的黑客。周宁说的对,我们都只是血肉。在编写代码的时候,我凭天生的直觉意识到,接下来的将是什么样的战斗。”

 

热的、浓黑的、苦如生命的茶。

冷的、光彩的、痛苦涅磐的网络和代码。

暗月儿近乎透明的指尖在灰色的键盘上缓缓地跳跃,如同她沉重的叹息,纯黑的屏幕上亮晶晶的光标在迅速向后移动,有如她脸颊上洇蕴的泪水。

这个定义,为了在NULL我们永远留下的哭泣吧;这个声明,为了NULL曾给我们的欢笑吧;这个函数调用,为了与那个阳光的和执盾的周宁的相识吧;这个返回值,为了我在那个一塌糊涂的站点伤害过的心灵吧。

我并非NULL的常客,但是我相信,现在一定有更多的如我一样在网络的家园中无家可归的孤儿;我在NULL上所做的不过是灌水和潜水,但是我相信,现在一定有更多的年轻人无法把这样的代码再贴在心爱的讨论区上。

家,在烈火中燃烧,而我们只能任泪水长流。那里有我们深爱的的亲人,有我们笑骂的仇敌。但是,现在IP却让我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我的手能穿过10间无穷的空间,可是你却再也无法触摸我深痛的心。

代码在哭泣。

编译器是黑色的熔炉。暗月儿把爱和恨、把故事和回忆都编织在main函数之内,投入到火中,青色的火焰熔尽了其中的杂质,把所有的情感煅炼成金色的符咒。当暗色的尘埃在我的指尖聚集,复仇的火焰中,你能读到这些符咒中对你的深爱吗?

就请允许我,把这些代码这些文字,献给那一刻吧。在那一刻,你抛弃我的那一刻;在那一刻,在我终于决定将攻击你的那一刻——你知道吗,我泪长流。

绝杀

小月说,“我已经感到太阳的热量,让我自己来把这个故事讲完吧。”

我也看到,东方曙光即将升起,白昼是永恒的没有梦的世界。屏幕上的文字自己飞快地一行一行排列下去,我知道,那是暗月儿的心在倾诉。

黎明即将到来。

 

网络本来是沉重的铅幕,厚厚地把黑客与世俗隔开。在代码光彩的照耀下,无数彩色的灰色的黑白的精灵在鼓翼飞翔。这一夜,所有的梦都醒了。

午夜的时候,NULL的成员们都集中在论坛上,心中存着一丝希望,也许,论坛并没有被绝情的关闭,也许,最终网络仍会把世界缩成一个村落。

从没有亲眼看到一个生命在我面前消逝,那种枯萎,是一种永远伤心的痛。我知道论坛并不是突然就消失的,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关闭时电流丝丝减弱时的苦楚持续了漫长的时间。

愤怒的自由黑客们失去了平时的理智,贸然发动进攻。虽然攻击时已经自然地形成了战斗集团,有部署有组织,但是他们忘记了自己只是血肉之躯。军方的技术人员迅速瞄准定位,现实中的战斗力量不需要了解一丁点的计算机知识,他们要做的只是周宁所说的服从命令,扣动扳机。

在狭窄的战阵中,烟焰冲天。烈马长嘶,一个敌人的武士被铁甲战马上的长戈洞穿胸膛。铁戈横挥,一驾敌人的战车碎片飞溅。一支异样的雕翎从尘雾中飞出,崩地没入马上战士的右肩。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转过来,那是瘦削的弓射手许海。

许海哈哈大笑着拔出箭,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

我静静地看着许海,想伸出手去,却一动也没有动。我的呼吸与网络脉冲的节奏相一致,丝毫的动作都会让敌人发现我微弱的气息。危险的符咒在我的腕上铮铮呼啸,他们却不能听到那致命的声音。有人说,二进制的网络中只有10,但是对我而言,10间有无穷的空间可以穿过。周宁,我和你之间是不是也有无穷的距离?在10间无穷的缝隙里,我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速度恐怕只有潜息的周宁才能具有。我追踪这影子,看到了刚才奋战的许海。

一面黝黑的铁盾无声地显现出来,后面蹲伏的是右手握刀的黑甲武士,他肌肉虬结的手臂上汗水缓缓地漫过刀锋。许海仍然没有听到他,但是我已经在许海的侧面舒展开手臂,切断许海的网络连接。他最后看到的,应该是我敬佩的微笑。

黑盾武士的身上散发着周宁沉稳的气息。我空空的手臂轻轻扬起,风里的微尘在我的指尘旋转,长裙在风中让我舞姿婀娜。周宁,请让我为你展现最后一次美丽。我指尖上的气流咆哮着,银色的尘埃飞速聚集,苦如生命的代码燃起闪亮的火焰……为了我们栖身的网络,为了在网络的夜空中我们自由的翅膀,为了我爱过的仍在深深爱着的周宁。

我攻击了敌人的指挥系统,把黑盾武士的位置指给他们的武装人员。服从,是军人的天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当赤红的沙尘在黑盾后爆起的时候,我看清了黑甲武士那修长的脸颊,他金黄的马尾在猛烈的风里凝固不动。就让我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你苍白的面孔,那斜飞入鬓的眉,那惊讶而哀婉的眼神。让我在这样永恒的凝视中拥抱你,停止呼吸。

沉重的黑色迫得我无法呼吸,双手仍然搭在键盘上,但是身子渐渐向后仰去,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就让我沉睡吧。在梦里,没有人能阻止我们,请你紧紧、紧紧地拥着我。在梦里,让我们举着即使残破的翅膀,在网络暗黑的夜空里,自由的飞翔。

 

凌晨,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我苍白的脸上时,我才从梦中逐渐醒来。昨晚的,那真的是梦吗,仅仅是一个可怕的噩梦?当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显示器上的时候,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胡乱地把一张空白光盘塞在盘套里,在上面潦草地写上《一无所有》。是的,一无所有。网络、爱情、梦想。

默记住那个地址,然后销毁。素衣白裙,踏上去那儿的路。也许,在路的尽头,是微笑的周宁在等着我?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那个开门的少年的脸上。他苍白瘦削,但是眼里充满激情。有那么一会儿,阳光的气味让我有点眩晕。但是,他不是周宁,他没有周宁那种沉稳那种冷。这气质倒更像是许海。

“有人托我带给你这个。”说这话的时候,我多么希望他能说:“就是我让你来的呀,傻丫头。我是周宁。”

可是他无言,只是拿出光盘,对着阳光出神地看着,光盘的镜面里映出他沉思的面孔。

“他没有说什么?”

“嗯。”我点点头,长发像瀑布一样滑过苍白忧伤的脸。我只有转身而去,只要再过一会儿,最后的希望破灭的痛就会让我泪流满面。

那当然不是周宁,接收光盘的人,他不是周宁,我早就该想到的。周宁,已经被我绝杀。

心里狂乱的叫着,跑回自己的家。当我站立住,从迷惘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糊的废墟旁边,我的家,那里仍然浓烟滚滚。

在现实世界坚固的土地之上,那里没有永生的代码和数据,只有闪着永恒光芒的黑色的太阳。

周宁,是你救了我吗?周宁,你还活着吗?我蹲在地上,嘤嘤地低泣。

缘灭

直到现在,小月仍然不愿相信那个曾经给了她梦想的周宁是个胆小的叛徒,她清理删除了网络中所有与周宁有关的痕迹——与其亲手毁掉玉石,宁可相信它从未存在于自己的生命中。她也发现了网络中另一个以暗月儿的形象出现的“周宁”,那是许海眼里的周宁。这时她才想起,其实许海从未单独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模仿自己形像的周宁,是曾经喜欢过自己吗?

 

在那场战斗中,无数机器的和战士的灵魂都脱离了原有的宿主,在网络和夜空里徘徊。周宁,你也在其中吗,还是正在凝视他们的那双眼睛?

当暗夜袭来,纤长手指的影子漫过整个世界的梦境,暗月儿的发丝掠过无数机器灵魂最隐秘的角落。

寻找你,周宁。

只是,当黎明到来的时候,暗月儿的影子就在第一缕阳光中蒸腾消散。永远也不能在一夜间搜索遍世界上所有的机器,明天,你的灵魂又寄宿于另一台机器了吧?

“如果暗夜没有尽头,或者我从未遇到你该有多好?”

即使暗月儿这样能找到所有隐藏秘密的黑客,也无法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颤抖的声音。

我真的能找到你吗……

……周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