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虫子——四个梦游的青年

 

  作者:颜峻

  一

  “我们支持所有的自由职业者,所有的无家可归者,所有游离于现实与虚幻间不知所终者。生活在梦乡里,活在睡眠中,永生于永恒的暗夜,濒死于幸福的边缘,我们是所有的无聊者、不知所谓者。我们的痛苦就是我们的幸福,我们的幸福是我们永不知我们拥有的是什么,我们是真正一无所有的人。”

  以上的文字是樱子在她的乐队主页上写下的。

  樱子24岁,很漂亮,可以拍垃圾杂志的广告。她是一支乐队的主唱,这个乐队叫做“秋天里的虫子”,现在正在出名。樱子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叛逃者, 是一个外地人,住在北京的西北角。她画画、做平面设计,还做了乐队的主页。每天晚上,樱子都醒着,工作、聊天,或看VCD。她白天睡觉。同样让人觉得颠倒 的是,她很漂亮,眼睛干净,画的画却充满血腥,她喜欢的音乐家也是以在色情暴力和宗教方面引起争议的马丽莲·曼森。“我们是所有‘好人’的毒药”,她说。 她相信灵魂,她愤怒,她擅长做饭(但不擅放盐),她养猫养狗,她文身、染发、在现场化恐怖的妆(当然,乐队全体都如此,这是一种五颜六色的现场)。

  樱子让那些准备把“秋天里的虫子”包装成时尚宝贝的人们纳闷,她和乐队本来可以时尚、可爱、美丽、有趣,但他们的音乐终于变得凶狠,不再可爱, 他们的居所和生活远离大众。他们的身边,还仍然是那些穷朋友。在若干聪明人的点拨之下,他们本来可以更早出专辑、有职业经纪人、顺利地签大公司,但他们拒 绝别人干涉乐队独立的创作,也就是说,拒绝了更多和主流亲近的机会。樱子不属于主流,因为她本能地厌恶主流,对于正在出名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在表达 完对商业社会和北京混混的愤怒后,她回答了一个我自己都迷惑的问题——怎样看待身边那些死磕摇滚乐但没有才华的乐队?她说:“他们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 幸福的。”

  她愤怒,因为她爱。这就是摇滚乐。

  二

  以下是樱子为乐队成员写的介绍:

  吉他手——牛奔。从一个虚无的家走到了另一个虚无的家,谁也不知道幸福是一种从未拥有的无所不在,还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拥有。辽宁省锦州人,自幼 在社会上游荡。是乐队中最为老成的人,在经历了丰富的社会阅历后迷恋摇滚乐,于94年初来到北京从事摇滚事业,居住在圆明园福缘门村,以当理发大工为生, 于94年底遇到乐队主唱樱子开始了组乐队生涯……

  主唱——樱子。从一个没有归属感的城市来到另一个没有归属感的城市,信仰夜空下无数飘渺的灵魂终将带我去向另一个崭新的空间。浙江省杭州人,自 幼习画,并对所有外在的一切抱有莫名的仇恨心理,反对这肮脏的世界。于94年来京,居住在圆明园福缘门村以打美术类散工为生。于94年底遇见吉他手牛奔, 开始音乐创作生涯。

  鼓手——高飞。一个特立独行的诚恳青年,一个不合群的沉默寡言者,却是我们最可信赖的家人。辽宁省大连人,在母亲严厉的管教下长大,把对现实社会所有的不满发泄在鼓上,用最狠的强音来爆发自己满腔的激情。

  贝司手——袁琦。一个天真而懂事的异地孩子,一个80年代出生的孩子的早熟标本,一个来到我们虚无的家的另类儿童。黑龙江省哈尔滨人,是乐队中最小的,跨越80年代和70年代差距,于98年底加入乐队。

  以下是我写的:

  牛奔,东北人。不善饮酒,不善言谈,举止缓慢。外表随和,性格固执,时常沉默,很少社交。是公认的好人。

  樱子,杭州人。善言谈。经常不吃饭。做事偏执般地认真,或瞌睡般地健忘。作为主唱,她最好的表演往往是打扮得不性感的时候;作为文身师傅,她来者不拒,不取分文;作为网主,她已经厌倦了无聊的网虫;作为平面设计师,最近她没有生意。

  高飞,东北人。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开朗。精力充沛,同时还担任了“黑九月”和王凡等乐队的鼓手。北京重要演出场地“开心乐园”的演出策划,在那里,他和其他朋友一起推动着“北京地下硬核”音乐的发展。是公认的帅哥。

  袁琦,东北人。胖大而喜穿紧身衣。早期活泼,近来老练。今秋与人合伙开摇滚酒吧未遂。有人在私下里说他很狂。有早婚倾向。

  三

  最近“秋天里的虫子”开始录音了。他们悄悄地有了一个经纪人,并且和唱片公司签了约,正在录制的专辑将分为中英文两个版本,他们做好了准备,想在海外市场闯一闯。

  从另类流行,到愤怒女声,再到工业摇滚,他们的音乐一直在变。现在,加入键盘之后的“秋天里的虫子”,据说变得非常歌特,也就是说,气氛黑暗、 旋律优美、节奏整齐、依然摇滚但是更加神秘——我还没有听到,我是猜的——和乐队越来越成熟的现场化装技巧相辅相成,他们的音乐是仪式,他们的生活是梦 游,他们彩色的头发和衣服像鲜艳的青春,鲜艳得好象随时都会消逝。和其他乐队不同,“秋天里的虫子”一直像出走的孩子,他们需要美的感染、感官的震撼、扭 曲的幻象、青春的欺骗。

  最近的另外一件事,是樱子在香港电影《北京乐与怒》剧组担任了美工助理,还出演了一个小小的角色。而她的男朋友,也就是吉他手牛奔,在10月 14日北京地下乐队的《树村声明》上签了名。说来话长,《北京乐与怒》是一部以北京地下乐队为背景的商业片,而《树村声明》的内容是拒绝与该剧组合作,并 阐述了地下乐队的生活态度。乐队需要钱,尽管樱子说:“这帮香港人根本就看不起我们。”于是樱子轻描淡写地参加了剧组,就像她后来无所谓地退出;而牛奔在 人头攒动的乐队聚会上签了名,几乎就是在本能的一瞬间。我是想说,这不是什么矛盾,因为他们都没有想过什么是态度。

  啊,说到了态度。正如“秋天里的虫子”的音乐一直在变,我想他们的态度也始终是含糊的,也许作为乐队他们并不需要这个东西——和大家想的不一 样,“秋天里的虫子”接受垃圾杂志的采访,并微笑着拿出五颜六色的乐队照片;他们也不认为地下乐队就如何了不起,相反他们讨厌某些地下人士。他们爱,愤 怒,但不理性;他们相信神秘的事物,但并没有将梦幻的力量带入现实——这是我猜的。我还猜他们对自己的音乐并不自信,因为他们充满矛盾。他们即将告别青 春。

  他们曾经很穷,过着赤贫的生活;他们现在很好看,穿着摇滚巨星的裤子。这都是形式,但遗憾的是大家关心的主要还是形式,无论垃圾杂志的读者,还是摇滚杂志的编辑。有没有人要仔细听他们的音乐呢?有没有人要问他们的内心呢?

  在音乐的背后,是人,这就是摇滚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