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见随想

Walking on earth...under Heaven...

首页      學問載道      時事天下      心緒繚繞       影视音乐      1/24瞬间      IT生活       游戏天涯       霹靂苦境      奇幻国度

无根的大陆上的漂泊者

2003-8-8

    未刊旧文

     非洲,一个遥远的名词;漂泊者,一个孤独的名词:二者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沉重的主题——《河湾》的主题。

    《河湾》,二○○一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籍特立尼达作家V·S·奈保尔1979年的作品。奈保尔因其在殖民地国家上与萨义德截然相对的立场而颇受争议,而《效颦者》中的那句名言——憎恶压迫,惧怕被压迫者——更使得一些左翼人士称其为“前殖民地的背叛者”。《河湾》正是奈保尔风格的代表作,其透过漂泊者的眼睛发现一段真实的历史。

    《河湾》的故事集中在非洲中部一个殖民地国家独立后从混乱到繁荣再到衰败这段时间。这段历史,是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中光辉的非洲独立运动,是非洲觉醒的伟大进程,是西方旧殖民体系的崩溃。这些,全然只是一些抽象名词,一无所是。奈保尔把叙述真实历史的权力交给了一位漂泊者:一位既丧失了与祖先家乡的古老文化维系,又永远不能为异乡文明接受的心灵的流亡者。萨林姆,印度移民,穆斯林。数百年前他的祖先移民过来的那块印度大陆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而这块他和他的族人耕耘了数百年的非洲大陆仍将他们视为入侵者。漂泊者找不到安居之所,回头已不可能,前路一片迷茫。河湾小镇,伦敦,印度故乡,皆虚无缥缈般混杂在了一起。漂泊者生活在紧张之中,他们几辈人所努力的一切瞬间便可被剥夺:只要有一次革命,一场暴动,甚至一次小小的骚乱。正是在这种恐惧之下,漂泊者对这个国家有着他人所没有的警觉,他们可以摆脱当地人的幻象,他们可以道出常人看不到的真实。

    真实的非洲究竟是怎样的?美丽富饶的大陆,勤劳善良的人民,血腥残酷的殖民,战乱贫困的世界。这恐怕是我们所能获得的全部印象了。然而萨林姆却告诉了我们另一个具体的非洲:躲避在丛林深处,依赖部落之神的非洲;部落人奴隶外人,武士部落奴隶弱小部落的非洲;从阿拉伯的殖民到欧洲的殖民,殖民者与被殖民者已经无法区分的非洲;从殖民到独立,摧毁一切白人的文明之后又模仿白人文明的非洲。这是一块无根的大陆。古老的非洲已经渐渐逝去,传统的非洲正无可奈何地被时代抛弃:历史上的非洲成为文献中的记忆——而这些记忆竟也是在欧洲帮助下才保存下来的。而“新非洲”却是一个拙劣的西方模仿物,如大河中的水葫芦般泛滥成灾。非洲,她丧失了与自己古老文明的维系,又无法正确容纳一切外来的文明,飘摇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在这片飘摇的大陆上,“人微不足道,人听任自己微不足道,人在这世界上没有位置”。非洲的本地人,或是如扎贝思那样,用丛林的眼光看待一切新事物,丛林深处的部落和神依旧是最终的躲避之所;或是像费尔迪南那样的新非洲人,他们接受着西方的教育,又固执于幻想中的非洲传统——费尔迪南口中的“非洲之神”也只是从外人口中听来的,结果他们的脑中只有一堆混杂的概念,而这些概念就是他们去驾驭非洲未来的全部。漂泊者,他们是外人,在惧怕中得过且过。纳扎努丁,一次又一次奋斗,一次又一次被剥夺到近乎一无所有,生性乐观的他最后不得不离开这块大陆,到西方艰难度日;马赫士,静静等待着命运的风暴将他和他那个小家庭卷走,在风暴来临之前,他算计着眼前的股票和地产,并暗暗希冀在他有生之年风暴不会降临。当地人也好,外人也好,他们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他们的未来在“大人物”手中。大人物,殖民地时期一个女仆的儿子,他成了这个国家的总统,赶走了白人,又依靠白人镇压了那些反对他的武士部落,他模仿戴高乐也模仿最高酋长,他把自己半欧洲半非洲的画像贴满国家的角角落落,他用拗口的新名字替换了所有殖民地时期的街道名,他废除了“先生”、“女士”以“男公民”、“女公民”代之,他许诺一个超越欧洲、民主、现代的新非洲,手中高举着传说藏有神物的权杖。这位“聪明”的大人物,这个欧洲文明的崇拜者,这个非洲传统的守护者,在非洲的丛林边上糅合出了一个半生不熟的社会。

    大人物在制造骗局,但当地人和外人都知道这是骗局,那么知识分子呢?奈保尔在《河湾》中清晰地洞见了知识分子的弊病。雷蒙德,大人物身边曾经的白人亲信,欧洲文明的传播者,却因为大人物为了标榜自己的非洲血统而打入冷宫,放逐到了河湾的“新领地”。作为非洲问题的专家,他却不敢面对非洲的现实,他的非洲停留在官方报纸、杂志与文献中。他只需走出家门便可看到真实的非洲,他却选择躲入书房,去写那本无法出版的非洲历史书。因达尔,作为漂泊者的他痛恨这片大陆,但是却无奈地作为一个“组织”的成员回来了,因为除了这里他再也没有容身之所:他无法融入英国,也无法回到祖先的印度。于是他学会了“践踏过去”,生活在概念的世界中,自己欺骗自己。惠斯曼斯神父,彻底的局外人,他的眼中只有那已消失的古老的非洲,致力于搜集她留下的遗产。现实的非洲离他如此遥远,他却预见殖民地时期被摧毁的一切都会回来,他说这是大势所趋。预言实现了,而惠斯曼斯神父却在丛林中被人残酷地杀害了,这是没落的非洲传统对新文明的一次卑鄙又无力的反抗。

    平常人在盲目过活,大人物在欺骗,知识分子在躲避。非洲随波逐流,载着一群沉溺于幻象不愿醒来的人们随波逐流:这就是《河湾》中的真实历史。奈保尔或许希望西方的文明可以拯救这片大陆,但他决不是旧殖民体系的辩护者。作为作家的奈保尔比大多数学者更有勇气面对真实的历史,他道出了许多独立的殖民地国家所面临的严酷事实:旧有的文化已经被历史证明不合时宜,却又对一切外来文明采取盲目甚至愚昧的态度。独立的殖民地的人们和他们的大人物一起,沉溺于不切实际的憧憬之中——殖民地正在崛起,外面的世界正在衰落,这里就是世界的未来。这是许多学者在灌输的概念,作家不相信这些概念,不相信这些理论,更不相信单单一套制度就能解决这些殖民地国家的问题。作家只相信现实,现实就是真理。印度那民主制度与古老传统盘根错节下的畸形社会,非洲那动荡不安的政治,这些独立的殖民地国家太多的畸形发展就是现实:一个国家文化背景的缺失或者衰落,任何的制度——民主也好,集权也罢——都无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一切体制的引进都会和没落的文化一起腐烂。没有根的国家没有未来。

    大河奔腾向前,亘古不息,她载着你,漂向何方?

(《河湾》,V·S·奈保尔 著,方柏林 译,译林出版社,2002年)

自由的普罗米修斯

2006-01-02/03

记得曾经写过一篇短文,记述《勇敢的心》(Brave Heart)中那悠扬的苏格兰风笛,难以忘怀影片最后英雄华莱士那回荡在天际的声音——自由。结果,有人评论说我中了美帝国主义好莱坞资本主义鸦片的毒,那个时代的人哪里懂得什么所谓“自由”,农民起义无非争一口饭吃罢了。几年后,在复旦BBS历史研究版上又看到了相似的历史唯物主义论调。有人论起亚瑟王的历史,那时的不列颠还是野蛮人的岛屿,哪里会有人懂得什么“自由”。

古人究竟知不知道何谓“自由”呢?如果说语言是传达人类思想的媒介,那么我们只需寻找古老语言中关于“自由”的词汇,便可知道我们的祖先是否知道“自由”。

早在华莱士的苏格兰与亚瑟王的英格兰之前,在古希腊语中,便存在“自由”一词,写作ελευθερία,意为自由、解放。其形容词形式ελευθέριος,还具有另一个意思:解放者,诸神之王宙斯的另一个称号。但是对于我来说,“解放者”的称呼应当属于另一位神祗:普罗米修斯。

有人说希腊神话中没有自由,再伟大的英雄,乃至神自己,也要服从命运之线的束缚;有人说希腊神话本身就是一部自由的传奇,人为了自身的自由而不断地与神、与自己抗争。确实,希腊神话中鲜见自由的赞歌,但是当渺小的人类与神、与自然法则、与宿命绝望地争斗时,自由的光芒也在其中乍现。然而,整部希腊神话中,没有一个人,甚至没有一个神,能够宣称自己是自由的,除了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毫无疑问是人类的解放者,希腊神话开篇讲述的便是普罗米修斯造人的故事。这位聪慧而睿智的神祗将泥土捏成神形,赋予其灵魂,自由的生命便从僵死的土壤中诞生了;这位聪慧而睿智的神祗教育人类数学和文字,认识天地万物,自由的生命便能行走在世间了;这位聪慧而睿智的神祗代表人类的利益与诸神谈判,确定人类的利益与义务,自由的生命便得以免予诸神的奴役了;最后,这位聪慧而睿智的神祗为人类盗来了火,传播人间,自由的生命终于能够自己去寻找幸福了。

只有自由者才能赋予生命以自由。普罗米修斯是自由的,不是因为他超越了天地法则,摆脱了宿命的纠葛,终结了自由与规则之间永恒的征战。没有人,也没有神能够做到这些,人与神,皆受世事无常的困扰。而普罗米修斯是自由的,因为他是先知先觉之神。作为先知先觉之神,普罗米修斯怎会不知他将面对的是什么呢?他怎会不知道造人的后果,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友雅典娜的背叛,怎会不知道自己弟弟埃庇米修斯的愚昧,怎会不知道潘多拉带来的灾难,怎会不知道盗火的惩罚?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时,他就无所作为了,因为一切都会如此这般地发生。当一个人不再企图做任何事时,他就真正丧失了自由,成为命运的奴隶。未来之不确定性,正是所谓自由之幻象。

真正的自由,是绝对地拥有自身,就意味着直面自己的命运。因此普罗米修斯说:“无论谁,只要他学会承认定数的不可制服的威力,就必须承受命中注定的痛苦。”既然宿命意味着你必须走过的生命之旅,那么与其任凭命运女神推着你前行,不如抢过她手中的丝线,自己编织自己的宿命,即便明知前方的苦难。

因此,普罗米修斯执着地走在自己的命运之途上,特立独行,逍遥而自由。逍遥的背后,是哀怨与惆怅;自由的背后,是伤痛与坚毅。宙斯终于将他擒住,锁在高加索山的悬岩之上,每日派恶鹰啄食他的肝脏。千万年间,普罗米修斯孤独地承受无尽的痛苦,终于人间最强大的英雄赫拉克勒斯的到来解救了他。

没有人知道被解救的普罗米修斯去了哪里。如果熟悉宗教史,我们知道普罗米修斯属于古老的神衹族的后裔,即被以宙斯为首的新一代“代位神”所替代了的古老神祗。流传至今的希腊神话中很难觅见这些更古老的神祗的记载,只知他们被放逐了,有一些神还被打入了地狱深渊塔尔塔洛斯之中。或许正因为如此,普罗米修斯虽然能够先知先觉,却没有任何人与神向他询问未来。这是否意味着,自由,也随着这些古老神祗而隐匿到了亘古的时间之中去了,而之后的诸神与人类,则安于在命运的束缚中幻想自由。那么难怪,我们这些骄傲的后人即便偶尔听到自由的轻声呼唤,却再也无法瞥见她那飘逸的身影了。

 

希腊神话中的两次选择

2005-12-10

古希腊神话中流传下来两位英雄的选择。

第一位是伟大的英雄赫拉克勒斯(’Ηραλˆης)。他遇到的是选择是雅典娜(’Αθήνη)和赫拉(Ήρα)。他要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赫拉许诺赐予他幸福,雅典娜许诺赐予他德行。最终,赫拉克勒斯选择了雅典娜。

第二位是不幸的英雄帕里斯(Πάρις)。这次他遇到的选择是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狄忒(’Αφροδίτη),他要将一枚金苹果送给三位中最美的女神。赫拉许诺他一个最富有的国家,雅典娜许诺他智慧,而阿芙洛狄忒许诺他爱情。最终,他选择了阿芙洛狄忒。

两位英雄作出了他们的选择,他们选择了他们的命运之线,那根丝线的末端系着的,却是悲剧。无论赫拉克勒斯多么伟大,他的命运却是不幸。他在疯狂中杀死自己的妻子,后来又被嫉妒的妻子所杀。尽管死后成为神,然而作为一个人,他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下幸福的余地。而美丽的帕里斯生前经受多桀的命运,死后仍要承担特洛伊毁灭的恶名。其实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如果要我说,他最大的错误是害死了自己的哥哥,伟大的英雄赫克托耳(Έκτωρ)。没有人应当因为追求挚爱而受到谴责。他追求自身的幸福,只是没有想到别人会将他的幸福与国家的不幸结合到一起。

如果把这两则故事交到经济学家手中,他们可以很容易地构造一个效用函数,模型化这个问题,提出他们的建议。这里我不想很绝对地说他们一定会提出相反的观点,因为构造一个模型用来支持各个不同的选择本身就不是太困难的事,我们只需要根据预先的价值判断赋予各种情感力量以不同的权重,便可以更改效用值的大小,从而更改结论。由此人们可以推论经济学第一章个人选择理论,不过是玩弄智力的数字游戏。对于这种评价我没有太多意见。

因此,凭借一个悲剧的或是喜剧的结果,我们无权评论他人的选择,无权说他的选择是理性的抑或非理性的,无权断言他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两位英雄作出他们的选择,哪怕这决定了他们悲剧性的人生,我们也不能断定他们的选择是头脑发热的冲动之举:因为他们没有后悔。如果赫拉克勒斯后悔了,他有千百次机会回头,只需要将幸福留给自己,而不是送给需要幸福的人;如果帕里斯后悔了,在长达十年的特洛伊战争中,他有千万次机会交出海伦(Ελένη),而不是执着于自己的爱情。

经济学家犯的错误很简单,结果论:从结果倒推行为。如果说作出行为的是一台机器,是一个机器人,那么我应当承认这种方法的有效性,甚至我应当认为这种方法简直是天才。但是如果运用到人的身上,哪怕是经济学家所假定的理性人,这种方法也显得幼稚了。我们假定个人追求最大化其幸福(效用),这没有错。可是什么决定一个人的幸福?仅仅一个结果吗?试想当我们每一个人垂垂老矣,回想自己一生是否幸福,我们想到的仅仅是前方无可避免的死亡吗?那么所有理性都是荒谬,没有人能够幸福。

评价个人选择在于选择的意义和价值。选择的意义和价值决定了我们的选择,决定了我们的幸福。至于结果,仅仅是一个终点的标志牌。因为当出现结果时,一切都已经注定了。选择的意义与价值并不由结果决定,其取决于行为本身,取决于行为引致的事态过程。当个人决定为某种行为,当个人正在为这项行为时,意义和价值便凝聚在其中了。

但是经济学家一定不会满意这样的判断,因为太主观,也就失去了任何科学预测价值。是的,我们如何测度所谓的意义和价值呢?是否,我们根据一个人对自己的选择不“后悔”,就能够评判其理性选择了呢?那么,一名死不悔改的罪犯,其“杀人”的选择也是理性的吗,这样的选择也具有价值吗?当个人选择进入社会视野时,我们发现自己的力量多么渺小。然而,当我们试图构建完美的个人选择理论时,我们又何尝不是在觊觎神的力量呢?我们溜到命运女神的纺线机前,想一窥人类的命运,而命运女神只让我们瞥见一堆散落在地的零乱线头。

给我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