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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海春 ◎ 簡媜紀事



   簡媜的散文,通常有一種細膩典雅又卓爾不群的氣韻,使得她天生麗質的散文表現
力看起來有類善舞的吉普賽姑娘。她的動作是如此冷靜優雅,自如流麗,以致在千百人的
作品中,可以一眼認出她來。迥然有別的氣息和瑰美恢奇的力量,是如此的具有穿透力,
在千人一面重複的晦暗虛無中,隨手點染出人文主義的光芒,正是簡媜的才華。對此,我
感激不盡。

   那些從靈魂本原生長出來的語言,沒有一味的因循現實,也沒有抽像成冰冷的邏輯
建築,那些話語,具有明察秋毫的清明,同時表現了最鮮明的情感卻毫不做作。它們不限
於情感的純粹,更在於發揚了信仰的真誠,從而使人心能夠鏡鑒自我的尊嚴。

  如果開始,對於她還只是摯友相逢般的欣喜,那麼,後來諸多文本的感同身受,令我
確信:她印心傳意的文字,在另一心靈意證心明的剎那,始具有了圓滿完成的意味。會心
微笑,只是那些久遠以來就熟悉的神情與手勢。遂有此論。




   傳說后稷的子孫,黃帝的苗裔,春秋時期東周襄王時的簡師甫是簡媜的祖先。簡師
甫,本來姓姬,是周天子的王室子弟,當時住在京畿河南洛陽附近。公元前636年周室內
亂,狄兵入侵,襄王出奔鄭國,簡師甫受命赴晉求援,解危護駕有功,他的子孫才以謚為
氏而姓了簡,歷經戰國兵亂和秦朝遷民,簡氏從洛陽遷徙到涿郡(即范陽)立了門戶,且
在此日益茁壯。後人大多分佈在涿郡(今河北涿縣)。

   到了三國時代,簡雍隨劉備遷居四川,簡氏族人移居川中;五代時一族定居江西,
一族遷至廣東。《簡氏姓族考》記錄:「三國時,簡雍為中郎。時天下大亂,家人從之,
有在邵陽,有在遠安,有在江西新喻,靖安,蜀之巴縣。五季後梁時,契丹寇北方,涿州
無日不憂兵,其宗有宦游嶺外者,乃留焉不歸。若黎湧系一山,則自涿州逾河涉江,而先
入粵者,後晉割北方十六州賄契丹,而涿在其中,簡姓宗族因而至嶺外者漸眾,分居粵東
諸邑。」

   到了隋代,四川牛靴賴西南設置了簡州(今四川簡陽縣),此地簡氏子孫繁盛,曾
數十里沒有異姓。五代南唐時期(公元939-958年)簡氏族人簡慶遠出川到袁州(今江西
宜春縣)做官,生有二子,後來回鄉遇兵禍阻礙,就在江西定居下來,成為簡氏江西一脈
。另有簡一山在後梁時(公元913-923年)到了廣東、南海。成為廣東最早的簡氏宗族。

   南宋高宗時,金朝完顏氏大舉南侵,天下沸騰,簡氏避禍南遷,江西簡會益到了福
建當起了私塾教師。簡會益生有三子,簡驟和簡驥到了廣東,簡驅的兒子簡致德到了永定
縣太平裡洪源村定居,成為洪源簡氏的開基源頭。洪源一脈第九世簡德潤是個非常值得一
說的人物。

   元順帝時,簡雍三十三世孫簡德潤移居漳州府南靖縣梅林村板上 (現在叫做下板)
的地方,娶了張進興守寡的媳婦劉十姐,入贅張家,允諾張簡兩姓並傳,所謂「張、簡同
宗」。南靖縣立族開基以簡德潤為一世祖,四世後人丁漸旺,建立宗祠;七世後設置祭祀
田業,獎勵仕進,編修族譜,建立宗族制度;九世以後開始向台灣、南洋移墾;十一、十
二世時,明末永歷年間鄭成功舉兵,簡氏族人響應渡台;十三、十四世,清朝年間,南靖
災禍不斷,大量簡氏族人東渡台灣尋找新的安身立命之所。其中有一支在1796年(即嘉慶
元年)追隨吳沙穿山越嶺入墾宜蘭,直抵冬山河流域噶瑪蘭族聚落。傳到二十二世就是簡
媜所在的位置。宜蘭原是噶瑪蘭族的樂土,1796年吳沙率漳、泉、客三籍墾民開拓噶瑪蘭
,在「有唐山公,無唐山嬤」的歷史背景下(噶瑪蘭族屬平埔族,kavalan 意即「平原上
的人」,沿濁水溪即今蘭陽溪南北分佈,共有三十六番社,1650年時,約有九千多人,他
們以漁獵、耕作、養畜飼鹿維生,是母系社會,行一夫一妻制,婚嫁時由男方入贅女方,
並可分得財產,漢人大量湧入以後,來此開墾的單身漢往往與噶瑪蘭人通婚。這就是 「
有唐山公,無唐山嬤」的由來),因漢人的入侵,原來居住在冬山河流域的噶瑪蘭人被迫
遷到花、東一帶,如今只剩蘭陽溪、冬山河交匯處的「流流社」還有噶瑪蘭土著人家。簡
媜的母系一族,因此極有可能是噶瑪蘭土著人的後裔。




   簡氏宗族的歷史,是一部流亡史。從東漢末年開始,歷魏晉南北朝,經過隋唐之末
,到明清之交,在長達一千多年的時間裡,離亂和災難逼迫著他們,自西北向東南越過大
平原,渡過長江向嶺南進行大規模流亡。他們背後,是廢黜與燃燒的家園、兵荒馬亂以及
無盡的生離死別。並且在逃離浩劫的途中,瘟疫和死亡加入進來一同獵殺著他們,平原上
的土著驅逐著他們。穿越無限的苦難與驚懼,嶺南的群山終於阻擋了北方統治者和南方土
著力量的延伸,收容了這些精疲力盡的逃亡者。

   逃亡者定居下來,客人變成了家人,逃亡者成為了客家人。因為過度深重的喪失,
所以當這些逃亡者定居下來以後,他們對穩固家園的建立,投入了令人驚訝的激情,我們
從客家民居裡可以看出端倪。客家民居的典型形制是一種具有堅固、嚴密防禦體系,實行
宗族共同體聚居的圍堡式大屋。儘管其建築形制因聚居地域不同存在這樣那樣的差異,如
贛南之土圍,粵東之圍壟屋,閩西南之圓樓等,但是有兩個基本要素則是共同的:一是這
種住宅規模非常巨大,一個大屋之內可容幾十戶甚至幾百戶人居住,而且都是同一父系血
統的族人;二是這些住宅都具有堅固的、封閉的外圍和嚴密的防禦體系。因而這種居宅就
具有兩個最為突出的基本特徵:其社會特徵是宗族共同體聚居,其建築特徵是圍堡式大屋
。簡媜小時候居住的宜蘭民居的型態是簡化了的莊圍,叫散村。據簡媜說,這種民居是以
竹叢為外環,周圍一律是竹圍圍著,竹圍裡面,至多三、四戶,散村竹圍的形成其實還是
起一個地界和防護的作用。

   簡是竹間的拼寫,生活在竹林中的人,這意味了什麼,這留給讀者去想像。

   在寫〈簡媜論〉的時候,由於孤陋寡聞,我並不知道簡媜是客家人後裔,只是猜測
到了。直到後來更翔實的資料印證了我的感覺。客家人遺傳神經裡那份對安定生活的渴求
和嚮往,是以堅實的土地作為基礎的。流浪不是天生的,喪家者的奔走,是為了更深入的
隱遁到田園牧歌心神皆安的生活中去。安身立命的熱情延伸成築家園、修族譜、立宗祠、
認祖尋根的執著,也就不奇怪了。《水問》之 「問」在無意識的寫作裡透發了簡媜對一
種流浪宿命的懷疑和證偽的意圖,立誓獨身漂泊的人最後突然服膺於家庭圓滿也就合理合
情了。這在邏輯上是必然的,而在生活中的人看來卻過於戲劇化了。但不是說,流浪的衝
動就從簡媜這個人的身上徹底消失了,衝動還在,不過改換了形式,以另一種面目呈現。
對於簡媜來說,居無定所是更為深切的東西,那是生命遺傳中帶來的,最本質的也是最接
近宿命的原始動力。在身心安頓下來以後,精鶩八極,心游萬仞的精神嚮往正醞釀了出發
,只要她對於破格的願望還沒有死去,我相信也不會死去。




   簡媜,本名簡敏媜,生於1961年10月9日。籍貫台灣宜蘭。她出生在冬山河畔的武罕
村,宜蘭地處蘭陽平原,三面環山,東面太平洋。武罕村是一個隱藏在山巒與海洋之間的
小村,原野遼闊、風俗醇美、人情濃厚。武罕,據說原是噶瑪蘭族「穆罕穆罕社」所在地
。「穆罕穆罕」就是新月形沙丘的意思。

   冬山河源於新寮山,上游地勢陡峭,中下游地處平原,整個流域是太平洋颶風經常
登陸的地段,太平洋暖濕氣流經過高山抬升,經常是豪雨觸發山洪,而中下游河道狹窄,
曲折不利洩洪,加之河口海水倒灌,水患不斷。當地年平均降雨二百二十天,年年河水氾
濫淹沒莊稼與牲畜。

   簡媜出生在一個颱風大雨後的第三天,屋頂被颱風掀了,母親躲在供桌下,險些被
房梁砸到。關於洪水,簡媜出神地寫過:「一旦水開始淹,就像全世界的雨都落在你家一
般。所有地標,疆界、平地、屋舍、速度、方向……的認知系統全被粉碎;水,是唯一的
空間與時間,水是唯一的存在。」

   由洪水沖積而成的平原,當然也是平原居民賴以生存家園,「山崩而埋,水淹而溺
,子孫永世不離」,從蘭陽墾荒者後人的誓言裡,我們不難領會這其中對家園守持的情感

   土地孕育出形貌,氣候熏染出性格,而性格則成就一個人語言表達的風格。判讀一
個人的生活背景,也就是研讀她的容顏和性格。

   冬山河的洪水和太平洋的颱風,造就了什麼樣的心靈,曾一度是我探求的疑問,直
到2006年底,我輾轉曲折買到了台北聯合文學版的《天涯海角》,「水證據」一文寫著:

  暴雨洪水到來時,七八歲大的簡媜遵從家長的指示,火速認分地做家長交待的事情,
既不畏懼也不抱怨。「豆大的雨點打響塑膠布,竟似節慶鑼鼓,這讓你興起神秘的感應,
強風奪了斗笠又把塑膠布吹成翅膀模樣,這種會飛的感覺如此美妙,你忍不住仰首展臂乾
脆把颱風吞入腹內。一望無際的平原籠罩在狂風驟雨之中竟有一種孤寂之美,你心內激動
卻無法言說──日後你學會爬梳情愫、驅遣文字,回想這一幕,確信這當時鯁在喉間的那
團情緒若化成文字應該是『啊!無邊的孤獨,我在這兒!』

   這剎那間的啟蒙使你成年後每次憶起仍不免眼角微潤。你永遠秤不出這股憂傷混合
歡愉的情感有多重,每當置身風雨之中,這情感便沛然莫之能御,如風飛回風裡,水流入
水中。土地孕育形貌,氣候沁潤性格。颱風經驗轉化成內在支援,當你陷入生命幽谷,最
想傾訴的對象不是任何人而是風雨聲,那裡面有讓你靜定的力量。這也注定,你總是那麼
容易自簇擁的人潮中走開,不留戀人群的氣味。風雨中藏有『毀』的成分,你一定繼承了
這基因,故週期性地向舊日告別,讓一切歸零,像大水讓即將收成的金黃稻田在一夜之間
歸零。」

   如果人的孤立無援證明了個人存在的境遇,永不屈服則證明了境遇的苦難。也只有
一個人認同了她的宿命,呼喊才能緘默認分,才無需辯解以求祈憐憫。




   簡媜講過一個故事: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邀請台北的一個摯友回家度假,經過
羅東到砂港下車後,天色已晚,當時最後一段需要步行的路變成了河,河變成了路,她們
找不到路回家,而且深夜也沒有人可以問路,兩人一路爬土丘,涉泥河摸黑回到家中,原
因是鄉間土地重新作了調整規劃,原有可以定位的參考物發生了變化。那位朋友對此自然
有所抱怨,並且在簡媜為她燒水沐浴的過程,滿臉倦意的告訴簡媜,要明天一早回台北。
這件事情刺痛了簡媜。

   她這樣描述自己的感受:「沒有一條路名曰『唯一的路』可以讓你回『家』,也沒
有一個人名曰『唯一的人』可以隨你回『家』。的確,我已不再引領任何人走進我的內在
世界,換言之,也不把人生的主要命題或主要歸宿的尋求,托付在『人』身上。這種有意
的『孤立』過程,使我更加一往情深地走創作的路。」

   回不去的何止是一條泥濘滿途的原鄉路!歸途迷津的象徵意義確證了我們現實的處
境。《月娘照眠床》開篇的序言是歸途迷路的一段剖白,而結尾收束為〈月魔〉這篇文章
。〈月魔〉的情節是這樣:中秋到了,遷居台北的家人已將飯菜準備妥當,團圓的氛圍卻
觸動了「我」,為了忘掉一些面孔,一些燈影、一些瑣務,「我」離家出門,漫無目的買
票上了去花蓮的列車,從台北到花蓮,橫跨蘭陽,那正是簡媜的原鄉,她孤魂野鬼似的轉
了一圈,然後深夜搭末班車返回台北。精神上那種「一缽千家飯,孤身萬里游」的疏離感
,面目異常清楚。26歲寫《月娘照眠床》的簡媜在此文中說出了類似精神斷奶的話:「鄉
園的情感遠淡了,猶如漂蓬浮萍,有水之處即是家。」

   《月娘照眠床》一書,記敘了簡媜童年時光的經歷,她說寫作此書是一種「儀式」
,通過這樣一個儀式,解脫與塵俗相連的紐帶,可以到文學的國度中做一個沿街托缽人。
而以工筆畫筆觸再描繪一次七到十二歲生命經歷的簡媜,也不得不明白,原鄉已是異鄉,
回家即為離家,這是如何的一種惆悵與難分難捨。

   《月娘照眠床》以深情的筆調,鮮艷的色彩回溯了童年生活的純真。回憶篡改了真
實的鄉土,時光朦朧了親情的溫柔,並以唯美的水粉筆觸,描繪了鄉間生活的恬適寧靜。
只在整部作品的結尾,以〈月魔〉吐出一個準確的重音,砸在讀者的心上,使鄉愁成為鄉
愁的迷走。

   如果以排兵佈陣喻文章的佈局,那麼,簡媜特立獨行之處不僅在於熟悉單兵作戰的
奧巧,更在於全局在胸,使篇章與篇章之間形斷勢連,具有奇正相生神鬼莫測的妙處。如
果單篇文章寫得文脈貫通,氣韻圓轉,那不是難事。若要一本書內,不同側重面的文章,
統攝於一個主題下,不同聲調演奏不同聲部,又同時合奏凸現一個主題,則需要較高的佈
局能力,《月娘照眠床》這種謀定而後動的做法,顯然是簡媜散文創作的一個特點。




   在這靜夜,我願意為你把《夢遊書》中「台灣小臉盆」一文最美的句子再朗誦一遍
,稍坐片刻,再繼續我們的旅程:

   「如果有人像我一般,在生命最活潑的前十五年完整地生長在與世無爭的平原鄉村
,聽懂天空與自然的密語、窺視山巒與雲霧的偷情、熟悉稻原與土地的繾綣、參與海洋與
沙岸的幽會、牢記民俗與節慶的禮儀,也學會以叔伯兄嫂一路喊遍全村每一個人……。那
麼,沒有理由在往後歲月尋求另一處地方當作原鄉。貧窮卻娟秀的小村賦予我生命的第一
度肯定,潛育我的性情、人格與尊嚴,啟蒙我去追求美、愛。尤其愛,一群有愛的樸素農
夫共同使秀麗小村變得雄壯,讓他們的子弟從小看不到刀光血影的廝殺、猙獰的仇恨或惡
意背叛、奸佞的陷害……。只學會一種和平的善意,包容生活中的災難;也具備一股原始
衝動,去接近愛、給予愛。最大的愛產生最大的美,最大的美發動最虔誠的依歸。小村教
會我這些,使得無論流徙到何種窮山惡水,都能尊貴地活得像自己。」

   當朗誦這段文章時,眼前總是浮現元代末期的簡德潤,那個張簡共奉的簡氏祖宗,
一個學有所成,精熟文墨的儒者,在不能兼善天下的情況下,隱居鄉村(南靖縣梅林村板
上),教書育人,以德行教化一方民風民俗,以深厚的道德感染力和一個富有良知的知識
分子的形象,開基立族,至九世根深葉茂,並孕育了跨海墾荒台灣的簡氏子弟。「無論流
徙到何種窮山惡水,都能尊貴地活得像自己。」在最投入的寫作中,集體潛意識中血脈相
傳的最樸素的生存道理自然會浮現出來。如果說性情是家族遺傳的一顆種子,那麼故土的
山水則培育壯大了這種性情的力量。

   我相信在簡媜十五歲以前,蘭陽的河山已塑造了簡媜性格的原型,以及她本質的價
值觀。從此去,風波困厄,都是彰顯透發這種內在力量的誘因。

  「在崇山峻嶺與壯闊海洋之間開展的這塊母鄉平原,你相信它是戰神與美神交鋒下的
結晶。在任何一條春日的河域潛游,你都可以感受地底有一股渴望大變動的力量,在水草
招搖間、河蜆吐納間絲絲冒出,與另一股嚮往大安靜的溫柔力量——或為雨水、浮雲、游
煙,相互激盪,共同匯聚在你以及所有的童伴身上,你相信這就是性格的來源。」(錄自
簡媜〈小同窗〉原載於中國時報)

   山的含藏與水的流走,一體一用,一剛一柔,一靜一動,既溫柔悲憫又剛健不拔,
使得簡媜在道德情感上,和城市生活氛圍熏染出來的人物截然不同,同時使得簡媜在創作
上能夠從自身包括自身與外界的衝突中,嘗試各種不同內涵的挖掘,以及語言、形式的破
格創新。

   我相信,有些力量不是後天可以學會的,而先天的種因力量,如果沒有後天的境遇
條件,也不會成長起來。譬如一顆橡仔,需要一個環境,需要一種機會,它內在的潛能才
會長成一棵橡樹。同樣需要有客觀的境遇,和一個機會,具有特殊潛質的人才會發展出獨
特而令人驚異的天賦來,她才會展現出獨一無二的活力,澄清自己的情感,深入自己的思
想,明確自己的慾望和興趣,並開掘自己的資源,加強自己的意志;並最終學會表達自己
的能力,以一種自發的情感發展出和別人打交道的能力。而這些勢必才能促成她發現自己
的價值和生活的目的。

   簡媜個性中非常堅強的那一個部份,不僅來源於故土山水的孕育,也不僅來源於客
家人堅韌生存的遺傳因子,更來自於生命中一種清剛堅毅的自尊力量,這種自尊力量的種
因,則根源於北方冰雪的薰習。只有生存於嚴酷環境中的人最明白,放棄就是死亡,認輸
等於自殺,求助於外物永遠不如求助於自我。長期流亡的客家人,他們的生命中,當然刻
印了這種印記。那麼,是什麼因緣最終構建了簡媜命運延伸的階梯?




   1975年8月20日深夜,簡媜的父親發生車禍,他被撞得血肉模糊,不省人事地抬進家
門,第二天就去世了。父親的死亡,讓簡媜感覺失去了依靠,她感受到時間的急迫與家庭
的分裂壓力,簡媜說過:「成長上碰到了一些挫敗,就是我父親過世。一場車禍奪去父親
。家中有五個小孩,標準的農村家庭, 父親是一家之柱又是獨子,整個家庭陷入不可思
議的困境。那時我年十三,這件意外帶給我很深很深的衝擊。我明白凡事要靠自己,即使
父母也無法保護孩子一輩子。我會站在父親的角度來思考,他想保護孩子,可是沒辦法做
到。站在父親的角度去看事情,再回到自己的角度時,我想:應該好好的規劃自己,父親
在另外一個國度才不會擔心。這是一個孩子在面臨困境時一個自己解套的方式。 我們鄉
下的生產力並不好,我想,一個女生一定要獲得知識,一定要念大學,念大學才可能有出
路,才會有好的發展。念大學就要考聯考,上台北來讀高中會好一點,所以我 就到台北
來。」

   另外一個原因是什麼呢?簡媜後來說:「很快我會十四歲、十五歲、十六歲..這樣
一直長大,如果我不去設想自己的人生,我很快會長大,十九歲、二十歲,我可能像同村
大部分女孩子一樣,嫁給一個農夫,不知不覺生了很多小孩,她每天要很早起床下田,那
樣的人生,打死我都不要」。

   父親的驟逝,逼她提早想到自己的未來,她不願認命待在貧苦的農村,更不願將自
己的一生耗費在生小孩和種田上。國中畢業後,她毅然到台北報考高中,展開她台北求學
的生活。父親的的去世,對於簡媜來說,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個事件,這個事件,當然
和她的寫作之路有著關聯。

   「每一個人走上創作之路都不太一樣,對我來講,會走上創作的路,背後非常關鍵
的因素,是死亡的感受,因為目睹過死亡掠奪一切的秩序,掠奪生命,讓一切的謊言、諾
言失效;死亡所帶來一切驚嚇之後,任何一個人都必須想辦法自我復原,創作是我的復健
之路。」

   「另外,我很小時對生命的消逝感應很強;在那時的農村社會裡,我的印象是,我
大部分時間都是跟老年人在混,最容易發生在老年人身上的是生、老、病、死,我回想過
去對死亡、生命的消失感應強烈,可能是跟這成長經驗有關係。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
鄰居的一個阿婆,冬天時,身上寬大的唐衫裡雙手捂著竹片編製成的小火爐,常來我們家
串門子。我在窗口可以看見她如步出我們家的竹圍,走在稻田中間的碎石子路回到她家的
竹圍。一個七十來歲,綁過小腳的老阿婆,穿著很寬的布褂似的唐衫褲,兜裡藏著火爐,
白色、稀疏的頭髮在腦後紮了一個髻,然後套上年輕時剪下的頭髮做的髻,那種感覺是很
荒謬,很荒涼的,是很接近死亡的,是消逝的。這種感覺漸漸變成我內在的基礎,再加上
我讀國中時父親因為車禍死亡,我目睹了這整個過程。因此,死亡在我成長的過程當中,
所扮演的一個動力,是非常巨大的,這種影響也變成生命底層的基調,當它滲透到文學活
動時,會成為善變的習慣,因為,消逝和善變就像孿生兄弟一樣。在我的創作歷程裡有一
些善變的痕跡,不耐煩回頭再去處理同樣的題材,對自己滿寡情的。這些童年的成長,也
是形成我在文學創作的第二個特性、趨向。」

   父親之死是簡媜面臨「災難」的第一次流亡,痛感失去庇護的她,必須想出往後的
路如何選擇。當時沒有任何人告訴她往後的路要如何走,是她自己直覺了自己的道路,和
渡海登台墾荒的先人一樣,在面臨困厄時,自己想出出路來,誰也依靠不了,誰也幫不上
忙。這種境遇下,內在的自我便顯現出來了。父親過世,最終使她清楚意識了自己要去追
求人生,當時她的奶奶和母親都不知道這件事情,她請學校的老師幫她報名台北的高中,
她直覺了要有不一樣的人生,就一定要念大學。父親之死,成了簡媜生活的一大轉折點,
那肯定是一道坎坷,當然也成了跨越這道坎坷者的階梯。




   收集在《只緣身在此山中》的〈漁父〉是簡媜寫作歷程上不能繞開的不說的一篇文
章,不僅因為文章寫得真情流露,感人肺腑,更因為那是簡媜成長歷程中必須面對的一個
事件。

   十三歲的簡媜把這一個災禍的原因,暗暗歸結於自己的過錯:因為受不了父親打罵
的嚴格管教與醉酒,曾經動念棄絕父親。還有,簡媜與父親的關係,在父親生前,是較為
疏離的,就像母親與簡媜的關係,生養有之,教育和親近幾乎為生活的現實所剝奪,這種
親情的疏離直接導致了簡媜道德潛意識的焦慮和危機,在父親去世後,她認為一定是自己
的嫌棄父親的念頭讓上天取走了父親的性命。於是簡媜不斷自我譴責,甚至虐待自己:中
午不准自己吃便當,不准在天雨時撐傘。甚至可以明白,報考台北高中過程要為之付出艱
辛勞動的舉動,本身就是懲罰的一個手段。她不斷尋找救贖,以為這樣可以洗清罪惡。在
〈漁父〉裡,簡媜痛哭出聲:

   「癡傻的人才會在情愫裡摻太多血脈連心的渴望,父親,逆水行舟終會覆船,人去
後,我還在水中自溺,遲遲不肯上岸,岸上的煙火炎涼是不會褓抱我的了,我注定自己終
需浴火劫而殘喘、罹情障而不癒、獨行於荊棘之路而印血,父親,誰叫我對著天地灑淚,
自斷與你的三千丈臍帶?我執迷不悟地走上偏峰斷崖,無非是求一次粉身碎骨的救贖。」
(《只緣身在此山中》)

   這樣悔罪的情結十多年後才得以緩解,喪父之痛成為簡媜心境孤絕的起因之一,應
該是不諍的。而「不知該如何稱呼你了?父親,你是我遺世而獨立的戀人」一句,也可以
完全解構了,為了平衡一種疏離對疏離的負罪,也為了回報一種沒有來得及回報的身體髮
膚賜予的恩情,是有此言,以一生一世的念想思戀作為紀念。

  家庭產生變故,家庭遭逢變故的小孩一般會有很強的原罪感。原罪感會帶來自卑和自
責,自卑感會使得他在學習上生活中出現一些狀況,可能他會以激烈的方式表現出來,也
有可能會退縮,縮進一個自己可以躲起來的角落。

   排解內在自卑自責心理的簡媜,是將生活心情借由文字抒發出來。書寫使她獲得了
安靜的力量。當她以書寫的方式抒發感受時,就是她開始醫治內心孤獨自責情緒的過程。
因為在書寫的過程中,你有可能寫出情緒性的語言,可是不傷害人,別人沒有看到。寫到
一定程度時,就會客觀化。客觀的來看自己所處的困境,整個生活的迷惑也會逐漸消散。




   簡媜15歲在宜蘭順安國中畢業後,考上了在新北投的復興高中,距離台北親戚家有
一個半小時的路程,寄人籬下的隔閡,都市生活的不習慣,學業的壓力,城鄉文化的格格
不入,曾一度使簡媜感到很苦悶同時很孤獨。這個幼小的墾荒者,以一種異常堅韌的耐受
力接受下來,並通過文學的試煉,走向了平靜和精神境界的自我拔升。

   看過《夢遊書》我們就知道了,簡媜剛來台北第一天就迷路了,她之後對都市生活
種種的不習慣也給她的親戚帶來諸多的麻煩,當然更會有冷眼。由於生活習慣的不同,她
的行為和鄉土口音被同學看作是土包子,她渴望有朋友,卻總被排斥在外。她說這段時間
:「活得孤單,沉默得像一塊鐵,失去快樂的能力。」親戚也暗示她,如果不行就回家去


   基於內在力量的發軔,簡媜沒有回頭,在境遇孤絕的情形下,她選擇以筆來紀錄心
情,用文字來宣洩孤單與思鄉的苦悶情緒。她虛構人物,在稿紙上排山倒海地向他(或她
) 傾訴。這樣做的第一個結果出現了:在高二時,簡媜寫了一篇〈雨的樂章〉投稿到校刊
,得到這輩子第一筆稿費二十五元,這對簡媜是一個巨大的鼓舞,不久,她就投稿《北市
青年》。所以,到高三的時候,簡媜就直覺了自己這輩子會走向寫作這條路,簡媜在文章
中寫到這段對文學創作的「初發心」,這是寫作的第二個成果:

   「想像解決現實困厄,阻止無枝可棲的少年墜入偏執的怨恨情結。文字書寫隱含一
種距離,在情感傾訴之後,反過來引導自己去透視事件的虛實、省思人我隔閡的因由,進
而寬宥產生隔膜的城鄉淵源。由宣洩而沉思而宏觀而回到善良的本性去諒解,我遂願意以
更大的誠懇接近城市、關懷城市人。這是重要的一課,使敏感多思的我不至於變成人格扭
曲的城市客,也意外地,把我逼成作家。」(《夢遊書.台北小臉盆》)

   寫作帶來的理性角度,不僅讓寫作的人審視了自己的境遇,也審視了自我與外界的
關係,從而明白了自己的情感和需要,進而獲得了一種對境遇中人和事的寬容和諒解。這
種情緒上由對抗到理解包容的轉換,看起來是一瞬間的事情,但身處其中的人,可謂是如
人飲水,冷暖自知。在理解自身的過程也理解了他人,自信隨即發生了。

  高三那年,簡媜代表班上角逐學校模範生,她克服了各種當時存在的劣勢,勇敢面對
了當時各寢室男同學的挑戰,最後以全校最高票當選。簡媜以實際的行動證明:「只要你
願意相信你做的到,你真的可以做的到」。在高中沒有錢補習的情況下,她以過人的毅力
,創造了良好的成績,考上台大哲學系。台大是當時整個台灣最有影響和最具實力的大學





   簡媜的創作是從父親去世後求學台北開始的,一個天生地養的女兒,走過曠野去領
取她的未知,完全憑借了自己的力量,彷彿是一個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的孤獨者,要一片
天,得靠自己去掙,要一錐立足之地,需自己領航。故土一經揮別,至此不再回頭。
   台北求學生活的暗淡,是簡媜寫作的一個起點,當時的境遇,經過她有選擇的講述
,可以盤點出以下這些:

  一、暈車。每天往返學校和親戚家要三個小時。
  二、暈電梯。有封閉空間憂鬱症。
  三、迷路。城市標誌以及方位的不敏感,經常迷路。
  四、沒有朋友。「無論如何努力仍被當作鄉下土團,渴望一個朋友,卻總在名單之外」。
  五、帶宜蘭腔的國語成為同學言談間取笑的對象。被城市同學看不起。
  六、生活習慣和興趣上的格格不入。同學在下課聊的是:哪個男生寫字條給她?她又
    看上哪個男生?假日要去哪裡烤肉?哪裡看電影?而簡媜講話的素材卻是:「放
       暑假了,要趕緊轉來割稻仔!」。
  七、寄人籬下住親戚家,過不多久,親戚家道中落,破產了,於是搬到學校裡去。
  八、功課壓力不小。
  九、對自己的未來感到茫然,前途未卜造成了很大的焦慮。

    簡媜還有兩段談話談到了當時的情況。

     「影響我進入寫作的是離鄉背井(從宜蘭到台北念高中),因為孤獨,所謂的『孤
絕』,那一種絕境,讓我進入寫作裡面。這種『絕境』最後成為我生命的原始氣候,就是
『基調』。其實我的作品並不快樂。我很少回頭看我的作品,幾乎不敢。但是有時被迫要
回頭去看的時候,發現裡面都藏著一些蠻深層的孤獨,有的是自身的孤獨,有的是生命本
質的孤獨。」

   對於未來的不確定,以及自己飄蓬無根的惶恐,每個人首先應該想到的是尋找寄托
,簡媜開始的散文創作,在取得校刊和《北市青年》的認同接納以後,簡媜對於現實的緊
張焦慮,得到了緩解,並逐漸恢復了信心和勇氣,清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在這些壓力之下,我必須找到一個傾訴的對象,文字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起點,我
個性中有一個部份還滿堅強的,我覺得我要改變一些狀況,我不願每天帶著自卑感的生活
方式,所以一方面在創作方面有了一些回饋,如校刊、北市青年,對自己有了一些自信;
後來我去學習如何與同學相處,即使不能做到讓他們來喜歡你,至少可以做到讓他們不那
麼討厭你。後來證明那時的想法是對的,因為我跨出去了,我高三的時候,去選學校的模
範生,還到各班去拜票,後來以第一高票當選,那個第一高票給我的就是證明我剛剛所講
的『一個坎坷的成長過程最後會有回饋』。因為你在努力,那個回饋就會來,對自己有些
信心,信心的恢復,再加上在創作中有些強烈的興趣產生,所以在考大學時,我已經知道
自己的人生方向是什麼。」

   台北環境的冷漠最早給簡媜帶來的是沒有歸屬感,不能形成「我們」這樣的同在感
,而代之以深深的不安全感和莫名其妙的恐懼感。這些都是焦慮形成的原因。她感到無助
和孤立,所以很自然的,簡媜將他人摒棄在自己的內心生活之外,在情感上逃避他人。這
種態度盲目和固執的程度與其內心的焦慮強度是成正比的。儘管簡媜在她早年試圖解決她
與他人的衝突,但我們從她後來的作品中依然可以感受到,她依然是分離性的,對她來說
,完整性,穩定廣泛的完整性,仍然是她內在非常強烈的需要。寫作就簡媜來說,只是自
信的替代品,是她當年在手足無措的境遇下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

   甚至直到30歲以前,她對自我的疏離,都影響了她,她沒有客觀審視自己的真正情
感,願望和思想。當安全變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時,其內在的情感和思想就退居末位了。而
事實上,這些情感和思想也不得不沉寂下來,變得面目不清。在內心分裂的狀態,每個人
都會感到軟弱,同時會混淆外在的冷漠與自身情緒的孤絕,這二者同時加強了她與自我的
疏離。她對於自己在現實中的位置是模糊的,或者說她未必真正清楚她是誰。寫作才能的
被承認只是黑暗中的一束光,這束光引導人去到什麼地方,則是未知的。

  簡媜與自我的疏離所帶來的內心衝突,使她與他人的關係受到了困擾。簡媜在《水問
》中提到大學時期最大的主題是愛,但是可以從〈水經注〉的告白裡看出,簡媜對於男女
之愛,感受實則是憂傷而失望的。那人的愛裡有性情,卻未必有予人安全的細緻;有個性
的鋒芒,未必有溫柔包容的氣度;有自我的張揚,未必有賞人含苞的欣喜憐憫。其實只要
一點支援,一點認同感,就能使人感到自己的意義。認同和支援才能給予她力量感和重要
感。但可以肯定的是,愛她的人,並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些,自尊但未必自信的簡媜也絕無
可能去要求這些。一部水經,任由東流。她的〈水經注〉在《水問》的盡頭,兩岸景色微
茫,人情去意闌珊,能說的,都是覆水難收的眷戀,眼底,均是去意已決的哀傷。


十一

   簡媜1979年18歲時不負自己對自己的期許,考上了台大哲學系。隨即發現自己的興
趣不在哲學思辨方面,而在文學創作上,在第一學期,她在學校和校外都有作品發表,還
以散文〈灶〉獲得台大第一屆散文獎第二名(第一名從缺)。介於這種情況,她的摯友李惠
綿建議她自薦轉系到中文系,李惠綿當年為台大夜間部中文系的學生,為了幫助簡媜達成
願望,自告奮勇幫她打聽別的門路,並打電話給壓根不熟的柯慶明老師,以三寸不爛之舌
向他吹捧簡媜的才華。她還建議簡媜將寫過的文章收集影印一份,去找中文系主任談自己
的想法。簡媜照做了,卻不抱任何希望,沒想到當時的中文系主任葉慶炳十分開明,寫了
一封親筆信,於是簡媜成為中文系的一份子。

   那年暑假簡媜猛攻古典文學,並且計劃著一生之中絕對要完成的三部巨著,她一面
勤工儉學。一面暗下決心:「想化身為文學的大鵬,衝破雲天,遨遊於莎士比亞之前」(
《水問》)。但是,中文系的課程卻無法滿足於她對知識的要求,她希望學到的創作的技
巧,教授也無法指導,在失望之餘,她「逐漸成為課堂上的遊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地穿梭
在外文系、歷史系與人類學系的門外,自己繫上的課,泰半交給影印機去處理」(《水問
》)。」簡媜後來還說到:「我最早是讀哲學系,因為一心想要創作才轉到中文系,可是
轉到中文系卻有點失望,因為怎麼那麼多一板一眼的東西,這些東西豈不是要扼殺一個作
家的種子,所以開始以翹課作為調適。」

   我肯定她在逃課的時間裡,進行了大量的閱讀,只要仔細想一下,她散文中思想和
文學的表現手法,既有典型的中國古典文學的蹤跡,更有相當明顯的西方文學影響的印記
,沒有經過深思熟練的學習運用,是很難表現這種體認和造詣的。

   簡媜作品集中《水問》、《月娘照眠床》、《只緣身在此山中》,這三本書的三分
之一或一半左右內容,都是在大學時期完成的。

   這時期的作品,在氣勢,境界上還沒有十分渾厚深湛的內涵,但在文章的整體構思
和遣詞造句上,已經有了非常可觀的表現。在文章的思想深度上,也有和20歲左右青年女
子太不相稱的早慧氣息。


十二

   1983年大學畢業前夕,簡媜回到宜蘭羅東,拜訪過一位家族中的姑婆。那位姑婆是
一位很慈祥的老人家,長年茹素。見到簡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要給她一本書,還搬了
一把凳子,從高處抽出一本《普門》雜誌給她。當時她把《普門》雜誌帶走,但是沒有翻
看。十多年後,簡媜回想著這一件往事,並感歎地說:「很多時候緣分的種子,就是這麼
一小粒一小粒地種下了。」

   畢業後不久,1983年7月一位哲學系的朋友在台大的椰林大道上遇見簡媜,問她有沒
有興趣到佛光山整理翻譯《金剛經》,簡媜答應了。於是和三個朋友一起到高雄佛光山幫
星雲法師整理演講稿,並做佛經白話釋義。生活作息與師父們一同,前後約四個月。簡媜
解釋了那時候的心境:

   「在當時來講,一方面是畢業之後,對於未來比較茫然,隱隱約約知道自己想走的
路,可是又不那麼確定。我們當年的資源跟現在不能比,當年的資源非常少,現在在校園
裡就可以快速地認識到社會的變動,我們當時校園和社會還是存有高牆之隔,不容易掌握
到、摸索到現實社會的狀況,那種茫然感更深。另外,在大學期間,自己那種感情的經歷
,或者從童年期開始,成長過程累積的那種對於人生的困惑,需要找到一個架構來重新紓
解,重新解釋。那種感覺就像你全身的衣服都濕掉了,穿在身上很不舒服,你需要找到一
根曬衣桿、一個衣架子,把你的衣服晾開來,最後你這件衣服還是會穿回去。我想那個時
候在佛光山的這段經歷,對我的人生來講就是恰恰好那個時候有人遞給我一個衣架子,我
可以把衣服曬乾,把水擰乾、把袖子拉好,衣領弄好。最後,還是回到現實世界裡,可是
,不一樣了。」

   簡媜懷藏著童年、青少年一路所積留的困惑,來到山上。在這幾個月裡,一面感受
著僧眾的日常生活,並閱讀了大量佛經,並在釋義解說的過程中,簡媜對佛家的智慧認同
非常深切,宗教的生活體驗一定程度讓她放下了剛畢業的茫然和焦慮,獲得時間和靜定的
心態來反思自己的方向和生活。

   「因了這個緣分,在那裡我獲得一次很重要的洗滌。應該說,現世的軌道、邏輯,
運轉到一個地步之後,必定會碰到死胡同,當自己的智慧與人生閱歷仍無法幫助自己轉向
時,佛經的接觸讓我得以換另一個角度觀看世事。那是一種立體的觀察,許多現世中避免
去談的,如生死、無常、痛苦等等,反而是宗教之中必須談的,與現實世界剛好互補。」

   由於感觸深刻,簡媜在這段時間經常提筆為文,對生活體驗和觀察到的自然景觀作
了描述,文中充滿了她在尋常飲水裡的靜觀與體悟,同時記錄了佛光山上師父們一些令人
感動的親身經歷。佛學智慧轉化了簡媜筆下的情感質地和思考面向,這種道性追求的精神
,在《只緣身在此山中》發揮得淋漓盡致,在以後的《私房書》《下午茶》、《空靈》、
《夢遊書》的諸多篇章裡,成為簡媜創作的主要色調之一。簡媜甚至把佛光山上的日子,
歸結為後來她在文壇崛起的因緣:

   離開佛光山之後,回台北經過一段在廣告公司工作的時期,又回到台北佛光山道場
,幫忙整理文稿。因著那四個多月的生活經驗給我很深的感觸,心中的感謝無以回報,就
想以文字做些微的報答,於是寫出《只緣身在此山中》裡大部分的文章,刊登在《普門》
雜誌上,那時我還是nobody,連《水問》都還沒有出版。

  某次,台北道場的師父們到《聯合報》副刊參觀,隨手帶了《普門》雜誌贈送,正好
其中刊登了我的有寫寺院經驗的散文作品,所以其後多篇都在聯副上刊登,也得到熱烈的
迴響,然後順理成章地,集結出書。真是奇特的因緣,如果沒有這一佛緣,沒去過佛光山
,大概不太可能在文壇「崛起」。

   當初家族中姑婆相贈的《普門》,就像是一個預言,一個徵兆,一個媒介,隱隱透
露了簡媜後來的人生行路。簡媜下山後,她如是澄清自己的意念:

   我喜歡佛光山,也有心追究佛理,但是,寫作是我最最看重之事,我必須下山,走
入人群,更真切地接觸這個世界,用生活來豐富我的創作。

   在佛光山的那一段日子,是簡媜靜心思慮,返本開新的一個機緣,通過深入的反思
和追問,結合自己的所學以及專擅,簡媜至少肯定了一件事情:文學,才是她唯一堅持的
方向。現在看來,她解悟的佛理不能說完全通透,但至少明白了出世的修行也必須有入世
的擔當。

   如果文學即是簡媜的紅塵修行路,那麼作品即是她對塵俗的供養。在創作過程裡成
全道性的追尋,行走於大千紅塵,簡媜終於獲得了一種自然從容,進退裕如的面目,入魔
成佛,都肯於自己擔當了。


十三

   從佛光山回來之後,簡媜於1983年11月進入國華廣告公司擔任撰文的工作,那是一
段重要的學習過程。

   「我在廣告公司待的時間不是太長,可是那是一個震撼教育。廣告公司是你認識現
實,認識資本主義社會的運作最快速的地方,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被炒作出來』,讓你
知道你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一些榮華富貴、光鮮亮麗、衣冠楚楚或衣衫鬢影..種種種種是怎
麼樣被製造出來、是怎麼樣被誘發出來的,讓你看到我們作為一個消費者、作為一個居民
,我們又是如何被誘引到這樣一個漩渦裡面。我想在廣告公司裡面,我很快速而且震撼的
看到這一點,而這一點是過去在學院時不可能去學習到的。這可以說是進入到現實的中心
,或者說是去觸摸到促使現實運轉背後的那一套律則。」

   她對這份工作有相當認真。常在下班時走進超級市場觀察商品陳列方式,與購買者
閒聊,有時忽發奇想,捧著大台北地區電話簿,抽查消費大眾對某一隻廣告片的感想及產
品的意見。但是,當三個月的試用期滿,公司希望簡媜簽下為期四年的合約書,並繳納保
證金,若違約則沒收不得異議。簡媜因繳不起這筆錢,也不想像黑奴一樣簽下賣身契約,
所以決定離職。簡媜以『慎重考慮』為由,拖延了一個月,之後遞上辭呈,將自己推向未
知。

   結束廣告人的生涯,事實上並沒有結束廣告人的「特種訓練」,簡媜承認廣告公司
「這一套精密分工、職權清楚、培育策劃與執行能力、尊重個人工作範圍又能迅速整合提
出群體結果的工作方式,幫助我極有效率地規劃自己的生活──管理自己也需要『企業化
經營』。」(〈浮在空中的魚群〉)此外,廣告公司也訓練她很快地瞭解這個社會是怎麼一
回事?

   這件事情更內在的衝突是:簡媜必須在廣告和文學創作二者之間作一個平衡,在廣
告公司擔任撰文的期間,她體驗了現實的運轉像一陣旋風,她必須禁錮原來服膺仰望「純
文學殿堂」的那個自己,轉而學習如何用文字包裝引誘、煽動大眾的消費慾望。無中生有
、起死回生是廣告的魅力,創造一種遊戲,一種流行,讓人們自溺其中而不自覺,消費導
引社會。當時的簡媜感歎道:「二十世紀末的上帝,是金錢與權力。」撰文必須對人性弱
點與現代人潛藏的慾望具有敏銳的嗅覺,簡媜雖然具備這樣的能力,但顯然更無法忘情關
於生命終極目的的思索,以及來自「純文學殿堂」的深切呼喚。


十四

   經詩人啞弦的引薦,簡媜於1984年任職聯合文學,在繁忙的編輯工作之餘,依然堅
持了散文創作。由於為人作嫁的編輯工作,大多是在鉅細靡遺的編輯工作中自我消耗,沒
有太多時間和心思來創作,使她感到「跟加工區的勞工沒什麼不同」,所以在1986年8月
,簡媜辭去聯合文學的工作,專業從事寫作。

   獨自窩在台北木柵的高地上,過著與自然為伍,和書本、稿紙相伴的恬靜生活。她
說:「這一段獨處的時光,對我整個生命發展而言,是第二次童年」(《私房書》)。藉著
這段隱居的時間,簡媜「處理的是自己與自己的關係」(《私房書》),也「擁有完整的思
路叩問自己的前途,在創作的過程裡是否仍有可能選擇的另一項任務,吐哺」(《下午茶(
序)》)。1988年7月,簡媜和張錯、陳義芝、陳幸蕙、呂秀蘭五人合辦「大雁」出版社,
由簡媜擔任發行人。

  「大雁書店」是簡媜投注了夢想、心血、情感與創業膽識的一個舉措。如她所言:「
被江河養大的,領取了魚糧,終要以身做獻祭,還給江河。曾經鋤耕的,收穫土地贈予的
禮物,終要以身作獻祭,肥沃泥土。」

   簡媜敘述「大雁」的象徵意義:「在天空排成人字的雁陣象徵了人文精神的復活,
也為我們共同創立出版事業的情誼作志。」在事業的草創之初他們皆不熟諳出版,「大雁
」規劃了兩條出版路線: 以「經典大系」紀錄新文學運動以來的金石之作(包含有卞之
琳《十年詩草》,馮至《山水》,何其芳《畫夢錄》,辛笛《手掌集》等三、四十年代作
家作品。);「當代叢書」展現現代文學的多重變貌(包括簡媜《下午茶》、《夢遊書》
,席慕蓉《寫生者》,鄭寶娟《單身進行式》,陳義芝《新婚別》,陳幸蕙《被美撞了一
下》,張錯《檳榔花》,羅自平《霜葉紅於二月花》,許慧嫻《畫眉深淺入時無》等當代
作家作品)。希望在文學歷史發展的洪流中,刻畫出自己的印記。在這樣的決議之後,張
錯帶著主編「經典大系」的任務回到美國;簡媜則由木柵搬回城市,尋找人才,齊邀各路
英雄好漢加入「大雁」,一起振臂,飛成人字。

   於是,黃清在找來「大雁」的字體;呂秀蘭落實了書本整體設計的理想;林煥盛負
責印製;漢聲電台的方瑜幫忙活動的對外事宜;啞弦、尉天驄、周浩正、胡金銓、陳義芝
、馮曼倫、吉廣輿等文化界熱心的朋友紛紛面授機宜,「大雁」迅速進入出版規則。

   簡媜說:「做出版,必須感情用事。」他們從造紙開始,和長春棉紙行合作,不斷
地實驗、修正,造出心目中的鯉紋紙、松華紙、山茶紙及海月紙,用於封面與內頁。甚至
連每本書的封面與書背都是由手工慢慢糊出,使「大雁」的書裝幀精緻,具有中國古線裝
書般的輕軟與質樸,與坊間的書籍大相逕庭。面對這麼多人的努力與恩情,簡媜充滿感念
:「常常,我自問,是否銀貨兩訖的商場規則就能付清這些人的馨香?運用精確的成本締
造高額利潤是否就是成功?我相信這不是大雁的經營原則,做人態度。」(大雁版《下午
茶——順道說說大雁的逸事》,)這樣的製作投進了極高的人情成本,拉出了寫書人與做
書人的血源脈絡,簡媜希望這些書能到得了知音的手上,情願用慢、拙、遠的原則經營書
店。

   因為出書的成本太高,又不熟諳出版事務,書店面對市場潮流與資本雄厚的公司,
根本無力招架,最終出版社陷入了困境。簡媜思索其中的問題:

    大雁書店從開創到目前等同結束,我分析出幾點原因:

   第一,同人式的書店在資本托拉斯的社會裡,沒什麼競爭能力;第二,在資金和人
手部分,都由同人提供,格局無法擴充;第三,所出版的文學書都是目前書市裡快沒落的
。我想這幾個原因已足夠讓一家書店倒掉,不過這一段挫折經驗卻讓我快速的瞭解目前社
會上需要的出版品,也讓我有機會看到行銷策劃和業務拓展的一面。

   大雁出版社從1988年籌創到1993年結束,只存在了五年。

    簡媜說:當初只是單純地透過出版的手段把對文學的理解與熱愛付諸行動,與讀者
分享,沒有市場的概念,事實證明是錯誤的,有「市場概念」才能將有效資源做最大的發
揮。大雁在五年之間出版十二本書、與近四萬名陌生讀者交流,就出書量、銷售量而言雖
是滄海之一粟,但它依舊曾經樹立了一方獨特的風格,「我願一九八八年至一九九三年。
意整體收藏這一段經驗並視之為生命中的盛事..」創業的挫折讓簡媜真切地感激所有一起
創業的夥伴,以及作家、讀者們的支援。她收拾起當初籌辦大雁的浪漫,從頭思索行銷策
劃與業務拓展的問題,並且留意大眾的閱讀品味。


十五

   在出版事務陷入焦頭爛額時,簡媜「突然對『家』有一種強烈的渴望,希望有個屬
於自己的空間,充滿自己的東西,自己的氣味。」

   1989年,簡媜背負極重的貸款壓力,在深坑買了一棟五十坪的大房子,房子位於空
氣清新,兼有山光水色的山坡上,三層樓格局加上地下室。位在窮鄉僻壤的深坑,視野寬
闊、人煙寂寥,讓簡媜重拾田野之樂,每天,除了固定時間寫作、聯絡出版社工作細節,
簡媜常和鄰居許媽媽在山林散步聊天,偶爾也會挖些植物回家栽種。

   簡媜受訪時表示:當初會買在這兒,一方面是環境好,一方面是地下室可當作「大
雁」出版社的倉庫,畢竟自己平時只要一張書桌寫作、工作,「不必在昂貴的台北市與人
搶地盤」。山居生活交通不便,要步行十五分鐘到大馬路,才招得到車,但簡媜一點也不
覺得苦,她在此過著簡單的生活,反而更能靜下心來看書寫作。

   簡媜於繁忙的事務之外,依舊以稿紙作為安歇的青草地,完成了《下午茶》一書,
其中散發著濃郁甘甜的人間情味,延伸了自佛光山至籌創「大雁」時期一路的生命體悟與
感恩心情。


十六

   簡媜在出版事業上投入大量的心血,卻因缺少市場概念而草草結束營業,但是這幾
年的出版經驗卻讓她快速學到行銷策劃和業務拓展的重要,雖然出版社經營不善,但簡媜
的才華卻被社會同行肯定了,1991年7月,簡媜簡媜進入遠流出版公司關係企業「大眾讀
物出版社」擔任副總編輯。負責籌劃「大眾讀物」的出版路線。

   簡媜說:遠流已經有一套成熟的操作方式,很值得我學習,..他們要辦「大眾讀物
」,我過去接觸的雖然都是高姿態的讀物,但是我對大眾讀物仍然很感興趣,也覺得應該
去關注大眾的閱讀品味,而且遠流對大眾讀物的規劃路線是我能接受的,它不走感官刺激
的色情道路,而是將古典作品現代化,在做這一份工作時,我才發現原來有那麼多人需要
,也實際在購買通俗作品,那種銷售量遠非一本詩集、散文或小說比得上的。

   在出版實際操作的過程中,簡媜體會到社會大眾對通俗文字的需求,但是對簡媜而
言,現實是現實,創作是創作,參與現實,要服膺現實的遊戲規則,創作則是屬於自己的
世界,因此簡媜不會因為現實的洗禮修改自己創作的風貌,使其符合大眾的消費傾向,她
依舊信仰純文學的創作殿堂,致力於比較純粹、嚴肅的創作議題,不採取讀者策略,因為
這樣才能凸顯作品的個人風格。

   經過這一番創業的曲折,簡媜重新平衡了理想與實際、志業與職業的天秤,步入中
年,許多看法已有所不同。接近三十歲時,簡媜回顧少女時代,才感傷地發現自己成功地
用精緻的文字給自己縫了一個蒙古包,想像出一個不能被干擾的幸福來安頓自己。可是現
實生活畢竟不是蒙古包,跨過三十歲簡媜洪範版《夢遊書掌燈——記洪範版<夢遊書>》的
門檻之後,她就親手把這個蒙古包拆了,這才發覺「吸引自己的都是破碎、渺小、卑微、
畸零的市井小民」,在芸芸眾生恓恓惶惶、辛苦度日的掙扎面貌中,看到了自己半生以來
「流浪無岸」的隱形性格:「在繁華的都會中,很多人都是無岸可靠的,是生活在驅使人
,人活得像粗糠。」

   於是,簡媜將關注的焦點從早年抒發個人經驗的內省,轉向近年對城鄉差距、浮世
人情的觀察。從《夢遊書》到《胭脂盆地》,透露了她這段心境與風格的蛻變,一方面對
努力生活著的市井小民付出悲憫感傷之情;一方面又對社會上不公平之處展開伶牙俐齒的
諷喻,像是對良善之民的一種強悍護衛。陳義芝曾評論《胭脂盆地》:「像一具五彩的話
匣子,全書更溶入秀場口技、說書機趣、綿裡藏針式的潑辣,在「扯蛋」之餘附贈一張撕
下來會痛的膠布。 簡媜以諷喻作為實質的內涵,幽默則是放入文章的作料,讓讀者在嚐
到文章的辛辣味之後,裂開嘴角發出嘶聲。這是戲樂抑或痛心?恐怕前者為虛偽者為真。
再怎麼青面獠牙,渲染諷刺性的幽默,文章骨子裡包含的仍是簡媜敏銳心神偵測到的社會
悲哀。」

   面對悲哀與不平,有別於少女時期的直遣悲懷,中年簡媜轉以戲謔性的文筆鳴放憤
怒之音,揭發人性不堪的醜陋面,這是經過社會歷練後學習到的捍衛姿態,現實的逼迫使
簡媜開發另一條蹊徑以排遣傷感,也使得「諷喻幽默」成為簡媜的創作基調之一。


十七

   1994年4月,簡媜辭去遠流出版社的工作,原打算專心寫作,沒想到因緣際會,與周
浩正、及印刷、發行、企業人士等十幾人,又創設「實學社」,並擔任編輯總監,他們期
許這個出版社「以實實在在的學習精神,發揮實實在在的學問,來匯聚各領域的人才、作
者和優異作品,共同開發各類型出版品的誕生與蓬勃」簡媜後來因懷孕而離開這個職務。
簡媜離開「實學社」時可能曾發生一些不愉快的經驗,但她本人並沒有多談,只有在《紅
嬰仔》一書約略透露了一下,在《微暈的樹林》一書結尾的兩篇短文中,也隱約提到當時
的感受。

   在參與籌備實學社的過程裡,簡媜心想:「可不可能尋找社會新的能量?」她覺得
,一個成熟的作家,在各出版社爭相邀約之下,也許不得不拿出二流的作品,與其如此,
何不去挖掘一個有潛力、名不見經傳的新人?也許新手的技巧不夠純熟,但她相信,寫作
者一但有豐富的生活經歷,故事有血有淚,就能打動人心,就會是好作品。有了「大雁」
的教訓,「實學社」前期先朝綜合性發展,出版非文學類書籍,以求穩固,再循序漸進出
版文學類書籍。簡媜有這樣的期待和信念:「關於這塊土地上不同的故事,一一出版,這
種作品就變成社會的資產。

   簡媜多年的工作經驗,都是最忙碌的創刊、創立、改組階段,但她從來沒有停止寫
作,為了堅持原創的精神,她對作品風格與題材挖掘的角度不斷有新的嘗試,展現了書寫
技巧的變化,也顯示出簡媜內在思考的積累與轉換,作品隨著她的創作觀、生命觀一同成
長。從寫書到替人出書,從出版純文學到籌劃通俗文學,簡媜做事向來強調「盡其在我」
, 她在工作中不浪費時間,一直學習,一直求表現,不希望因自己能力不好而耽誤別人
的事。她不斷接受工作上的挑戰,讓工作幫助「能力」成長。但是創作一直是她的最愛,
她說:「對我而言,最舒服的一把椅子,還是創作。假設還有小小野心的話,也還是創作
」。

   除了吃人家的飯、顧人家的飯鍋,簡媜還抽空熬自個兒的粥。簡媜當時表示:現在
,每年我都擬定寫作計劃、綱要進度,但並不嚴格要求自己一定非達成不可,總得給不可
規劃的部分預留一些空間。至於長程的計劃,我只知道創作絕對是自己的第一順位。可是
對一些想寫的東西卻必須等待──等自己人生經驗更豐富,閱讀的書籍更多,心境更成熟
,才能下筆,而這部分需要時間慢慢磨。

   繁雜的編輯工作耗費她的心力,讓她備感壓力,但工作的歷練同時也豐富她的人脈
,擴大她創作的題材,簡媜這時期的作品已達到無所不寫的地步。這十二年來,簡媜活躍
於台灣文壇,也拿出了不同凡響的成績。


十八

   自1985年至1995年,簡媜出版了十本書,得獎連連:1990年5月獲第三十一屆文藝獎
章;同年9月,以《鹿回頭》一文獲第三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第三名;1992年10月,以
《夢遊書》獲第十四屆聯合報文學獎附設吳魯芹散文獎,另以《母者》一文獲第十五屆時
報文學獎散文首獎;1995年1月,《胭脂盆地》獲1994年聯合報「讀書人」最佳好書獎;
同年7月,同樣以《胭脂盆地》獲第二十屆國家文藝獎散文獎。

   但是在看似成功的背後,在夢與清醒的邊緣,簡媜對人與社會產生疲倦,渴望過真
愛,曾經幻想能有自己的小孩。但是在燦亮的白晝,腦子裡奔騰洶湧的是工作、事業,以
及更多的事業、工作。

   三十四歲那年春天,我感到莫名地疲倦與憂傷,開始逐項總整理自己的生活,很多
事物、情感、期盼丟掉了,剩下的幾項拼起來就是一個前中年期不婚女子的生活圖像。我
認認真真地規劃下半生,非常務實地盤算如何能擁有優質的中、老年時光,免得老時變成
貧病交迫、孤單寂寞、脾氣又臭又硬的狼狽老太婆。(《紅嬰仔˙密語之五》

  心境跨入秋天的門檻。她說最明顯的改變是:不再像二十啷當歲,花時間就像撒黃金
白銀,自恃府庫豐盈,全然不當一回事。接了幾張訃聞,逝者皆在英年,又聽聞幾樁半空
折翅的、亦是花樣年華萎落在病榻上,自己才認認真真坐下來想:我還有多少時間﹖

   年過三十,簡媜宛如身在秋林,心境微涼,當時只想在往後的人生傾力於「還願」
和「續情」兩件事。

   三十歲後的簡媜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會結婚,於是開始為晚年打算。她怕萬一老病纏
身,又沒那份福氣速速解脫,耗在病榻上,弟弟妹妹又各自成家,到時方圓十里喊不到半
條人影端杯水給她喝。於是,她找來保險公司的朋友為她規劃保單,沒想到買了保險之後
半年內,簡媜不但結婚,而且懷中還孕育了個小寶寶。

   就在簡媜認真規劃自己單身的下半生時,一個偶然的機會,經朋友介紹,簡媜1995
年11月,簡媜與相識僅三個月的數學家姚怡慶先生閃電結婚,結束了單身生涯。對於整件
事的經過,簡媜只用「隨順自然」來形容,從一開始見面「同時都感覺對方不會在自己的
生命裡缺席」,再往下走,便一直在實踐「心心相印」這四個字,走著走著,「覺得兩人
的步伐愈來愈像夫妻」。終於兩人決定結廬共賞生命的恬靜與甘美,白首偕老,在平凡的
生活中虛心學習並實踐愛的奧義。

   結婚雖然是簡媜生命裡意外的急轉彎,但她很感激上天能夠讓她體驗一種與過去截
然不同的生活。婚後的簡媜信仰著「新家庭主義」:每個人像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知己
,是用知己朋友的關係相互對待,在成全一個家庭群體性的同時,也保留了個人的獨立性


   簡媜曾說:我心目中的「新家庭主義」有三個重要元素:第一是崇尚自然,第二是
採取素樸的精神面對生活,第三就是尊重個人的自由。

   因為崇尚自然,當簡媜發現自己懷孕時,雖是在計劃之外,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
了。對簡媜而言,得知有一個生命在自己身體裡頭的那一刻,與其說是驚慌,不如說是開
始一場驚險的喜悅之旅。「這是作為一個女人很神秘的旅程,」簡媜說,「在這個過程中
你有能力給另外一個生命『承諾』,你願意給他承諾,而且你有能力把他生下來。」

  簡媜願意用自然的方式,體驗生命開啟與銘印的過程,於是辭去實學社出版創意總監
的工作,專心做個全職媽媽。因為她認為這是生命中一旦錯過即無法挽回的過程,她相信
自己的付出將換得鑽石一樣的價值。親手撫育幼兒的決定與經歷的確讓她吃盡苦頭同時獲
得無上的快樂。這是人生中最奧妙、驚險、絢麗的一段體驗,她從來沒發現自己這般脆弱
,也從未見識自己如此堅強。(《紅嬰仔》——關於《紅嬰仔》的幾則遐想)

   為了紀念自己與丈夫是走了遙遠的路才找到彼此,為了給下一代沒有邊界的愛,為
了祝福兒子未來的人生路途能走得天寬地闊,簡媜給小孩取名「姚遠」,姚遠就是《紅嬰
仔》一書中的主角。簡媜夫婦希望他長大後明白,自己的名字裡有追尋的力量。


十九

   客觀的說,《紅嬰仔》一書取材的角度,構劃的順序,寫作手法的斟酌都是非常具
有創建意味的。但就是這本書,成為我始終無法從頭到尾連貫閱讀的一本,在斷斷續續又
反反覆覆的閱讀中,在我對她那些生活表示理解和敬意當中;在她認為是提供了思考或是
真理、帶來正常、塑造健康和促進生活的那些文字中;在她那些刻意陌生化處理的筆調之
後;我一再認為那些展現出來的育嬰道理是平淡的,所透露出來的對女性生存與生活境遇
的思考是片面的。真正妙趣橫生的是生命成長的記錄,有價值的是通過生養一個生命理解
了家族女性生命與自己的血肉關聯,並「記起」了一己生命的淵流。她以往作品中不經意
流露出來的神秘氣息消失了,而神秘正是對真理的可靠把握所進行否定的東西。

  在《紅嬰仔》一書中,簡媜以較為樸素的文字,不厭其煩地記載了兒子的成長狀況,
展現新生兒成長的歷程,以及一個母親的感受與思考。舉凡世間不斷重複發生,辛苦經歷
的事情,很少有人當時即訴諸筆端仔細描述。簡媜此舉,確屬一個創舉。《紅嬰仔》這本
書,簡媜通過兩條線索的敘述,一條線索記錄新生兒的成長過程,講述育嬰心得;另一線
索則是回溯自身生命的源起、探索女性角色蛻變掙扎的歷程。

   《紅嬰仔》當然不是一本純粹的育兒書,簡媜除了記錄兒子的成長史,還反思了自
己由一個女人成為母親後的內心世界,她說出了現代女性在母職實踐與自我生命實踐之間
該如何平衡問題。在她敘述的女性難題中:女性角色的多方應對、社會地位的定位、自我
生命的壓抑與伸展等問題,從一開始就是一些切入角度缺乏高度(不乏深度)的問題。

   她過度淤血的童年生活以及乏善可陳的青年愛情經歷,使她對於女性角色的思考是偏
頗和主觀的,孤陰不長,孤陽不生,她婚前對於兩性生活理解的偏頗,導致了她對情愛生
活的態度具有非常冷峻的面目,其間的思考有很多是不近人情,甚至是具有雙向殺傷力的
。這種思考一開始就帶有了很濃厚的個人色彩,同時由於這些思考本身邏輯上的不嚴密。
因而喪失了將個案提升到普遍真理的價值。

   《紅嬰仔》或者可說是一本很有深度的女性文本,但同時可以誠實的說一句,書中
一些女性問題的提出,缺乏提升的價值,或者說不具有解決的價值。如果說這些問題的提
出僅僅在於提出的快感,那麼完全可以說,這本書具有了現代女性育嬰過程中集體思索的
意義。

  以前的作品當中,簡媜經常用陌生化的比喻手法、虛構的技巧間接表達個人主觀的意
志,很少描寫生活細節,但是在《紅嬰仔》一書中,簡媜捨棄昔日創作所用的虛構手法,
基本採用紀實的文風,用平實的文字記錄個人的身世,並追溯自我生命的起源,她以貼近
生活實況的筆法寫成「散文紀錄片」《紅嬰仔》,使我們可以最大限度的窺視她內在的生
活,同時得以理解她對於生活和自我的思考和觀點。

   整本書如她說的,是留給兒子的歷史和記憶,也是簡媜作為一個女人可能的記憶,
在這個層面上,我說,通過一介生命的成長,記起並回溯家族女性的共同經歷和內在生活
歷程,是簡媜真正了不起的地方。這種探求和回憶,直接導源了尋根的衝動,簡媜在生子
育兒中反思自己的生命歷程,同時引發了探索自己的身世之謎的契機。憑借《紅嬰仔》記
錄兒子的身世並開始探求自己的身世,這使得簡媜獲得了更大的力氣和胸襟去關懷台灣這
塊土地的歷史、地理與人情,簡媜因此寫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天涯海角──福爾摩
沙抒情志》。


二十

   聯合文學出版於2002年2月的《天涯海角──福爾摩沙抒情志》,是簡媜散文創作史
上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作品。《天涯海角》一書立意的高遠,內容的充實,情感的飽滿深厚
,文字的精打細煉,境界的雄渾蒼勁,圖文形式的相得益彰,都足以讓這部作品成為華文
世界裡的典範散文。

   在《天涯海角》裡,簡媜第一次正面考證回溯了整個簡氏宗族的來源,以及先祖渡
海登台墾荒的始末,在她的散文裡,第一次有了歷史時間的以及地理空間的坐標來審視自
身和台灣民眾的位置和處境。〈浪子〉獻給先祖,〈浮雲〉獻給母靈,〈朝露〉獻給英魂
,〈天涯海角》獻給福爾摩沙, 〈秋殤》獻給震災,〈水證據》給河流,〈初雨》給童
年,〈煙波藍〉給少女與夢,〈渡〉給愛情及一切人間美好。在紀實又同時抒情的筆調下
,《天涯海角》猶如聖女獻祭的唱詞,具有驚心動魄的力量。

   在《天涯海角》的書寫範式中,不僅有歷史考證的嚴密,有地理氣候佐證的豐富,
有小說筆法的史傳正氣,更有明心見性的散文抒情。她讓逝去的與現存的生命同時發出不
同的命運韻調,在敘述與被敘述者之間接壤了同生共命的橋樑,唯情唯愛所以繁衍,唯恩
唯義所以續脈,她以一己精誠足以裂石的赤誠,證見了先祖的流浪追尋,觸摸了台灣興衰
起落的風塵,她洞見了宗族根脈的維繫,解悟了島國命運的指歸。她補縫著島民記憶的裂
縫,稱量著文學生命的重量。

   俯視福爾摩沙全島,簡媜講出了令人心神俱震的話語:為了尋找一種高度,足以放
眼八荒九垓又能審視自己這卑微的存在。

   《天涯海角》的創作,據簡媜說的,來源於三個方面的原因。首先是三十歲以前,
簡媜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甚至有意否定自己的身世。究其原因,一則是因簡媜十三歲
喪父,十五歲隻身北上求學,在台北的孤苦歲月不堪再度回首,因此對自己的身世採取迴
避否定的態度。加上簡媜的父、祖早逝,因此沒有人告訴她和身世有關的故事;

  再者,因教育政策的刻意迴避,讓台灣人集體不知道,也從而漠視自己的身世。台灣
過去在蔣介石的統治下,對某些真相刻意掩藏、扭曲,致使台灣民眾「歷史失憶症曾經支
配台灣社會達四十餘年之久」在那個強迫失憶的年代,課本是一切知識的基礎,但是課本
的知識和生活是有距離的,很多人熟知春秋戰國,乃至秦漢隋唐的歷史,卻對自己的家族
史,乃至台灣的移民墾拓史一無所知。一九九三年,簡媜在某種因緣際會下參加聯合副刊
所辦的尋根之旅,跟幾個祖籍福建的作家到祖居地尋訪,回台後寫成〈先祖的血路〉,刊
出後,得到簡氏宗親的熱情回應,並獲得一本《簡氏祖譜》,捧讀後意猶未盡,於是拆解
前文,搜羅史料, 將先祖遷徙、渡海的故事放在文學創作中,藉此看出先民移墾台灣的
艱難旅路。

   第三,促使簡媜介入歷史書寫的因素是台灣社會近年來出現「血統純正」,「身份
認同」的議題,簡媜說:

  我之所以會那麼堅定去發現自己的不存正,一方面是為了跟潮流對抗,另一方面來自
設身處地的感受:我跟一個「純正的外省人」結婚了,我從他們家族身上發現「純正」的
焦慮與脆弱。

   近年來,以原居住地在台灣的政治人物總愛在選舉期間炒作「血統」的問題,對於
所謂「外省」族群大肆撻伐,造成社會某些族群的不安。簡媜企圖「用歷史格局來對抗現
實格局」。她透過史料的研讀,追本溯源,釐清自己的身世,並發現自己「血統不純正」
的事實。從表面上看來,簡媜家族世代居住宜蘭,應該是血統純正的台灣人,但她覺得自
己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因此很想知道自己的血統有多純正﹖

   《紅嬰仔》到《天涯海角》的敘寫,簡媜以一個近乎全息的角度,向讀者展示了個
人命運到家族命運再到全島民眾生活命運的寫作圖景,這種安身立命之源尋求的願力還有
這種由個人命運觀照到群體命運觀照的過程,如果存在拔高的可能,這種可能就是人類終
極命運的觀照。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或者說有必要上升到這樣的高度,那要看她(他)的智
慧和器量,看挑戰她(他)的是什麼樣的境遇,什麼樣的格局造就什麼樣的心靈,這也是
不諍的。


二十一

   譬如高峰之下必有深谷一般,《天涯海角》創作之後,簡媜進入了一個創作的低潮
期,2002年的繪畫本《跟阿嬤去賣掃帚》是一個回憶為主題的作品,準確來說是《月娘照
眠床》的一個回歸。

   2004年9月洪範出版的《好一座浮島》是《胭脂盆地》的一個延續,聲色較胭脂盆地
更為沖淡沉鬱。《舊情復燃》顧名思義是往事和舊日情感的溫習回憶。2006年8月洪範出
版的《微暈的樹林》、《密密語》,則完全是在整理舊作。

   2007年6月《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寫的是遊學見聞,其主題是教育。這部作品的用
意很好,希望通過異域先進的教育觀念來引起本土的反思。這部作品出版以後,獲得的認
同好評相當廣泛。「我起初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以為依山走筆,隨水流墨便是了。而後
發現山是人的山,水是人的水。」這是簡媜說過的一句話,我想,就用來定調這一章節的
音色吧。

   在2007年一個題為:「化生活的漫天煙塵為思想的朝露」的談話中,簡媜對李惠綿
說:「到了我們這個年級,不可能只活在自己的小恩小怨裡,不可能只看到自己的飯鍋、
門牌、信箱,你會看到社區、看到國家、看到未來、下一代當你看到這些問題的時候,就
不會是一個單純快樂的人,你開始感覺到有擔子在你的肩膀。」這足以代表了簡媜當前精
神境界的高度。只有在這樣的高度上,才具有了獲得更有品位深度與廣度的可能。

   簡媜散文創作中貫穿著始終不變的兩個要素,第一是自尊,第二是破格。有關自尊
,我想引用黑格爾一段發人深省的話來印證感受:「人應該尊敬他自己,應該自視配得上
至高無上的東西。關於精神的宏偉和力量,無論人們設想的多麼宏大,都不夠宏大。那隱
藏著的宇宙本質,其自身沒有力量足以抗拒求知的勇氣。對勇毅的求知者,它只能揭開它
的秘密,將它的財富和奧秘,擺在求知者面前,讓他享受。」自尊是人格成長歷程中最根
本的東西,它不僅帶來了自我生命的最深切的認同,同時也讓我們能夠有足夠的器量智慧
來體認他人的存在,進而認同著世界的存在與我們自身的密切關聯。

   破格更多的時候與一個人的生命力和感受力相關,生命的元氣越豐沛,生命的衝擊
力越強;感受力越敏銳,感應到的事物越深廣。這二者的合力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人
不同凡響的創新動力,這種動力越強烈,這個人就越能夠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事物,為常
人不能為的事業,智慧卓識積澱的厚重,表現出來是不卑不亢,從容淡定,深不可測。徹
底深邃的思考所修煉出來的是:剃刀一般鋒利的洞察力和澄明簡潔的思路,在導入話題的
三言兩語之間,便使得一切想炫耀的弱點與混亂的邏輯變得多餘,但他(她)往往是引而
不發。

   於簡媜而言,她也說出了這樣的感受,她發表的最新散文寫作觀說過這樣的意思:
散文是最貼近生活現實的,也最容易沾染生活中的油煙灰塵,但散文究竟不能只是漫天煙
塵的苦惱、焦躁、顏色,最後還是要有思想的凝露,那是作者一生的修煉,化煙塵為朝露
,朝露便是取其純粹,晶瑩剔透的意思。再有就是:因為朝露的稍縱即逝,作者對其作品
,也需要一種生滅隨緣的達觀。

   我想,這也許就是破格的動力源泉,自尊敬人成全了人格的超軼拔俗,為而不居彰
顯了性情的曠放疏闊,一剛一柔,才整合了人性的缺失。

   在簡媜踽踽獨行的背影後,我意識到愈徹底愈深邃的寫作思考,自身就越孤寂。對
外越沉默。以嚴肅態度從事一項偉大天命並取得自身滿足的事業,只有經過苦厄寂寞的試
煉,消磨自命不凡和淺薄無聊的習氣,歷經潛行密證的專注靜定,才能淬煉出質地乾淨,
內外通透的性情品相,否則化煙塵為朝露的一個「化」字,將從何說起!


二十二

   對於簡媜創作的歷程,我更傾向於認為那是她精神突圍的歷程,而不是什麼斷代史
。至今為止,簡媜還不能認同她筆下的任何一個人物,她自己也未真正成為一個鮮艷生動
的人物,她至今都沒有現身說出完整的自己,她在《天涯海角》中也不無憂慮的說出了「
為了尋找一種高度,足以放眼八荒九垓又能審視自己這卑微的存在。」在這句話中,我們
感到了一種最深刻的幽默:一面是壁立千仞,酣暢淋漓的舒放;一面卻與自我的面目小心
翼翼保持著距離。簡媜的矛盾在於:以慈悲智慧觀照著人性的嫉妒、虛榮、狠毒、殘忍、
狂妄、自私;但又忍不住的要抽身隱去,去到一個地老天荒不涉恩仇的桃花源,去塑造未
曾有過的人性,去泯滅愛慾恩怨石化成佛。

   在簡媜的散文中,尤其是在簡媜寫得最好的作品《女兒紅》中,各種人物形象尚處
在一種平行的軌道上,各自演繹各自的嬉笑悲哀,儘管有衝突,有交叉,但少了一種凝聚
統攝,沛然莫御的生命原始的衝動力,可以引人超生,或使人萬劫不復。而這衝動不但可
以令人忍受身心的煎熬,與宿命作對,更能激發人窮盡一切可能,破圍而出,開創出前所
未有的局面。到了寫《天涯海角》的時候,簡媜明顯的在做一個總結,從《水問》到《天
涯海角》,這部水經也算是功德圓滿,到了自己的歸宿之地。簡媜創作的幾個核心主題也
得到了收攏總結。〈浪子〉、〈浮雲〉、〈朝露〉寫時間和歷史,〈天涯海角〉、〈水證
據〉寫空間和地理,〈初雨〉、〈煙波藍〉、〈渡〉寫人間和感情。天地人,一個和諧結
構。《天涯海角》以其行到水窮處的徵象,暗示出創作分水嶺的界碑。簡媜離水上岸,是
否意味了離智近仁,我們暫作這樣的判斷,等時間來證明一切。

   簡媜在《舊情復燃》後記中說道:「難道我們以似曾相識的一生、疲倦的一生、知
其不可為而為的一生皆肇因於有個戀舊的神回到舊屋追憶,因其含情脈脈注視壁上痕跡,
遂啟動我們的一生,邂逅人物、搬演故事、萌發情愫不能終止,直到他把目光移開?」這
從一個側面,體現了簡媜踐行舊約的感受和意志。《舊情復燃》也是這種意志的表現。

  舊情復燃的同時,簡媜推出了《好一座浮島》。承接《胭脂盆地》的意蘊,也是敘寫
台北的現實生活和現實問題,《好一座浮島》的後記這樣寫道:「只能用文學抵擋種種墜
毀,即使所有文字僅只是持柳條搏猛虎之舉,敬愛的讀者,我也必須握緊柳條,迎面而戰
。別無選擇,遂成此書。」

   在《舊情復燃》和《好一座浮島》之後,簡媜進入了一個整理和沉思的階段,我們
看到她出版的《微暈的樹林》、《密密語》都是舊作的歸集。2005年到2006年簡媜都想些
什麼做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簡媜沉默是耐人尋味的。簡媜是一個嚴肅的作家,介於交
流的勉強和對觀眾接觸的猶豫不決,靜默正是這一心態最遠的延伸,她於靜默中將自己解
放出來,對其他藝術家進行觀察和做自己與他們的比較,以定位自己的位置和切入話題的
角度。這種靜默顯示了簡媜的智慧,同時說明了她有更大的勇氣和更高的標準,只有想的
比較深入的人會採用這樣的做法。「靜默的修辭意味著對藝術活動比以往更加迂迴的堅決
追求。」(蘇珊.桑塔格《靜默之美學》)

   在這之後,2007年6月簡媜出版了《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直面台灣的教育現實,
同時對比了美國學校教育的方式方法,引發了台灣社會教育界的自我反思,帶來了探討和
爭鳴。這也是簡媜踐行社會道德責任的行動。這種行為是否代表了簡媜未來的方向,這留
給每一個讀者去預測。


二十三

   當一個人擺脫了一己的小恩小怨,你看到了社會、看到了國家、看到了世界,並看
到世界的未來,你才真實洞見了自己。我們的道路,不要去重複我們前輩的,那些曾經存
活的智慧和理念,通過文字的遺傳,那些記憶已成為我們心靈的一部分,於是放心著這樣
的遠離,我們當放手自己的方向和旅路。在這樣的時刻,我再次感覺到了散文天命的呼喚
,在靈魂被忽視、境遇被忽略、生活被漠視、苦痛呻吟被緘默的地方,散文的天命得以展
開,散文的源流得以壯大。

   最後的言辭,將獻給簡媜,你以一個純粹的文學行者的形象使我們認識到,於山窮
水盡處開啟柳暗花明,於源消根斷裡發現生命豐沛的淵流。於歸途準備遠離,於倦怠須有
遠揚,於安住持意行旅,於有情地動無情意,於無情路見多情心,於萬籟靜寂聽到內心的
雷鳴,於和塵同光中現出靈光迥異,最後的最後,必於靜定默照的旁觀裡,呼喚出良知的
信念,刻印下夢想的追求。


                                                   應海春 於2007年12月10日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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