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振林:通向抗争的道路——读《欧洲的抗争与民主 1650-2000》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本站编按:

本文转自校内网,作者曾是校内刊物“北斗”的一个供稿人。这篇读书笔记表达了作者的一种抽象单纯的泛民主主义信念,而所读的书是一位西方资产阶级政治学者的学术著作。这位中国的青年作者通过这本西域的书认识到了民主的局限性,以及认识到自下而上的群众运动(所谓社会运动),这是中国日趋激烈的斗争环境在青年头脑中的反映。

但本站收录此篇文章却更是想引以为一种批评对象。实际上作者及其所推崇的Tilly教授仍牢牢受制于资产阶级政治的局限性(而且还是非常微妙的),当无论是Tilly谈到如何分析政治本质时(“分析当前政府的运作”)还是作者谈到实现民主化的路径时(文章倒数第二段),都没有引入阶级分析的认识方法,而这个方法是托洛茨基包括其巨著《俄国革命史》的精髓所在——尽管作者及其所推崇的Tilly教授都把这革命史巨著引为自己观点的点缀。Tilly显然注意到了当代政府的利益集团背景,但他没有点破阶级利益性的实质,即当代一切保护私有制或不彻底反对私有制的政府和政党都是资产阶级的代表。

作者在谈到民主化的路径时,也并没敢超过“权利”(right,在中英文语境里都等同于“法律”所界定的利益)范围,因而他自然就热衷于谈论“以维权为核心的社会运动”,而不是公然标明阶级利益的阶级斗争运动。作者似乎有一种民主膜拜症,没有认识到民主主义本身包含着矛盾:一方面它要求实现完全的民主化,不仅是“权利”形式上的,还包括实际物质上的,另一方面作为到底来说的一种政治,最民主的民主政治仍是不自由的,不民主的。所以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谈到过(大意),彻底的民主(实质的完全的民主)要求民主(政治)本身也消亡掉。而这只有在无阶级的高度社会自治的自由社会里才能实现,要达到这一点,除了通过阶级斗争建立劳动民主,在全球实现平等革命。因为目前一切政治形式都只是私有制和资产阶级的表皮,资产阶级可以随自己需要和力量对比而采取民主政制、寡头政制或法西斯政制,当以工人阶级为核心先锋的群众运动摧毁这个私有基础后,才可能实现民主化,和进一步的民主(政治)消亡、世界大同。

 

2009年4月1日

 

【笔记】通向抗争的道路-----读<欧洲的抗争与民主 1650-2000>

作者:熊振林

2009-01-30 10:24

 

美国政治学巨擘,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Charles Tilly于2008年4月29日溘然长逝,享年78岁.相对于Tilly多年来在政治学,社会学和历史学的巨大影响,以及他的等身著作,国内学界对于他的作品翻译不但显得时间上迟缓,在数量上也远远跟不上Tilly教授每年一部著作问世的惊人速度.

 

正如John Markoff在该书后记中的评价中所提到的那样,Tilly教授"宏大的,非传统的及引人注目的观点"以及"几乎每一页都包含了迷人的分论点"的特点让那些习惯于直奔结论毫无思考的兴趣的读者们"定会遗漏很多重要内容".

 

为这样一部煌煌巨作写书评,早已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只能对Tilly教授的观点进行整理。Tilly教授在历史学,社会学,政治学甚至于语言学方面的卓越成就,使得这样一本包含了近350年欧洲政体变迁史的政治社会学分析的"有操作性的手册"(Tilly语),饱含了一个鸿儒随心所欲为政治学界递出的牙慧.

 

书中近乎随心所欲引用的献给法国皇室的法文打油诗,里昂托洛茨基的再造的<俄国革命史>原文,轻车熟路的社会抗争模型的建立,政治学和社会学丰富的概念,都让这本书不仅从翻译上困难重重,无法重现作者所展示的高超学术水平,也使得这本书每一页都充满了对为民主精神而抗争的知识分子的启迪.

 

下面是一段以前对他的访谈。就像我的同学说的那样,I admire people like Tilly (and Jeff Alexander and Erik Wright) who are not only brilliant academics but also socially/emotionally skilled human beings who can create intellectual hubs for their students and colleagues.

http://www.youtube.com/user/ryan2394

 

"那么,你应该从本书的探索性结论中推演出什么样的操作性指南呢?"

 

----Tilly教授在最后一章的"促进民主化"中提出这样的问题,而他以下的论断在今日之中国看来是非常有趣的:一,"首先,你应该抵制这样一种诱惑,即通过起草宪法,推行选举,移植西方民主国家的正式结构来启动民主化."二,"你还应该抵制这样一种流行的程序:为志愿性社团招兵买马以期建立"公民社会"."

 

Tilly教授在这里罕有的用了一个叹号来警告那些拥有民主梦想的政治行动者们,他饶有兴趣的讨论了威权利用缔结宪法和政治参与扩大化来"去民主化","不要重蹈覆辙!";而相反地,Tilly教授提出了以下的观点:我们应当"从分析当前政府的运作开始:政府是有什么人组成的,他们如何获得权利,他们对谁(如果有的话)负责,他们在政权范围内如何控制资源活动和人口?"Tilly在此要求大家尤其关注政府文官系统与拥有"强制""资本"和"承诺"的集中化的集团之间的关系.接下来则要检视类属不平等,信任网络与公共政三个区域的互动.然后"才能开始合理的思考干预的问题".

 

Tilly教授认为,民主并不是欧洲国家有意识的创建,而在力量对比和社会抗争过程中形成的两个维度上的高水平:即一个"高能力的政府"和一个较高程度的"受保护协商".在四,五,六章,Tilly教授饶有兴趣的讨论了法国英国和瑞士的不同民主路径,并用一个二维的十字轴图向读者们展示了欧洲诸国在民主转型的路径中反复"去民主化"的状态. 

 

Tilly教授在这里提出一个观点,即:民主的意识形态本身对于一个国家的民主进程的帮助,并不如支持民主的知识分子想象的那么大;布道式的民主传播并不是推进一个国家走向民主的众多原因中较主要的一个.

 

在本书中,Tilly并未一厢情愿的认定民主必将战胜威权,他洞察法西斯统治是如何通过社会运动来动员和建立一个法西斯国家的过程,并且也对贫困对于民主的腐蚀有着清醒的认识.Tilly教授在文中还令人惊讶的认为对于“文化大革命”的“权利义务”齐平化对于受保护协商的快速增长的助益。

 

Tilly教授提出:民主化不是一个阶段论过程,而是基于同样一套因果机制的反复作用。在国家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政府能力会发生扩张,如果不能够按照政府能力和受保护协商的二维图标中线发生对等的扩张,则极端情况下,政府能力过分扩张而受保护协商不够则会走向威权主义,而受保护协商过度而政府能力不足则会导致政权碎片化(非常罕见,瑞士为例子)。

 

Tilly教授对于经济发展和政治民主化的关系作出了与绝大多数民主化研究学者一致的较为负责任的洞见:“威权主义绝对不是民主必不可少的前奏,威权主义并不会产生更高的经济增长,并且从长远来看并不有助于民主。”这可谓在这个问题上做出了权威性的结论。

 

斯人已逝,我们有必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对这位政治社会学的泰斗被引入国内的著作进行详细的阅读和思考。我相信,作为对于民主有着理想的知识分子们,将会被这本著作中提出的种种操作性手段所吸引而进行负责任的思考。民主化的过程,并不是上峰改良的赐予,并不是康有为们盼明君等待维新的奴性思维,而是不屈不挠的抗争,从家族,职业,民族的“嵌入性认同”走向以权利和自由为核心的"超然性认同"的普世价值的内嵌化。中国目前逐渐膨胀和扩张的社会运动将在以08年末的宪章运动为基准,以“维权”为核心而逐渐扩张,在政治权利,经济权利,环境权利等诸多方面形成对执政的威权政党及其意识形态进行消解,最终促进民主化的到来。

 

读此书之时,二十年前的历史乡愁挥之不去,在这飘雪的春日,一杯氤氲的红茶将我的思绪带向曾经不安分的远方。2009年,愿我们的民族开始觉醒。让我们一起见证。

 

-------------

本文原创,转载注明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