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武:评《色戒》:个体自由伦理的意外死亡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来自熏烟字篓(萧武博客)

《色戒》:个体自由伦理的意外死亡

作者: 萧武 2008年01月20日, 星期日 02:41   

没有激情戏的《色戒》是不完整的。因为我朝宣传主管部门的有关工作同志们的勤奋工作,我们没有能看到其中那些不利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段落,所以大多数人对剧情的把握和理解就不是很到位。虽然拜网络之赐,不少人已经看见了这些段落,但因为无法有效地将这些片段嵌入原片中,所以仅仅是当作一般的色情视频欣赏的,而没有用来帮助理解这个片子。后来网上断断续续地出现了相对比较完整的版本,但由于许多人前面已经看过的印象,对全片的理解仍然存在一定的偏差。由此导致的结果就是叫好的人乱叫好,批判的人瞎批判,完全牛头不对马嘴。

上海女人的“中国人感”

因为这个片子的脚本来自张爱玲的小说,所以,只有先理解了张爱玲,才能理解这个片子。

因为上海是帝国主义列强侵略中国的产物,对中国历史进程而言,只是一个歧出,所以,对于上海人而言,中国其实是一个相当遥远的概念。上海这个城市从一开始就虽然在中国的土地上,但是与帝国主义列强的关系要比广袤的中国内地的关系要密切。一般上海人的意识里,自己首先是上海人,其次才是中国人,而上海则首先是是全世界的上海,然后才是中国的上海——这里的“世界”当然仅限于欧美列强构成的世界图景,不包括欠发达地区。因此,上海人首先关心的是上海的命运,中国的命运往往是在他们的生活之外的。

这一点集中地表现在易太太及其牌友们身上。无论中国是否已经与日本发生战争,也无论中国政府是否已经投降,这些都是离他们很遥远的事情。无论上海在名义上属于国民政府,还是汪伪政府,或者是日本,更或者是美国,无论是汪主席还是蒋委员长统治,他们也要打牌、购物、谈论美食,过物质主义的生活。只要没有离开上海,只要还没有沦为下流社会,他们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这些是“天不变道亦不变”的恒常状态。

所以说,对张爱玲之流的上海女人而言,“中国人感”是相当淡漠的。爱国、民族、国家这样的词汇是与她们关系很遥远的。即使国家已经处在沦亡的边缘,都不会激发起他们的爱国感。对王佳芝的意识里同样如此。

我朝的人民看到这个片子前面表现学生们的爱国感情的那部分的时候,肯定都觉得十分滑稽。与其说这是因为李安不知道如此表现爱国的感情,倒不如说是有意为之的。在上海女人眼里,爱国这样的宏大叙事本身就是滑稽的,无论邝裕民们如何卖力表演、感情真挚,实际上对她们都是同样滑稽的。

因为,她们对世界的理解本身就是根据个体自由伦理作出的。

邝裕民的国恨与家仇

实际上,这种个体自由伦理不仅是易太太们的信念,也同样是邝裕民的生活信念。

在经受了长期的爱国主义教育的我朝人民的下意识里,爱国是绝对正确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每个人都明白,无论日本鬼子是否杀死了自己的亲人,当日本鬼子入侵我华夏大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全体中国人民的敌人了,这一点是理所当然的自然成立的。

然而,到了邝裕民身上的时候,这种情况就变了,成了一个恨成问题的问题。他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热血青年,在我朝的历史叙事里,他们是抗日情绪最高昂、抗日要求最激烈的人群。但是,邝裕民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却不是出于对日本鬼子侵略华夏的愤慨,而是出自于他的家仇。

邝裕民的抗日要求之所以强于别人,首先是因为他的哥哥被日本鬼子杀害了。也就是说,邝裕民的抗日要求在这里实际上是出自于复仇的强烈愿望。他自己也混淆了家仇与国恨的区别。他的私仇让他有了比他的同学更强烈的抗日愿望与冲动,最后成了他那个抗日小团体的核心人物。

看过米国大片《爱国者》的同志们想必都还记得,那里面的主角起初是没有反抗英军的,而当他的家人都被英军杀死的时候,他才奋起反抗了。邝裕民在这一点上与他是比较接近的。因为他们都遵循的是一样的生活信念,个体自由伦理。

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某国人。国家的荣辱是在第二位的,他们的幸福与自由才是第一位的。只要能够保证他们的安全、自由与幸福,其实他们本身并不反对国家被侵略。如果我的亲人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没有受到伤害,我的自由与幸福没有受到威胁,我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或者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这是完全无所谓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对日本鬼子的痛恨出自于家仇是资本主义才有的。同样的,在我朝的爱国主义教育片里,我们也同样能看到这样的事情。一个愚昧无知的农民,起初是想当皇军的顺民的,当他们的亲人被倭寇杀害了的时候,他们才因为为亲人报仇的冲动而参加了八路军,成了抗日战士,游击队员。但是,大家应该注意,在这种片子里,报仇只是一个诱因,并不是最终状态。他们一般都要经历一个被不断教育的过程,从而完成自己的思想觉悟的升华,把他们对日本鬼子的感情从起初的家仇上升到国恨上去。

但并不是所有的八路军、游击队员都是从这个起点上开始的。共军发动群众进行抗日斗争的时候,最常用的语言是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乡亲们,我们不能眼看着日本人在践踏我们的国土,我们不能容忍日本人蹂躏我们的同胞。为了拯救他人,而不是为自己复仇,共军部队里最多的就是这样的人。

这是两种伦理叙事,也是两种生活态度。邝裕民最早的抗日理由是他的家仇,但最后也超越了这个阶段,变成了一个为党国效力的刺杀队员。

王佳芝的爱

很多糊涂的左派同志们反复批评说,这个片子的主角王佳芝的原型是曾经的抗日烈士郑苹如,这个片子是对她的侮辱,云云。

其实,这完全是个误会。王佳芝是王佳芝,郑苹如是郑苹如,这是两个不同的故事,两个不同的人。《色戒》侮辱不了郑苹如,郑苹如也不会让《色戒》变成一个爱国主义教育片。

郑苹如之所以要去刺杀大汉奸丁默村,是出于公义,而非私仇。她是完全自愿地牺牲自己的一切的,为了解放国家、拯救民族,她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了出来。

而王佳芝完全不是这样的。不能说她不爱国,但是爱国这个理由并没有让她有为抗日救国而牺牲一切的打算。

一开始,她就不过是一个逃难的学生。兴许她会跟着别人喊几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之类的口号,但她的打算仍然是到暨南大学去继续自己的学业,然后等着她远在英伦的父亲接她去英国。即使当她已经知道去英国无望了的时候,她也仍然没有为抗日救国而做出什么牺牲的打算,而是继续想尽一切办法继续读书。

她变成一个积极的爱国抗日分子,原因在于她与邝裕民暧昧、隐晦而青涩的爱情。邝裕民打动了她,让她有了为抗日救国而放弃学业、牺牲一切的打算。邝裕民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她,也改变了她对自己未来的生活的设计。为了达成邝裕民的爱国壮举,她不仅参演话剧,而且付出了作为一个女人来说最珍贵的东西,然后用她自己的身体的做诱饵,来刺杀易先生。

不过,即使王女士已经变成了一个爱国志士的时候,她的爱国感也始终没有能够完整地生长出来。因为爱,她放弃了自己的学业去追杀一个汪伪政权的特务头目;同样因为爱,她在最后冲刺关头让易先生逃掉了。

在最后的刑场上,邝裕民表现出来的是大无畏的为了爱国而甘愿付出自己生命的勇敢精神,王佳芝虽然表现得同样勇敢,但她与邝裕民的理由并不相同。让她觉得可以毫无遗憾地英勇赴死的理由是,她明知道放掉易先生她自己就可能死,但她仍然选择了放掉易先生,她死而无憾。因为她认为她爱这个汉奸,她愿意为她付出。

也就是说,她是为爱情而参加了爱国志士们的刺杀行动,她又为了爱情而选择了牺牲自己。邝裕民超越了家仇,也就超越了他的个体自由伦理。而王佳芝始终没有,她的一切付出都是为了爱情,而爱情是一个极其私人的理由,是纯粹的个体自由伦理。

很多批评《色戒》的同志们把这个片子说得一团糟,一文不值。但是,绝大多数女同志却非常感动。原因也就在这里,他们在这里看到了轰轰烈烈的爱情。

王佳芝与易先生

显然,邝裕民们是志大才疏的无用之辈。徒有一腔爱国热情,却无由施展。这个时候,他们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利用王佳芝的身体来成全他们刺杀汉奸的壮举。

不过,身体有自己的逻辑,并不完全受人的意志的支配。在很多情况下,其实不仅意志支配不了身体,反而要被身体支配。让怀揣这为了达成爱人的爱国壮举的愿望走上付出之路的时候,她没想到,她的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被广电局的工作同志们剪掉的三段激情戏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这三个片段里,王佳芝和易先生不断变换的不仅仅是体位,也有感情。

在第一段里,王佳芝完全是被动的,她用意志驾驭着自己的身体,让身体屈从于易先生粗暴的方式。这个时候,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忍受这样的折磨,所以她的表情完全是坚毅而勇敢的。她对在自己身上乱折腾的易先生不仅没有感情,而且充满了仇恨。同样的,易先生知道他只是在发泄自己的欲望,对自己身下的这个女人也没有感情可言。所以两个人都显得都很仓促,草草了事,毫无技术含量。

第二段,王佳芝取得了易先生的信任,易先生已经投入感情了,而王佳芝虽然发现了这一点,却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但同时,她也整个过程里也表现得更主动了,因为这次是她在享受,而易先生在投入感情。到结束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易先生抱她抱得很紧那一刻,易先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征服了这个女人。而王佳芝却在生理欲望满足之后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为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创造条件,要求一所房子。

第三段,易先生更加投入了,王佳芝也很投入。易先生在make love,而王佳芝在徘徊。她在易先生身上起起伏伏的同时,她感情的天平也在起起伏伏。她看见了挂在墙上的手枪,这个时候如果她愿意,她完全有机会突然袭击,杀死他,结束整个计划。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这场戏结束的时候,王佳芝哭得很厉害,就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其实已经输了。她没有能战胜易先生,她已经被易先生的感情软化了。这等于她自己否定了自己此前为此而作出的一切付出。但是她输给了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

革命先驱丹东早就说过:“没有什么比晚上我和我老婆在床上的情谊更可靠的了。”王佳芝用自己的实践为这句至理名言做了一个小小的注脚,证明了身体不仅无法救国,而且连自己也救不了。

王佳芝的殉葬品

她怀着为了爱情而付出了自己的第一次之后,成功地接近并引诱了易先生。然而恰在此时,易先生却意外地离开了香港。这就等于她前面付出的成了无用功。在邝裕民在上海重新找到她的时候,她对邝裕民其实已经说不上有什么感情了。她之所以决定重出江湖,继续参与刺杀计划,完全不是因为对邝裕民的爱情,而是因为她不甘心自己前面的付出就这样白费,她要为自己的付出找到一个合理的回报。然而,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她竟然在最后关头输给了自己身体感觉。这一次,她输掉了自己的全部,包括生命。

她为爱情付出是基于个体自由伦理,她为了要找回回报而继续参与刺杀计划是基于个体自由伦理,最后输给自己的身体感觉同样是教育个体自由伦理。

然而,个体自由伦理本身首先是一种基于个体的身体感觉的、纯粹私人性的个体生活态度,它的界限是不妨碍别人按照自己的个体感觉生活。因此,它不能介入公共性、集体性的地带。一旦加入某一个组织,或者参与某一项集体活动,这种个体自由伦理就必须后退,个体就不能仅仅按照自己的身体感觉去选择,同时也必须照顾到他人的感觉。在基于个体自由伦理决定付出的时候,只能以自己所能付出的东西为代价,而不能以他人的东西为代价。这其中,政治领域当然严禁个体自由伦理入侵。

作为自由个体,王佳芝当然有权按照自己的生活态度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道路,可以基于自己的个体自由伦理选择付出自己的身体和生命,但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身体感觉,就把别人的生命活其他东西也作为自己的代价。说得直接点,王佳芝如果发现自己无法超越自己的身体感觉,她就必须果断地通知其他人,而不能让其他人充当自己的殉葬品。而她在最后的选择不仅让她自己送了命,也拉上了邝裕民殉葬,这就已经背叛了个体自由伦理,也就把个体自由伦理送上了刑场。

所以说,当王佳芝死的时候,陪葬的不仅是邝裕民,还有个体自由伦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