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端:对俄国革命工运传统的认识与漫想——读《巴布石金回忆录》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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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布石金回忆录》(电子版)    本文写于2007年3月   本文实际撰写者红草在2007年9月做了一些新的总结。一并附文后。

对俄国革命工运传统的认识与漫想
——读《巴布石金回忆录》散记

 

开端
2007年3月

 

      十九世纪后期,在革命社会主义的有机影响下,俄国阶级争斗的激流锤炼出一批坚韧而富有思想的觉悟工人。伊·瓦·巴布石金作为他们中的一分子,其人生称得上是十月前夜俄国革命无产阶级一代人的光辉剖面。研读巴布石金自传,对今天的共产主义者是有益的。

 

1. 工人阶级觉悟的特征(对这种觉悟的成长的观察)

      巴布石金的俄文版简历有几句措辞微妙的话:“他很幸运,参加了列宁所领导的马克思主义小组。同列宁的会面确定了巴布石金尔后的一生和他的活动……在列宁的直接影响下,巴布石金成了职业革命家”(着重号为笔者所加)。这几句话明显带有灌输论的偏见,却是对俄国革命工运传统的贬损。因为巴布石金之成长为革命工人,主要因素深植于工业生产流程与现代劳资对立现实中,马克思主义理论所起到的是点拨、疏导的作用,包括列宁在内的具体的革马分子等同于点拨者——他们把工人阶级的斗争“水流”,通过科学理论、路线、纲领及其策略建构为觉悟的“渠道”,他们汇聚并且最终导出水流、但却无法替代这一进程。日常生活中的利害经验比同某个“无产阶级导师”会面,更能“直接影响”一个工人的思想。可以说,由于某种激烈的群运环境,许多工人在接受革社之前就可算是“准革命工人”了,他们所缺乏的仅仅是理论点拨。据巴布石金回忆,他之接受社会主义是因为看了工友柯斯嘉给他看的一张纸头(民意党的鼓动传单)。他写道刚看完纸头:“我立刻相信纸上说的一切……纸上的思想已经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了。……我……下定决心应该为这个事业牺牲一切,甚至牺牲自己的性命”!如果你只看到这个情节,会觉得很惊奇:巴布石金何以这样快就做出这样重大的抉择呢?部分原因或许可归于他当时的年轻(19岁左右),但根本原因在于他是一个工人,他的利益和经验使他能很快理解并接受一个反资本反专权的革命纲领。在巴布石金接受社会主义之前,有过长达八年的打工时期,其中有四年是在大城市(18岁开始去彼得堡)的现代大工厂里。可怜的工资生活和老板的无情压榨是他所熟悉的。他说他完全不了解或者忘记了庄稼人的生活,也从未种过那块属于他的法定份地;“但是城市里的生活,首都的生活,工厂的生活,工长和工人的生活,就不同了,这是我的生活。……一个工人的家庭,这就是我的家庭,我是能够十分了解和感知的”。第一个给巴布石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个彼得堡老工人,“他本人也还是个没有觉悟的人”,但却在巴布石金心里“长久地留下了一个彼得堡的无神论者、一个社会主义者工人”的印象,为什么呢?据巴布石金说,这个老工人没日没夜地为老板干活,周末累垮了,喝一点酒就醉了,然后拉着巴布石金跑到没人的地方,痛斥工厂管理者——老板及其跟班、富农和神甫。可见,在资本主义社会,阶级仇恨与平等思想是工人所具有的本能倾向,并且朴素地接近战斗的唯物主义(无神论);使他们呐喊的不是某些思想家或煽动家,而是现实生活。后来,巴布石金还遇到一个痛恨剥削者和压迫者的工友,他十分同情那些散发革命书籍的社会主义者,而他本人却是一个文盲。
      在接受柯斯嘉传递来的社会主义信念后,巴布石金和他开始“随时随地地都在一起,经常讨论各种问题……我们的交友圈子也逐渐扩大了……我们只要发现对方和我们谈得投机,马上就想办法弄一本什么秘密书籍给他看”。这就是说,部分先进的工人开始经常互相讨论并且进行自学(阅读),巴布石金坦承:“我们的知识十分肤浅,我们在宣传的时候经常发生争论”。为此,工人们开始请教有学问的社会主义者——革命工人ф、一个会计、知识分子п·и、“工人中间最有学问的”п·A·摩洛索夫等。“完全可以理解的是,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们自己决不可能这么快就弄清许多问题”(着重号为笔者所加)。巴布石金诚实而公允地指出运动中的先进分子的作用。在学习与交友、聚会的过程中,巴布石金及其朋友“慢慢地越加了解革命活动,和革命活动融合在一起了”,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从事宣传、鼓动工作,并且频繁参与工人积极分子的会议。这时,“一心一意地埋头从事革命工作和交友活动”的巴布石金及其伙伴已开始成为职业革命家。后来,他遇见了列宁。据他说,马克思政治经济学学习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列宁的互动式教学,有助于工人深入学习并使工人成为演说家。无疑,列宁帮忙增进了革命工人的学识和本领,但是这里的列宁是作为革命工运的先进分子之一而存在的;列宁之伟大不在于他赋予运动以特殊的个性;这里的列宁只是一个符号的具体化,而不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红色教父。工厂斗争熔炉已造就千里马,并不是因为有伯乐,才有千里马的[其实,“灌输论”实则把先进和革命工人机械地割裂开了。唐朝文人韩愈的《马说》颇有几分像上述二者的真实关系。只是“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应解释为只有存在阶级政治队伍,无产阶级才能发声,但并不是说没有政治家,无产阶级就没有千里马。苏联解体前延续了数十年的地下工运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巴布石金回忆录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工人的回忆录,它与“在伟大领袖教导下”之类的庸俗神话毫无关系,它展示了工人之走向革命社会主义由自发而自觉的历程;巴布石金这个工人象征着俄国工人阶级,是怎样地成长为全社会被压迫群众的领袖阶级,从而开辟无产者自己解放自己的道路。
      既然工人的觉悟性深植于他们的阶级利益与日常生活现实中,那么有觉悟的革命工人之坚韧就不难理解了。革命工人和一般左翼分子对于运动起伏的不同态度,很能说明问题。
      当运动有所增长时,左翼分子д兴奋地说“我们的鼓动工作再搞三年,多至四年,这个制度就要崩溃了”,这话显然带有某种功利主义性质。对此,巴布石金“窃笑着这个出神的知识分子的天真,这是一个热心的、浅薄的人”;但他同时实事求是地称д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是俄国革命的先驱者。巴布石金和д同样是久经考验的革命家,思想境界却大不一样:巴布石金同样坚持每一个现时工作,但他却忠实地从长计议;他坚信工人革命的客观必然性,但并不致使问题主观化。正如他在初次调查一个工人住宿区、目睹了劣质而愚昧的生活方式后,他也晓得:“就是一堵必须加以推倒的墙,当它刚刚有些倾塌的时候,也不是几推就能把它推倒”。正由于此,他不被运动有所增长带来的成就冲昏头脑,同样也就不易被运动所遭受的挫折绊倒。还在巴布石金参与革命活动初期,革命工人领袖ф被捕了。此事对革命者们打击很大,但另一方面,由于巴布石金和柯斯嘉从此“开始考虑别人替我们(工人们)决定的问题了”,因而ф的被捕反倒使这些革命工人“的青春倍增活力”,迫使他们尝试独立地做革命工作。然而,知识分子п·и却总向他们泼冷水,认为继续干革命工作是在冒险。随着警察迫害的加强(又一个革命工人被捕),知识分子п·и更加反复怨怪巴布石金和柯斯嘉,甚至要他们把存在他那里的书拿走。后来发生了一次运动大规模受挫,许多人被捕,知识分子(包括星期日工人学校的教师)惊恐不安,低迷消沉;“转送宣传品和传单的工作停顿了”,许多地方的革命活动中断了、各处的小组(须要知识分子)已瓦解;“知识分子方面露出了缺点,他们不能迅速地恢复元气”。而革命工人方面却“能够很镇静地把它忍受过去”,“在工厂工作的人员方面,我们没有感到特别的损失”,“我们还能继续活动”。此次“大失败”后仅两三周,“各地的联系又接上了”,“到处都沸腾起学习小组的蓬勃工作、传单和宣传小册子的鼓动工作”。这样的局面无疑是革命工人坚韧斗争的结果。
      革命工人之所以坚强而有韧性、冷静而踏实,坚持着唯物主义的而非主观功利的价值观,在于其社会主义信念的物质基础。现代产业越是社会化,就越证明联合劳动的必要性和资本关系的多余性;劳动所运用的物质技术力量越强大,劳动在罢工斗争中显露的支配性质越深刻,工人翻身做主人、追求平等的意念就越旺盛。某天夜晚,巴布石金与偶遇的老友谈话。他记述当时情景:“夜间的黑暗笼罩着我们,只有远处布良斯克工厂的宽阔的火光鲜明而动人地证明我们的工作的必要性”。这话包含着朴实而隽永的唯物哲理,其意味深长。

 

2. 革命工运者的学养(谦卑,好学与诚实)
      了解认识俄国革命工运的精神传统,再反观、比照今天的和谐泛左翼主流,不难发现后者的薄弱和水平低劣:既远离“运动”又在“传统”之外,对有产偏见无处不在的低头迎合,本质上是阶级立场找不着北;个人崇拜已达到公式化境界,权谋意识浸淫骨髓,“无产阶级觉悟”之类抽象大道理被低迷现实束之高阁,在主观上则被敬而远之;泛左主流更青睐成王败寇的功利观,实用主义至上,但与口头上的教条主义并行不悖。巴布石金耻笑д的浅薄,可是д毕竟是革命工运中的先进知识分子;而今天和谐的一些所谓“左派旗手”不过是些徒有虚名的市侩知识分子,他们的自觉积极活动只是对利害得失精打细算的小投机买卖罢了。如果说д较巴布石金仍有一定思想距离,那么这些一百年前的革命工运巨人与今天泛左主流则有着天壤之差,云泥之别。这些都是顺便谈谈。
      认真读巴布石金回忆录还可以发现革命工运者一些优秀的内在品质,如谦卑、好学与诚实等。揭示这些品质,再联想今日泛左翼以及自身,这是个有益的思考题。
      初读还真有些惊讶,先进的工人们是如此地渴望学习,尽管他们的劳动时间是那样长,劳动是那样繁重。觉悟工人竭力搜找、储存革命禁书和文件,他们这样做是有被警察当场拘捕的危险的。在左翼工人聚会上,他们诵读拉萨尔和普列汉诺夫的著作;在辛劳之余,工人“花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阅读英国自由派历史家鲍凯里的一本书。从细微处可见,觉悟工人的学习视野极其广泛,而他们也并非“泛泛而读”,而是十分刻苦地学习,结合着日常生活去学习。巴布石金提及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钻研:“我们从讲解员(即列宁)的手里拿到了上面写着许多问题的纸头。这些问题要求我们留神了解和观察工厂里的生活情况。于是,我们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时常假借各种借口到别的车间去,实则是通过观察的途径去收集必要的消息。有时候,得便,我们还交谈一番。我的工具箱里塞满了各种纸头。吃饭的时候,我总是设法偷偷地抄录我们车间的工作日数和工资数”。为了解决问题,工人们反复争论,并且请教有学问的觉悟分子,自己也埋头读书看报。巴布石金说他独自“常常头伏着书本,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慌忙熄灯,不让大街上的警察在夜里看到我的屋子有亮光”。他还写道:“我应当说明的是,除了学校女教师家的学习和我家里的经常的小组学习以外,我们还同上面说的知识分子п·и学习……我们由于工作和学习都很忙,常常放下书本,就在屋子里睡了,尽管我们不是经常这样”。在这样的氛围下革命工人往往具有很高的知识修养,这大大提高了他们的革命斗争水平。巴布石金举了两个例子。一次,在市场乏力、开工不足的背景下老板裁员,对于工人反裁员斗争,巴布石金予以否定,因为他明白市场生产乏力直接构成阶级斗争天平上资本一方的重大砝码。尽管有些工人仍以此攻讦巴氏是站在资本家立场,但觉悟工人在逆境下按兵不动,保存了阶级核心的实力,这一点非常重要。另一次,某厂即将裁员数十人,两个将参加劳资谈判的工人代表来请示巴布石金。其中一个代表主张,要求不辞退工人,向政府定货和贷款,减低厂长和工长的薪资。巴布石金则判定这是防御斗争,而非进攻斗争,所以应既以较少的损失退却又不被镇压,并且要保证一定的经济妥协限度,同时不出卖阶级利益。因此列宁派工人提出巧妙的主张(部分是巴氏意见):不解雇任一工人,减少工作时间两小时(工资也相应地减少),这样,既有利于企业在市场中生存,又利于工人(虽工资减少,但从十小时工作日减为八小时工作日)。结果,斗争胜利了。之后,觉悟工人又设法拟订了一些条件,确保在工厂将来有订货情况下维持八小时工作日,结果又成功了。这些斗争显然是需要不少科学文化水平的。这证明了,工人仅凭仇恨、热血与经验还远远不能和现代资本精英对抗,只有经过艰苦学习与阶级斗争的互动,凝聚在先进纲领下用科学文化知识全副武装起来,才能锻造出能够领导阶级解放大业的革命战斗队员。求学,在革命工人那里不仅仅是一种值得推崇的精神和美德,而主要是实现自己及自己阶级解放的一种集体斗争。而今天不少泛左翼分子的学习往往带有一种知识分子气质:要么是为了炫耀或者沾沾光,要么是为了提升自己在小圈子那点可怜的名气和地位,要么是为了其它某种纯粹个人的目的,总之对他们没好处的知识和实事都不在他们的视野里。在此笔者不禁想起身边的一件事:曾经有个国际大人物来笔者所在学校演讲,当时听者众多,有人拍了照片发到论坛上,其中有个网友发帖说:就算听不懂,去“熏陶”一下,领略“大师风采”也好。这样的言论把知识分子的那种狭隘虚荣心态不加掩饰地流露尽致。其实,泛左翼分子也在很大范围内秉承了类似观念,所不同的只在于他们往往比较自觉地以“主义”“革命”之类的崇高标榜掩饰之(应该说笔者曾经也半不自觉、半自觉地这样做)。但掩饰往往不成功,容易露马脚(所以在自觉到败露之后会有大致两种倾向,多数人会继续更自觉地装下去,并且千方百计地拒斥一切批判,以至于越来越圆滑,少数人会幡然醒悟……)。真正追求阶级解放的觉悟分子,应该向革命工人学习,重新认识什么是谦卑与诚实。
      有不少事例从细节上表现了工人的谦卑、质朴与诚实。其中一个事例是:刚参加工运的巴布石金作为代表之一(年仅二十岁)去参加一个彼得堡工人会议。他是首次参加此类革命工人会议。他看到许多出席者都是老练且能说会道的工人骨干分子,而自己才刚入门,所以沉默寡言。但那些更老道的革命工人并未以高人一等的态度对待巴布石金,反而在无记名投票中使他成为工人互助储金会的管钱人,可以说是委以重职。这些老前辈对待新革命工人的态度正好是诚实的一种表现。这里还有个细节:“在所有的人没有到齐以前,大家都是轻声地谈话,好象开亲切的小组会。人一到齐,也不举行任何特殊仪式或虚套,便开始讨论各种问题,而且争论起来”,在另一处地方,巴布石金提到重要的列宁派地下工人组织“开端”的成立,在进行了必要的组织与选举程序后,他却谢绝参加对组织成立的庆祝仪式,但他又“不能打消”它,认为这实质上是一种“款待的方法”。这些其实也是诚实质朴的表现。今天泛左翼圈子越来越盛行的“串联”“见面会”“纪念会”“座谈”往往继承了官场“务虚会”的俗气,置身于真实运动之外而又不能提供将有利于革命工运的左翼文化资料,那么其命运只好是流于形式、并且庸俗化(与俄国革命工运传统相反,秉承斯毛遗风的当代泛左主流具有上尊下卑、论资排辈的秩序党心理。与诚实相反,他们有的是圆滑世故;与谦卑相反,他们有的是自负高傲)。再回过头看巴布石金,当他被委以重任后,——一个耐人寻味的微妙特写:“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通红,感到很难为情”,甚至他“在自己激动得还没有平静下来以前根本就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这让人感觉自然而真实;这也表现了成熟的革命工人对刚入门的革命工人的无微不至的尊重和坦诚,因为,写回忆录的正是已走过了许多斗争道路的巴布石金(他1902年也就是29岁时写此书)——当成熟的革命工人在回顾自己刚进门槛的情形时并未感到难为情而加以掩饰,而是如实地写出。诚如列宁所说、而且他也应认同的,他毕生所要达到的不仅是为革命运动而燃烧自己,还要告诉任何“一个有觉悟的工人究竟应当怎样生活,怎样行动”,以帮助共同理想与事业代代相传。从这个意义上说,巴布石金对他十多年前的追述,其实也包含着对新一代觉悟无产者的期望。这给我们一种暗示,那就是先进一步的左翼分子应当更多引导、而不是责怪有志的青年同仁,尽管他们会不可避免地犯种种错误。当然,需要让有心的青年们认识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但成长的道路,更多是靠自己来走。
      有一处记述很能说明工人阶级的品质(也就是说不单是革命工人、而且思想相对落后的工人也具有上述品质)。由于不少工人知道巴布石金是社会主义者,所以不难理解有工人想从巴氏这里弄些秘密资料。巴氏却指出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别的帮里的一些老师傅跑到我的虎头钳床上来,直截了当地要我向他们谈些什么”——这值得关注:老工人师傅竟向年轻的小伙子求教了,这种不耻下问的精神真的容不下哪怕一丝世俗的架子和哪怕一丝虚荣心啊!巴布石金又怎么说呢?他十分谦卑:“我总是觉得自己很年青,感到很不好意思。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些话不带有一丁点出风头的做作或含糊的掩饰,与其认为这话也许不太确切(毕竟巴布石金当时是有一定的知识得以形成阶级觉悟的),不如说这些话是他对当时认识水平尚粗浅的坦白供认。可是诚实的巴布石金仍接着写:“但是,这些都不是实话,因为说完这话以后,我就聊开了,像俗话说的那样,我竭力绕圈子说”,老师傅们对此却“很乐意听,赞成我(巴布石金),夸奖我(巴布石金)”,显然,老师傅们赞赏的是社会主义思想及其信仰者,但他们并不因为巴布石金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就对他不屑一顾。而巴布石金也不因为有老师傅向他求教就装腔作势(用东北话说就是“装B”,用南方话说就是“冲大头”。当今,在大学学生会这样的预备役小官场里,不乏那种把装腔作势发挥到奇丑的小投机分子)。
      巴布石金的诚实还显著地表现为对自己所犯错误的开诚布公,并且诚恳地做自我批评。不用说,这也是为了自己和自己的阶级更好地学习、斗争、追求进步。回忆录中有多处自我批评,就上一段举的事例来说,巴布石金接着坦言,他当时还想叫那些老师傅也像他一样献身共产主义运动,从此不干夜班,读书,学习,参加地下组织和革命活动;但他当时还认为这些常常喝酒的普通工人是不可能转变为革命社会主义者的。在回忆录里,巴布石金认真反省:“我在这方面犯了一部分错误:我根本否认这些人能参加党。毕竟在一天内不可能坚决地把他们的整个世界观扭转过来,使他们都成为有思想觉悟的人,像他们中间的个别人一样。但是,群众仍然可能在各种时机中变为彻底革命的人,然而这种时刻事先很难确定,甚至在一小时前都确定不了。我逼真地回想起这么一个晚上,那时工人群众的情绪十分激昂。他们很难忍着不让自己投入已经迸发的暴动的漩涡中去”。这段话是非常有价值的,因为巴布石金所反省的,正是一种典型的流行偏见:认为革命运动的最大希望在于自成组织的专业的先锋队(其实也即与阶级似乎无关系的少数人集团),而这个先锋分子不是人人都可以当的,只有这样或那样的阶级成员才有做先锋的资格。这种偏见植根于阶级严明的社会,阶级斗争低潮则有利于这种偏见的维持,就像当今中国的泛左主流。笔者不禁想起一两年前毛派的旗帜网上出现过一篇登峰造极的奇文,其观点是:当今中国泛左派缺乏毛泽东那样的人,这是泛左派的主要问题,而毛泽东是一千年才出现一次的。这样的文章充其量只是落魄小市民哭丧脸的干嚎。令人称奇的是,旗帜网将此文长期置顶,对此表示肯定(还有许多跟帖叫好)。我猜想,尼泊尔的毛派无产者知道这种情况,也会鄙视它,因为这简直等同于对毛泽东(他有过缺点,但毕竟曾是一个革命家)的奇耻大辱。但十九世纪末身处工人斗争中心的革命无产者很快就从接踵而来的反剥削斗争风暴中汲取了强盛的生命力,打破了精英意识之类的有产旧念。而对于自己所犯的错误,巴布石金并不文过饰非:他指出错误的观点、何以错误、何为正确,接着他又追述了那件能够说明工人觉悟潜在必然性的工厂风潮事件。这样的叙述显然不简单是为了“向党交心”——证明自己的思想纯正性,更是为了说清楚一个具体的道理,以利于今后的革命工运。

      先进工人对知识的热切追求与有产上流社会的虚荣、酗酒形成了鲜明对比;俄国革命工人不仅是一般所认为的最具有战斗情绪的群体,而且最富有知识和学养。“彼得堡工人很容易从自己的队伍里挑出又勇敢又有觉悟的工人,甚至彼得堡省经常还能提供出十分热情、勇敢、首先是有教养的战士。我们这些当时的彼得堡人,四周围都是知识分子,然而还是常常嚷叫着,要工人自己在小组中抓紧同志们的学习……我们这时候被四周围的各种知识和愿望压得气都喘不过来”,工人积极分子如此写道。在20世纪初,在俄国另一个工业城市“伊万诺沃-沃兹涅辛斯克还有许多有学问的工人”,这些工人阶级具有高度先进的科学文化水平,“把‘文化的光芒’射到俄罗斯的各个角落去,结果,伊万诺沃-沃兹涅辛斯克和大学有些相似(是等量齐观的)”。这真是一个壮丽的时代!

 

3. 若干启示、心得(要点提纲式)

①要为左翼资料积累事业积极地工作,不单是历史理论文献的直接整理,而且要挖掘一系列史料,从阶级立场、用革马观点予以能动地分析。这是笔者将毕生贯彻的历史性任务。

②社会条件不同了,不能再原封不动地照搬一百年前的运动方式。但也应竭力向资本主义工业产业区域靠拢,在自觉改进自己的同时,通过交往方式与工作活动用先进思想影响他人,通过左翼传统催化产生列宁派无产者。

③按照一定计划,像俄国革命工人那样谦卑地学习,向历史和现实学习,向所有社会阶层(包括敌对阶级)学习。诚实并且好学。彻底放下并远离虚名,不显著地克制地长期潜伏生活、学研、工作。“重要的是尽可能长久地坚持下去,尽可能长时期地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竭力把自己的价钱卖得高些,并且在自己被捕以后,把痕迹留得更深一些(也就是使自己活在同志的心里长一些)”。记住俄国革命工人的教诲:“我希望每个人开头就应该谨慎小心,注意自己,留神自己的一举一动”。与此相关的是,巴布石金还间接告诉我们要有革命远见,不要对青年朋友(或者是不知、不近对方实际底细的情况下,例如网友)谈论另外的左翼分子。巴布石金把“虽然不认识他们,而他们却认识你”视为“令人不愉快的怪事”,这种观念值得推崇(在当今泛左圈子里,出名、出风头成了一种流行的浮躁虚荣风气,一种普遍的潜意识,这是非常糟糕的)。

④在现有社会环境中踏踏实实地生活好,竭尽全部努力,细心观察并置身周边的生活与活动中。像法国人加缪所说的“穷尽生活”就是人生最大价值,这种生活也辩证地包括一切对立面、批判面。去参与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不是被生活边缘化甚至成为一个自居于生活之上的旁观批评家。巴布石金们正是如此,他们的革命批判与阶级斗争基于最充分地置身(而不仅仅是作为阶级之外的一个因素去“体验”、“调研”、“观察”)于社会生活之中。他们的伟大不在于高高凌驾于社会生活之上,而是身处社会生活风暴的中心并且最透彻地理解了生活的本质(这一点正是由“穷尽生活”“最多地生活”达到的)。而这个所谓社会生活,是以工人阶级生产生活为中心、但又决不限于此;社会生活更多意味着曲折、复杂以及黑暗,意味着自觉者以最大忍耐与努力去为阶级的历史利益而生活、工作,这是我们必须摆脱高调、浮躁以及主观化的深层次原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