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火:70年代香港左派小册子《他们如何反对托派》的读后感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转自天益马克思 该小册子(全书)参见这里 

 

 

70年代香港左派小册子《他们如何反对托派》——献给当代进步左青(全书已上载)

 

录入者说明


    读者现在看到的这本论战性小册子《他们如何反对托派》,原是反映1970年代中期和后期,香港小岛上的毛派掀起的两场反托浪潮,以及香港托派分别予以有理有据的反击,这样的一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历史事件。在关于托派的历史旧帐实际上已经算了无数遍后的今天,在当今中国泛左派内部的“论战”已经过多过滥过于混乱的今天,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录入这本一百八十页的小册子?它有什么思想理论价值?有什么现实意义?作为主动请缨录入本小册子者(只利用word文档的校对功能检查了一遍),我想以自己的一点浅见谈谈。

    要了解这本小册子对今日现实的意义,须知当时香港左运和青年运动等背景。二十世纪香港一度受内地革命的深深影响:二十年代的海员大罢工和省港大罢工震惊世界,香港左翼工运——中共的工运以及三四十年代的托派工运都有过兴盛,一九四九年革命后到五十年代中后期的社会主义改造,曾大为激发香港政治的左转,在港形成一个比较强大的心向北京的左派运动,而在那个年代它首先是毛派的运动。但毛北京却实行着一种狡猾的双重标准:对大陆实行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的同时,却维持香港的资本主义制度和英帝殖民地秩序,以便作为与资本阵营和平共存的政治象征,集中表明了工人国家官僚向资本主义世界妥协和有所保留的政治特征(香港虽弹丸之地,但在国际资本主义金融和地缘政治秩序中占有一种特殊的象征意义和现实意义。后来邓的走资路线大大得益于毛北京的这项政治保留:官僚政权通过中英谈判的承诺五十年不改变香港资本主义制度取得了国际政治资本,并通过香港的亲北京大资本得到了资本主义化“改革”的大量物质支持,港资在八十年代一直是内地最重要的外资之一,也是最稳定的外来投资)。

    由于这一特殊政策,实际置身资本统治秩序下的五十到七十年代香港毛派,比把持工人国家的毛北京更表现出“原生态”的毛派性格:理论上有诸多激进词藻,但在政治实践中处处对“爱国的”资产阶级妥协(资产阶级分为“爱国反帝的”和“反华的帝国主义走狗”),在精神气质上更接近秩序党和专制党棍痞子,实际充当着毛北京官僚层的走卒喽罗,必然要漠视甚至无耻地公开压制工人劳动群众对“爱国资产阶级人士”的反抗斗争。1974年发生的反托争论的直接动因就是当时的反加价运动,当时资本主义处于战后最严重的世界性经济危机中,在港的托派积极参与和很大部分地领导了反加价运动,并团结推动激进左青起来为劳动群众的利益行动斗争。由于对毛北京官僚政权及其对之“统战”的港英资产阶级(当然,是“反帝爱国”的“进步资产阶级”)的双重依附,竟使得香港毛派运动成为一种主要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辅佐大资产阶级的可耻的奴才运动,他们不是参与这种反抗资本压榨的群众斗争,或从斗争的立场来批评托派,而干脆把这种斗争指斥为“坏事”(参见小册子续编目录张开《评石中英的奇谈怪论》末节),或者可笑地称之为“用左的行动来保卫右的利益(反华反共的利益)”(参见小册子续编目录许人《学习一点布尔雪维克的历史》)。
   
    在当时,以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为标志的世界革命浪潮推动激发了七十年代香港青年的激进化,首领风潮的是无政府主义、新左派和托派。毛派也因为文革在六十年代中后期有过较大影响,但1968年世界革命浪潮兴起时,却正好是内地的文革群众运动被以毛为首的官僚层残酷斩断终止之时,引起了毛派群众的严重混乱、极大困惑和迷惘。由于托派理论本身的生命力和严格性,以及在港托派分子的积极公开争取,一批早前笃信无政府主义的真诚左青很自然转向托派(这些有历史文献已公诸网络,如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网站,感兴趣者可自行查找)。文革的群众运动于1968年惨败后毛党就不断趋向保守和专权化,甚至远远超过了1966年以前的任何时候,以至在1975年毛党的“理论军师”张春桥公然高调鼓吹“全面专政论”(认为权力集中和专制还不够,还要更专制更集中)。到了1976年,竟发生毛党官僚公然屠杀镇压和平集会反官僚主义的人民群众的天安门四五事件(事后中共的邓派曾为此事“平反”,但)当时毛党竟公开污蔑集会群众为阶级敌人,引发共运内外震惊,许多人翻然醒悟和离弃毛党,重新思考社会主义的出路,乃至开始投入反对官僚主义的民主化运动。(中共邓派对这种斗争的有限纵容和支持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它在派系斗争中胜出,邓派在80年代一坐稳就将那些多半对官僚层抱有很大政治幻想的活动分子及进步群众严厉驱散。)尽管后来的毛派指责邓派向资本主义世界妥协,但外交上的右倾早在60、70年代之交就开始了(毛氏倾向“联美反苏”并由此反对在越南战场联苏反美的主张代表者林彪),林彪被斗垮后,毛党官僚层就开始竭尽全力谋求与美帝国主义及整个资本主义阵营和解。(这种无耻的政治路线具体表现为毛北京直接支持斯里兰卡资本政府1971年镇压农民革命起义,1973年9月以血腥屠杀共产党人和进步工农上台的智利皮诺切特反革命暴政握手甚欢,与西班牙的佛朗哥法西斯政权和希腊极右反革命政府恢复邦交和正常贸易关系。毛党无耻破坏国际无产阶级团结的丑恶罪行曾导致国际上一些倾心于毛北京的激进群众幻灭,最著名的就是60年代后期日共和70年代初期的日本赤军先后与毛党决裂。日共一度是国际上最大的毛党支持者。)

    深具秩序党心理的香港毛派党棍奴才们,在这些由于官僚层翻云覆雨玩弄政策和公开打压进步群众的事实,使得群众初步觉醒时很快警觉到对他们充当斯-毛官僚层的奴才利益的威胁,组织了公开的反托大合唱,但是水平却奇低、奇烂、奇粗暴(小册子收录了香港毛派的五篇反托大论,托派的论争文章也不乏大量引文),并且把所有质疑斯大林主义的左青都称为托派以便一棍子打死。连录入者本人最初都曾有疑虑:这些真的值得打字吗?但我很快意识到:文章价值不在于它本身的思想水平——我们也不会指望挺着大肚罗整天坐办公室指挥青年的斯-毛官僚大佬整出什么好东西来——而在于它真实反映了现实斗争中的“原生态”(即没有工人国家直接为之粉饰的、资本主义统治下的)毛派的精神状态,并且可以与同一场争论中的香港托派说法进行很好的比较,开诚布公供二十一世纪今日的更广大中国左翼青年(而不只是七十年代香港左青)去独立思考、去分辨识别。从而我认为至少有以下重要意义:

    一、有助于认识到:当今在中国内地左派中被吹捧得很高超很激进很时髦的毛派和毛主义(或者称毛泽东思想、“马列毛主义”、“革命的毛主义”都一样),本质上是斯大林主义的一个特殊变种。毛派除了它自身的主要特色——农村包围城市和组织武装斗争的理论——之外,在一切根本问题上都是斯大林主义那套货色:词句包装不同而已的阶段革命论,跨阶级合作(所谓与各种各样非无产阶级的统一战线),迷信组织派系实力和狡诈的权术权谋(骨子里深刻蔑视独立的、纯洁的阶级意识),等等。应指出:毛派大搞个人崇拜和官僚主义,其实还不是最大要害,因为这些都是上台后自身特权利益的表现形式罢了。在它们还没有上台时,它们倒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伪装成支持阶级民主、平等革命和真正反官僚主义的左派,甚至用词句来激烈抨击斯大林主义(比如当今中国内地不少毛左派就是这样标榜自己的所谓革命性)。而这种更接近“原生态”的毛派,特别是在阶级斗争水平还不高(而且内地左派脱离工人阶级及其斗争仍相当远)、内地左翼思想界仍然相当混乱和极度浅薄(连大资产阶级国家主义者都会被认为是左派,自吹反资反官僚热衷革命干嚎的毛修分子自然更被主流叫做“极左派”了)的情况下,是有一定迷惑性的。这种迷惑性虽然暂时还不能危害工人阶级,却会非常耽误今日的左青左少、让青少年误入歧途乃至葬送青春。

    二、有助于最快了解到托派与(毛派,即本质上的)斯大林派的基本差别,通过鲜明的论战和简洁的文风(虽然小册子很长,但一共有十八篇文章,每篇都比较精练浓缩,且互有联系、配合和紧密的对证),最快地了解这一复杂得让许多左青有望而生畏之感的重大历史论战,通过紧凑有针对性、反托者的对手有一定水平的辩论,还能提起青年读者进一步学习的兴趣。

    更可贵的是,与香港毛派厚古薄今、拿过去攻讦现在的无聊做法不同(顺便一提:今日毛派对托派的攻击基本上与之如出一辙),这些反击的托派把论战与香港毛派在当时的种种实际表现、乃至与当时中国共运现实问题特别是一九四九年革命及其后来毛北京的一系列政治实践较好地结合起来了,来说明斯毛派的问题,证明托派的思想。这其实正是托派理论(本质其实就是正统的马克思主义革命理论)的强大生命力的表现。


    三、而托派在争论中对一九四九革命及其后毛北京政治实践的现实批判,正有其自己的重要意义。对毛时代的吹捧是当今毛派的一个“工作重点”,而对这种吹嘘的政治批判至今在大陆范围上,仍主要是自由派资产阶级的脑残弱智下三滥攻讦,或社民主义知识分子或《炎黄春秋》杂志“两头真”官僚的典型贫乏无力讨伐。实际上,托派并非事后诸葛亮地批判毛时代,而是在毛皇帝如日中天时就发出了许多(即使不全都是)相当精辟和有价值的分析和政治批判,只是,对大陆地区这些声音由于客观限制太微弱,只局限在香港及海外能影响中国革命的当然小得多的圈子里。

    这本有关根本性质的思想论战小册子,能够为当代左青读者提供富有营养的特别视角,重审毛时代和当代毛派的主张。同样重要的是在开始真正的阶级争斗前,应有一个严格的思想澄清过程——历史之神为我们规定了这一任务,尽管它在中国内地还相当落后,成堆的左圈“理论”垃圾山有待推倒铲除——当年流亡港澳和海外的托派同志们并没有白白度过,或只局限于香港一时一地的活动,他们过去的努力有助于今天的思想清算,即最起码的战前准备。其实最近半年来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加快了对中国—香港托派与国际托派过往评论分析的整理速度,我对本书的录入也属于这种集体努力。

    但应认识到,小册子有一定的思想价值和现实意义,也不可避免带有缺点不足。这缺点不足不是个别人和个别文章的问题,而是历史时代所赋予的,也是需要我们在学习的同时特别注意、思考和足够批判加以扬弃的。我认为至少有以下问题:

    其一,作为很可能是历史上最饱受造谣污蔑和各式压迫(东西方阵营两面夹攻)的政治派别,又由于长期反复自我辩护和出于自卫的真实需要,也由于被无产阶级本身主流排挤而导致边缘化乃至离开阶级的种种政治倾向(官僚篡夺着十月革命招牌和一堆工人国家这些强大物质因素),“我们托派”的派别本位意识在托派中有特别加强的趋势,这一点在中国托派中有时已达到特别严重的地步。实际上托派直到五十年代初期在中国仍有全国性的工运政治组织网络和干部队伍,在一些重要城市(如上海、重庆、香港、温州、山东和广西等地)还曾有不小的影响,自从一九五二年斯大林八十大寿那天毛北京用一网打尽托派的独裁专制政策向斯大人献媚之后,大多数托派被作为“阶级敌人”监禁,少数流亡港澳和欧美。大多数托派在监狱里冤死病死或家人朋友被株连、歧视(这就是老毛自诩的社会主义大民主!)。尽管他们鲜少发私人牢骚(接触过这些老托派的人都承认这个品质),但却潜移默化形成了比以前更深入的派别本位意识。实事求是地说,这本面向公众的小册子倒没有反映多少这样的派别观念(这可能部分因为当时香港托派内部也有不少派别和难以确定的倾向接近者,作为一个整体的党派实际并不存在,七、八十年代一度尝试建立托派工人政党,但终因大气候和运动本身问题无疾而终)。留在大陆的老托派由于完全脱离工运及群运,饱受摧残打压,更带有这种倾向(例如山东托派分子赵芳举回忆录、广州托派分子刘平梅的著作,以及郑超麟回忆录)。而这些托派已不是工人阶级的有机部分,而是在斯-毛官僚淫威下被迫离开阶级的受难者群体,很多中老年的同志在“社会主义”的监狱里度过二十几年三十年之久。我们应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却要无情扫除他们的派别本位意识可能带给今日共运的危害影响。今日在学习的同时,应特别注意这点。

    其二,应了解到小册子所代表的香港托派实际是当时第四国际(统一书记处派)的一个支部,小册子具有鲜明的党派性,这些香港托派也就反映了第四国际本身的问题。如前所述,托派因为边缘化等问题也具有离开阶级的倾向,更因为任何革命工人党长期处于资本主义社会的腐蚀中,如果迟迟没有受洗于相当程度的阶级斗争土壤和成功的工人革命,就不可避免加深蜕化倾向(第二国际是个典型)。第四国际实际上在战后资本新一轮扩张长波中,甚至在老托还在世时就包含有机会主义倾向(老托多次进行尖锐严格的党内理论和政治斗争)。又正如多伊彻所说,三十年代托氏的西方支持者中太缺乏俄国革命锻造的那种“真正严肃的战士,他们全身心地忠于事业,为了事业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也如李星所补充的,“除了英雄主义,帝俄革命工人运动还具备强烈的阶级直觉和对无产者历史利益——而非后来被极度抽象化的‘党’——的无限忠诚”(《怀念钦查泽同志》译序)。翻遍第四国际文献,几乎在战后每一个重大政治问题上它都更像托洛茨基生前最严厉批判的“中派主义”,而非严肃忠诚的独立阶级立场。五六十年代的中苏论战,第四国际(统一书记处派是当时主流托派)就采取了一种对毛主义北京方面“批判地支持”的中派政治立场,尽管它在理论上对毛主义批判得头头是道(应该说是严肃正确的),但在政治实践中为了“集中反对克里姆林宫的斯大林主义”(为了打击最大的敌人、有限团结次要的敌人嘛!)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批判地支持”那些与反对苏联路线的同样伪善可耻的左翼政治机会主义(代表者):从南斯拉夫的铁托到古巴的卡斯特罗,到中国的毛泽东。当我们注意到小册子里对毛主义和毛北京官僚层的正确的理论批判时,应分清其中的政治立场的词藻(例如小册子续编目录里张开的《评石中英的奇谈怪论》有一节特别集中表现出特定的党派性),那决不属于从马克思到托洛茨基的革命社会主义政治路线。所以应该知道,香港托派并没有为我们提供可以完全信赖的政治路线和政治实践经验,他们只是传承了作为左翼分子应该传承的革马基本理论道统。

    了解这一点并不可怕,它只会深刻地提醒我们:学习未经篡改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固然极其重要,但正确的理论并不保证阶级利益在政治实践中得以有效贯彻,未来还得靠目前的青年一代(包括青年学生和青年工人)来开辟。过去的要加以批判清算,现在还有许多事情有待我们自己点滴努力,只要我们采取阶级本位的态度并真正地(而不是口头上)投身工人阶级的现实奋斗,就能逐步看到阶级事业的广阔丰富,新一代的左青和无产者必定大有可为。无产阶级革命和社会主义前途无量,有志左青和觉悟分子必须分秒必争抢抓时间点滴努力,走融入工人阶级共同奋斗的道路。

    以上这些看法也算是我对本小册子的一些学习心得小结,供参考批判争鸣,也作为录入者本人与历史前辈、与今日读者的一种交流学习方式。另外,在小册子文章中,我自己在少许地方加了些补注,或补上网络链接供参考,或加以某种解说,或加以适当补充或批评。这些注都有明确标记。为了使小册子在今日具有更强的可读性和战斗意义,我把主要想说的已在此说明,在小册子中也会尽量少做这些注解,力求严格凝练。但我还是想郑重地表示:对于这种擅自给历史文献做注解和加以说明的行为,望原作者和读者予以宽谅。



录入者:暗火
二零零九年三月廿九日于华南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