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进佳:召唤着无尽理解的时间之声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转自朱进佳的安那琪的文字乌托邦

 

 

 

召唤着无尽理解的时间之声

[ 2004/09/21 17:15 | by 安那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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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于2001年10月

 
 
 
“时间究竟是什么?谁能轻易概括说明它?谁对此有明确的概念,能用言语表达 出来?可是在谈话之中,有什么比时间更常见,更熟悉呢?我们谈到时间,当然了解,听到别人谈时间,我们也会领会。那么时间究竟是什么?没有人问我,我倒清 楚,有人问我,我想说明,便茫然不解了。”
---奥古斯丁《忏悔录》

“If man was dead, there will be no time.”


时间,是一个人们耳熟能详的名词。那到底时间是什么呢?我或许能回答你: 现在是什么时间?”(What is the time? ) ,但却无法回答你:“时间是什 么?”(What is time?)。的确,若要我们指出特定的时间(the time),我们只需看看手表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我们却对一般的时间(time)给不出一个定义解释。自人类开始懂得思考时,人类除了对天穹星宿感到莫大兴趣,也对时间--这个极为抽象,而不得不思考的问题而绞尽脑汁。时间跟我们的关系确实是那么的密切。时间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时间成了人类最熟悉但却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之一。

作为人类基本生活经验的时间意识,是人类对自然世界的先验基础。从古自今,人类就开始对时间--这个人类观念的产物,进行了很多很多的研究和思考。无论是科学的研究,抑或是哲学的思考,其过程却是那么的崎岖逶迤,而其成果却也 是那么的引人深思。时间和空间向来就是哲学的重要概念,两者在逻辑的、分析的 角度上有着某种相似与相同的特性。但当人们把时间作为一个独立范畴加以研究时,其个中的探索经历与考究结论可是比对空间的研究更为曲折、更为隐蔽……海德 格尔在其著作《存在与时间》中,把时间与存在放在一起命名,以哲学的方式将时间问题的推究推进到一个相当的深度,可以说达到了某种通透的地步。但是,关于时间的问题,又岂能让我们全部通透得了?以人类的理解能力而言,我们对时间问题的追究又岂能到达尽头终点?……大概就只有取消时间,我们才有可能走到探索的尽头……



“什么是时间?或许会有人认为《存在与时间》的作者必定知道。但他不知道。所以他今天还在追问。”(马丁 · 海德格尔)

古代的循环时间观与近代的线性单向时间观之间的对立,成了对时间进行研究者们所关注的重要问题。在这个问题中所展开反思,或许能让生活在今天这个技术时代的我们对这个时代的文化生活模式,在时间观方面的根源有着更深层的认识。对于物理过程是否在本质上属于不可逆过程这个问题,揭示了物实是否有个时间之矢的争论,其中涉及对热力学第二定律及若干非线性科学在哲学意义上的评价。

“时间是最伟大的改革者。”(布朗西斯 · 培根)

时间问题的复杂性,蕴含在时间的普遍性中的复杂性,并没有使人失望而却步,退缩不前。对时间的追问与人类的文明一样远久。普里戈金在《从存在到演化》中指出:“在某种意义上,凡是对文化和社会方面感兴趣的人,都必定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考虑问题和变化规律……凡是对时间问题感兴趣的人,也都不可避免地对我们时代的文化和社会变革发生某种兴趣。”时间观与人类文化之间确实是有着一种本质的关联--人类所有重大观念的发生和演变,与文化背景相关联,因此时间与文化之间的关系对于时间观的历史而言更为本质。我们生活在这个人类希望与危机同样巨大的变幻年代,对时间问题的反思,已不只有纯学术的意义。时间在任何时刻都那么值得我们沉思,而对时间的沉思再也不属于那些所谓哲学家们的专利。对时间的理解,也许就是通往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生活方式进行彻底反思的最佳道路……时间不仅在我们生命中存有意义,也召唤出我们的意识与醒觉。

曾经对时间问题进行了痛苦而深沉的思考探索的中世纪神学家圣奥古斯丁,以他极真挚的心情感慨道:“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里面度量时间,……事物经过时,在你里面留下印象,事物过去而印象留着,我是度量现在的印象而不是度量促起印象而已经过的实质;我度量时间的时候,是在度量印象。”对时间的哲学思考不能盲目地找寻时间的纯粹定义和概念着手,因为时间概念比那些用来定义它的概念都更为基本。若要劈开一条思考时间之本质的道路,拿就是从时间经验入手,从中寻找原型时间经验。

若要为理解时间而举出一个先决条件,那肯定是一个会死的、先验的人。如果我们把这个有死有终且先验的人取消,那时间就也不复存在,而我们也不会去谈论它、思考它。爱因斯坦曾在一篇悼词中写道:“现在,他又一次比我先行一步,他离开了这个离奇的世界。这没有什么意义……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分别只不过是一种幻觉的意义而已,尽管这幻觉很强。”的确,如果取消了死亡的意义,时间只不过是一种不真的幻觉。而人的象征……一旦人死了就不会再有时间……

现今在我们的生活中,时间与我们密不可分……而我们对时间的理解又到了那一个程度?齿轮钟上跳动的时针、分针、秒针,电子钟上变幻着的数目字,物理方程中被写成符号七的变量,图表中通常作为模坐标上的变量……一个空间化、静止化、数字化、符号化的时间,成了我们对时间最普遍、最表象的认识。但这始终未能解答我们对时间的考问,而我们的时间观念却是源自我们在生活中的时间经验。


时间是运动的数目。”(亚里士多德)

时间就是创造,而不是别的东西。”(亨利.柏格森)

人类自在地球上诞生以来,就意识到自己是个有终的生命。但人们还是满怀希望的生活,人们对过去充满回忆缅怀,对现在表现得积极面对,对未来则抱着无限期盼憧憬。人类不仅对自身的生命关心,对其周遭的事物也无不充满好奇。人们昂望天穹,试图理解大地以外的事物,更对大自然给予人的诠释。日月周转、斗换星移所显示的规则和秩序,启发了早期人类的心智,导引着人类的理性生活。人类对宇宙、对时空、对一切的思考与理解远远超越大地上的万物。彭加勒在《科学的价值》中说:“天文学向我们表明,人的躯体是何等渺小,人的精神是何等伟大,因为人的理智能够包容星汉灿烂、茫无际涯的宇宙,并且享受到它的无声的和谐……正是天文学教导我们存在着规律。首次注意观察天象的古巴比伦的迦勒底人看到,如此众多的发光点并非乌合之众,它们象纪律森严的军队。毋庸置疑,他们不了解这种纪律的准则,但繁星点点的夜空的和谐壮观足以给他们以规律性的印象,这本身已经是伟大的成果。”人的理性无法接受混沌晦暗的世界,无法认同不可解释的世界。对无规、无序、随机、不稳定的世界,人的理性永远会伸出拯救之手。自古以来,对天空星河充满兴趣的天文学家们都抱“拯救现象”视为他们他们的主要职责与任务。人总要肯定自己的存在:拥有天空的人拥有宇宙、拥有世界,拥有世界的人拥有意志。拥有意志的人要在自己的世界中显示自己的意志,人为展示自己的意志而感到自己的伟大。人们对天穹的理解,及人们在大地生息的经历体验,衍生出了人们的时间经验。也只有那些显示、暗示和提示着时间存在的经验,才被称为时间经验。

中国学者吴国盛在其著作《时间的观念》中,将人对时间的经验分成两类,也就是两种原型时间经验:第一类是关于事件定时定位的标度时间经验;第二类则是关于人生短促或者无聊的慨叹,即时间之流经验。从这两类原型时间经验中,衍生出古往今来各种不同的时间观念。

标度时间经验自人类开始为生存而努力时就已在日常生活中开展出来。生命为了生存而需与环境环境协调,这是一切生命在进化中所体悟和掌握到的真理。人自创造文化开始,就从祖先那儿继承了这种本能。“时”的意识便是在人与环境的协调经验中产生。无论是对协调生命个体的行为,还是协调人类群体的行为,计时体系成为了人类生活中一项最基本的需要,也成了人类社群活动的公共参照体系。“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孟子.梁惠王》)而计时成了农业社会中把握天机,丰富收成的绝佳方法。最初的人们通过对天象的观察,为协调社会各项活动及制定理想生活规律,提供了准则或参照体系。理性是与生存环境的一种明智协调能力,是在生存活动中进化出来的。而时间意识伴随着人类的理性生活成长,让人类能掌握宇宙间均匀的节律与规则的周期。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人类将日出日落的周期转动作为第一个用来计算时间的单位:“日”;再到以掌握了夜晚黑暗世界的“月”作为第二个时间单位,以相对应掌握着白天的“日”;再到源于物候的时间单位:“年”。这充分表现了人的理性如何将宇宙生命的周期变化,转换成人类掌握大自然生存规律与机缘的时间标度。从标度时间经验中引申出了两种人类对时间的观念,即时间是时机的标度,而这样的标度是通过测量而获得的。中国人对“时”、“机”、“运”、“命”、“气数”的领悟,正是从本源性的标度时间经验中获得,充分地展示了人类对生命、对宇宙的特殊领悟。

那无边无际、缄默不语、永不静止的东西叫做时间;它们匆匆流逝,奔腾而去,既迅速又宁静;它就象是把一切都包含在内的大海的潮汐,而我们和整个世界就象是游浮在它上面的薄雾;它就象是个幽灵,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这确确实实地永远是个奇迹,是一种使我们哑口无言的事物。”
---(英)卡莱尔《神圣英雄》

另一个原型时间经验--时间之流经验与生命体验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人之所以有别于其他生命体而作为特殊的物种,是因为人能忍受现实的痛苦、对生活充满希望、积极完成自己的梦想、同时又意识到人最终将有一死。因为人先验地领受到死,造成了人有先验的畏惧、先验的逃避。人们逃避死亡、逃避世界、逃避自然所给予的束缚,而这逃避正好成了一种原动力,使人展开了一段与大自然相互协调的生命进化史,展开了一个与人类文明同步共进的标度时间史。至于人那先验的“畏惧”,对生命的畏惧、对自然的畏惧、对世界的畏惧、对死亡的畏惧,引发了人类对时间另一种回然不同的经验,那就是时间之流。


过去存在吗?不存在。将来存在吗?不存在。那么只有现在存在吗?对,只有现在存在。但是,现在范围之内没有时间的延续吗?没有。那么,时间是不存在的吗?哎呀,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唠叨个没完。\"(伯特兰.罗素)

过去、现在、未来--人们最熟悉的时间经验,构成了时间经验中最为神秘莫测的因素。过去、现在、未来的交替更递,显现了时间的持续与流逝,它就似一条河水流动不息的长河,从不知名的过去源头流过来,流向不可知的未来大海洋,又牵引着无数曾经在世上绽放出光彩的生灵。

罗马思想家奥勒留在《沉思集》中说:“时间,既象由所发生的情况组成事件之河,又象一条湍流的溪流,因为一件事情刚了解清楚,它就匆匆而走,由另一件事物将其取代,而这件事情随后也会匆匆而去。”事物一件接一件地更替,从不因为任何人、事、物而停留,我们无法找出事件之河的源头,更不可能将它截断……《论语.子罕》中有句话:“资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对待时间之流的态度,就是肯定它但从容不迫,毫无惊恐之感。

因为人们对生命有所体悟,所以对时间的流逝更加在乎,而且表现得万分感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时间长河的奔流本身是无情的,它使人衰老、死亡,但它却载负着无数的有情众生。青春岁月的流逝,不复返也不可逆转,为人们负上沉重的压力。莎士比亚在其剧本《约翰王》中的一句台词:“时间老头啊,你这钟表匠,你这秃顶的掘墓人,你真能随心所欲地摆弄一切吗?”表现了人们对时间之流的无情发出悲愤与绝望的呐喊。有人甚至认为:“应该永远酒醉不醒,才能感觉不到时间的可怕重荷。”对于这既可怕又造成重荷的时间,斯威夫特这样描述:“永远吃,把一切吞噬,把一切毁弃,永远不会感到酒足饭饱,直到最后把世界吃掉。”时间不可抗拒的流逝充分表现在人类个体不可逃避的衰老和死亡上。残酷的时间永不停止地追赶未来,将它所虏获的现在,不断地抛到过去的废墟,让一切都荒芜……

对时间研究深感兴趣的美国科学家费雷泽说:“人只是表面看来是一种理性的动物,实际上,他是有死亡意识从而有时间意识的生物。”死亡的方向性勾划出人的时间意识,人意识到死亡终结,也就意识到时间。人“畏惧”死、体验死、逃避死……通过时间之流经验有死的人实现了对自身有终性的自觉。对死亡的自觉,就是对生存的自觉,对生命的领悟。


我们是自己生活的创造者,每一瞬间都是一种创造……对有意识的存在者来说,存在就是变易;变易就是成熟;成熟就是无限的自我创造。”(亨利。柏格森)

人类时间大可从几方面进行发现:时间感的知觉;见诸文献的时间性概念;对时间问题的哲学分析。人的时间观与其生活在的时代的社会文化心理和个体的特定心境相关联。我们可以从某个社群或是某个文明记载历史的文献中窥探那个社群或是文明的时间感知觉。长久以来,人类的时间观主要围绕在循环观于线性观之间的冲突。


现代的时钟只不过是从天文世界被贬下凡的一位天使。”(普赖斯《巴比仑以来的科学》)

当人类文明步入高度发展的工业时代,人类的技术也就随着测量时间工具的进步而一日千里。技术不仅仅是人类创造的实用工具,而是向着人类社会降生的事物,是人类不可逃避的历史性命运,是人类不能真正左右的力量,而我们活着的现代就是“技术时代”。技术时代的真正本质不是技术时代之中的一件事物,而是使整个技术时代成为可能的东西。它是技术世界的组织者、维护者、控制者、统治者。它不是诸多机器中的一种机器,而是使一切机器成为可能的机器--一切机器都与效率有关,而效率必须由钟表来标度。曼福德一语道破了这个时代的本质:“工业时代的关键机械(key-machine)不是蒸汽引擎,而是钟表。”钟表的出现满足了技术时代对时间更精确的测量要求。技术时代里钟表对机器的统治,及时间对现代人生活的完全控制,促成了时间在人间施展了它的霸权。

时间就是权力,谁控制了时间体系、时间的象征和对时间的阐释,谁就控制了整个社会的生活。这对于一切文化形式的时间观而言都是正确的。在古代,当权者或统治阶级垄断了天文和历法,将老百姓的作息生活牢牢控制在股掌之中,显示了时间权力的真理,而垄断时间体制即是垄断了对人与自然之关系的解释权。但是,这种垄断在技术时代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垄断权不再是在社会集团之间交棒,时间本身将垄断权占为己有,所有人都丧失了对时间的垄断权。时间体制在工业时代的人工世界中独立出来,并开始支配着每一个人的生活--钟表自己行走,而且越走越精确。

在技术时代显示暴政的单向线性时间是异己的、冷漠的、无生命、无意义的物理世界的代言人。这个被空间化、物质化、功利化的世界远远脱离了自然环境的原始制约,也背弃了人类直接的生活经验。人类创造了一个由机械发明和电脉冲定时的人工时间环境:一个量化的、快捷的、有效率的、可以预见的时间平面。正因为这样一个环境的存在,助长了时间的霸权。在时间暴政的统治下,时间成了生活的指挥棒,时间成了人类生活的最高价值标准。“定时”是技术时代的日常生活的特征;“守时”成了技术时代的崇高美德。在技术社会中,任何人都不能逃避时间,但时间却不属于自己。人们的日常生活已被作息时间表、课程表、日程表、工作进程表、行程表、节目表等种种不是钟表的“表”所充斥着。人人嚷着“不能闲着”成了一种绝对律令,而现代人自学生时代开始就被培养起其技术时代的时间感,我们得需跟从时间指示,定时上下班、定时上下课、定时消遣、定时饮食、定时......我们有“工作时间”、“工余时间”、“课余时间”、“休息时间”、“娱乐时间”......时间被划分和分配得那么精确,生活节奏越加紧凑,而懂得节约时间的人是那么的受人景仰并学习之。在技术时代的体制下,人们的自由被剥夺。各种时间安排策略、各种效率手册,还有什么新兴的时间管理学......都服务于对时间的分配......将人们编进技术社会严密的时间控制网中。“时间管理”成了一门大众争相学习的谋生之道,“功率”、“效率”是一切工具事物的技术指标。不遵守在技术时代被赋予崇高价值的时间,将被时代淘汰。在我们耳边鸣鸣作响的口号:“分秒必争”、“不能闲着”、“时间就是金钱”......完完全全暴露了时间暴政之真相。

时间就是天球的运动。”(柏拉图)

从古代人类对时间的原型经验,进化到现代的时间观念,人类无时无刻都在对时间的本质进行反思,而且是沉重的反思。技术时代的时间意识和时间观揭示了人类一个可悲可叹的命运,人类在操控时间的过程中被时间反操控而失去了自由。无论如何,时间仍有着值得我们反思的必要。随着近代科学研究的迅速发展,造就了地质深时的新发现,以及物理时间的再发现。

近代科学强调测度时间量,将时间完全数学化,给予测度时间概念一个新的贡献。在物理科学中,牛顿于相对时间之外引入了一个绝对时间,并认为绝对时间是真实的时间、数学的时间,而实际上却只是柏拉图意义上的理想时间。经典物理学家认为时间乃是运动中的参照,并将它视为一个作为本质而存在于数学家心灵之中的一个简单几何概念。因此,他们引进了两个时间概念,以用在有运动的地方及没有运动的地方,即:实际时间和潜在时间、具体时间和抽象时间。以牛顿力学为中心的经典物理学把时间作为一个基本变量加以应用,而不对它进行解释,并拒绝了一个有方向、不对称的时间之矢。在牛顿方程中,过去与未来是完全对称的。

“时间并不意味着真实的存在,而只是存在之持续的能力或可能性,正如空间表现了所含之物的度量能力一样。你也许会问,你为什么不用运动来解释时间,是不是时间并不意味着运动,我的回答是,就时间绝对的和内在的本性而言,时间的确不更多的意味着运动。”(巴罗)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引入,使到时间之矢在物理时间中再次浮现。热力学第二定律(又称熵增定律)并不从变革时间概念入手,本身也不涉及时间变量,但却将自然过程的不可逆性突现出来。热力学在测度时间范畴外引入了新的时间概念--一个有方向、对未来开放的、偶然性在其中占据根本地位的、过去与未来不对称的本体时间概念。热力学第而定律揭示了物理世界的方向性和过程性,给出了一个时间的箭头。(不过,从这个定律推演出的宇宙热寂说,给宇宙物理学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时间之矢的发现,显示了经典世界图景正在进行着革命性变化。经典图景的简单性、可还原性、严格决定论、解析性,不再具有独一无二的卓越地位。复杂性、不可归约(还原)性、时间的不可逆性、不可预测性、非解析性,正成为科学世界图景中不可忽视、不可归化的特征。而两个图景之间呈现出互补性:互相矛盾但缺一不可。

天地之化,往者过,来者续,无一息之停。”(朱熹)

古往今来,时间的本体论地位问题,是任何哲学大师们都不能回避的问题。正因为思想家们对时间问题的重视及考究,无论是物理时间的哲学反思,还是时间之流的哲学阐释,勾出了哲学史上一连串的名字,从赫拉克利特、奥古斯丁、牛顿、莱布尼兹、马赫,到爱因斯坦、柏格森、怀特海、麦克塔加、胡塞尔、海德格尔......真正的思想家,便是能够站在历史转捩点上思考时间变革的人......

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庄子.天道》)

古代希腊思想中比较突出的时间观是循环时间观。希腊哲学始祖泰勒斯的“本原”概念有着循环的意味,万物出于本原,但最终又回到本原。泰勒斯的学生阿那克西曼德也说道:“各种存在物由它产生,毁灭后又复归于它,都是按照必然性而产生,它们按照时间的秩序,为其不正义受到惩罚并且相互补偿。”生生灭灭的生命循环是在时间中进行的。

“一切皆变,无物常住。”赫拉克利特则表达了希腊人对待变化之流的那种惊人动魄的印象。对于他来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他也认为“这个有秩序的宇宙既不是神创造的,也不是人创造的,它过去、现在、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尺度上燃烧,在一定的尺度上熄灭。”

“此道体也,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无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已也。“(程颐)

“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在《哲学原理》中谈到了时间问题:”有些属性是真正存在于具有那些属性的事物中的,有些只是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绵延和时间究竟属于哪一种情况呢?......就以时间而论我们就以为它与一般的绵延有别,而且称它为运动的尺度,它只是我们在存想绵延本身时的某种情状,因为我们并不以为运动事物的绵延和静止有别......我们所称为时间的那种东西不是加于一般绵延上的一种东西,乃是一种思想方式。“笛卡尔认为在物理世界中,没有被称为时间的东西,只有数学上的“延展”。

洛克用了“绵延”来表达哲学意义上的时间。“绵延中任何两部分,我们都不能确知是相等的。”“绵延则只是无限进展的一条长线,不能重叠,不能变化,无有形相;不过它却是一切存在的一种公共度量,一切事物只要存在,就离不了时间。”洛克将绵延问题内在化,做了心理学方面的考察。“绵延也是一种广袤,但是一种流逝着的广袤。”时间之所以有别于空间,是因为它具有流逝性。洛克认为绵延观念来自反省。

贝克莱虽然也被时间问题困扰着,倒不否定时间的存在,并认为“时间之成立,是由于在我心中有着连续不断的观念一律地流下去,而一切事物都是落在这串时间中的。因此,我如果想离了那一串观念,来构成一个简单的时间观念,则会迷惑起来,陷于不可脱出的困难中......离了心中观念的前后相承,时间是不能存在的。”

康德将时间和空间范畴引入认识论,在时间观上起了划时代的意义。康德说:“我的空间和时间的唯心性的学说,远远没有把整个感性世界弄成为仅仅是一个假象;反之,它是保证最重要的知识之一(即数学所先天阐述的知识)得以应用于实在的对象上去以阻止人们去把它当做仅仅是假象的唯一办法。”

彭加勒以他作为数学物理家的睿智和洞察力,回应了康德关于数学之本性的见解所激发的问题,并以他相对论思想来论述了时间:“没有一种度量时间的方法比另一种更真实;普遍采用的方法只不过是更方便而已。我们没有权力说两个时钟一个运转正常,另一个运转不正常;我们只能够说,与第一个时钟的指示一致是有利的......两个事件同时发生,或者它们的相继顺序、两个持续时间相等,是这样来定义,以使自然定律的表述尽可能简单......所有这些法则、所有这些定义,只不过是无意识的机会主义的产物。”

“把时间视为独立的变量,是近代科学最重要的特征。”(亨利.柏格森)

超人尼采应该可算是现代西方唯一主张循环时间观的思想家,他为了抵御无生命无意义的物理世界而提出永恒轮回说,且听他说:“这人生,如你现在经历和曾经经历的,你必将再一次并无数次地经历它;其中没有任何新东西,却是每种痛苦和每种快乐,每种思想和每种叹息,以及你生涯中一切不可言说的渺小和伟大,都必对你重现,而且一切皆在这同一的排列次序中--一如这蜘蛛和林间月光,一如这顷刻和你自己。生存的永恒沙漏将不断重新流转,而你这微尘的微尘与它相随!”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树起了“突出时间”的大旗,第一次从哲学上对时空进行区分,并把时间置于比空间更优越的地位。他认为伟大哲学家一辈子实际上都只想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无疑就是时间。这位把创造视为人生的意义的哲学家让我们发现了“对有意识的存在者来说,存在就是变易;变易就是成熟;成熟就是无限的自我创造。”柏格森在他的论著《时间与自由意志》、《物质与记忆》及《创造进化论》中皆对时间作了详尽的描写与论述。这位直觉大师阐述了“绵延是生命冲动,是真正的时间,是发展中的自我。对绵延的把握,无法通过理智,而必须运用直觉。”“我们是自己生活的创造者,每一瞬间都是一种创造。”“我们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因而必须有所选择。”柏格森否定了机械自然观所产生的空间化时间,强调了具有整体性、真实性与创造性的真正时间,为人的自由意志,为生命的进化和创造力提供了依据及肯定。

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试图使存在在时间的发现中澄明起来。他在《存在与时间》中想表明存在唯有借助时间性才能开展出来。存在者存在,但存在不是存在者,因此存在并不存在。存在者都是在时间之中,但存在不是存在者,因此存在不在时间之中。存在不存在,但站出、显现、在场。存在是借助时间性站出、显现、在场的。这时间性就是此在,一向所是的、能够追问存在问题的特殊存在者;一种有所作为的、有所领悟的、有所发问的存在,被称为生存。此在在世的三种方式:现身、领悟和沉沦,正好对应于过去、将来和当前三种时间性。时间就仿佛是存在的影子般伴随着存在,当存在得以澄明的时候,时间就出场。

无论是科学研究上对时间的再发现,还是哲学思辨中对时间的再反省,都对我们的生命起着重大的意义。对时间的综合研究来自人类对时间问题的执着。美国科学家弗雷泽于六十年代编辑了一本名为《时间之声》的书,同时亦发起创建了国际时间研究会,并举办多次有关时间综合研究的学术讨论会,表达了对时间关注的呼声。弗雷泽本身也尝试把时间的发生和进化历程有系统地分成等级,总共有六个对应于不同物质结构层次和组织水平的时间等级:无时间、原始时间、初始时间、生物时间、理智时间、社会时间。这些时间的演化等级正好说明了时间意识如何从完全混沌的原始宇宙中的无时间状态,发展至对应于人类复杂的精神世界的理智时间,再到对应人类社会文化现象的高度进化社会时间。



历史并不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在者之场, 而是依然向着我开放的活着领域。时间意识确确实实就活在我们的经验中。高度发展的工业社会也许让时间暴政向全人类显示其专横霸权,更何况信息时代的来临,可能会造成人们将被时间体制系得更紧......若我们无法把握时间的本质、对时间意识的理解,恐怕我们将变成更不自由的时间奴隶......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悲伤。“人的生命有限,时间因其不可逆转而变得无比珍贵,无法截断的时间长河就在我们每天活着的生命中流过,而将人们带向不可知的未来......一个漫无边际的永恒大海......正是在我们的生活经验中,时间才变得那样刻骨铭心、那么不可逃避。时间留下了太多太多的悬念谜团仍待我们去解构它、剖析它、发现它,对时间的思考正就是我们的观念存在价值的严谨反思......且让我们以一颗真诚豁达的心去倾听时间的呼声,那召唤着无尽理解的时间之声!让时间之声呼醒我们生命的意义、唤起我们生命的感动......

稿于2001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