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金扁:读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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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星火共运论坛。来源

读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


作者:绣金扁
发表于 2008-7-25 10:49
(写于2006-6-22)

 

初读村上先生的这部作品,仿佛觉得像一篇散文以的,结构松散,并不怎么诱人入读,完全没有译者林少华所评的那种“连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川端康成和大江健三郞也相形见拙”的感觉。后来,再继续读下去才逐渐觉得还算不错。

 

我之所以欣赏川端康成的作品,并不是因为他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关键是他把人物的思想、行动甚至语言都艺术化了。比如他形容女人躯体的洁净时说,“连脚丫缝都是干净的” (《雪国》),形容少女说话时的声音用“美得不胜悲凉”(《雪国》)。他在描写一个人从失火的楼上坠落时,仿佛一根羽毛飘然落下,“时间长得仿佛静止一般”。这是一种纯粹的艺术,正像高慧琴女士在评论川端康成的作品时指出的,“作家在对待人生与艺术的关系中,倘若不求其真,结果便只能以表现美为他的文学职志。在川端看来,美可以无关乎道德,无所谓美恶,在真善美三者中,他纯以美为追求目标(高慧琴《标举新感觉,写出传统美》)。”因而,鄙人在写《囚徒阿三的最后审判》的最后一章时,也借用了这一手法。

 

与川端康成不同,《挪威的森林》并非单纯的言情小说,更重要的是,我认为它基本上属于社会小说的范畴。因为书中的每个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带有卓尔不群的怪异性格。例如,小林绿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大学生,在附近的邻居失火时,她却坐在自家的楼房顶上,与她的一位男性朋友一起,一边欣赏着浓烟滚滚的失火现场一边饮酒,一边弹着吉他唱歌一边与男友接吻,对楼下如此严重的灾难居然视而不见。这与其说是兴灾乐祸,倒不如说是一种对世间的冷漠。再比如,一个羞花闭月、沉鱼落雁,漂亮得让同性都嫉妒的女孩子,不仅口齿伶利、思维敏捷,钢琴弹得让不想收徒弟的老师都不忍心罢手。然而,这样一个花容月貌、技艺超群,年龄才仅仅十三岁的儿童,恐怕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她会是一个编造谎言的撒谎专家,是一个同性恋的老手。她同女人做爱的技巧不仅娴熟,而且撩拨人心的手段,任何一个性欲狂暴的成熟男性都会自愧弗如。

 

因此,读村上先生的这部作品,始终让我感到一种摧残人性的压抑,尽管村上春树没有明显地指出造成这种怪异现象的社会原因,但我依然觉得,村上春树先生的这部作品是一部风格别具的社会小说。他通过这种怪异现象来透析一个病态扭曲的社会,只有病态扭曲的社会才会造就病态扭曲的人生。人与人之间缺乏交流,缺乏沟通,尤其缺乏信任,因而使人性受到压抑,最终致使许多人神情抑郁,精神晃惚,意志稍微坚强的人苟延残喘,意志或性格脆弱的人就只有自杀以获得解脱,直子的朋友木月自杀了,直子的姐姐也自杀了,直子在疗养院的病友玲子,一个具有音乐天才,而且即将步入钢琴演奏家殿堂的少女也因为过度紧张精神分裂,几欲自杀。所幸,她恢复得还算不错。

 

其实,我始终认为,许多文学作品中所描绘的人物,那些被人称作“精神病患者”的人,其实都是有思想、有头脑的人。他们有自己的意志、人格和尊严,而且身心健全。只是由于自己的思想与现实格格不入,或者不被人们所接受才感到压抑、孤独和寂寞,感到苦闷和傍徨。因此,他们渴望与人交往,希望得到理解与鼓励。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是,无论怎样努力和挣扎都是枉然。因此,玲子就希望自己永远呆在那所与世隔绝,没有虚伪欺诈、没有喧嚣吵杂、没有庸俗和市侩成见,彼此能倾心交流的疗养院中。这是作者理想的寄托,其实,文章的标题《挪威的森林》正像征着与世隔绝,像征着幽静、清新和纯洁。“既然怎么努力都枉费心机,那么不再努力就是,这样活得蛮好嘛!换言之,与其勉强通过与人交往来消灭孤独,化解无耐,莫如退回来把玩孤独,把玩无耐。”(林少华《村上春树何以为村上春树•代译序》)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白痴》中刻画的主从翁“白痴”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也是这样的人物之一。而那些自认为自己正常,但整天却围着金钱、权势和地位,或者说为了一已之私的物欲上蹿下跳、到处奔波劳碌,甚至不惜采取欺骗、讹诈等手段掘取财富的人,才是身心不健全的人。正如直子所说,“我们的正常之处,就是发现我们的不正常”。这话与美国作家约瑟夫•海勒在《第二十二条军规》中所反复表现的主题如出一辙。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是精神病患者,即使被征召进军队,依然可以申请复员。这就是“第二十二条军规”,这一规定是针对战争中逃避兵役的人所制定的,因为美国宪法规定,精神病人不服兵役。但是,现实还有一条生活准则,“说自己是精神病患者的人肯定不是精神病人,而总是怕别人说自己精神有毛病的人,肯定是精神病人”。当时正处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许多人企图逃避参战,但都未能逃出“第二十二条军规”的约束与制裁。约瑟夫•海勒因此成为文学流派“黑色幽默”的开山鼻祖。

 

《挪威的森林》中所描绘的一切丑恶,是资本主义社会特有的产物,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目前,资本主义已经在中华大地上会面复辟,在资本的奴役下,人们的思想、性格都已经被资本严重扭曲,仿佛把《挪威的森林》中那些丑恶现象一股脑地搬到中来了。因此,不铲除资本主义制度,这种丑恶的现象就不可能在中华大地上绝迹。

 

任何一部书中都倾注着作者对某种意境与美学原则的追求,书中人物的命运、性格、爱好和追求,都代表或者反映着作者的爱憎与审美情趣。书中的人物受到压抑,感到孤单和寂寞,正是作者对现实社会在文学中的反照,这也是佛罗伊德在他的诸多“精神分析论著”中曾反复论证的一个主题。他说,艺术家大都是无辜的受害者,因为性格内向,思维感到压抑,并且有超乎常人的强烈本能和欲望。与常人的区别就在于艺术家具有巨大的升华能力。老实说,这确实是文学艺术家的宿命,不管他是资产阶级的还是无产阶级的,只要他愿意承担社会责任,他就不怕向孤独、寂寞与贫困宣战。这也正是本人创作《囚徒阿三的最后审判》的思想基础。

 

由于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局限,这部作品通篇描写和反映的基本上都是市民阶层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这就决定了村上春树不可能像小林多喜二那样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对目前的社会现实和产生这种现象的社会根源作出科学的分析。

 

 

二〇〇六年六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