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进派:宫崎骏和久石让:理想主义与个人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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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其网志

2009-2-8 在一处地方补了半句话。 


宫崎骏和久石让:理想主义与个人成败

黔进派
发表于2008年06月20日 17:21

先分别看他们两位的一些话。

久石让:我只想大家来听的是我的音乐啊。我总是担心大家只看电影,自己的音乐没人知道,开音乐会也总是担心没人来看我,经常想到如果会场一个人都没有怎么办?……我想我算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日本动画工业里,突出的音乐创作者之一吧,人家提起日本的动画业,应该也会想到我。

2006年12月2日北京演奏会前久先生接受《新京报》采访时的谈话

谈到在北京的音乐会,久石让称自己来华之前很担心票房,“怕中国没有人认识我,不过听大家说我在中国也有很多的知音,我就放心多了。”

首次来华举行音乐会 久石让不愁中国没有知音—2006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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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骏:说到日本人的沉沦,最令我担心的已经不是经济成长,也不是多媒体将会如何发展,而是我们国家的儿童能不能健健康康。只要国民活得健康,国家穷一点也无所谓。……想到自己的子孙将在这当中生存,我便会想,我能给他们什么?想想,什么也没给。每次想到该何去何从时,我就会想不如脚踏实地在目标范围内努力吧。……我们制作的电影在欧洲上映,录像带在美国卖了几万支的时候,若有人因此向我道贺,老实说我是不太高兴。我走电影这条路不是为了扬名海外,只是量力而为罢了,即使到现在,我都不曾气馁过。有些人主张会赚钱的才是聪明人,那种人最好越来越少,那我就乐得清静了;现在就是这些人的心在着慌,而且往后也是一样。

国家的前途 〔对谈〕筑紫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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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心的读者是否读出这两位大师的明显思想差别来?

尽管宫与久在艺术上是两位绝佳的搭档,但两者之间的思想观念(包括人生观价值观)的差别却似乎不难看出。就理想主义与个人成就来说,宫更看重前者,而久更看重后者。

不过我是今天才发现的,今天看了久2003年演奏会的视频(见http://www.comice.net/gqj/music.asp),而前几天又看了宫2006年制作《悬崖上的金鱼公主》的有关视频,两相对比,不用太多想,就感觉出了差别。从笑的原因和方式就可看出。宫的笑很自然很朴实;在他创作过程(就在他画那些很可爱的小东西时)表情也是十分严峻的;当他把画挂在墙上时,他边坐着看,边注意同事的反应,边笑着,完全是一种个人满足式的详和的笑。

久的笑却让人感到有些……俗(不好意思,我对他并没有先验的成见),当然一曲演奏完获得观众的掌声站在台上总不免会因为个人成就的满足而喜悦,但我却觉得久的笑不仅仅是喜悦,还包含了太多的功成名就的荣耀感。一大把年纪的他(2003年他是53岁)还一身靓装——当然,从主流眼光来看是十分正常的,我并没有刻意要苛责他。只是,他的(与宫崎骏动画片有关的)音乐让人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激越情愫和深沉悠远的叹息,使我无法将他与摇滚乐或其他POP明星相提并论,所以我看到他的那种形象不免感觉迥异和不适。

看了两者的视频,我才搜索了上述文字,觉得的确有显著不同。

显然,在人生思想方面,我更喜欢和更接近于宫崎骏。应该承认,宫的政治观点很糟糕,基本上只是对主流有产阶级改良观点之一的某种重复,只不过添加了个人的一些看法。但我决不会依此作出对一个艺术家的总体评价。宫首先是我们时代坚守并升华了艺术理想(或者说他通过艺术人生来真正执著坚持了一种社会理想)的一个奇迹。久的音乐也非常精彩,当然我个人觉得他的那些出色音乐在很大程度上是从宫的叙事和画面表现中得到了理解的源泉,并由此使宫的作品更为绚烂。这里并不在于画面或音乐或故事的成就哪个更高,而在于给观众获得一种融合了视听和思想的综合的文化体验,并且深深触动了我们每一个独特的人生和每一个独特的灵魂。

艺术家对国家的观点都有些接近无政府主义。墨西哥壁画大师迭戈·里维拉和法国超现实主义作家安德列·布勒东曾经合作写过的《创造自由而革命的文艺之宣言》就是一个符合革命的共产主义的文艺纲领,但我敢断言这由艺术家执笔的文件也——在很大程度上——只是表现了他们自身的无政府主义冲动。日本的宫崎骏也这样随性地说道:“不过,我是一个认为国家再糟也不会拖累我的人。也就是说,就算国家破产了,大家还是有办法活下去。虽然我们随便就把国家挂在嘴巴上,国家太愚昧而不图振作时也会让国民很难堪,可是所谓的民族也好、人民也罢,都跟国家没有关系。”文人、艺术者很超脱地点评国家、政治之类的社会概念,却不是因为他们自身的狂妄,而是因为他们本质上也属于平凡的普通大众的一部分,不可避免带有非政治化/反政治化的心理。但很多文人是从功成名就中沾染了狂妄自负,并且心安理得地要“开始”“肩负”某种“社会责任”,开始自以为是地胡扯(其实不过是对主流的人云亦云,加上自己的一点小聪明),然而他们本身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理想主义。(我这里是泛指,不是针对某个人)

宫崎骏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在成就了巨大辉煌之时依然保持了谦逊和朴实,这不是表面上的装腔作势和因为某种原因被迫这么做,而是他始终把他的理想追求本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即使他的那些政治社会观点也不过是对主流的人云亦云时,他也保持着谦虚和谨慎。

宫崎骏在批评他儿子监督的动画片《地海传奇》时说,“在制作的时候,一定要怀着靠这部动画将社会改变的理念,尽管其实不可能改变什么……(一旁插话:的确不会改变什么)尽管不可能改变什么,依然要有这种理念,这才叫真正的拍电影”。尽管时代、背景和身份截然不同,但这样的宫崎骏却让我想起了科学家爱因斯坦,一个同样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一个同样视金钱、个人地位和功名如草芥的人(爱因斯坦更狂热?或许差不多?)。

久石让特别地说到他来中国开音乐会担心票房不行,没人关注。我记得他在另一处说过他对村上春树作品中透露出的孤独感很着迷。我不知道他所谓的孤独是指什么,我也不了解小资们的崇拜者村上春树。我只知道,一个在自己理想主义之路上前进的孤独者,当有一个人——不管他是活着的人还是已逝的人——能真正理解他时,会比成千上万人的关注和喝彩更重要,而有多少数量的追随者、支持者并不是最值得忧虑的。(当然我知道没物质基础任何理想都是不行的,但那是另一回事。)

“他独自一人,向着海边而去。当一个人处于最为孤独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必要和什么人交谈”,宫崎骏创作录象的解说员如此解说这位执著的理想主义者。

在我看来,孤独根本不是寂寞(尽管这两个词经常联用),并不是空虚、无聊、没事干。你走在一群有说有笑的人群中间,你不会觉得寂寞无聊,但也许你内心会感到深深的孤独。但是孤独并非必定是坏事(就像许多人那样他们常常抱怨自己很孤独),在很多情况下孤独是理想主义必然伴随的,是有意义的人生的一个伴侣。然而不可否认孤独也让人承受了很多沉重的压力和忧愁,有时会让人暂时地或长久地疯掉。由于身同感受,所以对于有理想的孤独者,我不免感到同情,但我更是敬佩那些多少实现或开始实现了自己伟大理想的孤独者。

向有理想的孤独者深深鞠躬,向他们——向我们——致敬。向宫崎骏先生致敬。

我想我必定会继续理想主义的人生,在我的人生模范中有宫崎骏,尽管我和他是不同意义上的理想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