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途路漫:极权、自由与解放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作者自己发原文在新青年论坛上。后附一堆原帖下的讨论(主要发言者:战斗队员,红草)。


极权、自由与解放



——读乔治·奥威尔《一九八四》及所想

 

征途路漫



在中国当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眼中,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总是散发着历久弥新的光辉。先是奥威尔死后《1984》被立刻拍成电影,后是反映两德统一后一位勇士勇赴东德魔窟发现像章鱼触角一样渗透到人民生活中的监听装置的电影《窃听风暴》同样让人们想起《1984》里的情节(《南风窗》2007年五月下)。无须赘述,奥威尔已成为反极权主义的经典作家,他的思想引导着1956年匈牙利事件以来顿捂摆脱极权主义思想控制的青年为自由献身。

奥威尔思想的转化始于“历史在1936年停滞”(《正午的黑暗》作者亚瑟·柯斯勒语)的西班牙内战。作为一个“无知”的激进青年,奥威尔与海明威、卡帕、白求恩共赴烽火连天的伊比利亚半岛。时值斯大林清洗异端分子的顶峰,奥威尔亲眼目睹,也亲身经历了恐怖的追杀,他开始对斯大林和共产国际产生了怀疑。回到英国后,他写下了战地回忆录《向加泰罗尼亚致敬》,表达了对国际纵队战友和西班牙人民的敬意,同时也表达了对居心叵测的“国际”上级的不满。而《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的签订(1939)以及共产国际的解散(1943)让奥威尔彻底放弃了幻想,他写下了《动物庄园》(1944)和《1984》(1949)两本最为知名的“反乌托邦”小说,着力对极权主义进行批判。

《1984》的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是极权主义国家“大洋国”的一名边缘党员。在“大洋国”中,所有人都受到统治者“老大哥”无孔不入的监视与控制:家中树立的电幕使人们的举动完全为思想警察所掌握;广播里不停播放第九个三年计划胜利完成的消息;大洋国的敌人(准确的说是老大哥的敌人)果尔德施坦因的形象不断出现在电幕上,用以激起人们的愤怒并使他们对老大哥更加忠诚;老大哥思想控制的魔爪甚至伸向了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利用少年侦察队的孩子监视他们的父母;人们正逐渐使用一种“新语”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但这种语言却是实现控制的可怕工具。大洋国发生的众多怪事,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帮助老大哥实现对政权的永久掌握。主人公温斯顿想要反抗,却被伪装成异端分子的思想警察奥勃良和却林顿监视。在读到禁书《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后温斯顿被捕,他在“友爱部”里经受了非人的折磨,独立的精神在老大哥强大的专政机构前彻底崩溃。小说的最后奥威尔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热爱老大哥”,将个人在巨大的极权主义强制力面前的无可奈何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部政治讽喻小说一直被认为是反极权主义的扛鼎之作。极权主义被奥威尔完完全全地搬上手术台并由他主刀解剖出各种要素:专政机构的强大压力让人们失去了掌握自身命运的权利,连性在未来也将要有配给证供给(此举是为了使人们对老大哥更加忠诚),而非由人民自己决定。最为滑稽的是,人民连大洋国正和哪个国家打仗都不知道,一会儿是欧亚国,一会儿是东亚国。当老大哥想要改变人民的思想时,他只需让“真理部”的职员(温斯顿就是其中之一)“改变过去”就可以了。显然奥威尔将批判的锋芒指向肆无忌惮地篡改联共党史,二战时在德国和英国之间摇摆不定的斯大林。这位斯拉夫血统的老大哥和他建立的制度一直是被口诛笔伐为极权主义的对象。它的恐怖面目在《1984》和后来另一部震惊世界并夺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古拉格群岛》的批判下愈加清晰——它只以控制和野蛮为基础。

不过另一个有趣的事实是,当代民族解放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大祭司诺姆·乔姆斯基似乎也从“自由主义者”奥威尔处得到了启示。在他的名篇《海盗与君主——现实世界的恐怖主义》中,他用同样犀利的笔锋勾勒出了另一个存在,而且威力丝毫不逊那个曾经的极权帝国所拥有过的“新语”体系。这一体系为反恐大军东征西讨提供了“道义”基础。显而易见的事实被它篡改得面目全非,它更在毫不犹豫地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看法。颠覆萨达姆政权之前,布什总统给独裁者开出的种种罪状——藏匿恐怖分子和开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战前伊军还在一相情愿地销毁“萨姆—2”导弹以证明自己的和平愿望)全都因“证据不足”而无法证实。但布什总统已经部分支取了人民的信任和不干涉。旧的老大哥被打倒了,新的老大哥却已然借助屠杀平民的武装保安建立起他的“新秩序”。

“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这句话不仅为斯大林们所熟谙并实践,在西方“理想国”的君王心中它同样被奉为至理名言。布什总统的前辈使用“新语”的历史源远流长:闹剧般的“东京湾事件”——作为一场严重消耗美国国力战争的导火索——的真相在时隔四十一年才为世人所知晓(具体情况参阅2005年10月31日《纽约时报》http://www.nytimes.com/2005/10/31/politics/31war.html?sq=vietnam%20war&st=nyt&adxnnl=1&scp=2&adxnnlx=1214652461-UdhRIF85jYI8Oid0rOMSEA 《Vietnam Study, Casting Doubts, Remains Secret》)。它不过是换了个水域发生的“亚罗号”事件,而侵略者总是用“新语”把自己装扮成受害者。约翰逊总统巧施烟雾,发表激情洋溢的电视演说,怒斥越共对美国尊严的挑衅,挑起了国内的民族主义热潮并开始了一场“自由”战争。然而美军在越南的种种暴行(大规模使用脱橙剂、燃烧弹并制造屠杀)使人们发现“自由卫士”约翰逊总统只不过扮演了《1984》中讲台上喋喋不休竭尽全力让人民对大洋国敌人产生愤恨的核心党员的角色。电幕上“两分钟愤怒”的对象只是由果尔德施坦因换成了胡志明这位十年前要求举行越南全境合法选举的东方农民。难道约翰逊总统将自己对胡志明的愤怒转化为人民的愤怒就是人民的“自由”选择?

在另外一个“自由典范”智利,国家计划和社会福利等经济专制的象征被打破,自由名下的政治经济双极权却得以推行。所谓的经济“自由”的确使智利在1982年以前尝到了出苦力开铜矿的甜头。但不幸的是,经济自由的智利在八十年代的拉镁债务危机中却未能幸免于难,因为智利欠下了外国主子巨额债务。如果说“自由”在哈耶克意义上既包括消极自由(free from……)和积极自由(free to……),那么智利的经济“自由”连消极自由都算不上——它无法抵御债务危机。“芝加哥男孩”的出口导向式经济会导致一国经济结构畸形,它也就无法抵御来势凶猛的债务危机和金融危机。(最终“自由”总统皮诺切特在债务危机中下台)在失去经济自由的同时,智利人民的政治自由也被无情剥夺。皮诺切特在智利悄然建立起监狱,阿连德总统的殉职只是血腥事件的开始。成千上万的左翼分子“失踪”或被驱逐(弗兰克这时因其左翼倾向被逐出智利)。智利人民的确分享到了大洋国意义上的,和牲畜一样的“自由”。

有意思的是,第三世界其他被标榜为“自由典范”的国家同样无一不是独裁国家——苏哈托的印度尼西亚(他进行了20世纪针对平民最大规模的屠杀之一并用化学武器镇丫东帝汶的独立运动)、朴正熙全斗焕的韩国(全斗焕被默许镇丫了1980年的光州起义)、蒙伯托的刚果(马克思主义倾向的卢蒙巴惨死在他和冲伯手中)、索摩查的尼加拉瓜、巴蒂斯塔的古巴。在那里,我们同样可以看到《1984》早已为我们勾勒地无比清晰的极权主义魅影。不过多亏了 “真理部”的众多职员,这些独裁者的过去也是可以“控制”的。当独裁者听命于美国时,他们便是美国坚实的盟友,负责任的地区性大国;当他们需要被抛弃时,他们曾经负的“责任”便像奥勃良手中飞出的那张照片一样化为乌有。而那些真正为民族解放和人民自由而奋斗的战士却被“新语”毫不含糊地丑化为暴动分子和分裂势力。

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是,当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独裁的巴列维王朝并试图点燃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革命烈火时,美国便利用伊朗和伊拉克的什—逊矛盾和利益冲突鼓动并资助世俗的萨达姆阿拉伯复兴社会党与伊朗展开了长达八年的战争。其间里根、拉姆斯菲尔德和老布什频繁出访伊拉克并与从来没有改变其独裁者性质的萨达姆建立了友好合作关系,甚至向伊拉克提供间谍卫星图片以及生化武器。萨达姆对库尔德人的残酷镇丫并没有因为他和“自由世界”建立起良好的关系而停止,但两位总统还是容忍了“我们那位狗娘养的”(F·D·罗斯福的国务卿评价索摩查)残酷的行径。而在另一面,1951年通过合法选举上台的危地马拉总统阿本斯因为进行了土地改革而迅速遭颠覆,危地马拉也从此陷入了长达四十年的内战,非正常死亡的平民数以十万计。

什么是自由?“自由即奴役”,老大哥这样告诉我们。但我们不仅仅看到了斯拉夫血统的老大哥,也看到了其他血统的老大哥。“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的口号并没有因为老大哥由A换到B就有所改变。但它一方面被顶礼膜拜,另一方面又被踏上几万只脚。喊着“平等博爱”口号的人却总拿着长短不一的尺子比较两种不同的制度。

自由是人类永恒的追求。而我们在今天的全球化2.0的时代看到的“自由”却是少数人通过占有生产资料并制定世界规则无偿剥削无产者的自由。这不是平等的自由,那些先前“自由”的无产者也会因此而被剥夺自由。自由不应是静态的,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它应该是动态的。因为自由不仅仅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能力——保障这种自由状态不受侵犯的能力。人们在生产关系中占据的地位,是一切社会关系的基础。无产者由于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被剥夺了生产资料所有权(“民主化”了的苏东国家的无产者从瓜分国有企业中得到的残羹剩饭早已被接踵而至的通货膨胀洗劫一空),所以只得在这种地位上宿命似地为生存不停劳动。劳动,这一创造人类世界并推动人类世界向前发展的活动,在这种生产方式下并没有在它本质意义上成为一种需求,无产者反而异化成为资本增殖中被任意摆布的商品。商品般的无产者没有自由,如果有的话,也是被买卖的自由。那些把反对极权主义追求平等自由挂在嘴上的“社会良知”,却对无产者在资本面前的渺小熟视无睹。他们承认人是自由的,却听任无产者在资本主义商品生产体系中被剥夺参与生产管理继而失去对生产和自身命运的控制。因为撒切尔夫人说过“别无选择(There is no alternative)”,无产者其他选择都是非法的,都只能滋生极权主义。于是他们就只能接受自由外衣包裹下的资本极权。这些像牲畜一样被驯服到“无差别”,失去了自主性的无产者;在萨伊工资铁律面前无可奈何,沦为赤贫的无产者;在一次次战争和萧条中失去家园,无立锥之地的无产者,究竟有多少保护自身自由状态的能力?他们在被市场割裂成一个个“原子”,被资本剥夺剩余价值之后是否仍旧能够肩负起认识自身宿命,实现自由并解放(liberate)自身的责任?

马克思主义有着这样的自由观:“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成为所有人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党宣言》)。既然自由也是一种能力,那么要实现自由就必须保障这种能力,而不是像形形色色宣称无产者已得到“自由”的老大哥所做的相反。自由不能排斥任何人,任何人都有追求自由状态,以及增强借以保障自由的能力的权力,无论他是美是丑,是穷是富。在我的理解中,这或许是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共产主义的设想的基础。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以联系的方式存在,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这种联系中获取仅凭他个人的劳动实践无法获取的能力,也就可以真正保卫他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兴建学校、图书馆和文化沙龙,无产者就可以学到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他们就不会成为没有精神追求的物质人;兴建城市中的社区卫生院和农村中的流动卫生所,无产者就可以在还未病入膏肓时得到及时的医疗救助,他们就不会因疾病而失去劳动能力既而陷入受控制的境地;兴建不那么豪华的劳动者公寓,无产者就可以得到属于他们的栖身之地,他们就不必挤在简陋的小屋里挨日子——这是实现自由的基础。自由不是供学院文人抒发自己远大志向的辞藻。只有当无产者得到了自由,他们才能展望一个解放的明天。而他们的解放,就是人类的解放。

“解放”是马克思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共识。他不应是少数人的专利,而应为广大的无产者所拥有。我们需要体味出《1984》中奥威尔对无产者受压迫命运的表达以及温斯顿在读完《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后产生的“未来属于无产者”的信念。而这或许就是这本《1984》不朽的批判光辉所照亮的地方。



2007年11月初稿

2008年6月略加修改



参考文献:
1、[英]奥威尔.一九八四[M].董乐山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
2、[美]诺姆&S226;乔姆斯基.《海盗与君主——现实世界的恐怖主义》[M].叶青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
3、丁一凡.美国批判——自由帝国扩张的悖论[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
4、黄平、姚洋、韩毓海.我们的时代——现实中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M].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6年.
5、王绍光.中央情报局与文化冷战[C] //《读书》杂志.重构我们的世界图景.北京:三联书店,2007年.
6、[美]本尼迪克特&S226;安德森. “奇迹”背后的幽灵[C] //《读书》杂志.郭方译.重构我们的世界图景.北京:三联书店,2007年.
7、韩少功.民主:抒情诗与施工图[J/OL]. 乌有之乡电子杂志.(2007-9-22)[2007-10-1]. http://www.wyzxsx.com/zazhi/no.49.htm#_Toc179893453
8、王铁群.共产主义的本质——“自由人的联合体”[DB/OL].中国选举与治理网.[2007-3-31].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105819


PS:原文在博客上,下面有我和一个自由派青年的讨论。去年11月发在乌有之乡上。欢迎大家拍砖。
http://redland.blog.hexun.com/20462475_d.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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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aogang

大概浏览了一下,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错误。“奥威尔加入了国际纵队与海明威、卡帕、白求恩共赴烽火连天的伊比利亚半岛”——奥威尔从来没加入国际纵队

其他的不说了。楼主有兴趣参与资料整理没?
 
 
 
战斗队员
 
楼上:楼主将翻译05年尼运动资料。

细节错误不少,把苏哈托这种仅仅杀了六十万工农的有产小学生说成“最大规模杀害平民”,置民国政府于何地?国军在江西就杀了远不止百万。

更有问题的是这句:

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是,当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独裁的巴列维王朝并试图点燃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革命烈火时,


基本等于:当蒋介石领导的大革命推翻了北洋军阀政权并……
 
 
 
 
征途路漫
 
 
改了一下,感谢biaogang兄和战斗队员兄。呵呵,多拍我的砖才能使我这个后进同学进步。
至于伊斯兰革命,我只是描述了一下,并没有表示我的价值判断,请战斗队员兄不要误解,呵呵。
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战斗队员
 
 
 
“伊斯兰革命”顺口溜是很多左ID常犯的

需要系统介绍伊朗群众运动的小册子。
 
 
 
 
征途路漫
 
 
好的,以后多学习。
 
 
 
 
红草
 
 
作者颇费了一番心思,看得出有一定阅读,这值得肯定。

不过我初看(前面好几段)还以为是一位自由派分子写的,作者似乎倾向认同“左翼自由主义者”?我感觉京城一部分“新潮”的左派知识分子比较倾心这个。具体说来,就是强调马克思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共同之处,大概是想把倾向自由主义的人引向左翼。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从阶级立场的妥协,至少是不健康的态度。今之自由主义非彼时自由主义。作为一种维护、改良和延续资产阶级政治经济统治的意识形态,自由主义已然完全腐朽了。

文章最后一句说“ ‘解放’是马克思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共识”,这句话如果放在社会历史真空中也许可以说圆,但是在今天却恰好是子虚乌有的神话。

文章引用了一堆中外新左的东西。其中黄平、姚洋、韩毓海的“我们的时代”,我去年特意从图书馆借回家来看(以前从没看过他们的东西),还打算做些读书笔记,没想到相当失望,内容很空洞、无非是用些新词来炒旧饭,还看到韩玉海一面说着些知识分子的文绉绉的“学术语言”,一面说“毛泽东是20世纪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这样的烂得不能再烂的烂话。还看到黄平等人极力为知识分子群体争取话语权的苦苦用心(有好几页是专门谈“知识分子应有地位”的)。我对“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左派”的最后一点仅存的好感被他们的空谈和废话扫得一干二净,而后再也没主动看过他们的东西。不过真正有价值的新左书籍,如果哪位高人推荐一下,我还是可以考虑看看。

补充:“我们的时代”的最突出特点也许就是向“胡瘟新政”极力抛媚眼,把知识分子的软骨病体现得淋漓尽致,另外他们也极力从“新农村建设”中找社会文化运动的衔接点。
 
 
 
 
红草
 
 
 
引用:
原帖由 征途路漫 于 2008-6-29 14:24 发表

自由是人类永恒的追求。而我们在今天的全球化2.0的时代看到的“自由”却是少数人通过占有生产资料并制定世界规则无偿剥削无产者的自由。这不是平等的自由,那些先前“自由”的无产者也会因此而被剥夺自由。自由不应是静态的,从更广泛的意义上来说,它应该是动态的。因为自由不仅仅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能力——保障这种自由状态不受侵犯的能力。……商品般的无产者没有自由,如果有的话,也是被买卖的自由。那些把反对极权主义追求平等自由挂在嘴上的“社会良知”,却对无产者在资本面前的渺小熟视无睹。他们承认人是自由的,却听任无产者在资本主义商品生产体系中被剥夺参与生产管理继而失去对生产和自身命运的控制。因为撒切尔夫人说过“别无选择(There is no alternative)”,无产者其他选择都是非法的,都只能滋生极权主义。于是他们就只能接受自由外衣包裹下的资本极权。这些像牲畜一样被驯服到“无差别”,失去了自主性的无产者;在萨伊工资铁律面前无可奈何,沦为赤贫的无产者;在一次次战争和萧条中失去家园,无立锥之地的无产者,究竟有多少保护自身自由状态的能力?他们在被市场割裂成一个个“原子”,被资本剥夺剩余价值之后是否仍旧能够肩负起认识自身宿命,实现自由并解放(liberate)自身的责任?

马克思主义有着这样的自由观:“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成为所有人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党宣言》)。既然自由也是一种能力,那么要实现自由就必须保障这种能力,而不是像形形色色宣称无产者已得到“自由”的老大哥所做的相反。自由不能排斥任何人,任何人都有追求自由状态,以及增强借以保障自由的能力的权力,无论他是美是丑,是穷是富。在我的理解中,这或许是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和对共产主义的设想的基础。社会中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以联系的方式存在,只有这样他才能从这种联系中获取仅凭他个人的劳动实践无法获取的能力,也就可以真正保卫他的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兴建学校、图书馆和文化沙龙,无产者就可以学到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他们就不会成为没有精神追求的物质人;兴建城市中的社区卫生院和农村中的流动卫生所,无产者就可以在还未病入膏肓时得到及时的医疗救助,他们就不会因疾病而失去劳动能力既而陷入受控制的境地;兴建不那么豪华的劳动者公寓,无产者就可以得到属于他们的栖身之地,他们就不必挤在简陋的小屋里挨日子——这是实现自由的基础。
 
 
把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极力调和起来的结果,是荒谬可笑的。

“商品化的无产者没有自由”?它是有自由的,就是你所说的“只是”买卖自由,但谁(包括马克思)也不否认买卖自由也是自由。你又说要有“保障这种自由状态不受侵犯的能力”——哦,这个现在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包括“我”国就实现了,“我”国是保障无产者的买卖自由的。

我引的第二段话,完全就是一种改良的方案,和“社会民主主义/民主社会主义”差不多。最大要害你没有点中——那就是政权问题和社会变革问题。今天正在大规模实行被“左翼自由主义者”们深恶痛绝的新自由主义政策的欧洲,昨天还在实行——如你文所说的——社会改良的福利制度呢,它们都不过是同一个资产阶级政权在不同历史条件下竭力保护本阶级统治利益的表现。不建立工人政权,不实行公有制经济的社会变革,纵使有大量的群众文化机构和最最民主的制度,群众也无法有效参与,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参与——个人时间大都被为老板劳动的工作占去了,且统治阶级依靠其政权可以随时改变政策来抑制群众改良活动对其利益的侵犯。
 
 
 
征途路漫
 
 
首先,我没有说保障“这种”自由到底是哪个。当然,如果你认为我是帮闲的话,可以认为这就是买卖的自由。只是,我想我到这里来并不是向你们兜售自由主义的,也不是来兜售”秩序“的。你可以认为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一个左翼自由主义者,但请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第二,那些机构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不错。但大规模的变革不是每天都有的,改变可以一天天地做。而且我没有否认你说的那些方面的必要性。
 
 
对自由主义者,草兄的见解是贯彻辩证法的”一分为二“,完全与之决裂?当然,有腐朽的自由主义者,也有不明就里的自由主义者。如果说阅读一些自由主义者的文章或是试图与之对话,就是”妥协“,那么草兄的”队伍纯洁警惕“,是不是比你批判的党棍更甚一些呢?
当然,新左不可能有草兄激进,有草兄进步,但至少他们能让我们听到一些公开的,新自由主义之外的声音。如果草兄能写一篇比韩毓海反驳吴稼祥《民粹一咳嗽,大众就发烧》更好,能让更多人看到的文章,那岂不比在这里批判我这个无名小卒效果更大?推荐一下新左旗手汪晖的一篇文章http://www.tecn.cn/data/detail.php?id=9604,希望你能对他们有更好的了解。
同时,我反问一句,如果我不仔细看托前辈的文章只是浏览一下就直接骂他“托匪”,诸学长会有什么感觉?
说话有些过激,还请草兄海涵。
 
 
 
 
战斗队员
 
 
“解放”是马克思主义者和自由主义者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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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这样的共识。思想总要落地。没有抽象的解放。自由主义者或者在和谐包括很多保守主义者的“自由派”,立场底线是保卫私有制。

总之类似的说法毫无正确可言。个别的自由主义者、尤其是许多只是消极接受主流观念的“被动的自由派”,比如职员阶层,他们确实能在反剥削斗争中接受共产主义立场。但自觉的自由主义者绝对不可能。作为一个阵营,绝对没有这种共识。
 
 
 
如果草兄能写一篇比韩毓海反驳吴稼祥《民粹一咳嗽,大众就发烧》更好,能让更多人看到的文章,那岂不比在这里批判我这个无名小卒效果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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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里有好几个错误判断。

首先老韩和老吴都可称有产阶级谋士类的职业文人,虽然两者在谋士群里各自的占位不同。通常说来,职业文人肯定比共产主义立场的作者有大许多倍的物质保证,只有在革命群运进入高潮后,共分子才有机会打破这种物质垄断。老韩就是放个屁也肯定比任何一个共产主义作者的文章传播得更广。老吴就更别说了,体制内的亲西方派系发言人之一。

因此,以为共分子写篇好文章、极好文章,就能“让更多人看到”,比以此作为一种要求的标准,是文人心态的反映,似乎文章、思想本身有某种抽象的独立力量。

其次。我个人坚决反对花费时间仅仅针对某个有产代表或有产文化声音去“批驳”。共分子应把做分析的时间和精力主要围绕具体的斗争或至少具体的反映阶级现实的事件、现象。比如去年的奴隶砖窑事件,地震中的社会百态也是一个值得分析的话题。分析的过程中,完全可以、也需要援引有代表性的有产声音,予以分析、揭露。

专门针对敌人的某种声音,进行驳斥,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有必要:已经有了成规模的群众运动,成规模的先进工人、政治化的青年(学生和社会青年)人数很多。假设某个有产声音客观上扮演着社会思想的催化、激化、激活的潜在角色,同时存在一个能够接收论战火花并予以消化、反馈的积极听众群,那就确实需要针锋相对地进行“思想论战”。

除此以外,个人认为应尽量避免孤立地“批判”。这类批判暗含着一种有产偏见:仅靠思想,就足以改变思想;思想的传播和交流本身是超脱的、你说得对自然会让别人接受。

个人认为,共分子起码自己要抵制类似的偏见。

最后,共产主义政论力量极其不足,这是事实。加强政论方面的工作,在阶级分析中揭露新左的护国补天本质,是个重要任务。
 
 
 
楼主可能对新左有很多幻想,也可能接受这一阵营的一些观点。我觉得共分子之间的合作不必强求观点的高度一致。合作应以是否有移于阶级的事业为第一出发点,而非合作者之间是否高度一致。

我建议你抽空把马版讨论合集——现在快出第二集了——仔细读一遍。很多事情已经讨论过了,包括新左的角色。通读这个讨论合集。你至少有可能更多了解对新左的看法。相信是有益的。这些讨论的水平不一定多高,但确实反映了共分子中间若干典型的思路。
 
 
 
 
其中黄平、姚洋、韩毓海的“我们的时代”,我去年特意从图书馆借回家来看(以前从没看过他们的东西),还打算做些读书笔记,没想到相当失望,内容很空洞、无非是用些新词来炒旧饭,还看到韩玉海一面说着些知识分子的文绉绉的“学术语言”,一面说“毛泽东是20世纪最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这样的烂得不能再烂的烂话。还看到黄平等人极力为知识分子群体争取话语权的苦苦用心(有好几页是专门谈“知识分子应有地位”的)。我对“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新左派”的最后一点仅存的好感被他们的空谈和废话扫得一干二净,而后再也没主动看过他们的东西。不过真正有价值的新左书籍,如果哪位高人推荐一下,我还是可以考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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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已经很有价值了。有代表性的烂话,由代表性人物说出,就有价值。值得引用。

个人认为真正的无价值书,应该是那些痛斥米帝的进步教授的文字。
 
 
 
 
 
红草
 
 
 

回复征途路漫

首先,我没有说保障“这种”自由到底是哪个。当然,如果你认为我是帮闲的话,可以认为这就是买卖的自由。只是,我想我到这里来并不是向你们兜售自由主义的,也不是来兜售”秩序“的。你可以认为我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一个左翼自由主义者,但请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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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你发的其他帖子,也知道你是左翼分子。但是我根本就不用管你的主观思想,因为你的主观思想并不能改变占据支配地位的客观事实:商品化的无产者的确是自由的,他们可以自由地迁徙和选择剥削他们的雇主,这是他们与一切以前的奴隶/农奴/农民的最主要差别。

左翼中有一种很流行的谬见,认为可以和应该在文化舆论界“争夺话语权/话语解释权”,主观上试图“利用”资产阶级的语词加以“自己的解释”来帮助斗争。例如相当多左翼积极分子明知今之和谐乃资本社会,只因和谐仍高举“社会主义/马列主义”招牌,就“坚决捍卫社会主义制度”。但这样的方法只能是乱了自己所引领的斗争者群众的阵脚,它一开始就输给了和谐资产阶级,客观上是为它们主导的资本主义制度涂脂抹粉。

同理,你给“商品化的无产者的自由状态”赋予的美好主观意图也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当代资本主义制度下(包括欧美)的确仍存在着奴工制这种倒退的、禁锢无产者自由的制度,而且还有在一定范围内蔓延的趋向,也存在着国家统制的法西斯趋向,但晚期资本主义仍有能力在一定时期和相当范围内充分保障“无产者的自由状态”(就其严肃的本义来说)。当然我相信多数读者都不会认为你是在给买卖自由涂脂抹粉,因为通读全文后很容易看得出你的倾向,只是觉得太矛盾和太别扭了。





第二,那些机构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不错。但大规模的变革不是每天都有的,改变可以一天天地做。而且我没有否认你说的那些方面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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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还是希望你看到统治阶级的这种改变只是对阶级矛盾和无产大众的抗争的主动或被动的反应。那些机构当然不“只是一些表面的东西”,而是构成一定情况下阶级统治的实际必需要素,没有这些“表面的东西”统治阶级就不能继续安抚人心和巩固自己的统治。但这些对共产主义者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以阶级政权为目标的底层革命斗争。只有建立起工人政权,才可能落实和保障大规模社会改良,而此前的社会改良都是完全根据资产阶级利益随时可以变更调整而不稳定的,而且都是难以彻底的,本质上都只是社会矛盾和底层斗争带来的一些副产品。





对自由主义者,草兄的见解是贯彻辩证法的”一分为二“,完全与之决裂?当然,有腐朽的自由主义者,也有不明就里的自由主义者。如果说阅读一些自由主义者的文章或是试图与之对话,就是”妥协“,那么草兄的”队伍纯洁警惕“,是不是比你批判的党棍更甚一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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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为二地看问题”是有条件的,辩证法不是说可以抽象的、脱离物质历史条件的。自由主义如同它所代表的资产阶级一样,曾经有过历史进步性,但这个进步性在一百年前就已经过时了。你问我是否与自由主义完全与之决裂?我明确地回答你:是这样的,我完全反对自由主义这种意识形态以及它所代表的资产阶级。

“腐朽的”或“不明就里的”自由主义者在客观上是一回事,他们都捍卫资产阶级利益,当然他们可能“不明就里地”或真是无知地为资产阶级说好话而为自己行为辩护,但他们这样做时不管他们的动机如何都是在捍卫资产阶级利益。任何一种意识形态/流派,不论是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还是毛主义,都有不明就里的不自觉分子,他们简单地相信自己的信仰是美好的为民造福的,甚至还大义凛然信誓旦旦。但是这种善良心愿并不能改变他们在社会历史中的客观的位置。无政府主义或某种左翼改良主义部分地导致了革命斗争运动的失败,这些流派的领导层往往部分地受惠于资产阶级的好处,自觉地贩卖革命利益;但这些运动在历史上并不乏大批热忱真诚的革命战士,但他们美好的主观愿望并不能改变他们白白牺牲、并且协助了反革命的客观事实。

当然,我承认对待自觉的自由主义者和不自觉的自由主义者应该有不同的评价,但并不改变一个最基本的斗争原则:最坚决无情地与自由主义做斗争,并且以革命的共产主义思想为武器。如果“为了争取不自觉的自由主义者”而采取某种半丝半毫的思想妥协——这样的目的往往可疑——采取这样的方法就已经输了,因为你已经在自由主义者的面前放下了革命的思想武器。我之所以说这样的目的可疑,因为“自由主义者”和“自由民主的同情者”并不是一回事,正如“共产主义者”和“左翼同情者”还不是一回事。在宣传策略上,我们应针对一切同情自由、民主、平等的人群特别是其中的青年和工人做宣传,而不仅仅是考虑接近某一个流派的人。

另外,我并没有说你阅读自由派或新左派的东西就是妥协,完全没这回事。我是说你竭力寻找和强调马克思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共同之处,这是一种从阶级立场向右妥协。为了与自由派做斗争、揭批它们,有必要看看它们的有代表性的东西。如果说要与之对话,也决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有一定的斗争能力和条件并且有一定的受众,把与自由派公开对话论战作为当时当地阶级斗争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也是十分可取的。






当然,新左不可能有草兄激进,有草兄进步,但至少他们能让我们听到一些公开的,新自由主义之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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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样可以说那些需要代理才能登陆的自由派网站在思想上多少有点进步意义,因为他们至少能让我们看到听到一些公开的,CCP官僚资产阶级之外的声音。你同样可以说那些毛左派网站在思想上多少有点进步意义,因为他们至少能让我们看到听到一些公开的,既不同于中央官僚也不同于自由派的声音。你同样可以说……

总之这些种种思想意识形态都有着某种相对的进步方面,或者对现实认识的某些高明之处,都可以用以兜售它们的一整套有毒的思想政治路径。

你或许以为社会进步就是各种“相对进步的思想和仁人志士们”的算术叠加,似乎“进步思想”和“进步人士”越多,就越有利于无产者的政治觉醒和革命解放。但思想的洋洋大观之下遵循着一定的社会阶级关系,就像张长海曾说过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每种政治思想都扎根着一定的现实位置(它的逻辑终点要落实到那个位置上)。知识分子的思想争论可以“君子和而不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好不和谐热闹;但现实斗争中存在着复杂的社会阶级关系,并且被对立的阶级矛盾支配着,它必将撕裂“进步思想共同繁荣”的虚象,而意识形态的核心分子必将服从于这种现实阶级斗争。在革命冲突中,相当部分“进步人士”是注定要站在革命无产者的对立面上的,甚至要“义愤填膺地”亲自拿起枪来干革命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