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读书杂记:民间故事、民歌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随笔

2006年12月12日上传

 

读书杂记:民间故事、民歌

 吴季



  读完一本百来页的中国民间故事集《奇异的宝花》,颇郁闷。到现在为止,能让我喜欢和叹赏的民间故事真是太少了。“勤劳”、“诚实”之类的教诲加上“好人有好报”的大团圆结局,虽然仍盛行于官方和“知本家”们虚伪的说教、小资们真实的人生观、好莱坞影片、肥皂剧和励志书里,至少对现代文人来说,已不只是陈腔滥调,而且是欺诳。怎么说这都是一个进步。



  来广州前最后一次到中洲岛的旧书摊去逛了一趟,买到许多本福建各地民谣和民间故事,原来是整套丛书。基本上都买了,虽然一般而言中国的民间故事很不能吸引我。歌谣呢?倒多多少少可以一看,就连福州的民谣原来也不乏趣味。但总的来说,最好、最发达的就是客家山歌了。最喜人的就是那本《客家山歌1900首》。大部分是情歌,没有编成对唱,读来跟《广西情歌对唱精选》差不离,有情有味。那种即兴的、机敏的、火热的想像力,每每教我叹服。可惜,瞎眼的编者说,他们剔除了黄色糟粕。想来被剔除的真不知该多有趣,一定好过下半身们N倍。这次回福州令我惊喜地买到的1981年版《粤东客家山歌》的编者中,那个叫范晴的所写《传统民歌》一文也同样愚不可及,在称赞了一番民歌之后:“然而,腐朽没落的封建统治阶级及其帮闲们,也曾经编造了好些黄色、下流的东西,冒充‘情歌’,以鱼目混珠,毒害群众。如‘毫子唔当(不如)花边重,丈夫唔当野老公’。‘连妹爱连两三个,这个断情那个行’,以及所谓‘半荤斋’山歌等等,庸俗低级,很不健康,极为有害。”他们心目中的“人民”就是那样“天真无邪”,或者,他们规定人民应该天真无邪吧。

  这本《粤东客家山歌》是我手头最有价值的第三本民歌,除了让人叫绝的传统情歌之外,还有反映了颇多生活面貌的“道情”,与台湾相关的客家山歌,杂歌,革命歌谣,新山歌,山歌故事。“新山歌”大抵是 “毛主席锁匙交涯(我)带,抓稳印把当好家”、“今年入了农业社”、“你对四化有贡献,爱情大门向你开”之类,可怜得很,但是比起新民歌运动时期各地的歌谣来——书摊老板知我要收集民歌,特地搜了一大堆,我只好买下——仍然要生动些些,比如:



  妹子搭起山歌台,

  唱出心头快乐来,

  唱到画眉跳落树,

  唱到人人心花开。



  书中的“革命歌谣”却非后来的遵命之作,而是珍贵的历史材料,从说太平天国故事的《长毛歌》一直唱到解放战争时期,像这首“五华魏嬷”的就义歌:



  又吹号筒又拿枪,

  柬多士兵来送丧, (柬:这么)

  柬多官员做孝子,

  死到阴间心也凉。



附录一:



  黄遵宪《人境庐诗草》辑山歌九首,题记:

  “瑶峒月夜,男女隔岭相唱和,兴往情来,余音袅娜,犹存歌仙遗风,一字千回百折,哀厉而长,俗称山歌。惠潮客藉尤甚。”

  “十五国风妙绝古今,正以妇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学士大夫操笔为之,反不能尔。以人籁易为,天籁难学也。余离家日久,乡音渐忘,辑录此歌谣,往往搜索枯肠,半日不成一字,因念彼岗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往复,歌声不歇者,何其才之大也。”

  他所辑录的歌谣中有一首至今流传的:“买梨莫买蜂咬梨,心中有病无人知,因为分梨故亲切,谁知亲切转伤梨。”梨者,离也,自不等言。



附录二:



  《新苗》第七期(1988年)的一篇文章《现代的西西弗斯——工人阶级的精神贫困》(作者:尔纳)有一段:



  “大众文化”从头起就改错名字。有人认为,大众文化就是普罗大众所欢迎的文化。这是不够精确的。大家知道,农村里人们喜欢唱山歌。民谣、山歌等等,不也是受大众欢迎吗?但它们却远非现在的所谓“大众文化”,因为它们同后者有本质分别。前者是真正由人民所创造,他们自己就是艺术的生产者。可是后者却是市场上的现成商品,而大众只是纯粹的消费者,他们没份创造。任何创造出来的艺术,都会使创造者在心智上得到升华。而纯粹去消费低级的文化商品,除了麻醉作用外,根本不会在任何意义上使大众能够在精神上提升。他们越是消费得多,他们的创造力越荒废得严重,直至消失。所以他们的“娱乐”和“文化节目”越丰富,他们自己就越贫乏。



  这段话说得很不错。后现代喜以讨好消费社会的“大众化”来“抗衡”“现代主义的精英”态度,就蠢在这里。而且,不论怎样弯下腰,松弛脸部肌肉,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他们的立足点仍然只限于知识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