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偉中:毛澤東式社會主義的反思-介紹韋君宜的《思痛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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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价书目:

前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韦君宜的《思痛录》

下文转自台湾工人民主协会网站http://www.worker-democracy.com.tw/

毛澤東式社會主義的反思-介紹韋君宜的《思痛錄》

楊偉中

          此刻,經濟衰退、巨大的貧富差距、生態破壞、戰爭等等現象突顯了資本主義的結構性弊病,在全球範圍,一股批判資本主義、追求新社會的運動正在復甦。在我們探索通向新社會的道路時,反省過去「社會主義」(主要是蘇聯、中共)的實踐經驗,已經是越來越迫切而重要的課題。

           號稱要反思中國社會主義道路的書籍汗牛充棟,體裁從從回憶錄、歷史研究到小說等,作者身分除了學者,還有作家文人、官僚政客,甚至文革時的造反派紅衛兵,政治立場和目的也是形形色色,內容當然也是虛虛實實,需要仔細分辨。在這些書籍當中,前人民文學出版社總編輯、作家韋君宜的《思痛錄》是頗值得注意的一本。

          韋女士是老資格的中共黨員,至去世前都自認是共產主義者,她從延安時期就歷經了中共歷次政治運動,長期跟隨黨中央,扮演著在運動中整人的角色,但也見證了無數荒謬的事蹟,親見許多相信黨、深信社會主義,卻受冤枉打擊的同志,最後自己被整肅。過程中,她慢慢進行反思,在四人幫倒臺前,開始秘密地寫下她的經歷與反省,歷經波折後終於在98年出版了部分書稿,也就是《《思痛錄》一書。

           本書從韋君宜投奔延安說起。和無數當年的熱血青年一般,她由抗日而左傾,從痛恨國民黨政權的對日妥協,走上了往延安的道路。曾在北平參加抗日學運的她,於1936年加入中共,1939年到延安從事青年和新聞工作。延安時期一直被認為是中共史上最富理想和平等精神的階段,然而就在延安時期,中共黨內生活專制變態的問題早已發生。直到現在,中國官方黨史和許多崇毛派仍不斷歌頌毛澤東發動的延安整風運動,但韋君宜寫下了在由整風發展成的審查幹部、搶救運動中的種種問題(注一)。

          所謂的搶救運動就是抓特務,在中共的部署、發動下,大批幹部被打成或招供為特務。身為記者蒐集材料的韋君宜親見有的青年被迫「坦白」,然而所謂的特務行為竟是「用洗腳盆給大家打飯打菜」或是「在廁所牆上胡亂畫猥褻的畫」,沒有毛病可挑的青年則被打成「不自覺的特務」。黨還編出了「特務美人計」,一些女學生被指為特務,稱「我們的崗位,是在敵人的床上」。韋君宜說他和其他記者 把一個女學生劉國秀寫的標題為《我的墮落史》的文章登了報。我是深信不疑的。而這樣的文章一登,後面來稿就越來越踴躍,越寫越奇。特務從中學生「發展」到小學生,12歲的、11歲的、10歲的,一直到發現出6歲的小特務!

          運動更擴及了過去在國民黨白色恐怖下出生入死的幹部,其中整個四川的共產黨都說成是偽黨,連韋君宜的愛人、被國民黨逮捕,由周恩來親自保釋的楊述也被組織決定為特務,編入整風班,最後還由韋本人勸說他「坦白」。誠如韋所說:地下黨天天面臨殺頭坐牢,說他們都是特務,等於說革命和馬列主義毫無吸引力,愛國青年反被國民黨吸引,而且全當了特務,這是什?樣的邏輯?

          這個轟轟烈烈、打擊眾多幹部的搶救運動結果如何呢?原來大都是假案,如此搞法,黨中央不用負責嗎?韋君宜說:

          在中央黨校的一次大會上,毛主席說:「整風整錯了的同志!是我錯了,我向你們道歉。」說罷舉手齊帽行了一個軍禮,又說:「我行了禮你們要還禮,不還禮我的手放不下來呀!」有這幾句話,我們就全都原諒了,而且全都忘掉了。因為我們自認是為了革命才來延安的,革命還正在進行,黨中央把我們弄錯了,但是毛主席本人都道了歉了,還不就算了嗎?

          毛主席果然英明,但是這種毫無黨內民主的體制並不會因一句道歉、行個軍禮就土崩瓦解,等到中共在全國範圍奪取政權,所造成的問題就不知道更嚴重多少倍。

          《思痛錄》書中寫了三反五反(運動中全國各單位一律得揪出百分之五的貪污份子)、反胡風(注二) 、反右、大躍進、文革等運動,本文當然無法一一介紹,不過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文革中所謂「革命文藝」的真相。

          眾所週知,在文革時期,許多作家被打倒,從延安時代開始成型的「毛澤東文藝理論」統治一切,文藝只能歌頌中共統治的光明面,作品中幾乎只有兩種形象:偉大崇高的革命工農兵和無惡不作的地主、走資派。1973年以後,一度被整肅的韋君宜回到編輯崗位,按照領導的旨意,用工農兵作家的手編造出一本本革命文藝。有位作者原本要寫熱愛教育的校長,卻被迫編造改寫,校長成了只重視成績,為此強迫學生從救洪水前線撤回的走資派。有作者要寫農村的教育和醫療改革,明明當地早就沒有地主,也被迫要編出一個從外地偷遷回來、搞破壞的地主。

          作家浩然是文革時紅極一時的「革命」作家,他寫的《艷陽天》、《金光大道》,直到今天還是崇毛派稱誦的經典,《金光大道》據稱是祕魯毛派遊擊隊「光明之路」名稱的由來。韋君宜是《金光大道》第二卷起的責任編輯,他說書的架構是由編輯安排的,

          管這部書的編輯組長,是由外單位調來沒當過文學編輯的一位造反派,他看了稿子就說:「書中寫的那個時候,正是抗美援朝呀!不寫抗美援朝怎麼成?」但這一段故事,實在與抗美援朝無干,作者只好收回稿子。還是把抗美援朝(注三)添了進去。那編輯組長再次提到,在四五頁稿子上,每頁均加上抗美援朝,又把小標題《堵擋》,改成頗有戰鬥性的《阻擊》,把《讓房》改為《讓房破陰謀》。記得浩然苦笑著對我說:「我不同意他這麼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還想保護一點點我的藝術創作……這個人像念咒似的一句一個抗美援朝……」

          這種文藝出於奉旨虛構,完全是遵命文學,從策劃、情節安排、佈局、人物到下筆,都要由上級(黨委或軍代表)定調、審核、修改,完全沒有創作自由。這種按黨八股而非按藝術創作的原則去虛構的作品,整體而言並無多大文學或生活價值,又有何「革命」可言呢?

          正如作者所言,《思痛錄》不是理論著作,韋君宜的知識份子出身和幹部地位當然也多少會限制他的經驗與認識。但作為一個堅定的中共黨員,他提供的材料有助於我們認識中共式(不管是毛路線還是「劉鄧」路線)的社會主義。中共除了繼承斯大林主義「黨外無黨、黨內無派」的一黨專制、官僚式的計劃經濟體制外,還發明了以群眾運動為名,實際是由上而下的政治清洗、思想控制,這樣的體制離馬克思、列寧的社會主義理想-勞動人民直接以民主方式管理社會,國家逐漸消亡,人類社會成為「自由人的聯合體」,不是越來越近,而是越見遙遠。在資本主義的禍害越來越明顯、越來越無法忍受(比如中共的所謂經改)時,會有更多的人嚮往社會主義的理想,也許會有左傾的進步青年因為中共和毛澤東成功的推翻國民黨,因為中共史上許多可歌可泣的革命奮鬥史而對過去的中共和毛澤東思想產生美麗的幻想。我們應該面對歷史的事實,全面的認識中國、蘇聯式的「社會主義」。把它們當成真正的社會主義,甚至頂禮膜拜,或是誤以為社會主義理想就是如此醜惡而加以否定,都無助我們改造資本主義、建立真正民主而平等的新社會。

        《思痛錄》一書最初由大陸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後來香港天地圖書公司增添部分內容,出版中文繁體版。無法購得此書的讀者可以上網閱讀此書: http://www.shuku.net:8080/novels/wenge/sitong/sitong.html

        注釋

        1.1942年到1945年,在毛澤東直接領導下,以延安為主的中共根據地展開了整風運動,是中共首次在全黨範圍展開的政治運動,目的在確定毛在黨內的統治地位、改造黨員思想、審查幹部歷史並肅清「反革命」。整風後期運動發展為審查幹部和清查國民黨特務的「搶救運動」。關於延安整風運動可參考香港中文大學出版、大陸學者高華著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一書。

        2.胡風是知名的左翼文學家,魯迅的弟子,因為反對毛澤東教條化的文藝理論和牽涉到左翼文壇的宗派恩怨在1955年被整肅,毛澤東歪曲解釋胡風和親近他的作家、友人的通信,羅織為「胡風反革命集團」,和胡風有直接間接關係的人都遭牽連,株連人數達2100多人,是中共政權初期的一大冤案。1980年,中共對此案予以部分平反,88年全面平反,此時胡風已去世三年。

        3.抗美援朝,指1950年韓戰爆發,中共派遣中國人民志願軍前往戰場支援北韓、對抗美國。

        連結第八期 理論與文化版20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