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季:时代诗歌的最强音——王采《给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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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采《给魔鬼》   原文底下附有王采的一些诗  本站贴在此:http://bbs.tecn.cn/viewthread.php?tid=161386&extra=page%3D1

时代诗歌的最强音



——诗评介:王采《给魔鬼》

吴季

2006-11-12

 



   这本诗集是从一个我叫他小马的旧书商家里买到的。先前,我从未听说过王采这个人。事后在我自己家里的藏书中翻来翻去,也找不到有关他的资料。朋友说他曾看到过一篇谈穆旦的文章里提及王采。我不得而知。网上只查到一则消息,是诗人曾卓的回忆录里提到的:王采曾担任过《大江》(解放前汉口《大刚报》的文艺副刊)的主编。总之,读罢这本诗集,我非常地振奋惊讶,对作者的诗才和激情亦佩服无已,于是将之全文输入电脑,并置诸旅程文学网的“现代汉诗”资料库中。

  本书列入“文化工作社”的“工作诗丛”第二辑,印行于一九四九年六月,包括七首长诗和总题为《给魔鬼》的十三首很短的短诗。短诗写于1947年冬到1948春,长诗写于1948年4月至12月——正是腐朽罪恶的官僚资本主义统治政权在中国革命的涛声中崩溃的前夕。书前引用鲁迅的一句话为题记:“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能爱才能文!”

  王采的诗是否受到艾青诗歌的影响,我不知道,猜想是很可能的。他的长诗尤其可能受《大堰河——我的褓姆》的启发:一连串的排比句,激烈而沉郁的情感,充实的内容。然而艾青自己的大多数诗篇却总不能如《大堰河》那样,充满着深切、浓烈、奔放的情感,和深刻朴实的细节。王采的诗里没有艾青大部分诗歌的那种过度散文化、缺乏韵律、平铺直叙、毫无波澜(常常只是一句话拆成数行而已)的毛病;也不像艾青写于四十年代初的那些反法西斯诗歌,完全不能揭示具体的历史氛围与情感,而沦于口号、概念和“纲领文件的诗化”。王采诗中的“我”,是那种忘我地投入对社会的观察、体验和参与的“我”,是充满批判的想像力和省思的“我”。这种批判精神不是来自“上面”所强加的“自我批评”,而是社会现实的激发和面对时代的充分自觉。这种自觉、自然和自由,极大地激发了想像力和艺术敏感,而不是使之萎缩——作者在创作过程中抓取并驱策着一切耳闻与目睹的细节及联想。

  《扬子江的颂歌》写“我站在货船冰冷的落满露水的甲板上面”所见所思的扬子江,精神风貌昂扬而明亮:

 

  这是春天,

  这是人民的胸脯被鎚打得最痛苦的一个春天,

  这是人民第一次在生活里面燃起火来的一个春天,

  扬子江欢喜得

  笑出眼泪!

 

  诗人继而追溯那些久远的数不清的年代,压迫和反抗、血泪和无望的世世代代,让人强烈地感到历史之与扬子江在激情中融为一体。只是,如今的扬子江置身在“激变的春天”里,正“述说着一个将要胜利的开天辟地的故事!”作者自己则傲然挺立:

 

  在扬子江的激动的心脏里面,

  我像一个探险家一样傲然的站在货船的甲板上,

  我不但有着哥伦布企图证明一个真理的信心,

  也有着他的企图寻获一个新大陆的

  执拗的梦想!

 

  《给“百灵鸟”》是对自我中心的知识份子(或如我们现在所说的“愤青”)及利己主义者的批判和呼吁:“眯缝起眼睛,像祈祷一样,……讲说着现在已经是结婚的时候了,还没有弄到一个像样的女人,∕讲说着维他命丸可以延年益寿,∕讲说着枯燥的生活,∕像沙漠一样寂寞啊!∕你说你需要刺激,∕需要烈性的致人死命的毒药!”“你憎恨一切,咒骂一切,你梦想放起一把野火,∕让整个世界在你的愤怒的火里毁灭!”而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在山崩地裂的大地震的时代,抱怨和唱挽歌是徒劳的。“我的好兄弟”,诗人呼唤道:“你必须作一个新人,必须作一个真正的人”,“立刻投向人民流出的新生的血液里面!”

  作为一个“知识份子”的我,假如在几年前,是不会如此深切感受到这样的诗中所包容的痛切的真理的,不会感受到与“劳动人民”的分离意味着什么并如何地影响着知识份子的心态和思想方式。

  看看《我来到上海》中这座被某位新左派冠以“革命传统和帝国气象”之名的城市吧,多么像今天的上海:

 

  哦,这就是上海,

  这就是用珍珠,象牙,黄金,和各种华丽的商品装饰的上海,

  这就是用二十世纪的高度的工业建筑的上海,

  这就是升华着人类的堕落的行为的上海,

  这就是中国人民的血水和眼泪喂养的上海,

  这就是以经济或政治作为赌博游戏的上海,

  这就是被豪门夺取和压榨的上海,

  这就是中国的奴仔们和国际康采恩们统治的上海!

 

  这里的人,只知道物品和股票价格的高涨和低落,

  这里的人,只知道以诱骗和敲诈作为追求生活的劳动,

  这里的人,只知道以金钱和色情作为衡量幸福的尺度,

  这里的人,脸部都是苍白的,没有一点正直的血色,

  这里的人,仅仅用眼角观察事物,

  他们涂满脂肪的嘴唇,都蓄着狡猾的机智,

  时时刻刻在准备编造甜蜜的谎话!

 

  这些生活在耀目的繁华中的“高贵的可怜虫们”不会知道:

 

  在那不远的地方,

  不是有人正啃咬着红色的草根和苦涩的树叶,

  在那不远的地方,

  不是有人在学习着希特勒的富国强兵的故事,

 

  当然,这些可怜虫们同样不知道人民在反抗。就算知道了,也不过轻蔑地嗤一声“暴民”吧。

  《收获季》描绘了金秋时节农民的逃难,因为“吸血虫”,因为“乡警和保安队的追逐和捕杀”。这俨然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残酷的现代版。

  《伸出钢铁的手臂》是一首更具抒情性的,令人热血沸腾的诗。诗人痛斥那些无用的“精英”,那些“用美国奶粉塞满了肠子的绅士们”,文质彬彬的“道学先生们”,和欺软怕硬的“公民们”。他们疲累而麻木,“没有真正的热爱,也没有真正的仇敌,∕没有真正的理想,也没有等待完成的真正的事业”,“受过西洋教育的女人”照旧对着观音菩萨祈福。然而,当作者把眼睛投向更广阔的世界,他看到人类劳作并生息于斯的自然界,看到了太阳(“太阳以各种各样的美丽的珍珠和钻石,∕嵌满了每家的窗子和屋顶,∕嵌满了每条小河清澈的流水,∕嵌满了所有的植物的青葱的叶子,∕嵌满了人们微笑或痛苦的容貌!”这是“在我的(也是千万人的)要求活下去的顽强意志里面”看到的“人类新生的历史的早晨”,作者因此而赞美这太阳下的生活,赞美劳动、战斗和理想,赞美人类重获新生和扭转世界的力量。它更接近于艾青在1937年所写的《太阳》,而不是1942年《太阳的话》中更诗意然而已变得和缓与无力的太阳。

  在这种对历史剧变的预感所带来的希望中,诗人不可遏制地呼喊出他的热望——

 

  嗨!

  伸出钢铁的胳臂,

  拥抱这世界!……

 

  《枪的祈祷》,从一个为贫困生活所磨折的平凡人的遭遇和心理出发,以铁一般的逻辑揭示了这场社会革命的必然性,在这个充斥着“人为的恐怖和饥饿”的世界,在这个“绞杀善良人民的屠场”,要想生存下来,要想活得像个人,要想妻子儿女们脸上能“有一点点作为一个人的快乐的微笑”,除了反抗,别无他途。

  《他们来啦!》是“一个长篇的序诗”,一首献给在“这陈旧的腐朽的中国”“将揭开一个新历史的序幕”的战士们的诗。作为序诗,它那昂扬而铿锵的旋律节奏自足感人,但毕竟还不够完整。作者后来是否写下了这个长篇,不得而知。这多少让我有些遗憾。

  书末以《给魔鬼》为总题的那些短诗,就思想和情感而言是相通的:讥刺、鞭挞、希望、战斗。形式上也自然而完整。只是同他的长诗相比,还不能包含那么丰富的内容,和那种回肠荡气、晨钟深省的效果。

 

  就艺术上说,王采的这些长诗最可指瑕之处在于他不断地反复地使用铺排式的排比句,但是诗人对自然与社会的深刻而全面的观察、丰富炽热的思想情感与体验补救了这一点:没有重复,没有因为内容和感受的贫乏而求助于形式、技巧和语言表面的打磨和掩饰,没有出于谨慎的政治正确而把主题或内容概念化、口号化、象征化。他是整个地同时代,同社会,同斗争融为一体的。愤怒是深思而清醒的愤怒,歌唱是对人类即将自己起来掌握命运的前景的歌唱,乐观和希望则来自对大地震前夕的社会震源的深切的感知。可以说,这是我所听到的那个时代诗歌中的最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