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进派:西方新左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读瑞典经济学家阿萨·林德贝克的《新左派政治经济学》的后记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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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经济学家阿萨·林德贝克的《新左派政治经济学》

译者:张自庄 赵人伟
根据哈珀-罗出版公司1977年版译出
1980年1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4071·230

西方新左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黔进派

2006年7月8日

中国非主流经济学家韩德强先生曾用“新左派”一词来指称包括他、左大培、杨帆等一批关注社会公平与民族发展长远利益的中青年经济学者,这个“新左派”不但在中国有,在美国也有,不过我不知道在欧洲有没有。
实际上,中国的非主流经济学家作为一个话语声音崛起于1990年代中后期,可是新左派这个概念却产生于1960年代初的美国,而且西方所出现的新左派与中国韩先生自诩的“新左派”根本不是一回事,其含义大相径庭,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西方的新左派具有更多的革命传统与马克思主义传统,并与1968年法国革命运动有着难分难解的关系;而中国的“新左派”们眼里根本没有什么革命传统,他们关注的是怎样捍卫国家秩序的稳定与中华资产阶级民族的伟大崛起。尤为好玩的是,(至少在早期的)西方新左派里,“市场社会主义”模型并不惹人喜欢,而且要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对市场与竞争持强烈反对态度;但在中国的“新左派”那里,他们当然是拥护“既有社会主义又注重市场竞争的”。
一句话,中国的——确切说,韩德强先生自诩的——“新左派”,它不但在招牌上纯属流宗,而且要比真正的新左派落后得多。

关于《新左派政治经济学》

作为一个读者,首先肯定关注一本评介是否有代表性,否则读了也是浪费时间。这本书的作者是瑞典的资产阶级经济学家阿萨·林德贝克,是欧洲一位比较有名气的经济学家,书写于1969年,1970年出版。1971年经济学家萨缪尔逊为他作了个前言,指出让局外人评价新左派与传统主流派之间辩论的意义,指出局外人往往能看清事实,他举例说了法国人托克维尔对美国民主的剖析非常准确,这确实很有道理。事实上,林德贝克的这本小册子出版之后鹆宋鞣窖Ы绲墓惴汗刈ⅲ恍┬伦笈扇耸恳渤雒娑灾隽似朗觯?977年小册子再版,收录了对几篇文章的辩论式的答复。
现在让我们撇开林德贝克(以下简称“林氏”)对新左的一系列批评,只抽出对新左的一些叙述,简单、迅速地了解新左们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的成分、他们的意见。

新左派的来由以及他们是谁?

新左派最早产生于1960年代初的美国,最初的新左派只是一些很松散的青年组织,他们在全美做长途旅行,宣传自己的思想,反对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主张少数人权利、关注贫富差距问题等。最早的新左派团体是“美国学生争取民主社会组织运动”(SDS),后来发展为全国性的统一协调委员会。最初的、即1960年代前期的新左派向往自由-社会民主主义,即西、北欧福利国家模式,最有代表性的是SDS的第一个政纲(1962年休轮港声明)。
1960年代后半期,新左派发生了很大变化,构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新左派。在地域上,1965年之后,新左派扩展到了欧洲,成为整个西方的一种思潮,并从欠发达国家的广泛的革命运动与革命事件、人物中获得启发(例如毛泽东、胡志明、菲德尔·卡斯特罗、雷吉斯·德布雷(古巴游击中心论者)、切·格瓦拉(游击中心论者、国际革命者)、弗朗茨·范农等人)。在思想上,新左派受到更多马克思主义特别是马克思主义革命传统的影响,受所谓“老左派”(林德贝克指保罗·斯威齐和保罗·巴兰等人)的影响越来越大,还受到马尔库塞、C·赖特·米尔斯、约·肯·加尔布雷斯等非马克思主义者的影响(不过,林氏指出,加尔布雷斯是作为一个被批评者受到新左派广泛关注的)。
那么,新左派究竟是指哪些人呢?
萨缪尔逊在《前言》中罗列出一些人,其意思大概是指新左派的思想渊源:
索列尔(20世纪初法国最著名的无政府工团主义者)、安东尼奥·葛兰西(意大利共产党创建者、被认为是“西马”的开山祖)、保罗·巴兰(著有《成长中的政治经济学》等)、保罗·斯威齐(美国《每月评论》创刊人之一,著名的革命社会主义者)、埃·曼德尔(革命马克思主义者,托派第四国际统一书记处的书记)、米尔斯、科恩-本迪特(法国无政府主义者,1968年学生运动主要领袖之一)。
林氏则在《绪论》中提到的“新左派经济学家”,他认为最好是称为新左派的鼓动家:
法国的安德烈·戈兹(革命社会主义者)、比利时的埃·曼德尔、欧洲的《新左派评论》的经常投稿人——路易斯·奥尔瑟塞、佩里·安得森、亨利·利菲弗。另外,“显然,(在美国)象保罗·斯威齐和已故的保罗·巴兰这样的‘老左派’马克思主义者,以及《每月评论》和其它马克思主义与社会主义杂志的其他一些撰稿人,在为新左派运动提供一套理论方面曾起过重要的作用”(P19)。“新左派的主要‘鼓舞者’……‘较老’的几辈革命社会主义者(从马克思和列宁到巴兰、斯威齐、戈兹、曼德尔等等……)”(P22)。
从以上渊源来看,西方的新左派的大多数是真正意义的左派——从无政府主义者到马克思主义者、毛主义左派(斯威齐可以看做是毛主义的支持者)的各种革命社会主义者,但是他们本身也相当庞杂,在欧洲,新左派形成不同的党派,在美国,新左派则要模糊得多。新左派与所谓老左派(至少在1970年代)的距离较1960年代已大大缩小(在林氏看来,这个老左派还包括共产党的左翼),但仍存在一定差别,例如新左派强烈反对集中,而强调分散化,部分新左派(例如受马尔库塞影响的人)特别强调学生与知识分子的革命先驱者作用,而倾向于认同“青年是一个阶级”,特别强调批判异化问题等等。
那么,大多数的新左派的主张究竟是什么呢?我尽量引述林氏的话,做一个最简明的概括。

新左派主流的纲领

1、批判“异化(Alienation),系指人们由于不能控制社会势力,反而为社会势力所控制,对工作感到无意义、无目标,在精神上感到空虚、无聊、冷淡、悲观失望”(P3,译者)。认为工作异化与环境恶化以及对集体服务事业的忽视都是资本主义社会不可避免的,并且激烈地批判它。
2、在解释收入分配问题时,倾向于更多考虑权力分配、阶级斗争等概念,强调经济因素与阶级政治的密切关系,无论看待国内问题还是对外问题。
3、强烈地反对市场,反对竞争,对竞争有许多批评,其理想模式是解除了激烈竞争、实现合作与和谐的社会,赞成集体的公共所有制,反对资本私有制,对平均主义有深切关注。
(这一点与中国的冒牌新左派们恰好相反,中国的冒牌新左们并不根本反对市场竞争,而只是作为资本主义秩序的卫道士主张对市场加以限制,以克服“市场失灵”,这个见解与阿萨·林德贝克先生的看法如出一辙,也符合大老板们的长远打算)
4、强烈地反对官僚主义。林氏引述曼德尔的文章:“官僚主义[在苏联]的大量存在,既减少了生产者的消费基金,又使一大部分社会剩余转为非生产性消费……官僚主义的专横和暴虐压在工人群众的身上,愈来愈不堪忍受”(曼德尔《马克思主义经济理论》第2卷,P598。纽约《每月评论》出版社1968年版)。林氏特别指出:“他的这个论点完全代表了新左派”。新左派因而主张分散化与民主化的计划经济,曼德尔和戈兹都强调工人控制,除了工人控制工厂的“老要求”外,还加上了学生控制学校,并且——“控制我们自己的生活”的诉求(P65)。值得注意的是,对苏联官僚主义进行激烈批判的,不光有继承了托洛茨基正统学说的曼德尔,还有巴兰和斯威齐这些美国新左派,实际上,在1968年法国风潮中,学生运动不但反对资本主义,而且反对以苏联为代表的共产党官僚集团,这是个事实。
5、“总的来说,新左派对物质刺激——表现为利润和工资差别——是完全持否定态度的”(P77),强调精神刺激。“新左派对利润的批评是特别起劲的……他们把高利润看作是特别大的剥削的一种标志”(P78)。“对于东欧经济的新发展,特别是市场和利润动机的恢复,新左派的文献通常是不大欢迎的”(P79—P80)。实际上,无论毛泽东还是切格瓦拉都特别注意这一点,把物质刺激视为资产阶级化的主要标志之一。(而托洛茨基及其追随者很早就开始抨击苏联后来推广实行的计件工资制和斯达汉诺夫运动,指出这种物质刺激导致的竞争将会重新分裂工人)
6、反对“过度消费”和“过度发达”——指的是不必要的个人奢侈浪费,认为“额外的私人消费”对社会无用,效用为零。“在那些鼓舞新左派的人当中,有些人要求把公共消费变成消费的‘正常’方式。利奥·休伯南和保罗·斯威齐曾经宣称:‘我们必须建立这样一种制度,在其中,公共服务应成为正常的。实际上是必要的生活方式,而不是少数(唐)吉诃德式的利他主义者那种脱离常态的生活方式。’[此注2:利奥·休伯南和保罗·斯威齐:《社会主义是唯一的答案》,《每月评论》小丛书(1951年5月)]人们常常说:如果削减私人消费中的‘奢侈和浪费’,就有可能在公共消费中取得显著的成绩”(P91)。
7、关于斗争方式,倡导革命和阶级斗争,采取非议会形式的群众性的直接行动,用物质的力量夺取政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部分新左派及其鼓舞者特别强调学生、知识分子的作用,甚至认为青年学生已构成一个领导革命的阶级。

由上面的叙述可见,西方的新左派的多数是真正意义的左派,韩德强先生盗用新左派的名义,制造假冒伪劣话语,误导我们青年(害得我有半年时间以为新左派就是指那些站在左边为大中华资本主义秩序做辩护的家伙,其实它连左都谈不上),现在真正的新左派(在国际上是新左的主流派)——革命社会主义者们,应该要与那些“资本家的走狗”(韩德强2005年底在香港的口供)划清界限了。

(2007年9月23日补记:但我们宁愿不使用“新左派”这样羞答答的概念,而我们宁愿自称自己是“革命社会主义者”或“托派”——特别是在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