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由:工人阶级与新社会运动──介绍《从阶级理论退却》一书

共产主义左翼入门 ———— 左畔学社

 

阅读书目:

《从阶级理论退却》

工人阶级与新社会运动

──介绍《从阶级理论退却》一书

许 由

 

   

在八十年代的西方,一方面在统治阶级那儿忽然兴起了新右翼思潮;另一方面,在社会主义运动里,却兴起一股「新」新左派(Newer Left)。这些「新」新左派比六、七十年代的新左更「新」一点。他们中许多人宣称,马克思主义已经过时;工人阶级被证明没有能力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从此社会变革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新社会运动」(即环保运动、和平运动、妇女运动等)上面。他们这许多主张,同后来的民间社会派颇有一脉相承之处。

 

「新」新左派对马克思主义的攻击,引来了一番争论。不少马克思主义者为文反驳。但写得较为全面的,似乎还是要数这本《从阶级理论退却——论一种新型的「真正的」社会主义(The Reteat From Class, A New True Socialism. Verso, 1986)它的著者是艾伦.麦建辰.伍德(Ellen Meikins Wood)。这部书因为写得好,还获得了多依切奖。她这部书篇幅不多,但是谈到的问题很多,而且往往能一针见血,揭露那些「新」新左派怎样曲解马克思,怎样在逻辑上自相矛盾或者论证错误等等。我们这篇文章,只能粗略介绍她在几个问题上的某些观点。毋须说,虽然介绍的是艾伦.伍德的观点,但毕竟那是由笔者所演译的,难免会出现错误,敬希读者指正。

 

新型的「真正的」社会主义

 

这部书的副题是 「论一种新型的『真正的』社会主义」。这种社会主义,简称为NTS(NEW TRUE SOCIALISM),指出的就是那些「新」新左派所鼓吹的社会主义。但什么是旧的「真正」社会主义?什么又是新的「真正」社会主义?其实艾伦.伍德在这里不过是镕铸马克思的旧辞吧了。在马克思时代便存在一种「真正的社会主义」。这是一种空想思潮,他们以超阶级的「博爱」、「人性」等道德说教代替阶级的运动,又认为只要平均分配土地便能使小生产者摆脱剥削。马克思在《德意形式意识形态》一书中这样揭露他们:「『真正的社会主义者』——认为外国的共产主义文献并不是一定的现实运动的表现和产物,而纯粹是些理论的著作……是从『纯粹的思想』中产生的。他们并没有考虑到,即使这些著作是在宣传某些体系,它们仍然是以实际的需要为基础,是以一定国家里的一定阶级的生活条件的总和为基础的。他们把这一派中的某些著作家的幻想信以为真,似乎这些著作所谈的是『最合理的』社会制度,而不是一定阶级和一定时代的需要。……因为它所关心的既然已经不是实在的人而是『人』,所以它就丧失了一切革命热情……而是宣扬对于人们的普遍的爱了。」(注1)

 

艾伦.伍德把如今那些「新」新左派称为新型的真正的社会主义,就是为了说明,他们其实同十九世纪某些空想社会主义一样地空想。自然,历史背境大大不同了,而他们的论点也有时颇有自己特色。他们大肆攻击马克思主义是「经济主义」,「阶级化约论」,「实在论」,同时力主要论述(discourse)去重新建立社会主义力量等等。

 

艾伦.伍德把他们的论点归纳为几点:

 

1.工人阶级并没有如马克思所预料的那样,由于经济上的地位而令其具有建立一个新社会的能力;

 

2.上述事实反映了:政治与经济之间是没有必然关系的。不能说经济决定了政治或阶级立场。政治与意识形态是独立于经济关系之外的。反过来说,一个阶级的经济利益并不一定会体现到政治领域;

 

2.这进一步表示工人阶级在社会主义事业中并无特别优越的定位;甚至可说工人阶级对社会主义并无很大兴趣;

 

4.因此社会主义运动之建立,可以独立于工人阶级,独立于一般经济状况,可以拿「人民」作为其群众基础。纯粹靠思想媒介,而不问其社会定位,便能够把「人民」结合成社会主义力量;

 

5.社会主义的目标是争取普遍的人类利益,是要超越狭隘的阶级利益。因此社会主义者不应主要争取工人,也要争取其它社会阶级;

 

6.所以,可以把社会主义了解为各种各样的人民「民主」斗争。事实上,社会主义一词就可以为「激进民主」所取代。而「激进民主」可由现时的自由主义民主制和平过渡而成。这是因为,现在的自由主义民主制并非像马克思所说的具有资产阶级性;自由主义民主是没有阶级性的,其阶级属性是不能确定的;资产阶级可以利用它,社会主义者也可以利用它使它变成社会主义民主。

 

马克思是控术决定论者?

 

艾伦.伍德所评击过的「新」新左派学者很多,其中一位就是拉克劳(Ernesto Laclau)。拉克劳猛烈抨击工人阶级革命学说。但是,他所了解的「马克思主义」是怎样的呢?他说:

 

「对马克思主义来说,生产力的发展,在朝向社会主义的历史演进中扮演关键角色,因为『生产力的过去发展使社会主义成为可能;生产力的今后发展则使社会主义成为必然。』这是构成数量更多和更受剥削的无产阶级的根源,无产阶级的历史使命是夺取并集体管理已经高度发展及社会化的生力。……按照这种观点,如果历史具意识形态有及理性的基础,那是由于生产的一般发展规律。」(注2)

 

其实,他所阐释的,根本不是马克思主义;他所引述的那句话,也不是马克思的话。但不管怎样,他是反对他所了解的「马克思主义」的。他认为,历史事实上不是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机械。他用以证明的,是关于劳动力学说:「马克思把劳动力了解为商品。」但问题在于,「劳动力之不同于其它生产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在于:资本家必须不限于购买它,他还必须驱使它去生产出劳动。」但是既然要劳动资本家来压榨工人,那就「当然地使那种观点,即生产力的发展是自然的、自发的进步现象这个观点,变得不成立。……实际上,一旦劳动力被购入,便要从中尽量榨取劳动。因此如果劳动过程缺少了一连串的统制,便不能存在。」但统制必然引起工人反抗,而「工人的斗争,明显地不能拿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来解释,因为工人斗争的动力,本身并不能归到作为商品的劳动力这个名目。但倘若资本逻辑与工人反抗的逻辑之间的分裂,影响到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组织,那么它也必然大大影响到生产力发展的性质及其发展步调。因此那种认为生产力是中性的论点,认为其发展应了解为自然的单向的,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注3)

 

既然生产力的发展不是中性的、自然的,而是充满着劳资斗争的,因而反过来又影响到生产力的发展。既然这样,就不能说生产力的发展自动保证工人阶级革命——这些所谓「后马克思主义者」是这样论证的。艾伦.伍德没有和他们纠缠在什么劳动力学说上,而是径直指出他们曲解马克思主义:

 

「拉克劳及摩菲在攻击马克思主义是『经济主义』及『阶级化约论』的时候,首先硬说马克思是如此定义『经济』,以致经济是不包括社会关系的,以致『经济』畴只剩下一些抽象的『物质』基础,以致『经济』领域实际上变成等同于技术,而『经济规律』则变成为生产力的中性的、自然的发展。他们在回答这种自制的技术决定论的时候,力图证明生产领域并非由中性的技术所决定,而是渗透着统制与反抗的社会关系,彷佛这是马克思所不知道似的。」(注4)

 

马克思在谈到资本主义生产时,总是不忘指出其劳动生产过程的充满对立的性质,不忘指出工人运动的斗争历史怎样影响到资本主义生产,而当时科学技术又怎么远非「中性」,相反,它总是渗透着阶级斗争。整个资本论第一卷谈的都是这些问题。其中指出资本所组织的生产劳动过程,怎么不仅决定于技术的「中性」需要,而且决定于资本主义的对立性质。

 

「对于马克思来说,正正因为『经济领域』并不是中性的,而是渗透着阶级剥削及阶级利益的冲突,所以『经济』总是和其它社会领域结成有机关系。正正因为物质生产组织是经过阶级扭曲的,所以『经济关系也是权力的关系,是冲突及斗争的关系,而这种种关系的斗争不仅在经济领域进行,而且波及其它社会及政治领域。(毕竟,历史唯物主义的第一个前提,不就是说物质生产首先是一个社会现象吗?)所以,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生产组织不能同其它社会关系分割开来这个事实,不但没有成为马克思能够成立的论据,相反,竟然成为它不能成立的『证明』!」(注5)

 

工人阶级与革命

 

「新」新左派所了解的马克思关于工人革命学说,是这样的: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机械的机器决定论,按照这种理论,生产力的自发的发展会自动地、不可避免地产生一个团结的革命工人阶级;并由他们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但既然历史证明,生产力的发展不会自动带来工人革命,那就证明马克思主义不成立。拉克劳说:

 

「这里二者必居其一。要么就是确立这样一种历史理论;按照这种理论,工人阶级的内部分化能最后被消除,并在热火朝天的时刻中变得绝对团结,……要么,就是要抛弃上述理论,而且随之也抛弃那种认为某些人比其它人享有某种优越地位的理论,抛弃那种认为『客观』利益能使某些人成为『社会主义』代理人的理论。」(注6)

 

艾伦.伍德这样回答:

「换言之,如果工人阶级之构成为一个团结的革命力量,并非完全出于资本主义生产力的发展的内在因素,如果它还需要『外来的干预』——例如,采取政治教育及组织的形式——那就表示工人阶级丧失掉作为革命代理人的特殊资格,或许,连它作为一个阶级的身份也丧失掉,并且要融和于其它社会人仕;而这些人的集体身份,他们之连结于社会主义事业,是完全出于偶然的,并且要依赖『论述建构』(Discvrsive Construction)。」

 

「去否定工人阶级的『客观利益』,去主张工人阶级利益之兼容于社会主义目标,在程度上与其它『社会人仕』并无分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首先要注意,这样说,同说物质利益不能自发地将自己变成政治目标,(更不用说可以自动变成政治行动),是不大相同的。他们那种说法,意味着:除非物质利益已然变成为政治目标及联合的政治行动,否则物质利益是不存在的。这也意味着,资本主义的剥削状况,在决定工人的生活境况及其经验方面,并不比其它状况,其它偶然因素更具有决定性影响。进一步的推论就是,工人虽然受到资本主义的直接剥削,但他们并不比其它那些并非直接受到剥削的人更受剥削的影响,……甚至推论出,工人并不会从剥削之终止那儿得到什么重大利益。……简言之,拉克劳及摩菲的立论是:并没有所谓物质利益;有之,只是由『论述』所建构的关于物质利益的这种观念。因为,说什么工人在生产关系中的共同处境,并没有在工人中间产生共同的『客观利益』,如果这种观点是有实际意义的立论,那除了表示上述推论之外,还能表示什么呢?这种立论的最终结论,就是:一个穴居的原始人可以跟一个工人一样有可能变成社会主义者——只要他有幸听得到相应的『论述』的福音便行。」(注7)

 

缘何厚此薄彼?

 

这些「新」新左派成天指责马克思主义是机械论,其实,他们的思想方法才是真够机械的。他们以为,如果世界事物并不是由一条简单的、绝对的、单向的、毫无矛盾的定律所支配,那就表示并无任何决定因素,没有任何关系、任何因果可言。然而,不幸他们也不是贯彻到底的。他们在考察工人阶级的时候,往往拿最机械的准则来考核他们;可是,在研究其它社会阶层或「新社会运动」时,他们就用最有弹性的标准来量度他们。

 

只要到现在工人还没有成功建立社会主义,就是工人没有能力建立社会主义的证据(虽然「新社会运动」一样没有成功建立过社会主义);只要革命不是工人发地进行的,而是由一些身份并非工人的人领导——就像1917年俄国革命——那它们就一定不可以叫做工人革命;只要工人的团结不是由经济发展所自动产生的,而是由某些人自觉地促成的,就足以把马克思主义关于工人革命学说予以证伪;只要工人进行的,只是经济斗争而非直接的社会主义斗争,那就是工人不能为社会主义而奋斗的证据(虽然「新社会运动」不见得就是自觉地为社会主义而斗争)。只要谈什么工人是社会主义的代理人,就一定表示会变成另一种救世主,甚至变成专制温床(而新社会运动这个新代理人则绝对不会变质)。艾伦.伍德这样揭露他们:

 

「拉克劳及摩菲等于要我们承认:一方面各种各样的『民主斗争』是不矛盾的,是顺利结合的,另一方面,在工人的经济上的阶级斗争与政治斗争之间,却存在鸿沟。这就是说,由自由主义民主论述所催生的政治运动,比诸于从与资本对抗的物质利益所催生的阶级斗争,能使我们更接近社会主义事业。……」(注8)

 

NTS的其中一个矛盾就是:一方面他们激烈地反对在先进资本主义民主国家采取革命暴力,但另一方面,至少总是在暗示,只有在工人已经采取革命暴力这种形式的时候,才能承认工人已经向资本主义作出真正的挑战;同样矛盾的是,那些人大力谴责别人要求立即实行社会主义,又主张以最渐进方式实行社会主义;但同样是这些人,他们之所以认为工人始终没有向资本主义挑战,其根据的就是工人没有立要求建立社会主义。同时,那些根本没有把攻击资本主义根基作为自己目标的社会运动,(而这些社会运动也没有在事实上作过这些攻击)叩被欢呼为社会主义的好材料。」(注9)

 

语言化约论的贫乏

 

「新」新左派们要否定工人的革命潜能,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中有一位学者,叫加文.基程(Cavin Kitching)的,在他那部《社会主义再思考》(Rethinking Socialism, 1983)的书中,并不否定工人有他们的物质利益,但是,事情坏就坏在这里。马克思以为,工人的物质利益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动力所在。但基程认为,一个人越是受物质利益所影响,他就越难领略社会主义的真缔。要领悟它,必须具有想象力,必须能同现实利益冲突保持距离。但是,「最限制想象力,最打击自信的一种压迫形式,就是那种物质上被递夺的压迫。这种物质剥夺,使他们局限于采取起码的肉体生存,没有多少时间或精力去从事广泛的反思,不论是反思自己还是反思社会。」(注10)反之,最少受压迫的人,反而能够接纳最激进的思想,因为他们有更大的精神自由,知识分子就是其中的表表者。结论是什么呢?就是:「做为社会主义者,不是要支持工人阶级的经济利益来反对资本家阶级,而是信仰一种特殊的普遍人类利益的观念,一种经由废除阶级来超越阶级自利的观念。」(注11)所谓普遍利益,就是要复活共和主义、公民观念。

 

基程这里实际上主张另一种超机械的经济决定论,只是这种经济决定论同他们所了解的「马克思」经济决定论相反:一个人越受物质压迫,越不会接受社会主义思想。然而,受到这种束缚的只是工人,而知识分子则不受经济决定,他们能够自由地追求普遍的人类利益。艾伦.伍德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不过是重弹柏拉图的老调吧了。富人才会有理想,而穷人只是物质主义者;所谓「政治人」与「经济人」的分别,就是前者以公民荣誉、普遍利益为重,后者则粹着眼于世俗物质。这是一种赤裸的精英主义。所以,毫不奇怪,虽然有些「新」新左派们常大谈什么建立反资本主义的工人文化霸权,但骨子里,他们谈的其实是由他们一小撮知识分子代替广大工人去建立他们的「社会主义」文化。

 

另一些「新」新左派比基程更彻底,他们干脆否定物质利益是存在的。他们不仅仅认为,政治及意识形态是可以同社会基础完全脱离的;实际上他们的说的是,整个社会简直就是由思想构成的。人没有任何固定身份可言,有之,只是由思想所赋予的身份。物质利益也是这样。另一位学者加利夫.钟斯(Gtareth Stedman Janes)说:「我们不能像翻译电报那样把政治语言还原为某种物质利益的原始状态,因为,首先是由政治语言的论述结构来表达及定义物质利益。」(注12)一切事物都要经过语言才能掌握了解,于是……一切事物都是由语言思想去决定的。并没有独立于语言之外的、客观存在的物质利益。但艾伦.伍德问得好:

 

「就让我们假定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政治纲领或政治语言,没有任何一种意识形态或观念范畴,足以清楚地表达工人之作为被压榨的对象的利益,他们之同资本家榨取剩余价值的利益处于对立状态。但这难道会改变这种关系的剥削性质或其基本对抗性质么?难道这会改变如下事实:一般来说,不被剥削总比受到剥削好一些?难道这会改变上述关系中一方处于有利另一方处于不利的事实么?……如果说『利益』并不独立存在于其表达方式之外,如果对上述问题都答以『是』,那我们就进入了绝对唯心主义的巢穴,一切都不复存在,除了思想。但倘若他们并不是这样,那么,说什么物质利益并不先于『论述』而存在,究竟还能表示什么意思?」(注13)

 

不能从物质状况直接推论出其政治立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从这个论点出发,不能就得出结论,说二者没有关系的,甚至说无所谓物质利益可言,有之,只有政治思想。更不能说社会主义政治根本不需要扎根于工人阶级或任何阶级,只需以社会主义思想来感化所有人就行了。

 

工人阶级与「新社会运动」

 

马克思主义认为工人阶级有能力在推翻资本主义之后开始建设一个更进步更平等的社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直接受资产阶级剥削的阶级,因此废除资本主义剥削制最符合他们的客观利益,而且更因为他们是生产的阶级。资本就是要依靠工人阶级才能生产出来。他们既资本的能力,也就同时具有不生产资本的能力,具有瘫痪资本主义整个机器的能力。还有工人阶级是集体的生产者阶级,因此他们不仅有能力推翻资本主义,而且有能力建立一种不再是建基于剥削的、而是互助合作的新社会。工人阶级的利益所在,他们具有的力量,他们的创造能力,使工人阶级大有别于资本主义社会中其它社会或政治力量,使工人阶级有资格成为社会主义不可或缺的代理人。去重申这个立场,不等于说社会主义业已获得保证。不。这也不等于说单靠工人运动便能达致社会主义。我们要说的只是:我们的主要的资源除了是有组织的工人阶级之外,就不能再是其它阶级。倘若他们自己无法唤醒自己,没有任何外来干预可以越俎代庖。如果这个资源竟然在某些灾难性历史时刻中,被击溃或被中和掉,那么社会主义就真正降为一些小宗派的乌托邦。即使是最富热情,最有战斗精神的社会运动也为他们所不取了。(注14)

 

我们强调工人阶级的重要性,绝不是要为此而贬低「新社会运动」。倘若有社会主义者完全抹煞新社会运动,那是错误的。事实上,过去西方的工人运动的确太忽视新社会运动。然而,另一方面,那些「新」新左派却另走极端,他们大大抬高新社会运动,同时大大贬低工人运动。他们的错误并不更少些。

 

艾伦.伍德在书中大量引述另一位马克思主义学者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关于新社会运动与工人运动的关系的言论:

 

「威廉斯坚称,只要新社会运动不曾把那个『社会的中坚』即工人阶级包括在内,这些运动就始终只是边缘性的,徒劳无功的,因为工人阶级才是位于社会秩序的中心,处于『决定性关系』及『经济秩序的关键地方。』那儿『不仅存在着占支配地位的机构及其附庸,而且许多时也包括了大多数人』。他指出:『值得注意的是,新运动在差不多所有生活领域都是活跃的和有影响的』,但恰恰除开了经济领域。然而,所有其它社会问题,最后还是要回到这个中心去的。(所以,把那些「新社会运动」看作是「中产阶级的问题」,是颇为荒谬的。……把这些问题看作是同工人阶级的根本利益是无关的,那同样是荒谬的。这些问题,名副实地同他们的根本利益有关。经常暴露在危险的工业生产过程及环境破坏之下的,是工人。最需要获得新女性权利的,是工人阶级妇女。)……威廉斯似乎是在冲着NTS的构想来说的:工人阶级的「日常」的问题,他们一些「地区性」问题,若比诸于新社会运动,是更接近于社会秩序的核心,更近于那些支配着所谓「基本人类需要」及普遍利益的命运的社会条件及其根源,虽然新社会运动本身是拿着「基本人类需要」及普遍利益作为自己的当前目标的。」

 

有些人以为,核子战争的威胁,是人人受害的。所以,和平运动比诸工人运动具有更广泛的群众基础,而且也比工人问题具有更迫切的性质。结论就是,和平运动比工人运动更有意义,更值得搞。艾伦.伍德答道:

 

「这些运动的道义力量是无可置疑的。但是……他们的构成,并不是立足在如下基础之上,即在资本主义秩序与对和平及生存的威胁之间的连系上面。恰恰相反,他们的统一性及广泛吸引力,有赖于把和平及环境问题从现行社会秩序,从当前的构成社会秩序的各种冲突的社会利益中,抽象出来。人类的共同的普遍利益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大家都是人——这只能视为,他们不要改变现存的社会秩序及阶级关系,相反,他们不过是把人们从他们所隶属的社会秩序及其阶级制度中,从他们各自具有的各种不同的特殊利益中,割裂开来。换言之,这些运动之存在,正好有赖于他们在相当程度上能够避免触及资本主义的秩序及其阶级制度。」

 

「的确,这样设计的政治纲领,可以多少脱离社会状况及物质利益而『自主』起来。但恰恰是这种自主性,使他们抗拒发展为一个主张社会主义变革的政治纲领。……我们怎能设想,一个运动,它的基础恰恰是把当前的阶级状况及阶级利益抽离出来,恰恰是自觉地避免以挑战现存社会关系及统治的结构为目标,这种运动,竟能变成为一个反对这种结构的可靠的集体力量?」(注15)

 

我们这样说丝毫不表示我们反对进行环保及和平的运动。我们要说的是,如果环保运动及和平运动不同工人运动结合,不采取挑战资本主义的方向,它们再有更多的群众,也是徒劳的。

 

反观工人运动,他们虽然许多时都首先从事经济斗争,可是,反乎极左派与「新」新左派所言,经济斗争的意义并不仅仅具有经济意义,更不能说恰恰是经济斗争使工人只知为面包而斗争,不知道为社会主义而斗争。其实,工人即使把目标暂时局限于经济斗争,但由于工人处身于社会结构的中心,所以经济斗争的内在逻辑往往发展为政治斗争,甚至发展为政权的斗争。无数历史事例都证明这点。百多年的工人运动,它之从工会运动进而发展为工人政党,就是经济斗争上升为政治斗争的明证。更不用说,重大的经济斗争往往发展为巨大的政治斗争了。另外一方面,有时候由于某种政治形势的特变(例如战争),工人常常一开始就进行政治斗争,并不一定经过经济斗争这个阶段。而一旦工人进行重大的政治斗争,便会掀起资产阶级的全面反攻,最后演变为两大阶级的对抗。即使这时工人还不曾直接提出社会主义要求,整个斗争逻辑却无论如何正在促进运动向这个方向进发。所以,说什么经济斗争只会妨碍工人走向社会主义,说什么工人太着眼于物质利益而忽视普遍利益,那是没有根据的。

 

自由主义民主制有没有阶级性?

 

NTS其中一个爱用的名词就是激进民主,或曰民主革命。对这个名词的具体解释人人自不尽同。但许多人还是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用激进、民主革命来代替阶级斗争和工人革命运动。他们赞美议会民主,或至少认为议会民主没有确定的阶级内容。他们认为马克思主义对议会民主的批评是没有根据的。就像拉克劳说,民主是「没有什么阶级含意的」,更不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既然这样,人民就大可以把议会民主改造成为社会主义民主。

 

伍德首先指出,民主一词的历史起源,从头起就含有阶级性。在古代希腊,民主意即平民的统治。事实上,阿里士多德在论政治一书中,就不仅是根据享有选举权的人数多寡来介定民主,而且首先是根据阶级。他说:「『民主』一词的贴切含意,就是这样一种宪法,政府是由自由的人及穷人控制,而同时他们又构成大多数。同样地,『寡头统治』在宪法来说就是指由富人及出生高贵的人控制政府,而他们是少数。」柏拉图更明白。他谈到穷与富总是不断进行阶级战争,而「一旦穷人战胜,结果就是实行民主。」

 

历史上一切统治阶级都害怕民主。即使是资产阶级,在他推翻贵族统治之后,最多也只是在自己阶级里面实行选举,而不让普罗大众享有任何民主权利。在工人运动的不断压力下,它才逐步扩大选举权。然而,与这个进并进的,就是民主一词也日益被阉割了,它从「平民统治」,日益变成为某种纯粹的管治形式及程序,日益变成为资产阶级可以接受的东西。这是因为,在资本主义下面,政治权力及经济权力是分离的。在这个情况下,即使政治上实行民主选举,也不会有碍于资本在经济上继续剥削工人,因为资本主义经济可以自行调节,并且向来在抗衡着政府权力。这是同过去其它剥削制度不同的地方。过去的剥削制度总要依靠国家直接干预,才能从人民榨取财富。所以,伍德指出:「既然资本的剥削权力并不依靠拥有超经济力量,这样一个结构上分开的政治范畴,一个由『平民统治』的政治结构(更正确的说法是由平民选出『代表』去统治),就可以存在下去,同时又不会影响到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剥削关系。」「自由主义民主制之所以能与资本主义兼容,恰恰是因为它不会触及生产关系」。「这样就划分开两个领域,其中一个是资本主义可以容许实行民主(即使如此,它还是有限制的),而对于另一个,资本主义是不能容许实行民主的。这种划分,正好与对立的阶级利益之不可逾越的划分,是相一致的。」换言之,自由主义民主制,由于一面赋予人民抽象的政治权利,另一面又任由资本家在经济上剥削他们,所以,这样一种民主,深深打上资产阶级统治的烙印。「事实上,NTS那种(政治经济)互无关系的理论,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反映了资本主义政治思想的基本假设,即政治与经济(或社会)领域之大大分离;正是这种划分,使自由主义民主制得以发展,同时又可以毫不动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

 

自由主义:权力一定异化

 

有些NTS承认议会民主是不够民主的,也承认需要以更高级的社会主义民主来代替它,但他们认为,由于议会民主是没有明确阶级内容的,所以只需要把议会民主进一步扩大,便能建立社会主义。不需要革命,不需要对现存的国家机关来一次大清洗。

 

然而,伍德质问得好:

 

就算自由主义民主制是没有确定的阶级内容吧,但是「连社会主义民主也是这样吗?难道社会主义民主不会对哪怕任何一个阶级的利益造成根本性的挑战吗?」(注16)要知道,「社会主义民主,在定义上就是要连生产关系也必须予以变革。」「社会主义的目标,就是要在各个方面都达到民主,包括要把那些资产阶级民主形式加以扩大。但是,在某一意义上,正是这个目标,使社会主义一定与资本主义发生根本冲突。」(注17)社会主义就是要把民主从政治扩大到经济,要把生产数据从资本家的私产变成为为人民需要而服务的工具,而这就一定要大大侵犯资产阶级的利益。所以,自由主义民主制即使没有阶级性,这不等于社会主义民主没有阶级性,不等于资本家可以对自己之备受打击而袖手旁观,不等于自由主义民主可以和平过渡到社会主义民主。

 

自然,社会主义民主有不少地方要继承自由主义民主,例如法治精神、公民权、限制滥权种种法律秩序等等。但是,我们更要知道,自由主义民主中确乎有些东西是不能全盘接受的,伍德指出,首先就要把自由主义一词同民主区分开来。民主就是平民统治;但自由主义从头起就同民主没有必然关系。自由主义之根本目标,不是实行民主,而是要监督国家权力(而此一权力可以是非民主政制)。「自由主义基本上只着眼于『限制国家之自由』;它本身对于权力之非异化是没有兴趣的。事实上,自由主义的最根本观念——即使是采取了最『民主』的形式的自由主义——就是权力一定是异化的;权力之异化不仅是一种必要的恶,而且还是一种积极的善。例如,为了让基本上是个人主义的人类能从事私人事务,权力就需要异化。这就是为什么,对于自由主义来说,代议制是一个解决办法而非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译按:伍德在上文一再强调,任何一种公共权力都有可能腐化,这是人类一定要正视的问题。而代议制这样一种比社会主义民主低级得多的民主形式,当然就更有腐化可能)。

 

「不同于自由主义,民主就恰恰是要解决权力的异化。鉴于某种异化权力或代议制仍是需要的(在任何一个复杂的社会这是无可置疑的),在这(注22)一限度内,从民主观点看来,这些代议机构仍要被视为不仅是解决办法,而且也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虽然民主政权仍无可置疑地仍会有(腐化)危险,而在这点上,自由主义仍有可以指教一下的地方;但是,限制权力,毕竟与权力之非异化并非等同。民主的意思——这不同于自由主义,即使是最理想的一种自由主义——更表示要克服『经济』与『政治』之间的对立,表示要把强加于『市民社会』的『国家』加以消除。『人民主权』就不会限于抽象的政治『范畴』,反之,只会促成在人类活动的一切领域中把权力加以非异化,并且向全部统治结构进行攻击。攻击会从生产领域开始,一直到国家为止。」

 

「这也表示,从自由主义扩展为社会主义民主,不会是简单的、非对抗性的。」「社会主义的真缔,将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民主组织方式——那些自由联合的生产者,在共同拥有的企业进行物质生活的手段的生产,并且实行直接的自治。按照定义,这种民主机构之存在本身,就表示了资本主义关系及与其兼容的民主形式的终结。」(注18)

 

注释

1:他们认为「所有现实的分裂都是由概念的分裂所引起的,那末,不知为什么他们一般还谈论社会。既然他们充满了关于概念能够创造世界和毁灭世界这一哲学信念,他们当然也就会认为某一个人能够通过消灭某种概念而消灭生活的分裂。」马恩全集第三卷,五三五页至五三七页及五五一页。《共产党宣言》指出:真正的社会主义者「不代表真实的要求,而代表真理的要求;不代表无产者的利益,而代表人的本质的利益,……这种人不属于任何阶级,根本不存在于现实界,而只存在于云雾弥漫的哲学幻想的太空。」

2:转引自艾伦.伍德的《从阶级理论退却》一书,页54-55页。

3:同上,56-57页。

4:同上,85页。

5:同上,59页。

6:同上,60页。

7:同上,61页。

8:同上,71页。

9:同上,185页。

10:同上,118页。

11:同上,120页。

12:同上,93页。

13:同上,95页。

14:同上,92页。

15:同上,176页。

16:同上,136页。

17:同上,134-135页。

18:同上,16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