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用劇場創作特質的影像作品《揍他一頓》(BEAT HIM UP)

 

楊儒强【1

 

    劇場作品暮死朝生,演出中每一瞬的不同與多樣,使得劇場創作有別於影像表演對未知存有無限期待。相反地,當所有的表演經過精密的比對和計算,從多樣裡挑選創作者心中最「對味」的情感流動,影像作品的主創者相對地更能透過視覺畫面傳達核心的創作意識。剛入圍2017年西班牙馬德里國際電影節(The Madrid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2017)與美國好萊塢國際電影節(Hollywood International Moving Pictures Film Festival 2017)的短片作品《揍他一頓》(BEAT HIM UP)不論是創作過程或是作品之中,皆存有一種很劇場的表演生命力。細究因由,才梳理出主創編導透過劇場性構築畫面邏輯的創作脈絡。《揍他一頓》(BEAT HIM UP)由加拿大籍華人導演楊科(KEN YANG)2】編導,由於對電影前輩達頓兄弟【3】的崇敬,楊科主張在拍攝前的準備階段花大量的時間排戲。讓每一名演員熟悉文本裡的每一處場景,透過排練修整演員處理情緒時的細節表演、找尋影像方框裡最佳的視覺畫面、甚至和演員一起調整文本的對白內容。我原以為,這是每個影像作品拍攝前的製作模式,為期不長,旨於幫助演員找尋自己的表演方法。不過,楊科使用的排戲時間竟足以進行一檔劇場作品的排練工作,可見他對排練的要求已至刁鑽。

 

    《揍他一頓》(BEAT HIM UP)講述的是所有社會裡都存在的恐怖議題:校園霸凌。主角張世豪因為女友的離開,把所有的憤恨都聚焦在女友現在的新對象林語恩身上。他先是在林語恩的水壺裡尿尿,再偷走林語恩皮夾裡的千元鈔票。結果,林語恩沒喝到那個裝滿尿液的水壺,反倒是心愛的女友因為生病吃藥而嚐了一口!死黨阿陽獲得張世豪從林語恩皮夾裡偷走的千元鈔票,購入想要很久的吉他,並打著為張世豪出氣的旗號聚眾圍毆林語恩。阿陽還很有義氣地通知張世豪趕到校園頂樓,遞上腰間的皮帶讓張世豪得以對麻布袋裡傷痕累累的林語恩繼續施暴。第二天,林語恩在學校突然身體不適,送醫急救仍回天乏術。張世豪對自我的責難讓他不敢在同學們為林語恩準備的卡片上簽字,更帶著他走進學務處,試圖透過自白減輕連日來的疚責。但是,學務主任卻以事已落幕回應張世豪,並要他把心思花在準備大學考試上,強調林語恩的驟逝與他無關。故事的畫面結束在張世豪走出學務處,淚水氾濫地蹲坐嚎哭中。

 

    創作主旨的命定使得作品在藝術的價值上存有與群眾同一陣線的效果。當代社會,幾乎每一個人都唸過高中。每一所高中,可能都會有一兩個班級存在比較嚴重的校園霸凌問題。編導楊科把觀者的視線拉回中學時代,每一個觀者都像是主角張世豪班上的同學一樣,用作品紀錄整個霸凌過程的發生始末。泰戈爾的詩說:

 

感謝上天,

我沒有做權利的輪子,

而與一切

被權力碾碎的生靈同在。

I thank thee that I am none of the

wheels of power but I am one with

the living creatures that are

crushed by it. 4

 

楊科透過作品想傳達的,除了對霸凌議題的重視之外,還有施暴者的思考過程和後續追蹤。楊科曾在討論文本時說過:「他就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能多壞呀?」是啊!我們是怎麼看待這些惡念的?如果不和他們走在一起,黏在一塊,要怎麼知道他們的心裡究竟想些什麼?核心意識的堅實讓他得以把大量的時間投注在排練工作裡。和年輕的臺灣演員黃禮豐(飾演張世豪)、初孟軒(飾演阿陽)、劉奕生(飾演林語恩)的工作過程也激盪出兩個不同世代對於青春、對於同儕、對於情緒的感受和反應。

 

    實際拍攝時,導演往往要求演員生活在整個空間中,和環境、物件、聲音發生關係。為捕捉演員表演最自然的流動,一鏡到底的要求讓攝影團隊辛苦非常。然而,對創作的堅持讓楊科透過鏡頭語言帶觀者走進了那群高中生的世界。畫面的連貫讓觀者彷彿置身在一個個不同空間的劇場,視線移動的方向如日常生活中的轉身、回頭、俯視、仰觀一般,流動且生命力十足。比較不同影像作品後,更驚覺自然的視線連貫是多麼困難的任務。短片作品《揍他一頓》(BEAT HIM UP)先後在國際電影節傳出捷報,除了對整個創作團隊的肯定之外,也給編導楊科的創作方法成功地作了背書。不畏困難的拍攝方式,投入精神的排戲過程,緊扣主題的核心意識,加上自然流動的演員表演,加拿大籍華人編導楊科和臺灣的年輕演員們一起巧妙地使用劇場的創作特質,讓《揍他一頓》(BEAT HIM UP)成為一個人在戲中的精彩作品。

 

註釋:

【1】 筆者為電影短片作品《揍他一頓》(BEAT HIM UP)的藝術指導∕顧問(Artistic Advisor)

【2】 楊科現職為加拿大飛福薩美(Five Summers Film Studio)編劇∕導演。

【3】 -皮耶·達頓(Jean-Pierre Dardenne)與盧·達頓(Luc Dardenne)兄弟是比利時自然主義電影的代表藝術家,每個作品拍攝工作前都用大量的時間和演員進行戲劇排練,在排練過程中試圖帶領演員主動捕捉最真實、自然、流動的內在情感。

【4】 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著;傅一勤 譯,《漂鳥集:新譯泰戈爾詩集》。臺北:書林出版社,2011年。頁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