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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韻的吟詠】

作者:FallCloud

三月的陽光十分柔和,風也是。

調律師丁寧一身淺綠色的紗袍,站在河畔柳樹之下。輕柔的風只吹得起她身上的紗,吹不動樹下的柳。今年十九歲的丁寧,經過數年的努力修煉,好不容易得到師父兼父親的許可,離開家門、四海閒遊。她的母親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就鼓勵她出外行走,看看世界。但她父親始終不放心,訂下三項十分嚴苛的條件,沒有達成就不允許離家。十九歲生日的那天,她在母親、師兄、師姊們的暗中幫助下,才終於通過三項考驗。她的父親雖然滿心不願,但也無法可阻,只能望著女兒出門,暗自擔憂。

「抱歉,讓妳久等了!」年輕的聲音從遠方傳來,聲音的主人是一位二十四歲的述道者。他是文星榕,尋道者學派檢巡者副使,備受期待的明日之星。檢巡者是尋道者學派的五大幹部之一,負責學派事務的監督和其他機密事項。檢巡者副使是檢巡者的直屬屬下,一共有四位,一向由尋道者學派中年輕有為的述道者擔任。

「不會。」丁寧微微一笑:「倒是你那邊,有沒有什麼進展?」

「沒有。歐陽副使沒有來過這裡。」文星榕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他正在執行尋道者學派的任務,尋找另外一位檢巡者副使歐陽絢。歐陽絢不久前奉命祕送一件重要物品,但在任務途中失去消息,人、物均不知所蹤。文星榕和另一位副使受命調查,兩人分頭行事,從不同的地點著手。

前幾天,文星榕在打探消息時,因為一些誤會,以為丁寧是事件相關者,而有一些爭執和不禮貌。誤會釐清後,丁寧提出要幫忙調查事件的要求。因為這是學派內部且有些機密性的事件,一開始文星榕拒絕幫忙,但丁寧不斷主張自己受到波及,已非完全無關者。最後,文星榕因為有虧在先,沒辦法強硬拒絕,只好同意丁寧的參與。

「這麼說來,歐陽副使也不是往南了。」丁寧伸手托腮,思索道:「從鉅商城開始,既不往西,也非往南。難道在鉅商就出事了?」

「匪夷所思。」文星榕搖搖頭:「歐陽副使離開鉅商城時,鉅商行所的人還陪她出城,在城內應該還沒出事。」

「這麼說就是離開城後很快就出事了?」

「既然這附近三個村鎮都沒到過,那也只能這樣推測了。可是這裡又不是山間小道,都是大條的官道,人車往來這麼多,也很難想像在途中發生事情,卻完全沒有人知道。」

「文副使,會不會是另一種可能?」丁寧的語氣有些遲疑。

「但說不妨。」文星榕也大概猜到丁寧的想法。

「那就失禮了。因為我不清楚歐陽副使的任務是什麼,若是推測有錯,還請多包涵。」丁寧緩緩說:「既然歐陽副使出事的可能性這麼低,那麼會不會是歐陽副使自己藏起來了呢?或許是碰到了強勁的對手,也或許是其他原因。」

「歐陽副使秘送尋道者學派一件重要物品,那確實是任何人都有可能想得到手的東西。」

「那恕我冒昧問一句,這麼重要的東西,只讓歐陽副使一人秘送,是不是太過危險了?」

「太多人反而引人注目。以歐陽副使的實力,只要不是碰上真正的高手,肯定不會有什麼缺失。」文星榕搖頭說:「如果是歐陽副使也應付不了的對手,那麼派一團人恐怕也起不了作用。」

「也是。聽說檢巡者是尋道者學派中實力最強的一群人,是嗎?」丁寧問。

「不敢,只是一群專心在戰鬥法術上的人罷了。其他方面都遠遠及不上其他成員。」

「那文副使之後有何打算?」

「我想在鋸商城內重新調查一次。」文星榕頓了一下:「丁調律師,您對我們的幫助,已經非常多了。這真的是我們學派內的事務,接下來讓我自己調查即可。」

「這可不行。」丁寧毫不意外地斷然拒絕:「我們丁家的家訓就是,任何事情一旦做了,就要做到底!」

「那只能感謝您了。」文星榕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對了,文副使。」丁寧忽然想到什麼:「我剛剛去了行旅會那兒一趟,看到一個委託,不知道有沒有相關。」

「什麼委託?」文星榕一愣,他壓根兒沒想過行旅會的委託可以有什麼線索。

「有個委託說,最近發生好幾起盜取法器事件,時間都在黑夜,下手的人疑似是個穿黑色衣服的少年。」丁寧說:「我不知道這個情報對你們有沒有用……」

「盜取法器?」文星榕的雙眼忽然銳利了起來:「有更進一步的資訊嗎?」

「抱歉,沒有。」丁寧問:「莫非……歐陽副使運送的東西,就是一件法器?」

「既然調查到這個份上,那也不好隱瞞。歐陽副使所運,確實是尋道者學派一件相當重要的法器。」文星榕壓低了聲音,即使周圍只有隨風搖曳的楊柳。

「既然如此……」

「那我們恐怕也得了解一下這件事。」文星榕點了點頭:「這部分可以拜託妳嗎?我繼續調查歐陽副使的行蹤。」

「沒問題,我這就去行旅會接任務。」丁寧笑著點了點頭。但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是一位才剛步出家門的年輕調律師。

 

「只好自己調查了。」丁寧從鉅商城行旅會的大門走出來,嘆了一口氣。

她被行旅會拒絕了。盜取法器事件在行旅會中被歸類為難度較高的任務,行旅會不可能將這種任務委託給一個初出茅廬、毫無經驗的調律師。所以丁寧無法得到正式的委託,也問不出更進一步的情報。

「總之,先想想看鉅商這裡,有哪些知名法器好了。」丁寧心中盤算:「要是剛好問到失竊者,那說不定有相關線索。就算沒有問到,也可能是未來的受害者,可以先在那邊做準備。」

丁寧抬頭看了看鉅商的天空。一座高聳的建築物在一片低矮房舍中十分突出,頂端直指太陽。

問風塔。高達二十層的石塔,是方圓百里內最高的房屋。最近這幾年建築技術進步後,這種小型塔慢慢出現在城市之中。問風塔是幻術師學派所建,本塔與下方的院舍,都是幻術師學派在鉅商的據點。幻術師學派除了位於曄州的本派之外,目前共有四個規模較大的分派,鉅商問風塔即為其中之一。遠離塵囂、只餘風聲的塔頂,是許多幻術師喜愛的冥想之所。

如果要在鉅商城找法器,那麼問風塔肯定是第一個要調查的地方。

丁寧深深呼了一口氣,朝向問風塔走去。

不久後,丁寧站在幻術師學派的大門前,門上匾額題著「以幻為心」四個大字。這四個字和曄州幻術師學派本院的大門匾額相同,象徵著無論何處的幻術師,都以這四字為修行之箴。

「請問您有什麼事呢?」一位站在門邊的幻術師見丁寧停留在門前,主動上前詢問。

「我是調律師丁寧。是這樣子的,我在行旅會那邊看到盜取法器事件的委託,想來問問看幻術師學派這邊的狀況。不知道應該要請問哪一位呢?」丁寧小心翼翼地回答,儘量以模棱兩可的敘述,掩蓋她並沒有接下任務、也不清楚幻術師學派究竟是否已經受害的事情。

「這樣子嗎?」年輕的幻術師打量了一下丁寧,似乎對她的實力感到疑惑。盜取法器事件他也略有所聞,這是危險性較高的任務,行旅會不太可能輕易委託給丁寧這樣的年輕女子,但又看不出她有什麼特別之處。

「只有妳一個人嗎?」年輕的幻術師思考後,又問。

「我先來幻術師學派這邊問問情形。」丁寧巧妙地回答問題。

「好的,您這邊請進。」年輕的幻術師完全中計,誤以為丁寧是數個接受任務者的其中之一,而他們正分頭調查。

幻術師帶著丁寧走入大門。門內是個裝修相當雅緻的庭院,面積比丁寧家裡的庭院要大上許多,展現了五大學派的規模。院內有好幾幢比較低矮的房舍,這些房舍的後方才是高聳入雲的問風塔。

丁寧被帶到一間會客室稍後。會客室位於主樓的二樓西側,牆上裝飾著檜木雕花,和一幅流水彩雲圖。室內只有一張方桌和數張椅子,丁寧不好意思坐著,裝作欣賞的樣子站在牆邊看著雕飾。

「丁調律師,您好。」木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了進來。

「參見前輩,不知道前輩如何稱呼?」丁寧轉身行禮。來者大概四十多歲年紀,面容方正,深藍色的長袍鑲著金邊,應該是幻術師學派中的高階幻靈使,丁寧的禮貌一點也不敢少。

「皇甫令行。丁調律師不用多禮。」中年男子簡單回禮後,指著桌旁的椅子:「丁調律師請先坐,我們再談。」

「謝謝皇甫幻靈使。『雙劍流水』美名,晚輩久仰了。」

「朋友之間的小號,不足掛齒。」皇甫令行謙遜道:「丁調律師英雄年少,年紀輕輕就受到行旅會青睞,才是五行界的明日之星。」

皇甫令行是當代幾位劍術高手之一,擅使雙劍,流水般的劍法與幻術,讓他博得「令行如流水」之名。中年後回到幻術師學派任職,先是擔任幻術師學徒的劍術教師,後來轉兼行政職務,現在擔任鉅商幻術師學派的管理人,是在首席幻靈使之下的五位副席幻靈使之一。

「皇甫副席,晚輩這次是為了盜取法器之事而來,想請教幻術師學派的情況。」

「我已經聽說了。」皇甫令行看著丁寧:「幻術師學派這裡確實有不少法器,但都不是什麼特別之物,而且我們也有自己的保護措施。不知道丁調律師的問題是?」

「晚輩當然知道幻術師學派一定有嚴密的預防方法。只是現在完全不知道對方身分,只能試著推測他可能下手的目標,守株待兔。所以想冒昧詢問幻術師學派,不知道這裡是否可能有成為目標的法器?若是不方便回答,也沒有關係。」

「這裡只是分院,學派本身沒有放什麼重要法器在此。不過這裡作為許多幻術師先進的修行之所,他們每個人或多或少可能都帶著一些。只是我們也不便過問,所以並不清楚實際情形。這部份可能無法幫上忙。」

「來修行的幻術師前輩們是住在問風塔上嗎?」

「只有一小部分而已,問風塔內主要是修行之所,臥室只有幾間。大部分的人都住在西樓的客室。」

「所以相對於高聳、窗戶又較少的問風塔來說,西樓的客室比較危險囉?」

「可以這麼說。但我們也有相對的巡守,所以還請丁調律師毋庸擔心。」

「晚輩當然相信貴學派的措施。」丁寧見問不出什麼,改變話題:「那不知道皇甫副席是否知道鉅商城內,還有什麼地方收藏著可能作為目標的法器?如果能提供一點線索,晚輩感激不盡。」

「丁調律師客氣了,能為『行旅會』的任務盡一點力,本來就是應該的。」不知為何,皇甫令行說到「行旅會」時,語氣特別加重了一下:「不知道丁調律師有沒有聽過雲來觀?雲來觀的鎮觀之寶就是幾件法器。另外,城東的錢府裡也有幾件,錢府的老爺很喜歡收藏古物。」

「雲來觀和錢府嗎……」丁寧暗自記下。

「果然如此。」皇甫令行凝視著丁寧:「丁調律師並沒有正式從行旅會接下委託吧?」

「咦?」丁寧一陣錯愕。

「錢府的法器已經失竊過了。如果妳真的接下任務,那麼應該會知道吧?」皇甫令行微笑道。

「啊,這……」丁寧手心滿是冷汗。

「別擔心,我沒有要責難妳的意思。不如說,即使沒有受到委託,仍然願意出一份力,很值得現在的年輕人學習。」皇甫令行淡淡地微笑,讓人摸不透他是真心稱讚,或只是客氣。

 

兩日後,鉅商城一處茶樓中。

「我們來交換情報吧!」丁寧說,她和文星榕約在此處討論下一步。雖然在公開場合有些危險,但丁寧協助之事還是個秘密,不能借用尋道者學派的行所,兩人只能盡量在茶樓的角落低聲討論。

「妳先說吧。我這邊的情報可能需要斟酌。」文星榕語帶保留地說。

「好的。首先,我在行旅會那邊被拒絕了。」

「拒絕?為什麼?」

「危險度太高,我的資歷不夠。」丁寧無奈地說:「我才剛出江湖,一次任務也沒有接過。」

「這也難怪。那妳後續的調查是?」

「我自己跑去問了幻術師學派,打聽到兩個處所。第一個是錢府,日前曾有收藏用的法器遭竊。我去那邊打聽時,雖然他們的管家很親切地和我聊了半個時辰,但由於他們沒人看見竊賊,基本上沒有任何線索。」丁寧緩緩說:「第二個是雲來觀,那邊的鎮觀之寶有三項,一柄劍、一枚玉珮和一樽酒杯,都是法器。」

「雲來觀?原來他們不是普通的修行者。」

「他們的祖師似乎是一名五行師,但現在觀中已經沒有人修練五行術,那些法器只是供俸而已。」

「那他們的看守嚴密嗎?」

「可說幾乎沒有。但也沒有失竊。」丁寧搖了搖頭:「要是能知道被竊法器有什麼特徵或共同點,就好了。」

「那我來說說我這邊的進度好了。」文星榕說:「我在城南的市場中,有商家說曾經看過歐陽副使,似乎每隔好幾天會採買一次食物。但自從我來到這裡後,她就沒有再出現過了。」

「什麼?」丁寧大吃一驚,她完全沒有想過會出現直接的目擊情報:「能確認那就是歐陽副使嗎?」

「還沒辦法。我在城內繞了這麼多時日,一次也沒見過。說不定只是長得很像,或商家的情報不準確。」文星榕搖搖頭。

「那也好。畢竟如果真的是歐陽副使,那恐怕情況是最糟糕的一種了……」丁寧的意思非常明顯,如果歐陽絢行動自由卻自己藏身,那恐怕是她帶著法器潛逃。

「歐陽副使的家族從很多代以前就是尋道者學派的中樞,甚至有兩位擔任檢巡者。如果是我,沒有特別的證據,肯定百分之百不會做這種猜測。」文星榕謹慎地說。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們一起直接追查歐陽副使的行蹤嗎?」

「不,因為這條線索不一定百分之百可靠。我們還是雙線進行,我來追這條線,妳則從法器失竊事件著手,按照之前的分工。」

「總覺得文副使似乎刻意要讓我遠離事件。」丁寧從文星榕的分工中嗅出了一絲不對勁。

「這肯定是妳的錯覺。」文星榕矢口否認。

 

三日後的晚上,丁寧坐在雲來觀的屋頂上,陰影中。

在得不到任何其他線索的情況下,她已經連續三日都在這裡守候了。幸好雲來觀已經沒有五行師,不然不擅長隱匿行動的她,應該早就被人發現。

「鏡花水月,月鳴。」丁寧輕聲唸著口訣,手中法力映著月光。

月鳴,是能在夜下隱去身形的共鳴術,是調律師們最新開發出來的法術。月鳴雖然能遮蔽身影,但只能原地停留,一有動作就失去效果。就如同水中之月,平靜無波時和天上之月毫無分別,可是一旦波紋晃漾,就讓人看出不對勁。

丁寧靜靜地凝視著夜晚的雲來觀。雲來觀的構造非常簡單,中間一座主觀,外環的房舍成「口」字型,包圍在外。丁寧就藏在西側房舍的屋瓦上,此處能看到大半的庭院,被主觀建築所擋住的地方,丁寧也用鈴鳴之術掌握著,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會觸動她的知覺。

等待是一件非常讓人疲憊的工作,尤其是不知止盡的等待。一夜又一夜,丁寧不知道何時情報中的黑衣男子會出現,也不知道他究竟會不會出現。雲來觀的修道者在這個時間早已就寢,在丁寧的眼中一切都彷彿靜止,會動的東西只有雲、月和偶爾隨風擺動的樹梢。

「丁家的家訓是,任何事情一旦做了,就要做到底!」丁寧在心中提醒自己,驅散睡意。

叮呤。

忽然,主觀後方的鈴鳴之術,響起了只有丁寧才聽的見的聲音。鈴鳴之術被觸動,代表有不自然的五行之氣流過,也就是正運用著五行之力的五行師。

叮呤。

第二個鈴鳴響起。這是安置在主觀三樓走廊上的鈴鳴。

「乘風遨翔,翔鳴。」丁寧站起身來,雙手展開,抓住清風的節奏,一躍而起。風之鳴動化為雙翼,帶著她飛上主觀三樓。

叮呤。

主觀三樓門後的鈴鳴觸動,那人已經進入室內。

丁寧悄聲滑步,沿著外側走廊繞到背面。原本緊閉的木門現在半掩著,證明了確實有人開門進入。丁寧躲在轉角處,手中法力暗凝,側耳傾聽周圍的聲音,感受法力之流。

她心下訂好計畫。在那人步出室外的一瞬,用冽鳴之術封鎖他的行動,然後以浪鳴奪去他的反擊法力,再視情況壓制。

叮呤。

門後的鈴鳴再度觸動,一個全黑的人影靜悄悄地穿門而出。

「寒霜凜冽,冽鳴!」

在冰冷的月夜下,黑影全身結起冰霜。

「暗影竄!」

黑影在感受到冽鳴的瞬間,化為更深更沉的黑影,向旁竄開。

「寒霜凜冽,冽鳴!」

一擊不中,丁寧把握住另一股寒氣,再度牽動共鳴。

但這次黑影早有準備,輕鬆避開。

「暗影奪!」

黑袍翻舞,推出一道黑色霧光,直捲丁寧所在之處。丁寧雖然半隱在轉角後,但第二次冽鳴完全暴露了她的位置。

「八方無垠,垠鳴!」

沙土之壁擋住了黑霧。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法術,但丁寧沒有打算用身體來感受。

黑影並不戀戰,一招牽制住丁寧,立刻抽身離去,飛越下樓。

「乘風遨翔,翔鳴!」

丁寧一個縱越,雙翅展動,滑翔追擊。

「暗影蹤!」

「月下點燭,燭鳴!」

在黑影遁入黑暗、化為虛無的瞬間,一點燭光在他的衣角隱隱燃起。

丁寧降落在東側房舍的屋頂上,雙翼化為薄光,消散無蹤。翔鳴是短時間、近距離的飛越之術,並不能真的飛行。

黑影所施展的暗影蹤顯然是非常高級的匿蹤之術,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任何人影。丁寧張開左手,手掌間一點星火,微微向著西北方晃動。燭鳴是追蹤的共鳴,在火焰燃盡之前,丁寧能準確掌握黑影的所在方位。

 

「在那裡嗎?」文星榕伏在一處民宅的屋頂上,指著不遠處的另一間房子。

「是的。」丁寧回答。她手中的火光只剩下一丁點,即將熄滅。

現在距離丁寧在雲來觀追擊黑影約莫一個時辰。丁寧藉著燭鳴之術追蹤到黑影的藏身處後,以先前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通知文星榕前來協助。透過方才的交戰,丁寧知道自己正面交鋒的實力雖不見得敗給黑影,但匿蹤之法萬萬不及,不見得每次都能順利以燭鳴追蹤。所以幾經考量後,還是聯絡了文星榕。

「確定他就是法器失竊事件的犯人嗎?」發動襲擊前,文星榕相當謹慎地再度詢問。

「除非犯人有兩人以上,否則不會錯。」丁寧回答:「至少雲來觀這次,他是犯人。」

「妳確定他有偷取法器?」

「咦?」丁寧一愣:「他在半夜潛入雲來觀供奉法器之所……但我確實並沒有進入確認……」

「那就是說他的嫌疑其實不是那麼肯定囉?」文星榕微微皺起眉頭。他現在是代表尋道者學派的檢巡者副使,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貿然對人出手,要是有什麼疏忽,很可能演變成嚴重的問題。

「抱歉,是我沒有顧慮到這些。」丁寧咬著嘴唇,初出茅廬的她,經驗還是少了些。

「不要介懷,只是我比較謹慎而已。」文星榕轉頭看著鋸商城另一側的雲來觀:「還是我再過去稍作確認?就勞煩妳在此守候。」

「不成,我的燭鳴已經即將燃盡,過不了多少時候,就無法再得知他的所在。」丁寧搖頭:「要是他又移動,或交戰時隱去身形逃走,就錯失這次難得的機會了。」

「這樣啊……」文星榕陷入沉思。現在的情況無疑是個兩難,謹慎行事就等同於放棄這條線索,但要他貿然出手,卻又非常為難。

「文副使,我有一個提議。」丁寧見文星榕久久不語,開口說道。

「請說。」

「由我獨自去將他逼迫出來,我會一邊交戰一邊探他口風,如果他透露了他就是犯人的訊息,那文副使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出手了。」

「不成,這樣豈不是要我先讓妳一個人去闖他的根據地?連那裡是什麼樣的地方、有多少人都弄不清楚。」

「文副使可有更好的方法?」丁寧反問。

「確實沒有。」文星榕大方承認:「但是,這樣不也等於讓妳在證據不夠充分的情況下對他……」

「沒有這個問題。」丁寧截斷了文星榕的話:「剛才我和他直接交手過,我判斷他絕非善類。」

言畢,不給文星榕反駁的時間,丁寧站起身來,右手一振,青色的法力在她身畔聚集。

「乘風遨翔,翔鳴!」

丁寧一個縱身,飛過數排房舍,停在一間兩層樓民宅的屋簷上。她左手中微弱的火光隱隱指著對面屋舍的二樓房間。

嚓。

火光閃滅,燭鳴燃盡。

「心如明鏡,鏡鳴。」

丁寧右手輕揮,淡淡的金色法力在窗前浮起,照映出屋內的法力流動。一樓只有稀薄的自然之氣,二樓則有一團密集的法力。這對丁寧來說,是最好的狀況,黑影是單獨行動,沒有其他夥伴。

透過鏡鳴之術,丁寧也清楚地看到了二樓裡散逸的五行之氣,其中一絲木行之氣靜靜地流盪在黑影的身旁。丁寧估算了一下距離,有些過遠,無法完整共鳴。

丁寧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著對街的窗欄,輕巧起跳。

「乘風遨翔,翔鳴!」

就在她飛到一半時,右手亮起碧綠色的光芒。

「天欄地檻,檻鳴!」

木行之力發芽展枝,化為欄柵。

「暗影竄!」

就在檻鳴展開的那一瞬間,窗內人影猛然竄動,閃過束縛。

「什麼?」丁寧大吃一驚,她沒有想到對方的反應居然如此迅速。不,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行跡早就被發現了。

「暗影縛!」

伴隨著窗板破碎的聲音,如煙如霧的暗影,彷彿一隻手般,一把抓住半空中的丁寧,拉入室內。

「砰」地一聲,丁寧摔到木頭地板上,左頰擦出一條血痕。螺旋狀的暗影之力環繞全身,束縛住她的雙手和雙腿。瞬間的衝擊力,也讓她天旋地轉般地暈眩。

在震盪與驚嚇之下,丁寧依然把握住周圍的法力流動。

「鼓瑟揚琴──」

「暗影盪!」

如同大槌般的法力流重擊丁寧的頭部,擊碎她的意志和共鳴之術。

「妳是誰?為什麼要對我們『雲龍』動手?」黑影確認丁寧喪失反擊能力後,冷冷地問。聲音聽起來是年紀二十餘歲的年輕男子,但又帶著一絲老成的感覺。

「雲……什麼……」丁寧的眼前依舊金星亂竄,聽不清男子的話,也無法完整回答。

「千葉穿楊!」

就在此時,窗外一聲喝叱,翠綠色的箭羽疾射而來。

「暗影竄!」

男子再度化為黑影,避開文星榕的突襲。

綠袍翻舞,文星榕飛身入室,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丁寧,沒有任何遲疑地發動下一手攻擊。只要有一瞬的分心,很可能就會致命。

「千葉雨!」

文星榕雙手在胸前一合,一團綠色法力瞬間凝結,雙手一推,法力團化為千片碧葉,扇形飛射,有如驟雨。這一招籠罩室內大半範圍,讓男子無法再以暗影竄之術避開攻擊。

「指爪!」

眼見避不開千葉雨,男子不閃不壁,對著文星榕伸出右手。他的中指上戴著一只金黃色的戒指,戒指上的紫色水晶發出光芒,一道紫光之刃突刺而出,彷彿利爪。

「呀!」

文星榕事先凝聚起來的法力已經用來施展千葉雨,一時間無法抵擋,只能向旁閃避。紫光之刃刺穿他的右臂,鮮血染紅衣袖。如果他沒有避開,就是正中左胸。

同一時間,千葉之雨把男子擊飛,撞到背後的牆壁上。無數細碎的木行之力從全身各處滲入,打散了他的法力流動和反擊能力。右手戒指上的紫光之刃也隨之消失。

「千葉鎮。」

千片飛葉如同俑一般將男子全身壓在牆上,只露出他的頭部。他長的十分清秀,最多不過二十一、二歲年紀。

文星榕見對方已經被壓制,連忙低身查看丁寧的狀況。暗影縛之力仍然緊緊纏繞著丁寧,並未隨著男子被打倒而消逝。

「文……副使……」丁寧趴在地上,憑著眼角餘光,勉強辨識出文星榕的身影。

「妳先別動,我來嘗試一下,看能不能解開。」文星榕神情嚴肅地看著暗影縛,他並不擅長破法之術:「不過可能需要花點時間,我還必須保留一部分的力量來壓制他。」

千葉之術是將法力化為飛葉的法術,隨著法力的消耗,千葉會越來越稀薄,終至消散。所以想要長時間困住敵人,必須隨時替千葉鎮補充力量。

「不要緊……我可以自己……脫身……」丁寧有氣無力地說著。但她的眼神逐漸集中,從暈眩中慢慢恢復了。

「真的嗎?可是妳這樣……」

「鼓瑟揚琴……琴鳴……」悠揚的琴聲響起,丁寧的身畔泛起隨著音律舞動的亮光,緩緩驅散暗影。

文星榕扶著丁寧站起身來,丁寧這才注意到文星榕左臂上的血跡。

「文副使,你的手?」

「無妨,皮肉傷而已。」文星榕搖了搖頭,看向依舊被千葉鎮所束縛的男子:「現在先問問他吧。」

「嗯,交給文副使吧。」丁寧也看向男子。

「我是尋道者學派檢巡者副使文星榕。」文星榕走到男子面前:「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

「尋道者學派?」男子哼了一聲:「她用的可不是尋道之術。而且尋道者學派又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是調律師丁寧。」丁寧回答:「正在輔助文副使的任務。」

「與其問我們找你有什麼事,不如先自己說說你最近做了些什麼。」文星榕說道:「還有,我們都自報姓名了,閣下要不要也表示一下身分,等等談話起來方便。」

「龍爪七。」

「什麼?」

「我的名字叫龍爪七。」男子回答。

「龍爪七?真是少見的名字。」文星榕一臉不信地看著龍爪七,繼續問:「可以問問你最近的行為,是為了什麼嗎?」

「什麼行為?」

「龍先生,顯然你還搞不清楚狀況。」文星榕的右手放出綠色光芒:「裝傻是不會讓我的提問終結的。」

「尋道者學派的人難道也懂刑求逼供?」

「如果你聽說過檢巡者副使的工作,就不會問這種問題。」

「那我們先做個協議。」

「說來聽聽。」

「我在能說的範圍內會說,但有些事情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的。」龍爪七看著文星榕的雙眼:「即使殺了我,我也是不會說的。」

「這不算是什麼協議,只是你的宣言。」

「你要這樣解讀也可以。」

「那你先說說你在鉅商城裡做些什麼。」

「尋找法器。」

丁寧眉頭一動,她沒想到龍爪七忽然這麼坦然。

「這麼說就是盜取法器囉?」

「不是。」龍爪七說明:「我只是來看看哪些法器是需要的,不需要的我都沒碰。」

「簡單來說,需要的你就取走了?」

「是。」

「我想這就算是盜取法器了。」

「你要這樣解讀也可以。」

「那麼怎麼樣的法器是需要的?」

「這我不能說。」龍爪七十分有骨氣地拒絕。

「好,那我換個問題。」文星榕問:「你拿了哪些法器?」

「望星盤、枯朽、龍牙環、青靈墜。」

「就這四個?」

「目前就這四個。」

「那這些法器現在在何處?」

「不在我身上。」

「所以我問你在何處?」

「這我不能說。」

「那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鉅商城裡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人在盜取法器嗎?」

「沒有。」

「好,那我沒有問題了。」文星榕轉頭看著丁寧:「丁調律師,妳還有沒有什麼問題?沒有的話,我就弄昏他,然後送去行旅會。」

「沒有。」丁寧搖了搖頭。

「等等。」龍爪七忽然說話。

「你還有什麼情報想說嗎?」

「你們是在找什麼人或什麼東西嗎?」

「與你無關。」

「如果你們是再找另外一個帶著法器的述道者,那我知道相關情報。」

「咦?」丁寧忍不住叫了一聲,但隨即發現自己的失誤。文星榕雖然仍保持著面無表情,但丁寧這一聲,已經讓龍爪七證實了他的推測。

「你說說看。」文星榕盡可能不帶語氣地說。

「那我們做個交易?」龍爪七眼神閃動。

「你顯然不是很清楚你的立場。」

「就看你覺得我的情報有多少價值了。」

「你先說說看。」

「沒有得到承諾之前,我是不會說的。」

「那就算了。」文星榕的手上聚起綠光。

「等等!我在城南的……」

「千葉沉水。」

無數的綠葉飛向龍爪七,在他的頭頂迴旋半圈後快速下沉,灌入他的腦袋。他立刻失去了意識。

「文副使。」確認龍爪七失去意識後,丁寧開口問。

「怎麼了?」

「他的線索,不需要聽嗎?」

「已經夠了。」文星榕搖了搖頭:「我是檢巡者副使,不能和他妥協。」

「我還以為檢巡者的任務常常需要不擇手段?」

「如果必要的話。」文星榕凝視著窗外:「在可能的情況下,我們還是會盡量維持尋道者學派的名譽。只要知道歐陽副使還在城內,那我沒有找不到的道理。」

「不過我們已經找了這麼多天,卻都還找不到……」

「把這個傢伙送去行旅會後,再到城南的幾個區找幾天吧。」文星榕的眼神深不見底:「先前我一邊考慮各種可能性一邊尋找,接下來就以歐陽副使自己潛藏為前提,來推測她的蹤跡吧。」

 

兩天後,丁寧隱身在小巷裡,偷偷追蹤著文星榕。

在擊敗龍爪七的隔天,文星榕提出了後續計畫,請丁寧協助。計畫非常簡單,文星榕繼續在城區內四處查訪,丁寧則暗中跟在文星榕後面。文星榕認為,如果歐陽絢是有意潛藏,那一定要掌握追蹤者的行動,才能確保不被發現。所以她很有可能反過來調查文星榕,如果有協助者的話也可能由協助者進行。

丁寧仔細地看著路過的每一個人,看看有沒有行蹤詭異或很頻繁見到的對象。一直看到,就代表那個人一直跟在文星榕的附近。如果不是非常巧合,就是有什麼奧妙。但丁寧看了一陣子,都沒見到可疑的人物。

「差不多要去下一個地點了吧?」丁寧心想著。文星榕接著要去另一個區域查訪,丁寧也要去另一個監視地點待命。

忽然,一抹藍影映入丁寧的眼角。

是一位穿著湛藍色長袍的少年,大概十六、七歲年紀,臉上還有些稚嫩。他的腰上配著一柄短杖,一看就知道是一名擅長法術的幻術師。雖然在人群中一名五行師應該相對顯眼,但在幻術師學派駐紮的鉅商,反而容易讓人忽略。丁寧搜尋著這兩天的記憶,似乎至少見過類似的身影兩次。

少年面無表情地向前走著,看似正在趕路,但他的眼角餘光,卻不斷留意著周圍巷弄的動靜。

忽然,少年轉身走入街旁的小巷,丁寧心中直覺有異,連忙跟上去。

少年行走的速度很快,在小巷裡繞來繞去。丁寧又不敢跟得太近,險些跟丟。不多時,少年走入一排矮房之間,腳步趨緩。這裡十分僻靜,除了少年和丁寧之外,幾乎沒有人走動。

「心如明鏡,鏡鳴。」丁寧低聲吟誦。她隱身在轉角處,以照映法力流動的鏡鳴之術,觀察少年的位置。

少年在一間房屋前停步,向四周看了一下後,推門進屋。

「月下點燭,燭鳴。」丁寧探出身來,一點燭火在少年的後方燃起。

但就在此時,少年猛然轉身,左手回劈,一道藍色水光如同弧刀般劃下,斬滅燭鳴。

「糟!」丁寧心中暗叫不好。幻術師對週遭環境的感受力遠高於一般的五行師,她一時大意,毫無掩飾地在少年背後直接引起共鳴。

滅掉燭火後,少年的眼神直接看向丁寧所在之處。丁寧隱身在轉角後,但卻完全被少年洞悉。

「先走嗎?還是直接上?」丁寧一時拿不定主意。若直接逃走,很可能會斷了追尋歐陽絢的線索;但又還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這名少年和歐陽絢有關,若是貿然出手,可能引發很大的問題。

少年十分謹慎,雖然掌握了丁寧的位置,但沒有輕易追擊,只是手中暗凝法力,不斷警戒著。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對峙著,彼此看不見對方,但都不敢輕舉妄動。

忽然,「嘎」地一聲,少年背後的木門打開,一名穿著暗綠色長袍的女子走了出來。

「這裡交給我就好!」少年似乎沒有想到這樣的發展,轉頭阻止女子。

「別轉頭也別鬆懈,這在面對敵人時是大忌。」女子的聲音堅韌有力。

「抱歉、抱歉。我會處理的,總之您先進去!」

「如果真的是來找我的人,那你不可能應付的來。」女子搖了搖頭,大步走到少年的身前,對著丁寧所在的轉角處高聲說道:「我是尋道者學派檢巡者副使歐陽絢,請問閣下可否現身一見?」

聽到「歐陽絢」三字,丁寧心中一震。在城中搜索已經這麼多天,她本來覺得希望渺茫,沒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

「我是調律師丁寧。」丁寧思索了一下,決定走出轉角、坦然現身。

「咦?」少年似乎沒有想到來者是位年輕的女性,略顯吃驚。

「不知道您跟隨到此處,是有何要事?或有所誤會?」歐陽絢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歐陽副使,目前尋道者學派正在搜索您的下落,不知道您是否知曉?」

「妳和學派的關係是?」歐陽絢沒有正面回答,反問丁寧的底細。

「搜索的協助者。」

「這樣子呀……可以告訴我妳協助的人是誰嗎?」

「這個等他來和您談話,您就知道了。」

「妳已經通知他了嗎?」少年突然插話。

「如果我還沒有通知的話,那你們要對我動手嗎?」丁寧右腿後退半步,右手橫舉胸前。

「倒也不是……」少年才剛開口,忽然紅光一閃,一道熾熱的火燄捲向丁寧。

「什麼?」丁寧措手不及,沒能搶得發動共鳴的時機,只能側滾避開。

出手的是歐陽絢,她是擅長火行之力的述道者,除了稱為「浴火」的治療絕技外,各式火行法術也都相當拿手。

「歐陽姊!」少年似乎也對歐陽絢的出手十分意外。

「野焰!」歐陽絢絲毫不理會少年的叫喚,左手打了一個響指,方才那團被丁寧閃過的火燄瞬間停止,不再前飛,向後猛燃。

「八方無垠,垠鳴!」這次丁寧有了準備,聚起塵沙之壁。二度反燃的野焰雖然靈活快速,但持續時間極為短暫,烈焰一瞬隨即燃盡。

「熾月!」歐陽絢右手揮弧,紅月如鉤,斬向丁寧。

「天野迴風……」丁寧試圖在身畔引起風之鳴動,吹開熾月之火,但她太過緊繃,沒能成功抓住法力的韻律,共鳴失敗。

「璀璨輝煌,煌鳴!」丁寧在情急之下,燃起共鳴術中最基本的煌鳴之焰,想與熾月相銷。周遭在歐陽絢的猛攻下,溢散著活躍的火行之氣,煌鳴在瞬間即燃起燦爛的火花。但煌鳴既不如熾月猛烈,也不及熾月犀利,只稍緩了熾月之勢,無法將之抵銷。

幸好丁寧的動作相當靈活,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閃過熾月的主體,只被鉤尾餘焰掃過,不成大礙。

「嘖!」歐陽絢二擊不中,心下有些詫異,但還是再度運起火焰之風:「烈風!」

猛烈的火焰,如同暴風般從歐陽絢的手中吹出。這是絲毫不顧忌周圍房舍的一招。

「垠鳴……波鳴……」丁寧心中暗自盤算,但卻想不出好方法:「不行,都擋不住。」她所學會的共鳴之術雖然不少,但既不夠多博,也不夠精深。

「水靈濺!」但就在此時,幻術師少年突然出手。碧藍色的法力從他手中短杖射出,擊中烈焰之風的中心,化為水花。這是破壞法術控制力的招式,法術的核心被干涉,歐陽絢再也無法穩定控制,原本不斷吞噬四周的火焰,化為點點火花,四濺而逝。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丁寧大感疑惑,她趁勢站穩了身形,凝聚法力,專注地看著眼前的變動。

「吟風,你做什麼?」歐陽絢轉頭看著幻術師少年,嚴肅地問。

「歐陽姊,我們兄妹的事,已經拖妳下水,萬萬不能再害到別人了。」

「你可想清楚了?她這一去,那東西就會離開,你妹妹能再支撐多久,誰也不敢保證。」

「如果這是命中注定,我們會接受。」

「你們有覺悟,我也有。」歐陽絢搖了搖頭:「我既然已經決定幫你們這個忙,那就不許半途而癈。」

「可是……」

「蒸魂。」歐陽絢不給幻術師少年繼續爭執的機會,左手一揮,炙熱的氣浪迅速掃過少年的頭部。少年立刻失去意識,跌倒在地。

「熾月。」歐陽絢的右手再度劃弧,這次是攻向丁寧的炎之月。

丁寧早已把握四周環境的法力流動,目前沒有任何可以擋住熾月的共鳴之術。熾月是鋒利的火焰,如同劍刃一般,能斬開任何壁障,只能以同樣強韌的刀鋒斬架抵銷。煌鳴之火顯然威力不足。

不過,丁寧早從歐陽絢還在說話的時候,就不斷注視著歐陽絢的每一個動作,凝望著每一分的法力流動。

「千化‧熾月!」丁寧一聲輕喝,她的右手勾勒出同樣赤紅的月弦,迎上破風而來的紅月。兩道熾月相擊,同樣猛烈、同樣鋒利,誰也推不過誰,互相激盪消磨,流火四逸。半晌後,兩道熾月同時燃盡,墜落於虛無之中。

歐陽絢呆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丁寧居然也會她的拿手絕活。

「日暈月眩,眩鳴!」

歐陽絢的吃驚只有一瞬,但丁寧沒有放過這個機會,透過四周流蕩的火行之氣,丁寧放出了耀眼的輝光,在四周不斷反射,照亮一切,也遮蔽了歐陽絢的視線。

「炎舞環星!」歐陽絢反應奇快,雙手一劃,立刻出招。七顆星火以極快的速度環繞著她,每一顆的軌跡都不相同,保護住歐陽絢的四周,沒有任何死角。

但丁寧根本沒有打算繼續進攻。

「月下點燭,燭鳴。」丁寧用沒有人聽的見的低聲細語,悄悄吟頌。一點燭光在歐陽絢的衣角上隱隱燃起,在周圍猛烈火焰環伺之下,沒有任何人察覺。

丁寧快步離去。她的目的並不是擊敗歐陽絢,而是將歐陽絢的下落告訴文星榕。之後,就是尋道者學派檢巡者副使的任務。

 

半個時辰後,文星榕在丁寧的帶領之下,來到小巷子裡。

燭鳴之火仍然指向此地,歐陽絢似乎並無意逃離。又或者,她根本無懼來者。

「這一間嗎?」文星榕看著巷內的戰鬥痕跡,指著其中一間房舍問。

「是,她當時就從這裡走出來,現在燭鳴也指著同一個方向。」丁寧小心地建議:「但裡面的情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她不是會設置陷阱的人。」文星榕說:「不過還有其他同伴,那就未必了。」

「看他們的互動,似乎彼此之間有些許矛盾。」丁寧回想著幻術師少年的舉動,和歐陽絢的果決處置。

「這些都等控制住局面後再慢慢細究吧。」文星榕右手一揮,大量的木行之力凝聚,向前大步邁進。丁寧謹慎地跟在文星榕身後,以防任何突發情形。

就在此時,屋門猛然推開。

「文副使,居然是你!」歐陽絢從屋內走出,長髮飄揚,神色凝重。

「歐陽副使,希望妳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文星榕並沒有因為歐陽絢突然出現而有所動搖,他身旁的木行之氣,更加凝斂。

「如果是子菁妹妹,也許還有得說……但文副使,我和你無話可說。」

「為何?」

聽到文星榕的提問,歐陽絢淡淡一笑:「你不是能打破規矩的人。」

「歐陽副使,我可以將妳的話理解成……」

「熾月!」

文星榕話說一半,紅色的火之月已然襲來,有如飛刃。

「千葉舞!」文星榕身形不動,千片碧葉旋舞而生,在他面前化為壁壘,熾月之火的飛勢,就此阻絕。

「日暈月眩,眩鳴!」丁寧立刻出手,閃爍之芒籠罩歐陽絢。

「水靈濺!」青藍色的水流濺開光芒,破除了眩鳴之力。被喚為「吟風」的少年幻術師,手持短杖,從屋內走了出來。

「這就是妳的伙伴?」文星榕警戒地看著兩人。

「吟風,你快回去!」歐陽絢的右手托住一團火焰,左手攔住少年。

「我們姊弟不能再讓歐陽姊兩難了。」

「沒有兩難。這是我的決定。」

「不好意思,請容我打岔。」文星榕截住兩人對話:「看起來這件事似乎頗有隱情,歐陽副使如果不願意告知,那不知這位幻術師是否能替在下解惑?」

「當然,請兩位先住手。」少年垂下右手短杖:「我叫古吟風,如您所見,是一位幻術師。」

「吟風,這人不是能談判的對象。」歐陽絢搖了搖頭:「文副使,你太過剛直,請容我得罪。」

「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量尺。」

「如今情況,已不容許你來衡量。」歐陽絢搖了搖頭:「我不能冒任何風險。」

「既是如此,那等妳願意放下手中火焰之時,再來詳談吧!」文星榕眼中綠光一閃,周身木靈流轉。

「歐陽姊!」

「烈風!」隨著歐陽絢一聲叱喝,手中火焰化為暴風,吞噬八方。

「千葉槍!」文星榕放棄防守,將身旁千葉化為一道標槍,突穿烈焰之風,直指歐陽絢。運用木行之力的千葉之術,本來就不擅長阻絕火行之力,轉瞬間斬來的熾月還能抵擋,但烈風是不斷吹襲的火焰,若以千葉舞來防守,恐怕在千葉燃燒殆盡之時,暴風仍未止歇。

「八方無垠,垠鳴!」丁寧見文星榕不閃不壁,立刻以共鳴之壁擋在他的身前。但仍然持續射擊的千葉之力,瞬間破壞垠鳴。

「糟!」丁寧咬著牙,這一個失誤,讓文星榕與自己,完全暴露在烈風掃蕩之下。

但文星榕神色不變,左手從衣袋中拿出一件純金色的小方牌,擋在身前。

「展!」

文星榕左手法力催動,金光大盛,一道金色的方型護罩在面前升起,排開所有的火焰。

「法器!」丁寧輕呼一聲,沒想到文星榕居然還藏了一手。

「金鐘令?」火焰散盡,歐陽絢凝視著文星榕手中金牌:「學派竟然動用法器!」

「妳手中既有榮耀聖器,我怎麼可能不帶任何東西,就來找妳?」文星榕淡淡地說。

「榮耀……聖器?」丁寧聽說過,這是尋道者學派的三大聖器之一,擁有超乎尋常法器力量的法器。原來,歐陽絢所秘送之物,竟是如此重要之物。

「不過,你選錯法器了。」歐陽絢再度舉起右手:「金鐘令的法壁雖然堅固,但卻有時限。」

「已經夠了。」文星榕斜放左手的金鐘令,金鐘令產生的法力之壁偏到側邊,騰出了右方的空間:「千葉槍!」

碧綠色的飛葉之槍,從文星榕的右手掌間,再度突刺而出。

「哼!」歐陽絢輕哼一聲,側身避開千葉槍。千葉槍是直線突刺的法術,速度快、穿透力強,但一出招即決定方向,無法中途變更。而文星榕左手上的金鐘令之壁,遮掩了他的左半身,故千葉槍的施放角度有了極大的限制,熟知此式的歐陽絢,自然輕鬆閃避。

碰!

一聲巨響,千葉槍直接擊破了歐陽絢背後的木門。

「我牽制住她,妳進去搜尋法器。」文星榕的話語不帶任何感情,這一招的目的竟然不是攻擊歐陽絢,是破開木門。

「吟風,擋住她!」歐陽絢心中一凜,文星榕的實力與她不相上下,若是被他的攻勢纏住,遲早會被逼退到一旁,無法守住門口。

「不,歐陽姊,我們不能再讓妳為難了!」古吟風搖了搖頭,垂下手上法杖。

「只有在這裡擊敗他們,才能守住詠月。」

「可是……」

「千葉槍!」突然,文星榕右手一揚,碧綠之槍飛射而出,直指歐陽絢的心臟。

「千織火網!」歐陽絢熟知文星榕性格,一刻也沒有鬆懈,雙手快速合攏,帶起無數的火流,在她面前交織成密密麻麻的紅色之網。

千葉槍是正面力道非常強硬的法術,難以從正面抵擋,但千織火網以無數火焰從側面交織,將千葉槍擊潰成碎葉,再將之燃盡。

歐陽絢表情不變,但手心中滿是冷汗。她家傳的火行之術,並不擅長防守,方才這招雖然成功消去千葉槍,但已耗掉她大量的法力,若持續被動接招,遲早她會用盡全部的力量。

「日暈月眩,眩鳴!」忽然,丁寧手中紅光一閃,在歐陽絢的面前引起火行之氣的強烈共鳴,萬丈白光吞噬了在場所有人的視野。

「電卷星飛,飛鳴!」丁寧雙目緊閉,雙足一蹬,如同飛箭彈向歐陽絢身側的門口。飛鳴之術是短距離的高速衝行之法,能在一瞬間移動身形,但方位與力道都不容易控制,只要略有偏差,丁寧就會撞上門框或牆壁,當場重傷。

丁寧在文星榕指示她強行進入屋內時,就不斷盤算著該如何越過歐陽絢和古吟風,終於想到此法。但她並不擅長細微控制共鳴之術,所以暗自在心中計算了好幾次,確認飛鳴的方位、速度、距離,以免發生失誤。且此法只有在歐陽絢與古吟風不知道她有高速移動之術的情形下,才能奏效,否則歐陽絢恐怕會在她放出眩鳴時,立刻在身旁展開火焰,她這招妙計就成了飛蛾撲火。

「什麼?」當歐陽絢感覺到一陣風穿過身旁時,丁寧已經進入了屋內。

丁寧睜開雙眼,在眩鳴施放的前一瞬間就預先閉眼的丁寧,沒有受到眩鳴影響。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普通的小廳,只放著一張簡單的木几和幾張椅子,幾乎沒有其他擺設。小廳的後方還有一個緊閉著的小門,裡頭應該是臥房內室。

丁寧毫不猶豫,一個輕縱,跳到門前,用力推開小門。

「千葉雨!」

「炎舞環星!」

屋外傳來了文星榕與歐陽絢的喊聲,兩人都已從眩鳴中恢復,再度展開交戰。雖然歐陽絢想入內制止丁寧,但文星榕的攻勢,讓她毫無轉身的餘裕。

 

丁寧呆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房內會是如此情景。

她推開小廳的門後,是一個小小的走廊,另有兩個小門,顯隔成兩間臥室。她隨手推開第一間後,卻見房內的小床上躺著一名面色蒼白的少女。這間房間沒有任何對外的窗戶,只有桌上一點燭光,搖映著少女憔悴的面容。

「我是調律師丁寧,為了找尋榮耀聖器而擅入屋內,請妳不要怪罪。」

「我知道,我聽見你們的聲音了。」少女說話非常緩慢,彷彿每吐一個字,都要她全身的力氣:「我是幻術師古詠月,榮耀聖器現在就在我的身上。」

丁寧心中充滿疑惑,正準備說話,卻聽到小廳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翻風捲浪,浪鳴!」丁寧立刻回身,左手捲起蒼藍色的浪鳴之力。古吟風趁文星榕和歐陽絢交戰的空隙,也進入了屋內。

「我不會攻擊妳的!」古吟風見丁寧施術,立刻舉起雙手,手上沒有握著法杖,也沒有聚集任何法力。

丁寧雖然見方才古吟風的態度,似乎並不像歐陽絢一樣堅持作戰到底,但仍半信半疑,手中依舊凝聚著法力備戰。

「妳看到我妹妹詠月了吧?」古吟風繼續說明:「她因為一些緣故,只能以榮耀聖器暫時保命。但我們已經說好了,一旦有人尋來,就會立刻歸還,絕對不讓歐陽姊為難。」

「什麼意思?」丁寧緩緩放下了手,但手中法力暗握。

「歐陽姊只是為了我好,不是故意要偷藏聖器的……」房內的古詠月緩緩出聲,但聲音無力而緩慢。

「詠月,妳別說話,我來說。」古吟風接著說道:「我們二人是孿生兄妹,都是幻術師學派的成員,目前還在學派內修行當中。」

「孿生兄妹?」丁寧回頭看了古詠月一眼,若是那蒼白而憔悴的面容再多幾分血色,確實與古吟風長得十分相似。

「不久前詠月修練法術時出了岔子,體內的五行之氣失衡,再也無法順利凝聚法力,身體也就這麼衰弱了下來。」古吟風語中充滿了不甘。五行之氣乃萬物本源,若體內的五行之氣失去平衡,無法維持穩定,可不只是身體衰弱這麼簡單而已。古詠月若是長期保持這種狀態,遲早會失去生命。

「所以歐陽副使目前以榮耀聖器暫時維持住……詠月體內的平衡?」丁寧遲疑了一下,現場有兩位「古幻術師」,她只好直接以名字相稱。

「是的,我碰巧歐陽副使遇上,因為她向來以『浴火』之術聞名,我便請她來為詠月施術,但仍然無用。」

「你們有請人診治過嗎?」

「當然有,學派請了很多為擅長治癒之術的前輩與藥師來看過,但都束手無策。歐陽姊本來也沒有法子,可是詠月那時情況已經很危急了,歐陽姊才拿出榮耀聖器一試,結果穩住了五行之氣,詠月這才挺了過來。」

「可是現在的情況……」丁寧瞄了古詠月一眼,她的情況顯然並沒有治癒。

「我們本來也以為成功了,但歐陽姊只要拿開榮耀聖器,暫時穩住的五行之氣又會立刻失衡……」古吟風嘆了一口氣:「歐陽姊只好再以榮耀聖器施術鎮住氣息,一邊尋找其他替代之法,一邊嘗試看看榮耀聖器維持得久一些,是否就能治好詠月……」

雖然古吟風的說明省略了很多細節,但丁寧對事情的經過已經大致瞭解。她不清楚榮耀聖器的作用為何,也不知道要如何讓古詠月恢復以往,但她確實知道了歐陽絢冒著背叛尋道者學派的惡名,也要隱藏在此救治古詠月的決心。

丁寧的心頭浮起歐陽絢剛剛見到文星榕時的那一句話:「你不是能打破規矩的人。」她現在懂了歐陽絢的意思,也明白了歐陽絢當時臉上的笑容,是多麼苦澀。

丁寧散去手上的法力,走到古詠月的床邊。

「對不起,讓妳也為難了。」古詠月無力地說著。

「抱歉,讓我看看妳身體的狀況好嗎?」丁寧問。

「謝謝。」古詠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丁寧是第幾個檢視她狀況的人,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她也早已不報任何希望。

「心如明鏡,鏡鳴。」丁寧輕喚,透過鏡鳴之力,她看見榮耀聖器放在古詠月的胸口,導引著古詠月全身法力的流動。流動十分緩慢而微弱,但仍然保持著完整的平衡與循環。若是拿開榮耀聖器,恐怕這些法力再也無法穩定流動。

 

「妳還不放棄嗎?」

屋外,文星榕與歐陽絢依舊對峙。

「我有我的想法,這不是守規矩的你可以理解的。」歐陽絢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聲調,生怕文星榕看出她的疲態。她的火行之術雖然凶猛,但續戰能力遠遠不如文星榕,經過數十回合的交手後法力已消耗泰半。

「妳的行為是否有理,回去由學派來判斷。」文星榕左手握著金鐘令,已經灌輸了足夠的法力,可以再度使用。他很清楚歐陽絢的力量已竭,無法再連環施展法術,只要以金鐘令擋下歐陽絢的下一招,就能以歐陽絢無法反應的速度施展千葉槍並貫穿她的身體。

「兩位不要打了,事情我都知道了。」忽然,丁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榮耀聖器呢?」文星榕問。

「在裡面。」丁寧說:「歐陽副使,我理解妳的決心,但這樣繼續下去不是辦法,讓文副使進來看看吧。」

歐陽絢卻不發一語,始終盯著文星榕。

「我相信文副使不是那麼不近人情的人。」丁寧看著文星榕:「我會試著想想看有沒有路可走。」

文星榕眉頭一皺,從丁寧的說法看起來,歐陽絢似乎真的有什麼苦衷。但他實在無法想像,到底有何理由,可以讓歐陽絢放棄自己身為檢巡者副使的任務,私自藏匿榮耀聖器。這可不是剝奪檢巡者副使職務就能了事的行為,最輕的懲處恐怕也是逐出尋道者學派。

「好吧,我放棄了。」歐陽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放下雙手,散去手中法力:「文副使,請你進屋來吧,我會跟你解釋一切。之後,我會隨你回尋道者學派去。」

「如此最好。」文星榕也放下了右手,散去千葉之力,但左手仍然緊緊握著金鐘令。

 

「我也無法可施。」文星榕看著古詠月無力的笑容,搖了搖頭。他所擅長的千葉之術是戰鬥型法術,沒有任何治療方法。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歐陽絢話說一半,就被文星榕無情地打斷。

「榮耀聖器也要帶走。要我向學派謊報遺失,絕對做不到。」

「我知道。」歐陽絢低下了頭,她對文星榕的個性了然於胸。

「歐陽姊姊,就帶著聖器回去吧。」古詠月的聲音又輕又細:「這是我自己的事,本來就不能這樣借用著聖器……」

「歐陽姊,很謝謝妳這些日子的幫忙。」古吟風連忙接著古詠月的話繼續說下去,不讓古詠月再吃力說話:「妳對我們兄妹的幫助,實在太大太大了,還連累妳被學派處罰……一生難以回報。」

「別這麼說。」歐陽絢低聲說道:「沒能幫到最後,我也……」

「那明日就啟程吧。」文星榕不願再繼續說下去,拍了拍袖,站起身來。他說的含蓄,但這一句「啟程」對古詠月來說是什麼意思,在場眾人均心知肚明。

「等等。」丁寧方才一直閉口不言,不想過度介入尋道者學派的內部事務,但她一直在思索著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救治古詠月:「文副使,可以再暫緩些時日嗎?」

「但說不妨。」文星榕臉色一沉,這本是學派內的事務,他不願意丁寧介入,也不想再節外生枝。但這次是靠著丁寧的幫忙,才終於回榮耀聖器,也不方便直接拒絕丁寧。

「你們知道虛空術嗎?」丁寧問。她的語音有一點發顫,文星榕的態度讓她知道,只要說錯一句話,就不會被文星榕接受。

「當然知道。」文星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這又有何用?」

相傳,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名為「虛空境界」。那裡擁有著虛空之力,能夠使一切歸於虛無。這個傳說在數十年前的「暗黑戰爭」中被證實,當時使用暗黑之力的暗行者與五大學派起了嚴重衝突,最後五大學派成功找到虛空境界,並學習了虛空之術,以此術破除了暗行者的暗黑之力,結束戰爭。

然而虛空之術就如其名,虛無縹緲,戰後再也未見其蹤。無人承繼其術,也無人再見其法。

「我認識一個人,他窮盡一生之力研究虛空之術。」丁寧緩緩地說:「如果是他,說不定知道有什麼方法,可以破除這些紊亂的氣息,讓詠月妹妹重新凝練法力。」

文星榕沉默不語。他不是不相信丁寧所述,而是不認為傳聞中破滅一切的虛空之術,能有救治古詠月的方法。

「文副使,我知道我可能沒有立場說話……」歐陽絢聽到丁寧的話,抬起頭來:「但如果照一般的治療之法,都無法幫助詠月,那或許虛空之術可以一試。」

文星榕閉目沉思,現場一片寂靜。

「要多久?」終於,文星榕開口問道。

「他住在歲星原,離這邊往返大概半月路程。」

「好,就等半個月。」文星榕揮了揮袖:「那這件事就麻煩丁調律師了。半個月後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聖器回去。」

「謝謝文副使。」丁寧低頭道謝,但她心中充滿了忐忑。她對虛空之術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父親有一位好友潛心鑽研虛空之術。但如今除了虛空術之外,再也想不出其他的方法了。

 

七日後,歲星原。

歲星原是一個小平原,原本沒有人居住,但因位於行商路徑上,所以漸漸發展成一座小城。

不過,丁寧並沒有進城,她的目的地在城外東郊。父親的那位好友在歲星原東郊遠離人囂之處,築了一幢小房,獨自居住,從事著虛空之術的研究。

「希望叔叔在家。」

丁寧循著記憶,找到了那間小房。那位叔叔每年總有三、四個月不在家,出外尋訪虛空境界。但持續了幾十年,至今仍未成功找到。

「習叔叔在嗎?我是寧寧。」丁寧輕敲屋門。

片刻後,屋門打開,一位微胖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寧寧啊?好久不見。丁鐺沒來嗎?」

虛空學士習倜,年少時修習尋道之術,曾是一名述道者。他在二十年前暗黑戰爭時和丁鐺一起投身戰場,見識到虛空術的力量,被虛空術的神秘所吸引,從此放下一切雜務,投身虛空術的研究與追尋。因此被稱為虛空學士,除了虛空境界內的虛空使者外,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虛空之術的人。

「沒有,我自己來的。」丁寧笑了笑。她父親丁鐺與習倜乃莫逆之交,每年總是會見上好幾次。

「沒想到丁鐺居然願意放妳一個人離家,我還以為永遠不會有這麼一天。」習倜摸了摸下巴,對丁鐺個性再了解不過的他,顯然知道丁鐺對女兒有多麼愛護。

「我已經十九歲了!」丁寧抗議。

「我知道啦,來,先進來吧!」習倜招了招手,帶丁寧進了屋。屋內十分儉樸,到處堆滿了書冊和卷軸,都是習倜研究虛空之術的筆記或資料。

習倜泡了壺茶,跟丁寧一起坐了下來,開口問道:「所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這裡?應該不是單純想念叔叔我吧?」

「想要請教叔叔有關虛空之術的事。」

「喔?」習倜一聽到「虛空之術」,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寧寧也想學虛空之術嗎?」

「不是,是碰上了一個狀況,不知道虛空之術有沒有辦法解決……」

丁寧緩緩將事情的始末告訴習倜。習倜聽到古詠月的情況後,神色變得非常凝重,連續問了幾個問題,但丁寧一來不是專擅治療之術的五行師,二來對榮耀聖器如何維持古詠月體內的法力平衡也不甚了解,所以答不上來。

最後,習倜閉眼思索。丁寧怕打擾他,也不敢說話。

「方法是有。」習倜沉吟良久,終於開口。

「可是……」丁寧聽出了習倜言外之意。這個方法恐怕不是非常難,就是有著副作用。

「我所研究出的虛空之術,有一個術式可以破除五行之氣。」習倜摸了摸只有一點點鬍渣的下巴:「我原本是要研究其他東西,但沒有完成,最後產生了破除五行之氣的效果。研究過程我就不細說了。」

「是。」丁寧點了點頭。

「這個術式可以消除五行之氣,但因為還沒有完成,所以對凝聚完善的五行之氣沒有作用。但聽妳說來,她現在體內的五行之氣十分薄弱而不穩定,說不定會有效。」習倜的神色非常凝重:「可是這術式會使五行之氣歸於虛無,對她本人而言非常危險,一定要有治療師在旁協助,且若處理不好也可能喪命。」

丁寧靜靜地聽著。

「而且這術式只能讓她體內現有的五行之氣歸無,如果她再度凝聚超過負荷的五行之氣,恐怕會再度失去平衡。」

「這意思是……」丁寧聽出了習晨話中之意。

「她這一生,都不能再當五行師了。」

丁寧深吸一口氣。她不知道現在應該為了找到一絲光明而高興,還是該為了古詠月可能失去的未來而嘆息。

「還有另一個問題……」習倜又摸了摸下巴:「不過這現在也不是個問題。」

「叔叔請說。」

「因為術式並不完整,所以我施展這術式時,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習倜坦然道:「大概三次……或四次裡才能成功一次吧。」

虛空學士是以一己之力,鑽研虛空術式的研究者,不是虛空術式的使用者。

「這……怎麼辦?」丁寧一驚,從古詠月的情況來看,恐怕不允許施術失敗。

「本來是很難辦,但有寧寧在,就好辦了。」

「我?」

「我會反覆施展這術式,直到施展成功為止。」習倜凝視著丁寧:「然後寧寧妳……就用『千化』之力,把成功的這一次學起來吧!」

「千化」不是調律師的術法,而是丁寧繼承自母親的獨門絕藝,只要條件允許幾乎可以複製這世上一切法術。她在面對歐陽絢時就曾以此術複製出歐陽絢的熾月,抵銷了歐陽絢的火焰。

「謝謝叔叔的幫忙,寧寧一定全力嘗試。」丁寧低頭致謝。

 

七日後,鋸商城。

「虛無為形,空幻為靈。」丁寧的手指逸著若有似無的法力,在空中畫出一絲一絲的光流,她的心境隨之遁入虛空。

「千化‧虛空返璞術。」

虛無的光芒籠罩著古詠月纖瘦的身子。她體內的五行之氣,也隨之化為虛無。

「浴火!」歐陽絢早已待命,虛空術的光流一消散,她準備已久的法術立刻接上,維繫住古詠月的生命之力。

眾人屏氣凝神地守在一旁,誰也不敢吭聲。

 

「此事終能善了,感謝丁調律師的大力相助。」文星榕深深一揖。

「也謝謝文副使的體諒,能給我半個月的時間。」丁寧回了一禮。

「不,如果不是妳提出這個方法,我恐怕就會直接帶走榮耀聖器。」文星榕搖了搖頭:「我可能會為了這個決定而愧疚一生。」

歐陽絢站在文星榕背後,不發一語。如今她已被剝奪檢巡者副使之職,準備與文星榕一同返回尋道者學派,接受更進一步的懲處。她與文星榕相識超過十年,早就知道文星榕對檢巡者職務的執著,就算會愧疚一生,也不會違背職務。

丁寧只能輕輕地點頭。她不知道如何回應文星榕的話。

「那我們就先走了。」文星榕再行一禮:「此事之德,文星榕不會忘記。祝丁調律師遊歷四方,一切順利。也祝古幻術師兄妹都順利。」

「文副使、歐陽姊,慢走。」丁寧合袖拱手:「若哪日我到磐都,一定會告訴兩位。」

「文副使、歐陽姊,一切保重。」古吟風站在丁寧身旁:「兩位恩德,我們兄妹二人,謹記一生。」

文星榕沒有回話,只微微點了點頭。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功勞,但也不好推辭。

「你們也保重,照顧好詠月。」歐陽絢低聲道別,與文星榕踏上歸途。

待二人走遠後,古吟風問丁寧:「寧寧姊,妳也是今日要離開嗎?」

「嗯,我等等就要走了,我會往南去。」丁寧回答:「我想去拜訪浮翠山。」

「浮翠山?那不是楊智者的住所?」

「是啊,我父親和楊叔叔是好朋友,我也幾年沒有見到他了。」丁寧道。

「令尊真是交遊廣闊,不但認識虛空學士,連楊智者也是好友。」古吟風讚嘆道:「也請您幫我感謝學士,若不是他,恐怕也沒人能知道這個方法。」

「我會的。」丁寧微笑道:「他為了讓我學會虛空術式,連續施展了七次,施展完後整個人臉色發白,要是再多用一次,搞不好會直接昏倒。」

「原來虛空術是這麼危險的法術……」古吟風一驚:「妳冒著這麼大的危險救助詠月,我……」

「不用再謝謝啦,照顧好詠月妹妹最重要,就拜託你。」丁寧搖了搖手,今天她聽了太多的感謝。

「交給我吧。」古吟風點了點頭:「我絕對會不辜負你們的大恩,我會照顧好妹妹的身體,也會完成妹妹寄託的願望。」

「那我就等著看了。」丁寧一笑,揮了揮手,與古吟風道別。她的心中,迴響起三日前古詠月的話。

 

三日前,丁寧剛回到鉅商城,說明完虛空學士所提供的方法後,古詠月毫不猶豫就請丁寧施術。

「這方法就算成功了,也會讓妳再也無法施展法術。」丁寧謹慎地再提醒了一次。

「我知道,我一直很想成為一位精通各種法術的幻術師。」古詠月輕輕地說。

「我會為妳實現。」古吟風握住了妹妹的手,堅定地說。

「我知道,就拜託你了。」古詠月虛弱地微笑:「我會看著你在幻術師之路上所走的每一步。所以我絕對會……戰勝我的身體。」

 

丁寧踏著輕快的步伐,慢慢遠離這一座她原本只預計待上一天的城。她遊歷天下的旅程,才剛開始。這時的她從未想過,在遙遠的未來,在她成為絕響的時刻,這一段旅途將意義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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