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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

作者:FallCloud
 
陽光灑落在波光絢爛的蔚藍水面上,在略顯陳舊的巨大船體襯托之下,海面和小島的氣味都格外地清新。

只見幾個壯漢不斷地從船上將大木箱運到陸地上,一個老人則拿著一本白色的簿子緩慢地檢查這些木箱的內容。一位穿著綠色短衫的中年人倚靠在其中一個木箱旁,十分無聊地打量著周遭,似乎對這月復一月的貨品點收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裡是一座小島,不過卻也不會太小,一個簡陋的小鎮少說也住了五百人。每個月這艘船就會來一次,攜帶著大量的貨品,但卻鮮少有客人。這些貨品大多是鎮上商家所訂購的,船主和這些店家有著眾所皆知的協定,以維護雙方的利益。這讓住在小島上的人唯一能拖船運輸的只有書信而已。

老人很專注地在簿子上標註一些只有他看得懂的符號,但眩目的陽光卻讓他在不經意的抬頭之際眼花了。

兩個穿著深藍色長斗篷的人影,正緩緩地走下船來。在老人眼睛的餘光裡,無聊的中年男子眼神中似乎也放出了吃驚的光芒,不,是整座島所有居民的眼睛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采。畢竟,已經沒有人記得上次來的訪客,究竟是在多少年前到訪的。

兩個人影逐漸清晰,島上的居民們也看清楚了他們的相貌。

站在左邊的一個,是一位年紀已經相當大的老人了,雖然臉上充滿皺紋,但輪廓和五官卻清晰地說明了他年輕時的英俊。一頭白髮已經有掉落的跡象,但對這個年紀的人而言,已經算是頭髮相當完整的了。綿密的大斗篷將他全身上下都遮掩地密密實實,使他最引人注目的東西不是穿戴在身上的寶石,而是那一對隱隱浮動著光潤的眼睛。

如果說這位老者的到訪帶來一種神秘與深奧,那另一位來訪者帶給這座小島的就是無限的驚豔了。烏黑的長髮、靈動的眼神以及世上少有的清秀,如果不是她身旁站著一位神秘老者,只怕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會以為他們只是被太陽給曬昏頭了。

這個島嶼的氣候相當溫暖,雖然沒有到讓人連穿衣服都受不了的熱浪,但任何人都會覺得他們身上所穿的斗篷與這裡的環境實在太不相符了。此時一片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想要知道這兩個人究竟到島上來做什麼。但這兩個人下了船後,卻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只是站在那兒,似乎有些手足無措。

當老者的眼神掃過這個簡陋港口的每一處之後,那名穿著綠色短衫的中年人緩緩地走到兩人面前,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接著問道:「兩位到訪這座許多都沒有人關心的小島,可有什麼事情嗎?」老者凝視著中年人半晌,接著以低沈而有力的聲音說道:「找一個人。」

老者的話相當無禮,不過中年人似乎並沒有放在心上,依舊展現小島居民的熱情:「這裡不大,沒有住多少人,大家都互相認識。我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忙。」頓了一頓,又補充道:「在這兒大家都叫我老雷。」老雷一面對著老者說話,眼角的餘光卻悄悄地察看那位女孩的反應。不過結果似乎並不如他預期,這兩個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人值得他們與之交談。

老者點了點頭,單刀直入地說:「劉沐榡。」老雷打量著這名老者,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說話,導致基本的對話都忘光了。雖然心中的不快越來越明顯,但還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我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有沒有其他特徵,例如相貌或年紀?」老雷等了一下,見老者還在思索要怎麼回答這個困難的問題,便說道:「如果沒法子的話,我帶你們去找幾位長者,他們才是最了解這個島的人。」

又過了一陣子,老者終於開口了,但卻不是描述那人的樣子:「你在這裡是做什麼的?」老雷愣了一下,終於弄懂了老者剛才的言行舉止,原來這是一個不輕易相信別人的頑固老頭子。老雷暗自搖頭,發覺自己似乎惹上了一個沒有人願意碰的麻煩。但既然已經站在這裡了,就只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我是酒館裡負責管酒的,今天來點貨。」

老者的眼睛還是瞪著老雷,尚未開口老雷就已經回答了他想問的問題:「我會來和兩位說話,一方面是因為想看看訪客,另一方面是因為其他的人似乎都還在驚奇當中尚未回過神來。」說到這兒,語調忽然放低,小聲地說:「當然,如果兩位可以到我那間酒館來喝上幾杯,我會感激不盡的。」

老者重重地哼了一聲,說道:「是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人,長什麼樣子我不知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他了,自從他來到這座島後。」老雷心裡暗自想著:「和你年紀差不多的人?你可以乾脆說是和你年紀差不多的死老頭,這樣我會容易明白些。」當然,他並不敢說出來,因為眼前的兩人給了他一股很奇妙的壓迫感,雖然他找不出任何理由。

老雷想了想,扳著手指數了數,最後下了結論:「和您一樣的長者不超過十五個,但都不是這個人,甚至連姓劉的也沒有。」就在此時,老者的眼中忽然精光四射,似乎想要看透老雷的心靈。老雷本能性地退了半步,但一恍神間老者的眼睛已經失去了方才的懾人光彩。

老雷鼓了鼓勇氣,再問了一句:「也許他改名了,有沒有其他特徵,我和這幾位長者比對一下。」老者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段時間,終於說道:「他是一位述道者。」

就在此時,整個島寂靜無聲,似乎已經完全凝結了。

老雷的身子很明顯地震了震,以極度誇張的語氣重複了一次那個稱謂:「述道者?」老者點了點頭。老雷的目光飄向那名女孩,但那名女孩並沒有給他任何回覆,老雷只好又看著老者,笑著搖了搖頭:「不可能,這裡沒有述道者。不只是現在,這裡只怕一百年來都沒有述道者……不只是沒有住在這裡的,連半隻腳踏在這座小島上過的述道者只怕都找不著。我這樣說,您明白嗎?」老雷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不好意思勞煩您老搭這一個月才一次的船大老遠地跑了這一趟,您還是趁船沒走趕緊回去吧,這裡顯然並不是您想要找的那座島啊。

老者當然明白老雷的意思,不過他顯然對老雷的話一點都不放在心上:「我知道他在這裡。你能帶我去見這兒所有超過六十歲的人嗎?」老雷這次終於忍不住了,反問了一句:「您怎麼這麼肯定他會在這兒?」老者的目光又掃過人群,說出了一個令老雷哭笑不得的答案:「他說他會來這兒。」

老雷這次差點掐住老者的脖子大喊「你不要耍老子」之類的粗話,很勉強地擠出了一個笑容,用有點酸的語氣問道:「您不是很久沒見到他了嗎?這可是三十年前他說的?」老者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嗅出這句話裡酸味,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是他三十二年前告訴他一位好朋友的。」但就在此時,一直都沒有任何表情的女孩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過當老雷轉過頭去的時候,女孩已經因為老者嚴厲的目光而恢復了原來的冰冷。

老雷忍住那幾乎沒有辦法忍耐的笑意,斷斷續續地道:「這……這還不是他親口告訴您的?」老者點了點頭,但目光似乎更加嚴肅了,他說:「我很確定他會在這兒。不管你知不知道他,他一定在這裡。」這句話終於讓老雷的怒氣爆發了:「對不起,自從四十二年前我出生在這座島上起,我就沒有聽過這麼一個人。不管他是會在這裡,還是該在這裡,都和我沒有關係,也和這座島沒有關係。如果您不介意在這裡多留一個月的話,請儘管找沒關係。不過我很確定您除了一個尋道者之外什麼都找不到!」

老者本來一直靜靜地看著老雷發火,但就在老雷吐出最後一句話的同時,老者的眼神忽然爆出了一股精光,沉聲道:「帶我去找那位尋道者。」老雷一聽,眼神之中不禁露出了一絲揶揄,轉過了身,拋下一句話:「他不是你要找的人。」老者再次沉著嗓子:「帶我去找那位尋道者。」老雷剛走了兩步,聽到老者又說了一次,便轉頭道:「好,你跟我來。只要看到了他,你就知道你並不是要找他。」說著邁開大步,絲毫不顧跟在身後的是一名年老體衰的長者,和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就在老雷快步朝聚落走去時,背後忽然傳來了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我……我們還是別去了吧,人家都說不是了。」老者哼了一聲說:「我三十二年前有聽過這個傳聞,沒想到竟然是真的。哼,那些述道者個個一臉仁慈,還不都是人渣。」那位女孩說:「他做了什麼?」老者「嘿」了一聲說:「他放棄述道者的身份,說要做一輩子的尋道者。」

老者這句話一出,不僅那位女孩低呼了一聲,連老雷的心也跟著一震。不過老雷隨即哈哈一笑,插口道:「如果這樣你就以為那位尋道者是他,那就大錯特錯了。」老者「嗯」了一聲,似乎也有點動了肝火:「你帶好你的路就可以了。」不過這樣的恐嚇似乎並沒有太大的效果,老雷還是管不住他的嘴巴:「等等你就會知道你自己究竟有多可笑。」

那位女孩小聲問了一個問題:「他們真的……真的因為這樣,就把『首席述道者』給……」老者搖了搖頭說:「我並不清楚,這是他們學派內部的事情。我只以為那些傳言是有人惡意造謠,他只是單純退隱而已。」沉默了半晌,那位女孩道:「他……他好像是個好人。」老者哼了一聲:「有個人妳更應該要相信。」女孩又沉默了。

就在此時,老雷已經在一間破舊的屋子前面停下了腳步。老雷轉過身來,指著這棟房子道:「這就是那位尋道者的家,你們如果反悔,現在船還沒開。」老者擺了擺手,露出了斗篷下面的深色長袍,說道:「船還有很久才要開,不用你擔心。」老雷不答話,轉身敲了敲木門,木門的搖晃程度令人不禁擔心它會不會就這樣倒了下來。

很快門就開了,一位穿著相當陳舊袍子的人出現在三人的眼前,除了老雷之外,這人和兩位訪客都是大吃一驚。一個年輕而飽滿的聲音詢問著:「這兩位是?」老雷撇了撇頭,說:「他們來這裡找一位上了年紀的述道者。」這位一頭亂髮的年輕人「咦」了一聲道:「這裡並沒有述道者啊!」老雷笑了一聲:「他們說尋道者也可以。」這名青年顯然完全弄不清楚狀況,不過看在稀有訪客的份上,仍舊是相當有禮貌地對兩位來訪者說道:「在下就是一位尋道者,不知道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說著,他伸手指了一下掛在胸前的一枚銅製徽章,證明他的身份。

女孩望著那枚徽章,似乎想說些什麼,不過老者已經先開口了:「這枚『尋道者徽章』是你的?」青年點了點頭:「是的。我的名字是青巒。」老者冷笑一聲:「這枚徽章的年紀,只怕比你還要大上三十歲。」隨即面色一沉:「這絕不是你的。」青巒很明確地點了點頭說:「這是我的。我的老師將他送給我了,作為尋道者的證明。」當他說到「尋道者」這三個字的時候,目光露出了一股崇敬的神采。

老者凝視著青巒,一個字一個字地問道:「你的老師?你在這座島上,會有什麼老師?」青巒面對老者一連串的質問,依然保持一貫的風度:「他也是這座島上的人,不過幾年前已經去世了。」老者的目光忽然好似火焰一般盯在老雷的面上,似乎為他隱瞞這件事情感到十分不快。就在老雷想要在這股壓迫之下為自己辯解幾句時,老者已經擺了擺手:「你走開吧,我和他有事情要說。」老雷暗自罵了幾句,和青巒擺擺手後,便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青巒等老雷走遠後,將門完全推開,很恭敬地說:「兩位裡面請。」老者毫不客氣地走了進去,女孩則說了聲「謝謝」後,才低著頭走進門去。

屋子裡的空間並不大,但是相當整齊,很難看出這是一個頭髮凌亂之人的房子。家具很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幾個椅子、一個簡單的木架和兩個大箱子,其他就是整齊堆放的雜物了。對於屋子的打掃收拾,不能不佩服青巒。

三人都做定後,青巒先開口了:「還為請教兩位的大名。」老者沒露出什麼表情,簡單地說了幾個字:「我姓陸。」除了這三個字之外,似乎並不打算透露其他的資訊。女孩的回答則完整多了:「我叫傅韻容。」不等青巒接話,陸老先生已經等不及了:「你的老師是不是姓劉?」

青巒很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但是請您不要責怪其他島上的居民,他們只知道他是一個流浪的尋道者,如此而已。」陸老先生似乎並不滿意這個答案,但也沒有追問,開啟了下一個問題:「他真的這麼不屑述道者?」聽到這句話,青巒苦笑了一下,緩緩說了八個字。

「既未明道,何以述道。」

青巒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中的仰慕與追思,即使是天下最遲鈍的人,也都感受的出來。青巒又低聲覆頌了這句話一次,接著說:「老師就是因為這句話而退隱的。」陸老先生沉默了許久,似乎正在思索這句話的意義,最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青巒道:「你的老師和我雖然並不相識,不過也算是同樣年代的人物,我對他一直都抱持著崇敬的態度。後來雖然聽到一些傳言,可是並不改變我對他的想法。現在,我知道我這些年來的想法並沒有錯,他的確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聽到陸老先生讚美自己的老師,青巒的臉不禁露出了一些笑意,用很恭敬的語氣向陸老先生說:「老師要是能聽到您這一番話,一定會可惜沒有早和您認識。」但陸老先生的語氣忽然又嚴峻了起來,大出青巒意料之外:「可是,我還是必須要把一個屬於我們的東西,從他的手裡拿回來。」青巒一愣,直覺問道:「什麼東西?」

陸老先生將頭抬起,看著天花板,眼神之深邃似乎透過了層層木頭,延伸到了毫無邊際的天空。他緩緩說:「一個金色的項鍊。正面鑲有一顆藍寶石,兩側有一對羽翼。背面則刻著『真知』兩個字。」聽完陸老先生鉅細靡遺的敘述,青巒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頭道:「我沒有見過這個東西,請問它究竟是什麼?」陸老先生的眼光再度回到遙遠的過去,輕輕地說著:「那是我的導師留下來的東西。」

青巒愕然,他的老師和陸老先生的老師,怎麼會扯上關係?青巒還沒開口詢問,陸老先生已經繼續了這段往事:「項鍊原本在我大師兄的手上,那個時候我還很小,比你們現在都要小的多。大師兄常常和我說,只要我努力用功,將法術練到能夠破解他所下的術法時,這個項鍊就交給我,不斷地向下流傳。可是,他卻等不到那一天。我二十四歲的時候,聽到了他在遠方的噩耗。至今都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死的,是誰下手的。這件事情在我的心頭迴盪了五十年,我發過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到這個象徵著我們導師偉大精神的項鍊,也要親手將害死我大師兄的兇手給揪出來。」

陸老先生停下了故事,青巒目光裡充滿了疑惑與不解,語氣之中帶著一絲委屈:「我相信這件事情和我的老師沒有關係,那個時候他的年齡和您是差不多的啊。」陸老先生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我沒有懷疑他的意思。過了五十年,我只希望能夠找到那個應該屬於我們的項鍊。」青巒搖頭道:「可是,這樣東西並不在老師的手裡。如果在,那我整理東西的時候,應該會發現的。」

陸老先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蒼老卻修長的手指著傅韻容:「她的父親是我的弟子,我最傑出的弟子。他為了這個項鍊,做了一件他一生都不該做的事。他以他的生命,換來了一句話。」傅韻容的眼裡忽然湧出了淚水,一個不斷被壓抑的感情忽然潰決。

那句話是什麼,一點都不重要。青巒看著陸老先生和傅韻容,幾經思考後,這麼回答:「那我們來重新檢查老師的遺物吧,說不定裡面留有什麼線索。」陸老先生嘆了一口氣,憐憫地看著傅韻容,卻沒有出言安慰。青巒正想要說幾句話的時候,陸老先生開口了:「不是說不定,是一定有。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找到。」青巒的臉色有點難堪,他可完全沒有辦法保證會找到啊。青巒甩了甩頭,見傅韻容的淚水已經停了,便站起身來,走到其中一個箱子前,準備將箱子給打開。

就在此時,陸老先生忽然一聲爆喝,屋內氣流捲盪,破舊的木門被法力給激開,陸老先生的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到屋外。青巒和傅韻容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巨變給嚇著了,過了好些時候兩人才回過神來,一前一後地奔出了屋子,只留下搖搖欲墜的木門嘎嘎作響。

外頭陽光耀眼,只見陸老先生和老雷兩人站在街心。老雷的表情十分嚴肅,腰上也很不尋常地掛著一把用白布纏住刀鞘的刀。陸老先生則是滿臉怒容,一雙炯炯的眼睛好似可以刺入老雷的胸膛。

只聽陸老先生爆吼道:「你在外頭偷聽什麼?」老雷的態度卻和方才所見完全不同,一臉山崩而色不變的模樣,靜靜地道:「聽一段與我有關的談話。」陸老先生冷哼一聲:「與你只怕半點關係都沒有。還有,你方才敏捷的步法,證明你並非只是單純的居民。你跟上我們究竟有何居心?」老雷「嘿」了一聲,似乎在替自己喊冤:「我是好心加上好奇才會替你們當嚮導的,何況我真的是這裡的居民,不信你隨便找個人問問。」

陸老先生的臉似乎更沉了,他右手一揮,那件深藍色的大斗篷隨風而舞,露出了裡面的長袍。沒想到他在這件斗篷之下,竟然還穿著一件全身式的大長袍!這件長袍的樣式十分保守,暗沉的顏色令人分不出那究竟是黑還是深藍,寬大的袖子包著瘦弱的雙手,卻不會顯得空虛。一股沒有親身體會難以想像的威嚴與壓迫,就在這個時候佔據了空氣的每一個角落。

青巒的臉色忽然變了,他的眼中看到了陸老先生左手食指上戴著的白銀色戒指。那是一枚很樸實的戒指,上面只有簡單的刻花,可是隱藏在戒指內圈的文字卻會令所有看到的人永生難忘。青巒沒有看到,可是他知道那種戒指裡面會寫著什麼,他的語氣中帶著一點畏懼:「法導!」

老雷的眼睛也看向了那枚戒指,但他的語氣之中聽不出任何驚恐:「您是『驅夜術師』吧?」陸老先生的目光似乎更冰冷了:「你既然知道我是誰,那還想狡辯嗎?」老雷似乎也有些動氣了:「是的,您在港口一現身,我的確就猜到是您了。」陸老先生右手一揚,紅色的光芒浮動,隨時準備出手。

青巒卻好像沒有聽過這個名字,疑惑地道:「驅夜術師?」一旁的傅韻容「嗯」了一聲,回答了這個問題:「御燦芒之異術,置星夜如白晝。」兩句簡短的話,道盡了這位「驅夜法導」的強大法力。青巒怔怔地看著陸老先生,腦中不斷咀嚼這段話,那是他經歷了多少的戰鬥才換來的呢?

老雷右手握上了刀柄,一股堅定的氣勢從這股漫天無垠的壓迫裡突出,兩雙眼神交會,周遭的法力躁動著,所有的空氣都似乎停滯了。

陸老先生低沉的聲音更加低沉了:「我問你最後一次,你究竟想做什麼?」老雷的右手依舊按著刀柄,左手伸入衣領內一掏,耀眼的陽光刺入了每個人的眼睛裡。

金芒閃爍,藍波沉光,一對翅膀飛揚入無盡之天蒼。

陸老先生不禁放下了右手,紅色的光芒褪去,深邃的目光無法離開老雷手中的金色項鍊,他的聲音似乎在顫抖:「真知?」老雷左手一翻,深深的刻痕重重地擊在陸老先生的心頭。青巒和傅韻容兩人已經完全傻眼了,眼前的變故恐怕連神都無法預知。

陸老先生的眼神逐漸恢復平靜,他沉聲問道:「這是哪來的?」老雷的右手鬆開了刀柄,眼神一如往常般地堅定:「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用以傳家。」陸老先生仰天一笑,直振雲霄:「傳家?」傅韻容的手心已經沾滿了冷汗,她知道這是陸老先生最憤怒的表現,她曾經看過一次。陸老先生用不該出現在這個年齡的狂吼毀滅了這個小島最後的平靜:「讓你的子子孫孫不要忘了你的祖先殺過一個偉大的法師嗎?」他那已經散去光芒的手,忽然耀眼了起來,三道幾乎無法肉眼辨識的光芒向老雷閃電而去!

刀光一閃,純煉的刀鋒竟硬生生地將凌厲的法力給劈成兩半!

老雷的眼神中充滿了怒意:「這一直都是屬於我們家的東西,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敬你是一名法導,沒想到你只是一個滿口胡言亂語的老頭!」這句話還沒罵完,陸老先生雙手一揮,赤紅色的光芒在他周圍環繞,伴隨著一聲「震炎氣」,紅色光圈快速在他面前壓縮凝聚,一團真實的火焰朝著老雷爆發而出!

老雷冷哼一聲一道法幕在他面前升起,但與爆發火焰接觸的那一瞬間,法幕崩裂四散。但火焰的勢頭畢竟是緩了一緩,老雷一個閃身已經避到一旁。

目前複雜的情況讓青巒原本靈敏的頭腦徹底失去了作用,但當身旁傳來一句「怎麼回事」之後又突然清晰了起來,他理了理思路,最後說:「我不知道……這個項鍊真的是你們的項鍊嗎?」傅韻容搖搖頭,歉然道:「我沒有看過,可是既然師祖都這麼說了……」青巒晃了晃頭,問了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本來不是說是我的老師拿去了嗎?」一轉頭,卻發現傅韻容已經除下了身上的長斗篷,裡面是一件同樣深暗的法師長袍。

此時老雷已經欺近陸老先生,但他連續劈了幾刀,雖然刀上閃動著耀眼的光彩,但都被陸老先生的法力給激開。但攻勢之猛烈,竟和陸老先生急風驟雨般的法術連擊不相上下,一時之間陸老先生也拿不出第三隻手來反擊,只見一片法力光影不斷向外激蕩。

忽然,老雷一刀斬偏,陸老先生左手一推,一道青色的光芒重重地擊在老雷厚實的胸膛上。老雷退了半步,陸老先生右手發出的光芒卻準確地擊在刀上。老雷只覺得一股前所未見的大力透過右手手腕傳入意識裡,一陣白光迴旋,刀落在很遠的後方。

老雷一咬牙,右手硬生生地再接下陸老先生左手的一擊,強大的法力似乎已經撕裂了他的右手,但他那天生的忍耐力讓他左掌帶著一漩又一漩的白霧重重地按在陸老先生的小腹上。

寂靜,然後是一陣法力散亂崩潰的狂風,陸老先生退了好幾步,一道殷紅從他嘴裡吐出,在空中畫出了一弧。變故方生,傅韻容已經迅速地擋在陸老先生的面前,不過老雷的左手壓著正滲血的右臂,似乎無力發出下一擊了。一絲靈光出現青巒的腦中,但卻又無法清晰地捕捉出一閃而逝的念頭,他竟然在這個緊張的局面下發起呆來。

傅韻容的神情也變了,她看了一眼正抹去嘴角血跡的陸老先生,想前去關心,卻又怕老雷再度暴起傷人,只好一動也不動地擋在兩人中間。陸老先生沙著嗓子:「你剛剛的是什麼?」老雷緊緊握住了右臂,強烈的痛楚他還是忍了下來,以驕傲的語調說道:「這是我祖父傳下的招式,在我父親手裡做了修改,叫做崩靈式。」陸老先生哼了一聲:「硬將法力震散,的確是法師的剋星。你父親就是用這招將我師兄震死的嗎?」一句話,現場的氣氛又更冰冷了。

老雷似乎想反駁,但一開口,右手的劇痛馬上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陸老先生揮手叫傅韻容讓開,左手又出現了法力迴舞的光彩。他盯著老雷,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白翼法師的傳人,可不是你這種程度就能擊倒的!」陸老先生的左手高舉,原本五顏六色的光芒,慢慢沉澱,化為一團純白無暇的光團。傅韻容看著那團白光,不禁一顫:「鏡白漩閃!」

真知項鍊、刀、崩靈式……

師父的遺物、祖先的傳家之物……

在老師的手中……

還有,白翼法師……

一瞬間,所有的思緒在青巒的腦中聚集合一,老師日記裡的句子也在腦海裡飛舞,青巒猛地一聲大喊:「等一下!」但不知怎麼地,四周一片寂靜,他的叫喊似乎沒有任何人聽見,這是一個完全靜止的空間。青巒一咬牙,再度發出無聲的吶喊:「鎮流術!」只見無數道光絲從他指尖竄出,將陸老先生左手那團即將爆發白光緊緊地纏繞住,不讓一絲法力流出。

三人的目光立即聚集在青巒身上,青巒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鎮流術上,只能勉強發出微弱的聲音:「誤會……是誤會……」陸老先生沉默了一下,左手一鬆,白光消散無形,青巒的兩隻手如釋重負般地垂了下來,不斷地喘著氣。陸老先生對青巒雖然沒有敵意,但此時語氣卻萬分嚴峻:「誤會?」青巒點了點頭,指著老雷,上氣不接下氣地將這句話說完:「他……他是……白翼法師的子孫……」陸老先生盯著青巒,重重地哼了一聲,搖頭道:「絕無此事。」老雷也否定了這個說法:「我並沒有這麼了不起的祖先。」

青巒似乎十分肯定這個看法:「你的祖母就是白翼法師。」一句話讓兩個人搖頭。青巒喘了口氣,問陸老先生道:「崩靈式沒有令您想起什麼來嗎?」陸老先生愣了一下,脫口道:「我只想起大師兄……」他的眼睛凝視著那柄被擊飛的刀,然後移向了老雷腰上的刀鞘。

白布震碎不少,太陽底下映出一點紅芒。

老雷依舊是搖頭:「我的祖母的確是法師,可是絕對不是什麼白翼法師!」陸老先生截入道:「導師並不知道這個名字,我也是離開導師後才知道有這麼一個稱呼。」青巒說道:「老師他當年得到這個項鍊後,恐怕並不知道您是白翼法師的弟子,所以就想盡辦法把項鍊還給白翼法師的子孫。」老雷還是搖頭,一時無法接受項鍊不屬於他的想法。

陸老先生也有些質疑:「不對,他又沒出過這島,你的老師怎麼知道他是白翼法師的孫子?」老雷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我二十年前離開過,不過很快又回來了,沒闖出什麼名氣。而且那已經是他帶著青巒來到這座島之後的事情了。可是我的父親不一樣。」陸老先生目光如炬,他想起了一個人:「可是那位擊敗四大戰神卻又不做任何登記的『月都刀神』嗎?」傅韻容一凜,她聽父親提起過這個人。那是在五十年前有如曇花一現的一位奇人,擁有超越戰神的實力,卻如同煙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青巒下了一個結論:「我的老師就將項鍊送來了這裡,並在此退隱。」

 

船走了,青巒的心裡卻還有一個無法解釋的迷團:「為什麼老師會知道月都刀神住在這裡呢?」他搖搖頭,這個世界的道理,是尋不完的。望著遼闊無邊的天際,那條行過天下百川,追尋無盡真理的道路,在他胸膛裡展開了。一代尋道者的傳奇,就在此時注定要傳頌千古。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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