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貼日期:Apr 10, 2017 1:55:22 PM
寫散文和寫其他文類一樣,首先要有好的內容。如果沒有好的內容為骨髓,一切外在的經營安排都無意義了。什麼是好的內容呢?在我看來,無非在於「真摯」二字。矯揉造作,無病呻吟,皆不足取法。只要是作者真摯的感情思想,題材小大倒不必分高下,宇宙全人類的關懷固然很值得入文,日常生活的細微感觸也同樣可以記敘。
我不太相信靈感。寫文章的靈感,其實乃是來自日積月累的感思經驗與讀書學養。讀古今人的文章,不僅能豐富我們的知識,同時也指示我們多樣的寫作方式。
散文的題材內容,其實泰半來自日日生活的耳聞目睹諸現象,所以細心的觀察與關懷是寫作的人不可缺的起碼態度。世說新語傷逝篇有言:「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聖人已達忘情之最高境界,本無待於文學藝術之感動,最下者不及情,則又不為文學藝術所感動;所幸,這世界上忘情之聖人與不及情之最下者不多,我輩多數人都是在喜怒哀樂愛惡慾的情界浮沉,故而感物吟志莫非自然。但一個有志於寫文章的人,除了要有較常人更敏銳的心思聯想力而外,更需要經常保持非常的好奇心。心如止水無動於衷,不但不能創作,恐怕也有礙於欣賞他人的作品。對於周遭發生的大小事物恆常保持極大關懷與好奇,將日日的感思經驗貯蓄於方寸之間,復配合勤勉謙虛的讀書心得,一旦而執筆,始有汩汩不竭的靈感泉源,便也庶幾可稱為好內容了。
寫散文又和寫其他文類一樣,好的內容須待好的形式技巧,然後才能骨肉均勻,呈現文質彬彬的完整效果。
白話文章草創時期有過一個口號:「我手寫我口」。當初是為了反對以雕琢造作的文言寫作,才會喊出這樣的口號。事實上,今天任何讀過一點書的人寫出來的文章,都不太可能與口裡說出的話完全一樣。我們時常聽別人稱讚一篇好文章為: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但文章如何能像行雲流水一般自然無滯?那無疑是作者把文章寫成如行雲流水一般自然的結果。文章之所以自然流暢,其實與文章之所以雕琢造作一樣,都是通過作者經營安排所致。白居易的詩「老嫗能解」,姑勿論其真實性如何,但傳說中樂天一改再改至老嫗能解而後錄,便知樂天詩的淺白易曉並非天然本成,而是作者苦心經營的結果。
現在大家都用口裡說的白話寫文章,但只要是在白紙上記下黑字,即使是一張普通便條,絕大多數的人都不可能跟講話一樣脫口而出,總會思考之後才動筆。這種或考慮字句先後次序,或猶豫遣辭妥否的過程,其實就是一種經營安排了;何況散文的寫作,經營安排是必要的。
有人認為散文不同於詩,可以隨便揮灑不拘格律。其實,散文雖篇較詩為大,形式也較詩為自由,卻也未必是鬆鬆散散毫無組織結構的文體。好的散文,也自應有其結構布局才對。事實上,一切藝術都講究結構,繪畫如此,音樂如此;而散文之佳構,有時可以具備繪畫性的視覺美的結構,乃至於兼具音樂性的韻律美的結構。古人深明此理,乃有起承轉合之要求,甚而八股文章的僵硬規律。古文之道雖然不一定要看做寫散文之唯一標準,但作者心中有一個好的題材內容之後,如何將其表達出來,是採取正面的平鋪直敘娓娓道來?還是先從結局落筆造成懸宕氣氛再予以追述?文章之道千變萬化,內容與結構之巧妙配合則有賴作者的慧心安排。有時小小一點個人的感喟,卻因為懂得布局安排之奧妙,而造成引人興味,精緻玲瓏的效果,作者在結構上所費的經營心血最是有助益之功;但如果所要表現的是道德氣節學問一類的嚴肅內容,便適合用傳統的正面筆法,起承轉合,甚至八股新用,都有助於文章氣勢之建立,反之,若過分運用花俏的布局技巧,則徒然干擾讀者認清主旨而弄巧反拙了。
剪裁與割捨,也是寫散文時很重要的一端。一般說來,散文的篇幅不宜過長,超過六千字便會予人累贅之感,是以在數千字以內,作者便須考慮自己所要表達的主題為何?為了求得凸顯該主題,不相干的部分應予儘量割捨剪裁,否則就會呈現表現過多,或賓主不分,或枝節掩蓋主幹之嫌。畫家在繪製一幅風景畫時,往往會減少幾株樹,拔除多餘的電線桿,或無視於路上的男女行者,那是因為要求畫面的結構美,及凸顯主題所做的安排。攝影家在這方面比較受制於相機鏡頭,不如畫家之任性自由,但他們仍可以自行調整角度,或左或右,或俯或仰,避去無謂的瑣物干擾主題,他們甚至還可以在沖印底片之際切割或沖化以求補救。散文作者在安排文字的時候,也應當有充分的主宰權去一方面布置我們所需要的部分,另一方面割捨我們認為會干擾主題的一些枝節。所以讀者見到一篇記事的文章或寫景的文章時,不應指責那裡面少了一些人物或一些細節或一些草石等等瑣碎片段;而作者方面也不必為此耿耿於懷引為歉憾,因為散文的寫作乃是藝術的經營,不是展示日記,也不是向神父告解,所以沒有必要一一全錄。反過來講,不懂得割捨剪裁的散文,往往會呈現蕪蔓不清致主題欠彰明之弊病。
散文一詞,在我國早期是相對於駢文而言,所以本來是指不受四六規矩的長短自由句式之文章。我們今天寫作白話的散文,當然要靈活運用語言,長短虛實交錯使用,但是偶爾於其間散布適量的對仗整齊之句式,只要不過量而顯得不自然,亦無道理反對,有時更由於對句之羼入,給予極度自由的長短句式做一種適度的收緊調整,無論在視覺上或聽覺上,都能得到美感效果。駢文乃是中國文字的獨到藝術經營,今天以白話寫文章,過度使用,固嫌造作,倘能巧妙活用,則不失為文化遺產之傳承功勞。
說到文化遺產之傳承,其實現代人寫白話散文,可以活用古詩文之技巧者正多!譬如引用典故,是最直接明顯的辦法,典故之引用,能夠增加文章深至之美,同時也可以給過於流暢的白話文適度地變換氣氛。然而引經據典過多,則難免於掉書袋之嫌,古人作詩填詞尚且忌諱,何況寫白話散文。此外,引用古詩文太多,也往往會弄巧成拙,不但顯得酸氣,又易流於油俗。因此詩文典故之引用,必須在自我節制之下妥為安排,才能收宛轉表意,事半功倍之效。
聲韻氣勢的講究,雖為古今詩人所注重之事,但散文作者若於此方面小心推敲,也能令文章更臻琅琅上口之目的。譬如平仄字的配合,變聲詞與疊韻詞的偶然出現,看似無意卻頗具功效,可以提升文章的音樂美感受。即使只是一般口語化的長短句交錯布置,由於短句易造成急促緊湊的感覺,長句常有緜延不絕的印象,故而配合文章內容,該長則長,宜短則短,掌握其間的性格,更能凸顯文意情景。司馬遷在刺客列傳中寫荊軻刺秦王的緊張場面便十分圓熟地駕馭了句式。舉其一例:「左手把秦王之袖,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絕;拔劍,劍長,操其室;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拔。」這裡一連串的短句,或兩字,或三字,讀起來不由得聲音急迫,極能襯托「說時遲那時快」的高潮緊張氣氛,設若換寫為普通句式,必然遜色不少。
又有時並不改變文義,但是換一個字即能達到文章更順暢,或者反過來,故意製造出澀滯的趣味,則小小一字之為用,又豈是可以忽略的!散文作者,不僅要在大處經營布局結構,中間又要照顧前呼後應,文氣連貫諸節,小至一句一字都不可掉以輕心,實在是勞心費神之極;但一切的文學藝術豈有不勞心費神的呢!
以上所談,只是散文寫作的一些較重要問題,比較側重於由古文到現代文的傳承。當然,今天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交通發達,視野拓廣,無論在文章的題材內容與形式技巧方面,都不可能不涉及到外國。而語言正不斷地在擴充改變,散文也和其他文類一樣,很自然的會受到外國語法及文學的影響。如何多方妥善地吸收新的外來因素,復將其靈活巧妙地消化運用而表現出新面貌,正是我們這一代作家應該警惕與努力的方向。但這些問題,需要另闢篇幅來討論,此處暫不贅言。
散文的經營,是須費神勞心的,作者萬不可忽視這一番努力的過程。但文章無論華麗或樸質,最高的境界還是要經營之復返歸於自然,若是處處顯露雕鑿之痕迹,便不值得稱頌。南朝宋代顏延之與謝靈運俱以華麗的詩風見重於世,江左稱「顏謝」,但南史記載延之嘗問鮑照(一作湯惠休)己與靈運優劣,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容,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顏延之聞後深以為憾!顏謝二家的詩,便足以說明經營的成敗不同結果。至於由經營而出,達到「行於當行,止於當止」的化境,那是一切文學家藝術家要窮畢生精力追求的最崇高目標了。
【林文月(1996)。午後書房。臺北:洪範。P.54-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