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週年專刊

離群獨行 呼朋引伴 走猴山

馮建三 2020/8/21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猴山也是,《聯合報》第一則提及猴山的報導,是這樣說的:「北部各界在台北市永樂旅社籌備決由指南宮至猴山開闢公路」。[1]指南宮更通俗的名稱,是「木柵仙宮廟」;左圖為證,父母之前,持「刀」「威嚇」的人,就是我。

不過,更早的47年前,猴山岳的「聲名大噪」,是拜江洋大盜之「賜」。台灣第一份現代商業報紙《台灣日日新報》在1906年的這則新聞,估計讓三百萬台灣人當中[2],至少有十萬人看到或聽到:「臺北監獄之重犯…江阿池…潜匿于猴山」[3]

現在,政大得天獨厚,就在仙宮廟腳下;進入校園向東仰望,最高、最遠處就是五百多公尺的猴山,步程不到五公里,若快,一小時多可以登頂。第一次攀爬,它的名字是「政大山」。那時,結束成功嶺的學前軍事訓練,我來到指南山麓報到,登山隊的迎新,就是走猴山,也是我們的政大山,大家沿途說說笑笑打打鬧鬧,應該用了兩小時以上。

往後42年,時而獨自行走,時而呼朋結伴,至2019年元月12日,第一千次猴山登頂。在陰時多雲但偶有毛毛雨絲的天候中,或有七、八十位老少「山胞」、舊雨新知,從容雀躍同行,讓人感謝與感念。

興起一千次的念頭,來自讀到一篇2012年的新聞,指佐佐木茂良先生在72歲時,以八年完成登頂富士山一千次。[4]這是人情趣味,多有意思,即便不有為,也是躍躍欲試。不過,雖有玩興的成分,但在這個講求快訴、求新嚐鮮、遠地觀光旅行不絕於耳的時代,不變中求變、靜觀自得也很必要。於是,在此自許,也夾雜一絲推己及人的願望下,原本就經常就近走猴山的我,從20149月,每次爬,逐日記,先前沒有明確核計的30餘年,就說是六百次。

第一千回永志難忘,有張朝卿鄭依潔陸燕玲攝製的影片。此外,多年來的猴山行,見老翁、見猴、見藍腹鷴,有犬同行,也可一記。

那是2010年元旦早晨,冬陽不暖,天候乾寒,山頂十來度。[5]坐定三角點未幾,三人來,二長一中壯。見我餘光側窺,不好直視,老漢長者風,笑問:「是要知道我幾歲罷?」隨手指近旁一位,說「這是我老弟,86,我94歲。」見此前輩人物,聽此淡然交待,肅然起敬、生意盎然;接著,後生當如是的心思,油然浮現。隨著人壽增長、享受人生,原本可以是好事,如今卻成很多國家包括台灣的憂患,擔心工作人口與比例減少,人均「負擔」過大,特別是我們僅投入0.3%GDP,卻據說一人有9年長照的需要。[6]但《楢山節考》的難題,現在的人不該無解。9486歲走猴山,若能這樣,是樂活,必然大幅減少長照的時間。眼見為信、「我也能夠」的決心,是個別的解方,這很好;若有制度協助,讓大家都能減少長照的需要,那就更好。應該不難吧。減少疾病,就是要更為重視公共衛生、預防醫學;若是這樣,聲色毀身仍可寬容,雖說比例少些,總是比較好;健康的飲食與生活方式,加上好的空氣與工作環境,得是常軌。這是猴山老人的啟示。

猴山有名,不單是從政大遠觀「狀似猴頭」,也不僅是木柵方向登頂之前,有幾十公尺將近九十度的陡峭地形,需要手腳並用。猴山也有猴,今日萬壽路在指南宮前,有站名「猴山坑」;《三六九小報》在1942年曾刊遊記,〈登臺北文山郡猴山坑指南宮參拜〉。[7]不過,這裡的猴群數量不比陽明山、石碇與深坑,在那些山區,見猴機會,更大一些。鄭瑞城老師曾看過,我直到2014411日才首次巧遇,那次,不是陡攻路徑,是繞山腰從「國盛樹」那邊上行,轉入距離山頂垂直二、三十公尺處,稍左前行,便聽聞數十公尺外,重物下墜反彈,連續唰唰聲響傳來。幸運,該次剛好帶著2000年買的數位相機,猴在樹林遠方,中有間隔,鏡頭吊進注視,果然有猴,五或六隻在雜木林跳躍穿梭

有一就有二,其後,多則每週相遇,少則隔旬過月,與猴相見歡,還算平常。藍腹鷳則難得一見,應該說,原本從來沒有想到能在猴山與牠邂逅。2007年,過了猴山、過了深坑與台北市鞍部的公路,向二格山稜線前進的薄暮時分,落後的小雯與季耘竟成領先,表示藍腹鷳

跑來跑去,他們看到啦。我之不敢置信,

如同十多年前,十歲的銘如以圖片相示,助我知道其名那一刻。後來至20204月,在猴山見了45次,在對面的鵝角格山1次,二格山再4次,其中一次彼此相伴18分鐘,是我無攝影器材,這才離開,不是一公三母的藍腹鷳對我不放心。對看多時無影像的遺憾,20175月補齊了,凱亨拍了數分鐘,這次僅有一隻公的,但全無怯意,自在於我前方,左搖右擺,大方隨和。

猴子與藍腹鷳之後,松鼠最多,竹雞還算常見,穿山甲找食物挖出的洞,深有兩三尺,一見歡喜,知道牠還在附近走動,只是從未相遇。無意親近螞蝗,牠偶爾吸血,讓人不快,倒也無害。蛇不討喜,僅見三次。南蛇體大無毒,看到時,已被吃食,留存腿粗軀體一尺多,那是1992年,似有孫秀蕙與黃慧櫻參加。毒蛇不同,某週連三天去猴山,峰頂前數十公尺山凹,見55公分赤尾青竹絲。牠爬這麼高幹啥?前幾日,離山頂更近的地方,遇兩隻小蟾蜍。蛇隨青蛙,早兩三年前,與林元輝在山頂,看到更大的蟾蜍。最駭異的是2015824日,小雯尚未登頂,我穿涼鞋過三角點,慣例在六、七十公尺平坦稜線來回走動。沒想,事情大條了,毫無預警,眼鏡蛇直立在前方三公尺處。年來,我已慣用登山杖,打草驚蛇、一公尺的牠見我「高大壯碩」,很快平躺、返身迅速溜進雜草細木叢。猴山素無眼鏡蛇,害人的觀念驅使蠢人「放生」,戕害毒蛇,驚嚇山友。

猴山另有狗兒活動,家犬不足為奇,但也有讓人納悶的時候。最早應該是1980年代的大年初二,福蜀濤的大型阿富汗狗,硬是讓我們、小雯及她的妹妹們與弟弟,聯合推上頂峰。再就是如今骨灰入土我家後院的三犬,先後隨我上山,超過百次。巧克力一狗當先,陡攻猴山,僅一處需要推扶,很勇猛,牠又前後奔跑,是斥候,也在維安;阿妹謙恭自居,從不超前、默默相隨,拇指大青蛙跳來,她都讓路;小虎憨厚,體壯有禮,竟有隱疾,過猴山續走筆架,牠在炙子頭前不再呼吸,凱亨背下山,我很內疚。狗隨主人走,稀疏平常,但有兩犬相當結實,穿梭來去,在猴山稜線與下方樹林,逡巡奔馳,並不走出登山口,初以為狗主在後,數十分鐘卻不見任何蹤影。這就奇了,一年多期間,巧遇牠們三或四回,狗兒能在山區自主覓食嗎?疑狐在心,無解。

很有領悟的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夜登、雪登,都是明證。深夜兩回登猴山,臨頂正想自雄,卻有咖啡香(若是茶香,更好)飄來,有人好整以暇,已在三角點欣賞跨年煙火。2016124日大寒,據說緯度與高屏接近的寮國淺山都下雪;我們響應大自然的號召,直奔猴山,公視記者林靜梅已在下行。白皚皚的山徑讓人想起劉禹錫,他就任和州刺史途中,寫下〈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8]

白居易似乎唱和,他任蘇州刺史的時候,有詩:「何必奔衝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間」。[9]不過,劉白仍在廟堂,他們只是偶入山林,陶淵明反之,四十歲絕仕,更以崇尚自然、寓託桃花源知名。只是,他的詩句,「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淒,終曉不能靜」[10],顯示陶淵明田野耕耘的緣由,是有時代黑暗,人在努力後無能為力於是歸隱的成分。因此,林秀赫引江州督郵周雍之的話語:「別把自然想得太美好。自然,有時比官場還險惡沒有朝廷…大江南北如何互通有無?」陶淵明不會無感。[11]

對於世人、特別是對於經常親近山林的人,三位古人是有啟發的。

眼見一萬三千多科學家連署,表示氣候危機不只是「問題」、是迫在眉梢的「緊急狀態」;[12]有感於政大山隊五十週年生日前夕,Covid-19未走,航空與觀光旅遊量銳減。

陶淵明與劉白應該會說,進可打造有效有能的(國際)政府,為後人謀,以地球喘息減溫為要,開發太空外星球是妄念;退可反求諸己,條件若許可,就減量消費。我們也可以想想康德。他很少遠行,最多是在仲夏之際,前往近鄰林間小屋待上幾天,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不行萬里路,重視史地時空的康德通過臥遊知曉天下,他說,「我們理當好好善用別人的經驗體會。」[13]

人在政大,信步校園就地行走之後,拜訪近在眼前的猴山,是「五二三、我愛山」的一個方式,盍興乎來


[1] 再建指南宮 發展新勝景(各界籌闢一公路 驅車可上指南宮)1953-11-20/聯合報/04/

[2] 1905年台灣人口312.3302萬,台灣人305.5406萬,日本人5.9618萬,報紙發行量2.0075萬,見李成機(2015)日治時期的報業發展。台灣學通訊。85期:4-7。一份報紙設定是5人看或從轉述得知新聞。

[3] 題名 破獄囚逮捕顛末(上)/ 1906-11-20台灣日日新報漢文版,5

[4] 退休8年千次登頂富士山——神奈川縣佐佐木 2012/8/13 讀賣報紙)

2004年退休開始一直堅持攀登富士山的神奈川縣立鐮倉養護學校的前校長佐佐木茂良先生(72歲)於11日實現了自己的第1000次登頂。僅8年達到登頂千次,這是連當地富士宮市観光協會(靜岡縣)都前所未聞的壯舉。這一天約30人一起登山,佐佐木深有感慨的說“這是一步步積累的成果。總算堅持過來了。”

出生於岩手縣花卷市的佐佐木于1970年成為神奈川縣的教師,歷任中學的國語老師和特別支援學校的校長。40歲的時候,讀了新田次郎的《強力傳》,使得從少年時代對富士山的憧憬更加強烈。

一退休,他就去攀登了離自家最近的箱根金時山。隨後於046月,64歲的佐佐木在登山友們的邀請下初次登上了富士山頂,被日本第一山的魅力折服。

自此以後,每年5月中旬到11月中旬,只要不是惡劣天氣,他每天都過著以登頂為目標的生活。早上5點從家裏坐車出發,到達富士宮口五合目。7點左右開始登山,一般人登上山頂要花費5個小時,現在佐佐木平均約需2小時40分鐘即可。然後花費約1個半小時下山,登頂的頻率最多達到一年120次以上。

被無法看清腳下的濃霧所包圍,在森林裏迷路。強風一吹甚至肋骨都會有裂縫。即使這樣,他仍然堅持登山。其理由是“從人人愛戴、有著博大胸懷的富士山那裏,我感覺可以得到一種特別的力量。”據說登山的時候還碰到過靠腰間所系繩子引路、盡全力朝山頂前進的盲人男子和祈禱能抵制病魔的女性等各種各樣的人。

07年開始,他還給旺季裏幾乎不下山的山上小屋的雇主們派發報紙。

被無法看清腳下的濃霧所包圍,在森林裏迷路。強風一吹甚至肋骨都會有裂縫。即使這樣,他仍然堅持登山。其理由是“從人人愛戴、有著博大胸懷的富士山那裏,我感覺可以得到一種特別的力量。”據說登山的時候還碰到過靠腰間所系繩子引路、盡全力朝山頂前進的盲人男子和祈禱能抵制病魔的女性等各種各樣的人。

去年3月的東日本大地震,佐佐木看到自己出生地被海嘯吞噬的視頻和照片,對自己的無能為力非常懊悔。想到“自己只能祈禱”,在這之後每次登山他都要綁上書寫著“祈禱復興”的帶子。同年6月他出版了第一本書《每天富士山》(新潮新書)介紹登富士山的訣竅,據說他把版稅收入的大半部分都捐給了受災區。

這一天,從傍晚開始,在六合目的山莊“雪海莊”還舉行了慶祝大會。和一起登頂的同伴們舉杯慶祝的佐佐木不斷地說著祝福的話語,他面帶笑容的感謝大家 “我一個人是做不到的,多虧了大家一直支持我”。據說今後將繼續登頂富士山,還想挑戰一下日本的阿爾卑斯山。(山崎崇史

[5] https://e-service.cwb.gov.tw/HistoryDataQuery/DayDataController.do?command=viewMain&station=C0AC80&stname=%25E6%2596%2587%25E5%25B1%25B1&datepicker=2010-01-01

[6] https://www.ilong-termcare.com/Article/Detail/1176 指台灣一人需長照9年,國際平均8-12年,北歐也是一樣。(真的?)

[7] 1942/8/1《三六九小報》第28號頁45,刊登一文〈登臺北文山郡猴山坑指南宮參拜〉

[8] 西塞山懷古/劉禹錫/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9] 前兩句是「天平山上白雲泉,雲自無心水自閑」,https://baike.baidu.com/item/白云泉/15440203 唐朝盛世遠去,白居易在蘇州任行政長官,公務繁雜糾結私務、不知所為何來,入山見水,便有託付自況抒懷。

[10] https://www.chiculture.net/index.php?file=topic_description&old_id=0406

[11] 林秀赫(2017)五柳待訪錄:陶淵明別傳。聯合文學。頁33-34

[12] https://mailchi.mp/coveringclimatenow/your-weekly-climate-beat-ilpg5je4m1?e=05586887ae

[13] Richards, Paul ( 1974)‘Kant's Geography and Mental Maps’, Transactions of the Institute of British Geographers, 61 (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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