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夜,一阵疾风暴雨过后,江浦南路上早已没有了白天车水马龙的喧嚣和热闹。除了偶而看见三两个匆匆过往的行人或一辆唦唦驶过的轿车,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宁谧安详。一排整齐的街灯在霏霏的雨尘中依旧亮得刺眼,满街湿漉漉的梧桐落叶在这片惨白色的灯光照射下,给萧瑟的晚秋平添了几分寒意。 忽然,一阵凄厉的救护车的呜呜声从远处划破了宁谧黑暗的夜空,随之而来的是一片刺耳的警笛声。很快这支由多辆警车和救护车组成的车队出现在江浦南路上,警灯闪烁、警笛呜咽,将两側高楼临街的数百户早已熄灯入睡的居民纷纷惊起。黑沉沉的楼群就象多眼的妖怪,一下子睁亮了无数只眼睛。
童秘书躬身坐在第一辆救护车上,焦急不安地看着躺在中间担架上的那位年龄五、六十岁左右的受重伤男人。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的伤者,虽经过临时急救,仍然满脸是血和碎玻璃,人事不省。他看到有个医生不时用手电照一下伤者的眼睛,检视一下瞳孔,然后摇摇头。伤者此时瞳孔放大,眼睛对光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何书记,你快醒醒,快醒醒啊!你要坚持,再坚持一下。你可不能走啊,走了我咋办哪!”童秘书一面对着担架上的伤者哭喊,一面冲着车上的救护人员大吼,”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何书记他绝对不能死!不然,我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妈的,给我快开,快开啊!” 车上的医生、护士各自忙碌着,包括司机在内,竟没有一个人理会童秘书的大呼小叫。
望着车窗外急速掠过的盏盏路灯,童秘书惊魂甫定,一个半小时前发生的可怕的一幕也渐渐地浮现到了眼前: 何书记和他两人去省城刚参加完一个会议,在驱车回来的路上不巧被库帕台风扫到了。狂风夹着暴雨,就象天河決了堤一样劈头盖脸而来。他扭亮大灯,将雨刮器的速度调到最大,一面吃力地辨认着路况,一面听着何书记说话。 “瞧这场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书记看着窗外,喃喃自语道,”明天的航班如果取消,我去法兰克福的飞机就接不上了。” “嘿嘿,书记你这叫‘贵人出门多风雨’嘛!”童秘书话刚出口,立刻意识到这话不但马屁味重而且还不合时宜。 “喂,老李啊?”一阵彩铃声过后,何书记接听着电话,”嗯,好地,你先把人招集好,我们马上就到.....嗯,好地好地!” “是我,老何。”何书记又拨通了一个电话,”晚上不吃饭了,要开会.....好啦好啦,是我不对,等我从欧洲回来,一定给你一个大惊喜......” 童秘书想,这通电话一定是打给他夫人的。又一转念:不对。何书记唯一的一个女儿,眼下正在英国剑桥上大学,而他夫人此刻正在那里与女儿相伴。近来还传出老两口正在闹离婚。那么会是谁呢?他望着眼前飞快摆动着的雨刮,胡乱地猜着。 “前面有个女的在路上穿来穿去,看见没有?”何书记关掉手机转问童秘书。 “没有啊,前方跑的是市肉联厂的冷藏集装箱卡车。要不是雨太大,我早超过去了。” “怪了。我刚才明明看到的,还穿着一条短裙。减速,开慢点吧。”何书记看着在风雨中加大油门,归心似箭的秘书,不安地叮嘱道。 童秘书正待减速,前方冷藏车的厢门突然大开。好象有什么冷藏的屠宰物从满载的车厢中滑出车外,只听得”砰!”的一声,前方飞来的一条象赤裸的女人大腿一样的东西重重地砸在档风玻璃上,童秘书本能地一脚急刹车。天雨路滑,骄车立即失控,往路基下方冲去。在天旋地转地翻了几个身后,”轰隆”一声,被一棵大树拦腰截住。 童秘书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置身车外。经过翻复和严重的撞击,他们的坐车已经完全扭曲变形、面目全非。路上至少已经停了三辆警车,两辆救护车。远处还不断有警车和抢险车陆续赶来。 警员和消防队员在风雨中用最快的速度撬开车门,车内的人被拖出来抬上担架。他看到从车内拖出来的人不止一个。第一个抬出来的是何书记,他满脸流血,人事不省。经过简单处理后立即被送上救护车。看到何书记的模样,童秘书下意识地检视了一下自己,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这么严重的车祸,身上连点蹭破皮的地方也没有,真是奇迹!他在庆幸自己走运的同时突然想起这起事故跟他有关,是他开车疏忽大意造成的,想起书记因他而遭受此难,他顿时悔恨不已。因此,其他还有谁受伤,他根本无暇顾及,就迅速地跟着书记的担架上了救护车。 童秘书回过神来,继续望着冷冷的窗外。车队沿着大路急速朝南而去,往右拐入最南端的369医院。
院方已经提前获悉书记车祸受伤的消息,匆匆赶到的院长带了一批骨干医护人员正在门口翘首以待。 救护车刚停下,车门就立即被打开。众人七手八脚将何书记的担架移出,推入医院大楼。心急如火的童秘书紧跟担架,寸步不离。 “快!立即送往急救室。”院长果断地下令。 童秘书注意到此时此刻只有他和有关的医务抢救人员被允许进入急救室,他同时也感到很惊奇:人的身体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下子被这么多的管子和导线插入或连接。 “院长,伤者瞳孔光反应消失,血压很低。” “立即准备输血。”院长转身对另一医生吩咐,”一号手术室做好开颅准备。” 心电图显示器上,童秘书看到何书记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着。过一、两秒钟打出一个很小的波峰。而且随着两个波峰之间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波峰也越来越小。两分钟后,心电图上的波峰几乎完全消失。 “院长,病人心跳停止。” “快!心跳起搏器。”童秘书和院长几乎同时喊道。 在强大电流的刺激下,显示器上的波峰突然跳了几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第二次电激,依然如故。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放电之后,童秘书看到除了伤者的全身肌肉受到高压电击仍能作出强烈收缩的物理反应外,仪器再也测不出任何的生命迹象。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院长摘下口罩,心情沉重地说。 “不,院长,我求求你了,何书记不能死,你一定要把他救活!”院长的话还没说完,童秘书就挤进来,扯着院长的衣袖哭喊。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对于童秘书的哀求,院长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继续吩咐道:”生命维持系统暂时不要拔掉。先通知家属和市委领导吧。” “书记,不,你不能走,你不能走!”童秘书一边嘶哑地喊着,一边往急救台上的尸体扑过去,”何书记,是我害了你呀!” 就在童秘书扑向何书记的那一刻,他听到额头”咣当”一声响亮,好象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迎面重击了一下,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两眼漆黑。只觉得面前有一只巨大的风洞要将他吸入进去。风洞的吸力是如此强大,大到他根本无法抗拒。起先他只是听到耳畔呼呼风响,到后来,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围着他旋转,而且越转越快。他心知有异,急切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觉得全身好象已经不受自己支配,不但四肢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扭曲得象根弹簧一样。 “救救我!”童秘书喊声未落,就象张纸一样地飘起来,”嗖”地一声被吸入到那个风洞里了。 当童秘书从极度混乱、可怕的经历中清醒过来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仰面躺在一张急救台上,一群陌生人正围在他周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这种俯视,使他觉得自己象一只在干涸的井底苟延残喘的蛤蟆。而透过这圈”井沿”,天花板上耀眼的灯光象伏天正午的太阳一样直射下来,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同时很纳闷:一分钟前还是好好的,没伤没病,怎么一下子却突然感到周身疼痛难忍,呼吸困难;尤其是脑袋,痛得象要裂开来一样。他本能地意识到死神之手已经向他伸来并且卡住了他的咽喉。为了摆脱死神的魔爪,他必须奋力挣扎...... 更为惊奇的要数院长和那群参与抢救的医生了,他们共同见证了一个已经停止心跳、诊断为脑死的病人如何突然睁开双眼,扯掉氧气面罩和身上的管子大声呻吟起来的奇迹。 虽然以前见过太多的假死现象,但这回何书记的死亡是经过多人用各种先进仪器诊断确认的。看到已经千真万确死掉的病人毫无理由地起死回生,刚要离去的院长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这在他将近四十年的行医生涯中可是绝无仅有的事! “院长,病人心跳已经恢复,血压正在升高。” “病人颅内出血并伴有血胸,情况十分危急,”接着院长立即下令,”家属不在身边,经请示上级后,马上进行手术!” ......
一个月零三天之后,尽管语言功能尚未完全恢复,童秘书基本上已经恢复了意识和记忆。头上满缠的绷带前一天已经全部拆除,只剩下右腿还上着石膏,仍被吊在支架上固定着。 初冬上午的阳光从病房的落地窗温和地射进来,照在床头边一大丛美丽的康乃馨花上,使整个房间暖洋洋地透着一股春天的气息。 门轻轻地开了。推门进来的是院长。 “书记,恭喜你啊。你以你的坚强毅力战胜了死神,从鬼门关闯过来了。” “什么?书记?在哪里?”童秘书扭头环视了一下宽敞的病房,病房里除了一些医疗仪器和用具就是他躺着的那张大床。他困惑地瞪大眼睛望着院长,张嘴哇哇地想说话,但舌头并不听使唤。 “别着急。我知道你的意思,想早点出去是不是?”院长自信地微笑着,”你既然已经做了我的病人,就得服从我的命令。现阶段除了养病,什么也不许想。领导的工作总是做不完的,领导的工作也总是有人做的。其实再说白点,如果你这次没有醒过来,这地球还不是照样转?”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童秘书心理想着,但嘴上说不出来,只得拼命摇头。 “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院。这个嘛,急不得。要看病人的体质。你原来的身体状况除了血压、胆固醇偏高,有轻度脂肪肝外,总的情况还不算太坏。不过,以我之经验,乐观点估计,最起码还需要两个月的调养。当然,要完全恢复语言和行走功能,可能还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噢,瞧我这记性!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院长继续说道,“在你病危时你的夫人和女儿及时地赶了回来。你脱离生命危险后,女儿怕耽误学业,先回学校了。我们原想劝夫人多留几天,但她放心不下女儿,上星期五,也回去了......” “啊......啊.....”童秘书象听故事一样地听着。他似乎想起了在他神智还不十分清醒、身体还不能动弹时曾经多次看到两个女人进出他的病房。她们的面容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她们的名字。 “我......我......我......秘......书!”他终于憋出了半句话。 “你是问事发当天跟你在一起的童秘书?”院长对何书记已经能用语言表达意思显然十分满意,同时,他也被这位市级领导在这么伤重的情况下还能心系下属的安危而震撼,现在这样的领导已经不多见了,真是令人感动! “秘......书......我......”童秘书想告诉院长自己正是童秘书。 院长见何书记问起童秘书的情况,于是跟他说道:“我再跟你汇报一下你的那位秘书兼司机的事。发生车祸时,他也受了重伤,救出来的时候你们两人都休克了。不过,也许是年轻人体质好,也许是他的伤势没你那么严重,才半个月不到,他的外伤就基本好了。” “遗憾的是,”说到这里,院长稍稍迟疑了下,“童秘书的外伤虽然痊愈得很快,但他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院长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他这里坏了。” “啊.....”童秘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你那位童秘书半个月后,外伤倒是好利索了,但遗憾的是,车祸诱发了他潜在的精神病。我不清楚他是否有家族遗传病史。这是一种典型的人格倒错狂躁型精神病。我这样讲你可能不太懂,简单地说吧,你那位童秘书伤好后精神状态完全变了,就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起先我们还只是看到他经常在卫生间里一个人对着镜子胡言乱语,很快,他的精神状态急剧恶化,以至于看到医生就骂,看到镜子就砸,看到市里来的人就嚷嚷着说他是市委书记。到最后闹得益发不可收拾,病人开始自残。几天时间,差不多扯光了自己的全部头发,把自己的脸抓得稀巴烂。本院对他已经毫无办法,在征得市里领导的同意后,将他送去市精神病二院了。” “我.....”童秘书突然顿住,再也没有吱声。 “院长,有你的电话。”一个小护士将门推开条缝,伸进头来轻轻地说。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好好静养。我刚查看了你的记录,恢复情况非常令人满意。”院长满面红光,笑咪咪地走了出去。 院长走出去后,童秘书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想下床的冲动。他挣扎着想完全坐起来,但一看到那条还上着厚厚石膏的右腿还悬在支架上时,他便放弃了他的努力。他侧过身去,用眼睛四处搜寻着,好象要找什么东西。搜寻了一会,他感到很失望,因为这间装饰得很幽雅的高干病房里,竟然连面小镜子都没有。他往病床的左前方看去,那里是一个小小的过道,过道的尽头有一扇灰白色的小门,一看就知道是个卫生间。他想,卫生间里肯定是有镜子的,可现在被固定在床上了,虽然离卫生间只有咫尺之遥,看起来不等到拆石膏他是进不去了。 “不行,我得想想办法。”童秘书怔怔地仰面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心中打着主意。恢复知觉后遇到的一些事让他感到迷惑不解,特别是刚才院长的一番话使他觉得又震惊又惶惑。这震惊和惶惑促使他一分钟都等待不下去了,他要知道到底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 床边的电话铃突然响了,童秘书象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机械地用右手抄起了话筒。 “喂,老何吗?”那头传来一位很熟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但童秘书一时记不起是谁。 “哦……哦哦”,他的舌头还在打结。 “老家伙你厉害啊!我前些日子去医院看你时,你跟个死人没两样,靠个呼吸机苟延残喘,周围几乎所有的人都说你这回肯定是完了,要去见马克思了,只有我不这么认为。看来还是我判断正确。” 随着一阵咯咯的爽朗笑声,童秘书突然辨认出这是省府办公厅黄主任的声音。黄主任是何书记大学里的同学,毕业后还曾经在同一个部门工作过多年,两人关系极其亲密。 只听电话那头继续凯凯而谈:“我当时就说你死不了,命硬着呢,他们还不信。这不,老命不是检回来了吗?其实我当时说这话时,心里也是没有底,只是凭着直感,觉得象你我这样的人物,人家马克思怎么会接收呢?你说是不是啊?” “我……哦哦”,童秘书觉得自己舌头越来越僵硬。 “不要说话。你现在的情况,我是清楚地,”黄主任又咯咯地笑了几声,然后说,“你要听医生话,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出院。还有重担等着你去挑呢。有空我再过去看你。” “喀哒”一声,那头把电话挂了。 挂上电话后,童秘书斜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四顾无人后,他想用一个仰卧起坐的动作坐起来,好把手伸向那条打着石膏并被一根布带悬在一个金属支架上的右腿。这个仰卧起坐的动作十分简单,对爱好体育的童秘书来说应该是毫不费力的事,他记得他以前念大学时的最高记录是一口气可做百十来下。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做一次都十分困难,他努力地尝试了好几回都失败了。又经过两次徒劳的尝试后他终于知道了不成功的真正原因:原来有一个沉重的油肚皮阻挡在了他的前面。 “我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堆坠肉?”难以置信的同时童秘书感到十分沮丧。 他看了一下躺着的床铺,不禁暗笑自己太傻,原来这床的仰角是可控的。他对它并不陌生,很快就找到了控制按钮的所在,用按钮往前往后地将床的仰角变换了几次,在确认得心应手以后,他将床的仰角重新调整回原来的状态,然后将脑袋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这时候门开了:吃药的时间到了。
童秘书生平最冗长难熬的一天终于快过去了。自从他恢复知觉以来,有规律的医院生活几乎是一层不变:每天由护士喂饭、喂药、换药,助其排泄、擦洗身体、清洁床铺、换衣服;每天接受主治医生(一般是院长)的巡视检查;每天向来病房探视他的各种各样的人物行注目礼。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络绎不绝地来病房向他表示关切和慰问的人物,他们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川流不息地来,又川流不息地离去,只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两种面孔:熟悉的和陌生的。 今天护士们在喂他吃了晚饭后照例是帮他洗脸漱口,然后为他擦洗全身(上石膏处除外)。换好衣服后,还为他作了一阵子按摩。随着夜幕的降临,她们把房间的窗簾轻轻地拉上并将空调调至最舒适的温度,然后将墙壁上的灯光调得非常柔和,最后踮起脚尖悄然退出并轻轻地把门带上。 童秘书知道在一般情况下直到下半夜,除非主动按铃呼叫再也不会有人进来打搅他了,可他显然还是有点不放心,这可以从他的手指已经接触到病床仰角控制按钮却没有立即按下去可以看出来。只见他先是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静听了一会儿四周情况,直到确认除了墙壁上挂钟的嘀哒声外再也没有一点动静时才将手指往抬升仰角的按钮上按去。 随着马达一阵轻轻的呜呜声,他的上半身慢慢地被床铺托起。当仰角快升到极限时,他稍一用力就完全坐了起来。只见他往前俯下身去,用左手托住那条上着石膏的硬邦邦的右腿,然后用右手抓住了那根用来悬吊他右腿的布带子,这是根专用的带子,他顺藤摸瓜般地摸到布带上的塑料卡扣,轻轻一捏,“卡哒”一声布带就脱落了,那条沉重的石膏腿被他一只手托着放到了床上。 童秘书顾不得刚放下的右腿还有点疼痛便转了个九十度将身体挪动到床沿。只见他左脚踮地,两手就着近处的一把木头椅子的靠背一用劲就站了起来。 也许是在病床上躺着的时间太长,也许是头部受的伤还未完全康复,这突如其来的站起带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这玄晕令他脚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住椅背,闭目定神站立了好几分钟,待到感觉稍好一点后,才敢把眼睛睁开。接着他开始尝试着将他扶着的椅子当拐杖,把沉重的身躯慢慢地向卫生间的方向移动。 夜深人静,他挪动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必须非常小心,尽量不让椅子接触房间的木质地板时发出声响。童秘书用这样的方法,艰难地向卫生间挺进:他迫切需要知道事实真相,而真相已经离他越来越近,在向真相前进时他也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追求事实真相的艰辛和困难。 十分钟后,童秘书成功地将自己挪动到了卫生间的门口。他又倾听了一下四周,四周依然很安静,显然刚才他所做的一切,尽管多少有些响动,但似乎并没有引起值班护理人员的注意。他正在对自己刚才的行动非常满意的时候,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听到这脚步声,他不由得一阵慌乱,心想:“这回完了,前功尽弃!”。童秘书绝望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等着值班护理员进来巡视,然后将他架回病床。 童秘书等了好一阵,没见人开门进来,他聆听着脚步声由近而远,好象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然后又由远而近,到他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到这个时候他什么念头都已经烟消云散,脑子一片空白,干脆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走路的人其实只在他房间门口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又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不久,脚步声停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一场虚惊!”童秘书心中暗道,同时扶着椅背用力站了起来。他注意到他所在的小过道上有一排开关。他想把过道上的照明灯打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在这关键时刻他实在不想碰到什么节外生枝的麻烦。就着房间墙壁上的昏暗灯光他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轻轻地将门推开了。 当童秘书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打开一盏顶灯时,一间很大的足足有四、五十平方米的卫生间展露在眼前,确切地说,它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放着躺椅和按摩床,后半部分是全套的欧式洁具。从墙上和地上镶嵌着的各种美丽图案的瓷砖看就知道院方对它的装修是下过一番功夫的。可这时候的童秘书早已无暇他顾,因为他第一眼就看到正前方有一个盥洗台,他已经从盥洗台上的大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由于盥洗台那边没开灯,距离又远了一点,以至于他无法清楚辨认自己的五官。他进来时没有将他的临时拐杖,那把木椅子带进来,不过这难不倒他。他想扶着墙壁走到那里,这样就可以看清自己了。 童秘书扶着光滑的墙壁才移动了两、三步就隐约感到身边有一个人影,他本能地侧过头去看,只见一个额头上有好几道痂痕的中年男人正注视着他,此人太眼熟了,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跟他一起遭遇车祸的何书记。 “鬼,鬼啊!”童秘书恐怖地大叫一声,转身就往卫生间门口跑去。可是,不知道是人吓软了还是那条石膏腿的拖累,他觉得双脚就象被磁铁吸住一样,根本挪动不了半步。只听得“忽隆”一声,整个身躯沉重地倒在了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上。 童秘书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趴倒在地,但极端的恐惧使他根本不敢有半点迟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卫生间。在过道上他竖起耳朵,发现卫生间里并没有一点动静,四周也静得出奇,这才抓住门口的椅子,用力站了起来。 “我刚才肯定是看走眼了,”他嘴巴嘟嘟哝哝,“哪里会有鬼嘛!” “书记”,“书记”。他忐忑不安地往门内轻轻地喊了两声。里面并没有人回应。“书记”,“书记”,他又喊了两声,见还是没有动静,于是便将手伸向过道上的那排开关。这是个开关群,不但可以控制卫生间里的排气扇和照明灯,也可以控制房间里的主要照明。随着一阵霹霹叭叭声,所有的大小电灯都被打开了,童秘书顿时感到象置身在天堂里,沐浴在一片光明之中。 排气扇的隆隆声已经将他刚才的恐惧一扫而光,他扶着过道的墙壁又重新向卫生间走去。进了门,他朝刚才跌倒的地方望去,见那里除了一个衣帽架,其它什么都没有。 “我说嘛,果然看走眼了。”对刚才的失态,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好笑。 童秘书手扶着右边的墙壁慢慢地移动着身体。他的指头很快就触到了一块凸起物的边缘。他细看这凸起物,发现是一面镶在墙上的镜子。他第一次进来时也是这样走的,只是当时由于光线太暗加上手正好错过了这面镜子的边缘,因此就没发现在门边上原来就有一面大镜子。 童秘书很高兴,至少他不用艰难地走到对过盥洗台那里去照镜子了。他又往前挪了一步,将身体正对着这面穿衣镜,然后抬头注视着镜子。童秘书这一看,差点没把他又吓瘫在地上:因为他分明看到何书记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瞅着他,而他--童秘书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吓得刚扭转身要走,没想到何书记也做着跟他一样的动作扭过身去。他感到奇怪,下意识地扬一扬左手,何书记在镜子里也同时对他晃了晃右手。他对着何书记摇摇头,何书记也对他摇摇头。“我是在做梦吧?”童秘书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啪!”清脆响亮,右脸热辣辣的。同时他看到镜子里的何书记学着自己的样子,也抽了自己一记耳光。到此时此刻,尽管觉得身坠九里雾中,童秘书终于有点明白了:他就是镜子里的何书记,镜子里的何书记,就是他童秘书。 “怎么会这样呢?”他诧异地问自己,同时怀疑是这面镜子出了毛病,于是他不再犹豫,照着原计划,扶着墙壁,继续一瘸一瘸地走到盥洗台那里。 童秘书最后一线希望很快便破灭了,眼前的事实是多么的无情和冷酷:盥洗台上的那面镜子再一次向他宣布:从今往后,他就是何书记,何书记就是他了。联系起他恢复知觉后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特别是院长跟他说的那些事,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周围的人一直都把他当作了何书记。 “可我是童秘书啊!”,他发狂似地撕下了他的病号服,一个松弛的油肚皮显露在镜子前,肚脐的左侧有一块难看的青紫色的胎记,这还是去年他跟何书记去青岛开会,两人在海滨游泳时从书记身上看到的。 “天那!何书记怎么把他的油肚和整个身体全给了我了?”童秘书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暗暗叫苦,“那我自己的身体呢?” 童秘书努力地回忆他所能记住的一切,但脑子就象一个干涸掉的水塘,越使劲回忆,越是一片空白。忽然间,他想起院长早上跟他提起过的一个人,好象此人也是一起受伤住院的,而且院长还提到这人现在送到精神病院去了。“莫非此人是我?”童秘书自己也觉得荒唐,以至于不敢再想下去了。 病房的门突然打开了,进来的医护人员有五、六个。看来,书记病房里突然间灯火通明已经把值班人员都惊动了,他们迅速冲进病房,看着空荡荡的病床只楞了一秒钟,就一窝蜂地涌进卫生间。那里,排气扇正在隆隆地响着。在耀眼的灯光下,他们看到何书记全身一丝不挂地站在盥洗台前怔怔地发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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