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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五分

        龚主任从“帝国酒店”的豪华电梯里跌跌撞撞出来时已是下半夜了。走过大堂前台,他强睁醉眼看了一下墙上的一排电子钟,本地时间正指向凌晨三点整。“噢,怎么搞的?看这顿饭吃得,”他嘴上嘟哝着,“天都快亮了,今天上午还要主持会议呢!”    
        在前天的84号工程立项论证会前的饭局上,龚主任就已经喝高了,因此,昨天白天的应酬,他一概地谢绝。他知道,晚上钱总的婚宴(虽然这是钱总第三次结婚),还有“功课”要做。钱总的婚宴,他是无论如何不能缺席的,他和钱总是什么交情啊。   
        说起钱总,远近大概没有人不知晓的:本市最大的地产大亨,市人大代表,身价数百亿。和龚主任的关系更可以用“风雨同舟”、“莫逆之交”来形容。当年钱总在事业发展上的第一桶金就是在龚主任的帮助下掘得的,当然,那时候的龚主任只是银行的一个小科长。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在昨晚钱总的婚宴上,龚主任又喝高了。不算那些令人倒胃口的XO洋酒,光陈年茅台,他一个人就干了一瓶半!如果不是后来主人安排在酒店附设的夜总会里“醒酒”,此刻恐怕他还独自走不出这个酒店呢。    
        龚主任靠在酒店门口喷水池边的花岗岩圆柱上,掏出一支三五牌香烟叼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接着,对着满天星斗的晴朗夜空,将体内那股烟酒混合的污浊气体狠狠地一口喷将出去,就这么重复做了两三回,觉得浑身舒服了一点,然后他习惯地将手伸入那个放车钥匙的口袋。    
        “唉,瞧我这记性!”他才想起婚宴还没结束,他的VOVO轿车就已经被随他一同参加婚宴的陈秘书给开走了。当时小陈她先接了一通电话,然后就笑嘻嘻地走过来,将手伸入他的裤兜里一边掏车钥匙,一边说有点急事要借主任的“牛车”先走一步。后面的事,他记不清了。    
        看着几乎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堂,龚主任很后悔刚才分手时没让钱总那边的人用车送他一程。“现在人都走光了,这么晚我上哪儿找车去?”他使劲锤了一下发涨的脑袋,又揉了揉充血的眼睛,喃喃自语道。    
        龚主任犹豫地看了看身后富丽堂皇的帝国酒店,这家坐落在著名的金湖山麓风景区的豪华酒店是钱总置下的产业之一,早在来之前钱总就告诉他,酒店为他准备了最豪华舒适的贵宾房。要不是距离市区太远(差不多有四十五公里),要不是上午还要出席重要会议,他早留下过夜了。
        “还是先给小陈打个电话吧,”他心想。    
        龚主任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刚要找号码,坏了!手机没电了。这时他才想起,备用电池跟他的公事包都拉在车上让陈秘书给带走了。此时的龚主任十分沮丧,看来只好返回酒店去打电话了。    
        在向大堂前台走去时,龚主任突然感到有点内急,于是改变了方向,往右侧走廊的洗手间走去。他昨天真的是喝多了,下楼前就去了五趟洗手间,算上今次已经是第六回了。    
        帝国酒店是一家由名建筑师设计的五星级宾馆,内部装修十分有特色,豪华中不失典雅古朴。它的洗手间也一样,镂金雕银的装饰透着一股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这一次,龚主任干脆大的小的一齐来个彻底方便。完事之后,他照例到洗手盆旁边挤上点迷叠香型的高级洗手液,揉搓几下后就把手放到洗手盆的自动龙头底下等着水喷出来将肥皂液徐徐冲干净。    
        龚主任洗完手,习惯性地就着面前的大镜子想整理一下头发和领带,当他抬头注视镜子时,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脊梁直透到脚后跟,吓得他差点跌倒。    
        各位看官,别以为龚主任从镜子里一定看到了鬼怪或者是灵异之类的不干净的东西,其实,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恐怖。事实是,尽管在古典式的诡异灯光下一个人半夜里照镜子有点阴森恐怖,可我们的龚主任在镜子里竟然没看到他本来应该见到的东西:既没有看到妖魔也没有看到鬼怪,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看到。   
        “是不是这块镜子出了问题?”龚主任略微定了定神后,换了一面镜子,想不到结果还是一样:镜子里面除了看到洗手间里一些设施外,并没有任何人。    
        “奇怪!”龚主任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打量着镜子外的东西,然后忐忑不安地跟镜子里看到的一一作比对:“坐便间,有;尿槽三个,有;吹风干燥机三个,电吹风,有;门,有;门把手,有;衣帽架,有;......我,可是我呢?我怎么没了?!”    
        该不是在做梦吧?他狠狠地拧了一下自己的脸,很疼。又对着镜子张了张嘴、扬了扬手。就象整个人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掉了一样,镜子里,连身后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就是看不到一个人影。    
        正在这时候,他听到洗手间门嘎然开了,进来一位值班服务员。只见服务员匆匆走向尿槽又匆匆走到他身边洗完手离去,服务员的形象,龚主任在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惟独看不到离服务员只有咫尺距离的自己。    
        “天哪!我呢?我在哪里?”龚主任满腹狐疑,带着极度的恐惧,趔趔趄趄地从卫生间跑出来。    
        “龚先生,您是龚先生吗?”刚跑出洗手间,龚主任就听到有个女的叫他,扭头一看,是酒店服务员。
        “我是。”
        “您的车已经在门口等您了。”
        “哦,好的。”    
        龚主任觉得有点突然,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大堂的电子时钟,本地时间正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他快步走出大堂,车已经停在他跟前。透过放下玻璃的前窗他看到驾驶座旁边还有一位年轻的陌生女子坐着。    
        “老龚,你去了哪里啦?真是的,叫人家等了这么长时间!”驾驶座那边传出陈秘书似姣还嗔的声音。那个陌生女子依旧坐着没动。    
        龚主任平日里最喜欢年轻美貌的女下属叫他“老龚”,说实话,听到她们叫他“老龚”比听到叫他“主任”、“领导”还高兴。有时,看看左右无人,他会调皮地应一声:“嗳,老婆,什么事?”当然,有旁人在,他也不怕,会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诙谐地说:“瞧你们整天‘老公’长‘老公’短的,让你们家男人听到了,还不跟我玩命啊?”但刚才洗手间里碰到的事情令他十分不快,加上血液里酒精浓度依旧很高,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不想多说话。
         “快走,快走!”龚主任一头扎进车后座,随手“砰”地关上车门。    
        随着窗玻璃徐徐升起,车也缓缓地驶离了酒店。汽车空调的丝丝凉风将一股幽兰的馨香带入后坐,顷刻,这股香气弥漫了整个车厢。闻到这股味道,龚主任顿觉浑身舒坦,精神一下子振作起来。这香味,是从前座那位陌生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龚主任从后座打量着前面的这位女郎,她有一头短短的碎发,由于身材高挑,虽有汽车坐椅遮挡,当她微微前倾或侧身时,仍能看到她穿着一套露背的深色晚礼服,甚至连白皙的脖子下面稍稍突起的颈椎骨和两块肩胛骨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龚,还没跟你介绍,”小陈一边开着车,一边说着,“来,互相认识一下:这是老龚,龚主任,龚领导;她是珍尼,我中学时的同学。”    
        “珍尼现在英国攻读硕士学位,这两天回来度假。”小陈略微停顿了一下,“珍尼可是个绝色美人。她的家离这不远,就在前面。”
        “噢,是嘛。”龚主任在后面应了一声。    
        “龚主任,您好!久闻您的大名。”女郎侧过身来,将那张淡妆的脸朝向后座的龚主任,同时伸出手去,“雯雯经常跟我说起您,对您的才干赞不绝口。”雯雯是陈秘书的小名。    
        “哪里,哪里。”龚主任一面谦虚着,一面赶紧伸手握住对方纤细的小手,“幸会,幸会!”    
        当龚主任从后面车辆摇曳的灯光中看到这位叫珍尼的女郎的面孔时,不由砰然心动了一下:这女孩的容貌实在太美了,看到她,有一种“惊遇天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什么“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用在她身上,可能都会显得俗套。只是,龚主任觉得这位女郎好象并不陌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龚主任握紧女郎的手突然感到很凉,他从没有握过这么凉的手,凉得透心,就象捏着一块冰一样。他赶紧松开,本能地把手缩了回来。在松手的一刹那,女郎嘴角一动,冲着他微微笑了笑。女郎微笑的样子,突然唤醒了龚主任的记忆,使他想起一件尘封的往事来。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龚主任还记得那天是八月十三号星期五,那天傍晚时分,他按约定去金局长家汇报工作。当他到达金局长住的那栋十三层高级公寓的楼下时,发现情况有点异常:楼下围着很多人,还有不少穿制服的小区保安人员,他们都在翘首往上看。龚主任觉得奇怪,于是也抬头往上看去。只见楼顶边上站着一人,披着落日的余辉,深色的长裙在风中象旗帜般优美地飘扬。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女性。    
        “往下跳啊,快跳啊!”有看热闹的人象狼一样地吼起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莫回呀头......”
        龚主任掏出手机,拨通了局长家里的电话。
         “喂,”小保姆接的电话。
        “我是老龚,局长在家吗?”    
        “家里出大事了,您直接上顶楼找他吧。”那边传来小保姆哭一样的声音。
        龚主任挂断电话,立即冲入楼里,上电梯直奔顶楼。    
        电梯到达顶层后,还没等门完全开启,龚主任已冲了出来,急找楼梯往屋顶上去。楼梯端原来有扇小门通向屋顶,小门平日里是上了锁的,此时却已经洞开。龚主任进入门内,才想走向前去,“嘘!”马上有人把他扯住了。    
        “你们谁敢过来?走一步,我就跳下去。”十米开外屋顶的护墙上站着一个女子,正用背对着他们喊叫。    
        “女儿啊,我的好女儿,”面前传来金局长的声音,“你可怜可怜你爸爸吧。”    
        “爸爸这么一大把年纪,你母亲才离开我们,现在爸爸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想活了,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孩子啊,爸爸我糊涂啊,”停顿了几秒钟,金局长继续对着女儿撕心裂肺地喊道,“爸爸知道做错啦,我不该骂你,更不该打你。我后悔啊!但是,孩子,这么多年来,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为了你啊!”    
        见女儿毫无反应,局长急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女儿啊,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想不开啊!爸爸跪着求你啦!”
        远处响起了呜呜的警笛声,110已经接获报警电话了。    
        这时,只见屋顶边上的女孩慢慢转过身来,龚主任以前去金局长家时,见过她几次,但没有很深的印象,这次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孩,年龄在十八、九岁左右,白皙的脸上还带有几分稚气。只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似乎在沉思。    
        “珍珍,要想开点啊,”众人看到她转过身来,感到事情可能有转机,一起趋前了几步。
         “站住,谁都不许过来!”女孩用命令的口吻向众人喊道。
        大家立刻站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女孩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发愣的父亲,又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龚主任身上。此时此刻,时间象凝固了一样,空气也象凝固了一样。 
        “你,你,你不要......”龚主任语无伦次地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声音轻得象喃喃自语。
        只见女孩的嘴角轻轻掀动,朝众人微微一笑,忽然,她双臂向外伸展开去,将身体做成一个十字,然后象跳水运动员一样,踮起脚尖,往后慢慢地倒下去,象张纸一样被晚风吹入暮色中,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女儿!”金局长哭喊着向屋沿冲去,立即被众人给抱住了。
        楼底下,观者如堵,警车和救护车凄厉的笛声响成一片,但已经迟了。
        女儿跳楼的第三天,金局长也失踪了。有人说他自杀了,有人说他出家了,也有人说他跑到国外避祸去了。总之,此后,没有人再见到过他。但女孩临终前那微微一笑的样子却在很长一段时间成了龚主任挥之不去的梦魇。
    
        “象,真象。难道真是她?绝不可能。”望着前座的珍尼,龚主任满腹狐疑、惶惶不安。
        右前方出现一条岔路,车到岔路口靠边慢慢地停下。龚主任看了看这条岔路,他对这条路实在太熟悉了,这条路是通向本市去年才建成的一个高尔夫球场的。这里以前是一处很大的公墓,后来因为修建球场,公墓就迁到山后去了。龚主任现在每个月至少要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上两三次,当然都是去打高尔夫球。据龚主任所知,这条路通往的地方除了球场、树林,好象没见到过有任何民居。    
        珍尼跟小陈道声谢谢然后打开车门扭头朝龚主任甜甜地一笑:“龚主任,我在这下车,有空过来玩。后会有期!” 
        “哦,再见!珍小姐,有空到我们单位来坐坐。”龚主任机械地朝她扬扬手。
车门关上了,龚主任从车窗中透过路灯注视着珍尼的背影。
        “真象,”他喃喃自语道。   
忽然他看到已经往前走了几步路的珍尼转过头来,注视着正在缓缓移动的汽车中的龚主任,然后对他嫣然一笑。
        这熟悉的微笑已使龚主任没有任何的怀疑:她就是前金局长的女儿。唯一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当女郎扭头朝他微笑时,虽然长裙委地,随风飘逸,但她的身躯竟然一点没动,仍旧用背对着他们,因为,在女郎微笑的下巴下面,龚主任清楚地看到那微微突起的颈椎骨,而在下巴的左右则是一边一块大小很匀称的肩胛骨。
        “快走,快离开这里!”龚主任惊慌失色地喊道。
        只听得发动机一声轰鸣,车象离弦的箭一样飙上了主车道。    
        五分钟后,龚主任惊魂稍定,觉得刚才根根竖起的汗毛已经恢复了常态,于是睁眼看看前方,此时的他觉得宿酒已经完全醒了。
        “我刚才是在车上做恶梦吧?”他自言自语,同时透过车窗认着车外的路。他看到汽车已经上了高速公路,正行驶在市区的二环路上。公路上车辆很少,确切地说,这个时候除了他们的车,再没有看到第二辆。凭经验,龚主任知道还有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了。只是他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因为,车速突然变得异常地快了。
        小陈她是从不会把车开得这样快的,他心想,她今天是怎么啦?
        “慢一点,小陈,超速了。”他从后面看了一眼时速表,此时指针已指向160。小陈似乎没有听见主任打招呼,因为龚主任第二次再看时速表时,指针已指向200,他感到车快要飞起来了。
        “减速,减速!还有一个路口就要下了。”龚主任喊道,这时他有点急了。
小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车子好象还在加速。
        “她该不会是睡着了?”龚主任这回有点慌了,赶快趋前,想拍拍小陈的肩膀,提醒她一下。可是手还没拍下,看着驾驶座,龚主任一下子就楞住了。只见他整个身子从后座往前倾斜,嘴巴张得老大,手伸在半空,人就象被急冻住了一样。
        龚主任被猝不及防看到的情景吓傻了:汽车正以二百多公里的时速狂驶,但前面的驾驶座上竟然空无一人!他想喊停车,但话到嘴边就停住了,因为车上除了他,并没有受话人。    
        龚主任触电似地退回后座。在极度恐慌中,他想打开车后门窗求条生路,但门窗一点反应都没有,显然都被锁死了。事实上,汽车这么高的速度,他就算跳车出去也是必死无疑。此时的龚主任只能听天由命了。    
        车已经冲过了该出去的路口,而且继续以高速往前疾驶。公路的上方出现了一块崭新的绿底白字路牌:“南湾河大桥出口1.5公里”,在路牌的下端有一醒目的橘红色标贴:“施工中”。南湾河大桥是本市一项重点工程,工期已进行了三年多,最近大桥即将合拢,根据规划,国庆节可以通车。    
        汽车已经驶到了二环路的最南端,面前出现了岔路:往西继续在二环路上绕行;往东是上大桥的路。往东的路被一些路障拦着,灯光照着醒目的警示牌:“前方施工,大小车辆禁止通行!”    
        龚主任的车并没有减速,而是对着有路障的那条路,笔直地冲了过去。在剧烈的震动中,汽车冲过了第一道路障,紧接着又是一阵震动,然后又是一阵震动。在连续冲过三道路障后,汽车的速度稍稍慢了一点,但还是沿着公路继续前行,朝桥上飞奔而去。    
        龚主任发疯似地锤打着窗玻璃,又拼命地拉门栓,可是一点不起作用。他突然想到应该去拉手刹。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龚主任扑向前去,抢握住前面的手刹,猛往后一拉,“噗吃”一下,手刹柄断在了他的手里。    
        汽车速度未受手刹的任何影响,匀速朝大桥中间,也是大桥最高端的尚未合拢的断口冲去。离断口大约还有十米左右,已经可以看清楚对面的桥墩了,汽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嘎然停住。    
        龚主任松了一口气,擦了擦满额头的冷汗,刚回过神要开车门,突然,车又动了。象猫玩弄着一只濒死的老鼠,这回汽车是慢慢地向前方的断口移动。
        龚主任眼睁睁地看着汽车离大桥断口越来越近,连根根裸露的钢筋都看得清了,此时,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他预感到一切都完了,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半分钟后,汽车驶入大桥的缺口,一头栽入黑暗的深渊。    
        汽车车首与河面接触,发出一声巨响并激起一阵很大的浪花,然后车身飞快地朝水底而去。在与河床重重地撞击一下之后,汽车的气袋全部爆开了,于是,车身又在撞击的反作用力和汽车车厢及轮胎内空气产生的浮力的共同作用下迅速升上水面。    
        当汽车象潜艇一样浮出水面时,龚主任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并且没有受伤。在水面的浮光掠影中,他看到河水从四面八方朝已经变了形的车厢内涌入。前面的空气进气口,正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大气泡。进了水的车越来越重,慢慢地重新沉入水底。    
        眼看水已经齐腰深,龚主任拼命地锤窗户,又用脚蹬车门,但觉得自己象一头关在铁笼里的中了麻醉枪的野兽,有心没力。他想喊叫,喊不出声来。    
        河水迅速地漫上来,淹到了他的脖子,他换了一个姿势,跪在坐椅上,将头贴着车顶。水位继续上升,很快又漫过了他的脖子。他只有将头仰起来,将后脑勺浸在水里,而将口鼻朝向车的最高处。    
        水在离车顶还有十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此时水在下,空气在上,由于车身此时保持在水平状态,水已经将车厢内空气的出口封住了,因此,车顶附近,保留了一点非常珍贵的空气。龚主任额头顶着车顶,求生的本能,让他象装在塑料袋中的金鱼一样,吃力地吞吐着最后的一点空气。 
        车子继续向水底深处沉去,此时,龚主任眼前已逐渐黑暗。突然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前后四个轮子先后触到了河底。挖泥船刚清理过的河床并不是很平坦,汽车前高后低地落在了上面。这一来,事情就变得十分糟糕了。因为汽车顶部那残存的几立升极其宝贵的空气,由于车身倾斜,此时统统往前部跑去,钻入挡风玻璃下端的几个进气口,化做一串大大的水泡,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救命......”生命的最后关头,龚主任终于憋足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喊出了声。   
        生死关头声嘶力竭的一声“救命”,使龚主任大汗淋漓地从酒店卫生间的坐便器上猛然醒过来,原来刚才他坐在马桶上睡着了,还做了个噩梦!
        从梦中惊醒过来的龚主任心虽然还在噗噗乱跳,但神色已经不太慌张了,毕竟这只是一场梦而已。只见他清理完毕,提起裤子,系上皮带,然后步出坐便间往盥洗盆走去。 
        他洗完手后又对着镜子用梳子梳理了一下有点零乱的头发,然后挺挺胸,扯了扯领带。看着镜子里的清晰形象,他眨眨眼笑了,同时不忘幽自己一默:“我呢?我在哪里?”
        龚主任出了卫生间往大堂前台走去,他没忘记是进来打电话的。   
        “龚先生,龚先生。”前台附近,龚主任听到有人喊他,一看,是大堂值班经理。
        “什么事?”
        “您的车在门口等您多时了。    
        “是嘛?”龚主任吃了一惊。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台的电子时钟,本地时间正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他满腹狐疑地走出大门,看到小车已经停在跟前。透过放下玻璃的前窗他看到了陈秘书以及她身边的那位留着短短碎发的年轻女郎。 
        “老龚,你去了哪里啦?你真是的,叫人家等了这么长时间!”驾驶座那边传出陈秘书似姣还嗔的声音。
        龚主任并没有回应,因为,他早已经两眼发直,耳朵里”喤“的一声,全身象一条抖空了面粉的布袋,瘫倒在酒店大堂门前的台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