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之最獨到的地方是改作文。普通的批語「清通」「尚可」「氣盛言宜」，他是不用的。他最擅長的是用大墨槓子大勾大抹，一行一行的抹，整頁整頁的勾；洋洋千餘言的文章，經他勾抹之後，所餘無幾了。我初次經此打擊，很灰心，很覺得氣短，我掏心挖肝的好容易謅出來的句子，輕輕的被他幾個槓子就給抹了。

　　但是他鄭重的給我解釋一會，他說，「你拿了去細細的體味，你的原文是軟爬爬的，冗長，懈啦光唧的，我給你勾掉了一大半，你再讀讀看，原來的意思並沒有失，但是筆筆都立起來了，虎虎有生氣了。」我仔細一揣摩，果然。他的大墨槓子打得是地方，把虛泡囊腫的地方全削去了，賸下的全是筋骨。在這刪削之間見出他的工夫。如果我以後寫文章還能不多說廢話，還能有一點點硬朗挺拔之氣，還知道一點「割愛」的道理，就不能不歸功於我這位老師的教誨。

　　徐先生教我許多作文的技巧。他告訴我，「作文忌用過多的虛字」，該轉的地方，硬轉；該接的地方，硬接。文章便顯著樸拙而有力，他告訴我，文章的起筆最難，要突兀矯健，要開門見山，要一針見血，才能引人入勝，不必兜圈子，不必說套語。他又告訴我，說理至難解難分處，來一個譬喻，則一切糾纏不清的論難都迎刃而解了，何等經濟，何等手腕！諸如此類的心得，他傳授我不少，我至今受用。

　　─《雅舍小品》

 

開設「作文小貓感性專修班」這個主意，是和朋友聊天聊出來的結果。這個朋友是個老師，時常得審閱學生的論文，他說：「一個學生我教了三年，論文裡邊的錯字，我也幫他改了三年，這一次我不再幫他改錯字。真的，錯的是英文也就算了，我還可以接受；但他除了英文錯之外，連國字也錯，而且還一再重覆錯——這證明我幫他改完的文章，他從來沒再一次看過。」

聽見他這麼說，或許有人會覺得，這個老師怎麼這麼不厚道，連這一點小事也不幫忙學生——但是如果有人肯站在老師的角度，去看這一個反覆三年始終沒辦法自行訂正錯別字的學生，你說，是不是也會跟這位老師一樣，有著同樣的挫折感？

我這個朋友還舉了幾個例子，相當有趣。他說：「很多時候，我看一篇論文，看不管裡邊的論述對不對我看懂不懂，第一我會先看文章裡邊有沒有錯字；沒有錯字，就表示『它是真的』的機會大一點——為什麼？想也知道，如果一篇論文過來，讀一讀發現裡邊錯字連篇，你會相信嗎？」

我沒寫過論文，但從他言論可以發現：文章裡沒有錯字，是讓人信賴的第一步。

再一個例子。

他說：「就拿『我愛妳』來講好了，今天發一封簡訊給女朋友，本是要發『我愛妳』，結果發成了『我礙妳』；還是『我想妳』，發成了『我降妳』——你覺得女朋友看見，是會感動不已，還是覺得這人沒知識水準、很討厭？」

第二個要點：使用正確的文字，才可以完整表達出自己的心意，不至弄巧成拙。　　

使用正確的文字（不寫錯別字），只是寫好作文的第一步；第二階段，是要能「表達自己」。表達自己是什麼意思？

我拿我女兒的文章來打比方，這是她寫的日記。

原文如下

　　我好高興喔！今天跑接力賽，我跑了連哥哥都有過的最後一棒雖然是我班的男生，和女生分別跟2班的男生和女生跑，可是我有超越別班的男生和女生。

　　我跑的不快，三四年級時，還在全班的後面，我問媽媽為什麼我跑步變快了，我才知道原來是哥哥和國一的朋友在寒假我都是跟他們玩，一定不能跑太慢，我的腳程當然不能跟國中的比，可是跟同年級的可就不一定了。

　　我不是在吹牛喔！我上學期還有健康與體育獎狀呢！全班第三名喔！

◎

先不論錯別字與斷句問題，讀完上頭日記，我想每個人應該可以感覺到我女兒的情緒——這就是表達自己。寫文章的人很開心，下筆時就「該」表現出開心與歡愉的情緒；但為什麼我把「該」字特別框起？

原因是，用文字如實表達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相信可以試試；想一件最近發生的樂事，花個幾分鐘寫下來，再讀一讀，看看文字裡邊，是否蘊藏你當時感受到的快樂——十分之一就好，有沒有？

我猜，答案是沒有。

為什麼沒有？原因有二。第一點是「不熟悉」。很多人都忽略，使用文字也是一像技藝——就像麵包師、廚師、髮型師一樣，每天每天長期間接觸，總會比一般人一個禮拜做三次、甚至一個月做一次——來得更加熟稔。

至於第二個原因，很簡單，就是讀得少。

我這裡說的「讀」，跟學歷無關，跟有無閱讀習慣有關——拿上頭的麵包師父來當例子，麵包師父的材料是麵粉、水、雞蛋、酵母、乾果等等；寫作文的材料，是日常生活，是感受、分析感覺，和平常閱讀文字的質與量。麵包師父得靠自己的雙手、眼耳鼻舌等等感官做出一個個好吃的麵包。寫作文也是這樣。

但問題來了，現在的小朋友（大朋友也是），不但缺乏一流的材料，更缺乏一流的寫作技巧——但是作文還是得寫，怎麼辦？

我就想，或許，像我這種會寫一點小說的人，可以提供一點輔助。

現在小朋友不愛看書，除課本之外的閒書一律不碰，已是目前公認的趨勢。這部分沒辦法逼，我也覺得越逼效果越差，只會讓小朋友更加反感。但有一個方法可以試試。每個人都喜歡被重視——從現在網路上部落格、噗浪、facebook興盛可以發現；別人發表的文字可以不讀，但自己寫的東西，多少，會看個一兩次。

我們就從這裡下手。

一篇作文寫來，像我女兒那樣，錯字不少、斷句有問題，沒關係，我幫她修整——注意，是修整，不是代寫。「作文小貓感性專修班」的宗旨是修潤，把錯字改正、把斷句奇怪、不通順的語句挪改成通順——以原作者的語氣——再交還給作者，讓他再騰上作文簿或稿紙上。

這麼做有什麼用？

還記不記得我上頭說的，作文要好，需要有材料？

要一般小朋友額外多看小說散文不容易，以他們現在的忙碌度，也實在沒有太多時間；沒關係，我們就把他自己寫出來的作文改好，讓他多讀讀自己寫的文章。

這也是一種增加「材料」的方式。

那麼「作文小貓感性專修班」與坊間作文班有何不同？

關鍵的差別應該在我吧。一般作文班老師，或許是中文系科班畢業，但他/她不一定有撰寫、甚至出版小說的經驗，但我有。可以說作文班老師們能夠挑改錯誤，但不一定具備撰寫通順文章的能力（這得看該位老師的材料準備充不充足）——至於我的「材料」質與量好不好，全部都在這部落格裡了；就讓這部落格裡的文章代替我說話囉。

我是覺得，與其逼迫小朋友讀一些他們目前還讀不出興味的小說散文，不如放低標準，從他們讀得懂、且一定會讀的——他們自己寫的、被潤改過的文章開始。

或許有人會覺得，小朋友寫的作文，再改也不會好到哪去——但我要說，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日積月累，肯定會有進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