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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度相隨蔣經國的經過及見聞紀實


李以劻


《傳記文學》雜誌總第400-402(1995)



一、前言


    我曾兩度相隨恲幪後於蔣經國先生麾下(以下行文稱經國,對其父則簡稱蔣公)。

    第一度在江西贛州,歷時近半年(一九三九年一月至六月),經國時任江西軍管區新兵督練處處長,本職原係江西保安處副處長兼江西地方政治研究院學生總隊長,當時江西保安司令及軍管區司令均由江西省政府主席熊式輝兼任。江西省在作戰地境係劃歸第九戰區歸司令長官薛岳指揮的。我當時在九戰區薛岳麾下任九十二師野戰補充團團長,奉命向經國所轄的新兵督練處,接收新兵兩千名,並接受經國的督練。

    第二度在南京,歷時一年半(一九四七年春至一九四八年底),經國時任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局長,我當時任國防部部屬高級參謀,經國把我調至該局服務,成為他的幕僚。

    第一度相隨是抗日戰爭時期,第二度相隨是國內戰爭時期(國方稱為戡亂,共方稱為解放戰爭),經國自一九三七年春由蘇俄回國至一九四九年冬,離開四川成都飛至台北止,計時十二年半,我在此期間,奉命相隨,交往也達十年有半,因此,有緣對他的言行、交往函件,與面授教益方面有些親身見聞。近年台灣作家懷冰先生所著的「徐蚌會戰」一書,在蔣府秋闈一節第一三五至一三六頁中說我與蔣經國在江西同窗共事、義結金蘭之說並非事實,我與經國的關係只是一般上下級或主佐的關係而已!

    多年前有關單位或個人,希望我將與經國共事期間見聞寫出來公之於世。唯自恃經國出身背景特殊,而當年所處的地位並不高,文職只當過行政專員、江西省府委員、三青團中央幹校教育長、三青團中央常務幹事兼組訓處長。武職只當過青年軍總部政治部主任和國防部預備幹部局長,寫出來史值不高,所以遲遲未執筆。直至一九八八年一月,經國辭世也沒有勇氣執起筆來,頗有愧怍之感!

    經國辭世後,我在香港文化中心,曾看過有關經國的各種傳記版本,與經國情婦章亞若致死之謎的專著文章,雖各具特點,各有千秋,我的閱後感,主觀上認為有一個共同不足的遺憾乃是:一、對祖國在江西的練兵抗日、在重慶對全國知識青年從軍的編練及在南京時青年軍的督練,乃經國一生重視整軍經武的雄心壯志,甚少著墨。二、對經國情婦章亞若之死,已成千古之謎,已難求水落石出,惟對她的一代才華及她的第二次婚姻的坎坷,作者亦少著墨。

    我曾與章亞若相識,由於她家庭不和,亟須向外就業,要請我向經國作介紹找一份工作,我於一九三九年三月中旬商得經國同意後,親自至南康帶她去見經國。後來蔣章相戀,生下雙胞胎兩子,即今日在台灣之章孝嚴、章孝慈兄弟。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後不久,我在南昌曾見過幾次面,當時只三歲多,以後再未見過了。一九九三年冬孝慈(時任台灣東吳大學校長)回桂林掃母墓,當讀祭母文時大雨滂沱(大陸有人說孝慈之孝,感動天地故事)。我讀報之後亦十分感動。去年冬,孝慈回北京開會中風,運回台灣榮民總醫院治療,迄今猶昏迷未醒。念我年紀老邁,此生再見孝慈已難,不勝依依淚下。前年北京名女記者孫引南來香港時,曾親約我口述蔣章的史料,由於事忙未能如願。歷史學家劉紹唐名言「不容青史盡成灰」,實為不刊之論。我有感於斯言,有感於章孝慈病危的激動,乃決心在一九九五年夏親自執筆,不畏年老寫出這段史料,來減少對經國及亞若之內疚!並藉此來祝願孝慈早日醒來。惟事隔半個世紀,難免記憶失眨凑堅诤韧庵T同袍知情者加以補正為幸!


二、在贛州受經國督練經過與見聞


    我於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守備湘北前線之平江鐵嶺時,任第九戰區陸軍九十二師上校野戰補充團團長,由於傷亡大、士兵不足,我奉命率領幹部及一些武器開赴江西向省軍管區領新兵兩千名,並遵薛岳司令長官之命接受駐節江西贛州新兵督練處長蔣經國之督練。完成新兵基本訓練後,再率領該團開拔前線參戰。一九三九年一月初,我率該團幹部抵達泰和馬家洲向江西軍管區辦理領兵手續後,即開拔贛州向江西新兵督練處報到直見處長蔣經國,向他交出九戰區司令長官部及江西軍管區司令部給蔣的公文後,經國和我談了他當前所帶領的江西壯丁第二、三、四團現存兵力情況,通知我明日前來與該處第三壯丁團長陳天池、第四壯丁團長傅偉民,及第二團長陳榮華來開會商談交接新兵手續及糧餉含接日期。我抵贛州僅一週即接兵完畢,將全團編成。選擇駐地於西津門外(即原城西門外)各村,並決定以西津路西口的大坪闢為操場作為操練及演習之用。一月中旬之後即正式在蔣處長督練下進行訓練,由於兵員未領足,持續了三四個月,才領足兵額,完成入伍訓練。我與經國乃由此認識。在贛州中山公園相見時印象中覺得此公平易近人,很關心別人的困難,鼓勵人人發憤圖強,充分體現抗日愛國愛民的心情,當地青年人尊他為青年人的領袖,我亦為老校長蔣公有此公子後繼有人值得慶賀。在贛州受他的督練輔導期間,心情是愉快的。一九三九年春抗日戰爭已進行一年半,南昌已失守,贛州有不少難民流離。各戰場運來的傷兵頗多,傷兵鬧事時有所聞,當時贛州正規軍只有陸軍預備第六師(師長郭禮伯)。地方行政有一個江西第四區行政專員公署(專員劉已達)。另一個就是經國領導的江西新兵督練處所轄的幾個壯丁團而已!為了說明贛南在抗戰初期的地方情況,特別介紹預備第六師的組成,及第四行政區專員(經國的前任)劉已達的有關史料。

    預六師是一九二八年在江西編成的。江西省在抗戰初期由省主席熊式輝請准成立兩個師,一個為預五師(師長曾戛初),一個為預六師(師長郭禮伯)。這兩個師的官兵均歸熊主席徵補與選撥。預六師所轄兩旅四個步兵團,由江西省三個獨立保安團和幾個獨立大隊改編而 成,這些團隊是熊式輝在一九三四年紅軍西撤後收編的游雜部隊。其中有抗日戰爭開始,中共派陳毅收編紅軍殘餘之後,招撫而成,據說均不願遠離別處,成了半部落武裝,為患地方。一九三八年這些部隊在抗日愛國號召下,同意編入國軍。據說經國來贛州對這些地方武裝頭頭有輔導作用。熊式輝成立預備第六師時,保薦黃埔一期生、曾任江西省國民軍訓練處處長的郭禮伯為師長,在贛州將這些保安團改編,賦予正式國軍番號,隨於一九三九年春調赴前線,但自這些游雜武裝調走後,贛南各縣土匪仍頗猖獗,土劣橫行,貪污走私鎢鑛之風依然如故。劉已達黃埔三期出身,乃康澤將軍之部屬,在贛州任行政專員以來一籌莫展,屢遭轄區的土劣、土匪所作弄,雖然得蔣經國處長的支持,在徵兵徵糧及治安方面仍無起色,熊式輝被迫起用經國擔任行政專員,將贛南黨政軍及三民主義青年團江西支團悉委諸經國一肩而任之。這就是經國治理贛南前的種種狀況。也因經國駐節贛州已逾半載,對地方漸漸熱悉,贛南人民對這為蔣公子也有殷切的期望。

    上述駐贛南預六師副師長兼旅長劉占雄,原是前十九路軍六十師一一九旅旅長,是一員抗日勇將,與熊式輝有交情;團長劉卓夫,與我乃是十九路軍同事,在贛州曾有交往。我與郭禮伯及其如夫人章亞若也就在此時開始交往的。後來經國與章亞若的戀情與郭師長駐贛州是有歷史關係,所以首先必須介述預六師在贛州這一段編成的經過歷史。下面是我相隨經國時期受督練的親身見聞。


(一)練兵練心、帶兵待兵如赤子

    談經國的練兵乃是五十六年前之事,如今回憶恍然如昨?!我當年受他的督練心情緊張,深怕出了亂子,所以兢兢業業不敢偷閒。他對全團兩千官兵訓話三次,對全團軍官佐開座談會一次,他假贛州張萬順飯店歡宴全團少校以上軍官一次。三次講話各有要點,能記憶起來的有如下各點:

    一、第一次他登上講台時,就發現有一個班長正在打士兵,他就叫:「李(指我)團長,你上來!我見有軍士在列子裡打兵,這是不允許的,你應立即制止,軍官及軍士都不能打新兵呀!」這時全團官兵肅然!他開口問大家:「弟兄們,你們願不願意當亡國奴呀?」士兵齊聲答曰:「不願意!」又問:「日本侵略我國,想滅亡我國,耍不要起來抗日呀?」士兵齊聲答曰:「要!」問:「我們要打敗日本就要有一個主義,這個主義是什麼主義呀?」士兵齊答:「三民主義!」問:「要有一個最高領袖,這個領袖是什麼人呀?」士兵齊聲答曰:「蔣委員長!」又問:「要有一個堅強政府,這個政府叫什麼名稱呀?」士兵齊答曰:「國民政府!」他說:「你們都答得好呀!我們同心協力擁護政府,救我們中國,救我們中華民族,你們聽清楚嗎?」士兵答曰:「聽清楚了!」他隨下講台到打兵那個連,對班長們說今後一定要愛兵, 隨後對全團官兵巡視一周表示關懷。我作為團長受到深刻教育。

    二、第二次他登上講台講抗日信心、講軍隊紀律問題。他對士兵們說:「小小的日本亡不了我們國家,我們是大國,有四萬萬同胞,我們有一個蔣委員長,會帶領全國軍民打敗日本,你們耍堅信有蔣委員長在,國家不會亡!我們要聽蔣委員長的話,遵守軍隊的紀律。這個紀律就是要愛國家、愛百姓、不貪財、不怕死,軍隊所到之處要買賣公平,做到秋毫無犯,贛南人民能吃苦耐勞的。贛南人是勇敢的,你們將來到前線打仗,要發揚這個傳統,狠狼地打擊敵人,軍隊紀律是很嚴格的,大家一定要服從命令聽指揮,千萬不可以貪生怕死,不可逃亡,逃兵是要槍斃的,擾民姦淫婦女也要受軍紀制裁的。大家對我講的話聽清楚了嗎?」士兵齊答:「聽清楚了。」這次講話與上次講話時隔僅一月,他仍然到全團各連隊巡視一次。全團官兵都受感動。

    三、第三次他登上講台講學本事問題。這時全團已實彈射擊一次,他說打日本要身體健壯本事高強,實彈射擊耍瞄準敵人,一彈打中一個敵人。上陣時要偽裝要保護自己,不暴露目標,要學會挖防空洞,因為是阻擊敵人,重點在防禦,我們贛南的子弟兵一定要勇敢作戰來光宗耀祖,絕不可以臨陣脫逃作一個罪人。全團官兵同甘苦,共死生,勝利則舉起杯來相慶祝,如果戰陣敗下來就要出死力相救。最後又問官兵們聽清楚沒有?官兵齊答清楚了。隨又下台視察全團隊伍一番,這時他似乎有依依不捨的樣子。我查筆記當時是一九三九年五月中旬,已得悉江西新兵督練處將於五月底辦理結束。經國已奉命繼劉已達出任江西第四區行政專員兼保安司令,定於六月一日就職。這時本團尚有二百至三百名新兵尚未徵足,督練處副處長吳驥正向贛州團管區催補中。

    四、召開全團軍官(准尉特務長以上)開座談會,經國在會上諄諄指示的有以下幾點:(1)對新兵不許打罵侮辱其人格。(2)千方百計解除其痛苦使其安心。(3)新兵來自農村,絕大多數是貧苦農民,只有極少數是流氓地痞,為有錢人家冒名頂替名額,這些人既然冒名當然不安心,要設法防其逃亡,查明其來源。(4)新兵多思家,各連政工人員要查明其身世,並盡可能請各連的文書人員代士兵寫信。(5)對新兵的糧餉絕不容許剋扣,你們要致良知,拿出良心來待兵。(6)新兵駐地要搞好衛生,搞好軍民關係,不許擾民。(7)每一個連的連政治指導員時時刻刻做士兵思想工作,加強其抗日民族意識及愛國觀念。(8)每一個連的俱樂部每週末要舉行一次晚會,拉胡琴、打鑼鼓、唱歌、跳舞、拔河賽、打拳、唱戲、表演刺槍術,慢慢養成以營為家的習慣。

    五、巡視營地跌下馬來負傷流血。一九三九年五月初,經國通知我要視察駐地,我即通知全團作內部檢查的準備,規定整頓廚房、廁所、打掃營地、清洗衣服以備檢查。經國有自己的汽車及三輪卡車不用,他要我備馬去接,以上三次來團都是騎馬前來操場訓話,這次要來團檢查內務。我有一匹自騎的、四蹄均白色的騾子很美,我想讓他嘗試騎騾子一次,於是配騾子去接他,在視察過程都很順利,不料到達團部附近的西津門口遇了一批獨輪手車吱吱的響聲,驚了過頭的騾子亂跳把經國摔了下來, 所幸未被騾子踏上身體,但右腳小腿碰破了皮比血不少,他忍著痛楚未發一言,我大吃一驚,急扶他行至團部,由衛生隊醫官敷藥止血加上繃帶,在團部休息一小時後,我才送他坐車回乘。他始終未責我一句,只苦笑著對我說軍中騾馬要在複雜地形中常常訓練才行。這次墜馬主因是由於獨輪車有怪聲,使驢子驚跳起來,所以失控。他這次負傷經過一週才癒。所幸未傷骨,亦云險矣!多少年來我每憶此事心猶有愧怍感!憶當年的墜馬,贛州居民圍觀者眾,早已傳聞蔣公子在西門墜馬故事了。他每次來團常和居民談家常、問疾苦,使人留念。我想百年之後這個蔣公子墜馬處可能成為一個古蹟也未可如(贛州人稱他「蔣青天」來懷念他)。

    六、不同意槍決逃兵,愛兵如赤子。當年我帶這一支小小部隊只有兩千之眾,整訓僅僅百天就有二十多名逃兵,我想回到前方迢迢千里,將來如日日減員無以對上級,內心隱憂特多!有一次第三營吳勵存部,揪到一個拐搶潛逃的逃兵,經核實確是一個冒名頂替的兵販子,我決心將這個逃兵殺了以資殺一儆百,來維持軍隊鐵的紀律!但團長無權處逃兵以極刑。我先後三次請蔣處長批准執行,而他堅決表示不宜處死,只亡羊補牢,以後多加管教,多加防範,多加愛護,順利開上前線乃為上策云云。他的愛兵愛民之心令我感動不已!(註:後來我帶兵歸隊,離開贛州時為了維持紀律,路經南康時我集合全團官兵將這一名逃兵當眾槍決了,並隨即電報上級備案,此事我對經國有內疚!)


(二)以忠臣孝子之心事

    中國以忠臣孝子為美德,我生平所見社會上確有這一類人物,惟對祖國之忠誠、對父母之孝順如經國其人者都未見過。我在贛州受督練數月中,他對我屢屢言之,蔣委員長是他父親自應孝順,蔣委員長是我們統帥自應擁護。力言中國沒有蔣委員長就沒有今天!深信蔣委員長在,中國絕不會滅亡,一定取得抗日的勝利。他曾送我一本蔣委員長家書,要我好好研究做人處世之道,他自己亦談蔣委員長要他多讀幾遍有關曾國藩的家書。杜絕亂臣賊子的惡念。他曾屢言其父的艱苦奮鬥的歷史,東征討伐陳炯明時任討賊軍的總指揮,打敗了陳賊,統一了廣東,及被廣東叛將楊錦龍派兵伏殺的災難,蔣的座車被亂槍射了數彈。又談到其父當北伐軍總司令打敗北洋軍閥的豐功,及被俄國顧問鮑羅廷的挑撥離間造成寧漢分裂,認為此次抗戰只要服從蔣委員長的指揮,最後必然勝利。當時我曾想三國時代曹操有名言:「生子當如孫仲謀」。我當時認為經國乃是孫權式人物,必然可以繼志述事無疑。過去我未相識經國之前,總認為他在蘇俄受過「赤化」教育,對雙親未必盡孝,事實證明我所想的是錯了。經國回國以來,其父以三民主義、孫文學說,又以曾國藩式的忠君孝親思想為他洗腦,所以奠定了他做忠臣做孝子的心情至老不變!這裡我還可舉出 一個他對母親至孝的故事。一九三九年二月間,他帶領幾個團長包括我及傅偉民、陳天池、副處長吳驥、主任秘書徐君虎及訓導員笪移今等十餘人。他在遊覽北郊獅子嶺古廟時,在菩薩面前跪下來搖籤筒求籤得到一條上上籤,我好奇地問他:「蔣處長,你留學蘇俄多年,還相信這個麼?」他笑著說:「我紀念母親呀!我母是信佛的,常唸阿彌陀佛,很虔誠的。」他內心深處對母親的孝順其可以泣鬼神,使人生敬心。

    同樣地,他的父親愛子之心,亦是關懷備至。如經國使用的汽車、警衛員、保母、女傭、廚師及廚房家具全部由委員長侍從室、警衛室配定下來,經國當年在蘇俄所受的苦難,這裡得到了一定的補償,正所稱父慈子孝也。


(三)聯繫群眾關心受苦受難之人

    我在受經國督練期間,曾隨他參加過中山公園的國民愛國月會幾次(每月一號開一次)。每次月會參加群眾多達數千人,贛州本地人士以一睹蔣委員長公子一面為榮,所以萬頭攢動,極一時之盛。經國善以激昂慷概言詞,講述在蔣委員長領導之下中國一定打敗日寇,復興中華民族的道理。人心在當時十分振奮,對安定後方起很大作用。我亦曾隨他賣過報紙,隨行有各團長及督練處的官員,分路賣報,各商戶均有派報,大小商店不一樣。最多一百元一張,最少也有一元(按當時紙幣尚未貶值),我記得經國在廣東人所開辦的利民商店─贛州最大的一間類似百貨公司,就賣了十張,每張出貨高達一百元(經國似有意向大商開刀的作風)。據說賣報這一天收入達萬元以上。商人認為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抗日救國理當如此。經國將所賺來的全部捐做慰勞傷兵及救濟難民之用。

    我亦曾隨經國慰勞過傷兵,經國名義上兼任軍政部江西傷兵管理處贛州分處處長。實際負責人是副處長柳昕。分處負責管理幾個傷兵後方醫院。當時各省傷兵多有鬧事。在江 西,有經國威望沒有出事。經國每次慰勞傷兵都講話,並以物質鼓勵、精神上給以安慰。並勸市民對有功於祖國的傷兵多加愛護。

    我也隨經國慰問過贛州市的難民和軍人家屬。贛州自一九三九年春南昌失守之後,難民從北向南逃者,有由江浙地區經閩西湧入贛南者,可以說絡繹於途,贛州難民多達數萬之眾,雖經疏導聚散無常,我親眼見到的就有數千之多,贛州各廟寺住得滿滿。我在贛州也曾隨經國慰問一次,難民見到他團團包圍哀求救濟之聲不絕,經國安慰一番,又去別的難民營(收容所)慰問,他關心難民的心情令人難忘(行政專員劉已達同行)。

    一九三八年江西萬家嶺戰役(南潯線)作戰的部隊有幾個軍系屬粵系軍隊即第四軍歐震部、第六十四軍李漢魂部、第六十六軍葉肇部均是,這些部隊有些眷屬留在贛州郊區,寄居者達數百戶,事先由我聯繫之後,經國即帶我們五六人前往慰問。家屬們在門外迎接,對蔣公子表示感謝,其中有一個第四軍五十九師上校團長李鳳春之妻徐少霞曾在上海讀過大學,特向經國提 出,請求設法介紹軍眷就業,為抗日出力,經國記在簿子上加以表揚。他一向對抗日家屬婦女們很關懷。

    以上有關賣報賺錢,救濟難民,慰勞傷病官兵,慰勞軍屬的作風,證明經國同情苦難,秉性敦厚,關心黎民的美德,不是一時沽名釣譽,證之日後,乃是終生保持誠屬可貴的優良作風。


(四)勤奮求學一心師效先賢王陽明

    一九三九年二月間,經國已聘請江西獨一無二尚生存於世的老翰林謝遠涵為師,教他的陽明哲學。王陽明名守仁,浙江人,明朝時代名儒,任贛南巡撫多年,死於南康,治績昭著者有三,一是剿匪安民,一是教化民眾,一是提倡致良知、知行合一的力行哲學。日本人以陽明學說教化百姓、經邦治國,卒至強盛起來。謝老師為經國講解陽明哲學數月之久。一九三一年十九路軍蔡廷鍇在贛南打內戰時,我任蔡將軍的侍從參謀,在贛州認識謝翰林。一九三九年春我在贛州練兵抗日時,特赴其家親聆教益。他告訴我經國向學陽明哲學其心至誠。經國表示:王陽明在贛南敉平積匪以安民生,教化群黎以增民智,流芳千古,我也是浙江人,在陽明之後數百年來到贛南,自當師法陽明先敉平匪患,把贛南文化發展起來,使贛南民眾致良知,同心抗日保衛國家云云。經國在當時已表現出為往聖繼絕學,為國家開太平的抱負。謝翰林告訴我,經國求學刻苦,求知慾強盛,黎明起床運動之後即練字,以父親的信件字跡來模練。同時又聽其夫人方良講述所收得的國際時事,所以經國對世局十分了然。古人云「朝聞道夕死可矣」,經國當之無愧焉!


(五)就任行政專員時的豪言壯語

    一九三九年六月一日經國就任江西第四區行政專員兼區保安司令(不久又就任三民主義青年團江西支團籌備主任,後選為幹事長),儼然獨當小小的一方,也可說是有了一塊實現理想的政治「地盤」,為江西青年所期望的一位青年領袖。

    經國就職這一天上午十時,我帶領全團連長以上軍官參加,江西壯丁第一、三、四各團團長也帶了軍官參加。其餘各縣縣長、專員公署職員參加外,凡屬駐贛州各中央機構也派員參加典禮,約計三百至四百人,大廳都站滿了。宣佈行禮後,新任蔣專員即席講話,主要內容追憶起來有如下幾點:(1)今天是建設新贛南的開瑞,今天上午十時起我是你們的專員,你們是我的部屬,執行專員的指示,奉公守法共赴國難。(2)講述兩年來的抗戰形勢、各戰場抗戰的英勇事蹟,列舉淞滬戰役、台兒莊戰役、南潯線戰役的光輝事例,並痛斥日寇在南京大屠殺,被我同胞不共戴天的殘暴罪行(當時高呼打倒日寇,怒不可遏)。(3)講述第四區轄地十一個 縣,人口一百六十餘萬,地廣人稀,地方經濟落後,文化、教育、交通均不發達,而且地方治安不好積匪橫行,土劣作威鄉里,行政官員貪贓枉法時有所聞。總的說來贛南人民是苦的。尤使人痛心者,抗日戰爭保家衛國人人有責,據查贛南有錢人出錢買人頂替當兵,而當兵衛國殺敵者只有窮人。以上這種不良不平狀況今後一定要改正。(4)本人面對當前種種,決心先肅清各縣的積匪,採用剿撫兼施辦法保證人民能安居樂業,保證徵兵徵糧做到公平,逐步加強水利建設,發展生產支援前線,同時提高贛南人民的政治水平,把贛南建設成一個三民主義的模範區。(5)把上面這些措施落實後,本區即擬訂三年計畫向五個目標前進。什麼是五個目標呢?簡單介紹一下,即贛南人民人人有工做、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書讀。經國剛講到這裡,市防空指揮部放出了空襲警報,經國聽完警報後面孔表情嚴肅宣佈散會,教各人就附近街道防空洞躲避。我通知各軍官待解除警報後迅速回隊。幾分鐘之後敵機已臨贛州上空,先在北門炸起,連續投下幾十枚輕型炸彈,全城硝煙四起,贛州初次遭炸,市民十分慌亂,我隨經國之後,在府台衙門西側,站在防空洞口外,沒有進入。我勸他進入,他大聲對我說:「日寇尚未打倒呀!我們會被炸死麼?」豪言壯語令我終生難忘。當時我亦曾想日寇在經國就職的光榮紀念日光顧,我認為日寇消息這樣靈通,肯定有人當漢奸,預行通告了日寇就職的時間與地點。解除警報後,經國副司今吳驥、主任秘書徐君虎安排救死扶傷,並囑各團團長迅速回隊掌握部隊,事後查明贛西南門一帶未投彈,部隊未波及亦云幸矣!

   我在是年六月下旬率部回前線時,曾問過經國,你負起兩套機構,一是青年團支團幹部來源何在,他說自己培訓;一是專員公署轄下的十一個縣縣長人選問題,行新政必用新人,如不用劉已達留下的人,人才如何培訓?他說將來由上級派下,全部由中央政治學校畢業生中選來,這樣本區實行三民主義就有了保障云云。一九三九年冬,我率部參加桂南戰役傷亡甚重,一九四○年春我再奉命來贛接兵。全團基層幹部由副團長李應時率領步行由湘來贛,我則乘 車先來贛州,再度找蔣專員洽商接兵單位,經國指定出贛州團管區徵補。全團兩千新兵由贛專區十一個縣徵集送交團管區司令部之後,再交我團接收。是年三、四月間,經國就任專員未滿十個月即在贛州赤硃嶺辦起了江西青年團幹訓班第一期,招收學員一百五十多人,由江西各縣三青團分團選派前來贛州受訓,另外由瑞金中央軍校十六期政工隊畢業生選拔了六十多名作為江西支團的幹部,也加入該班受訓(在台灣任過上將的王昇就是其中之一),當時的專員公署方面,重慶中央也已派來中央學校畢業生多人來任縣長與科秘工作,經國治贛南局面逐漸生了根。過去煙、賭、娼充斥的贛州,我再度來贛州時已被禁絕,面目為之一新,過去積匪橫行已經肅清,抗戰中的徵兵徵糧徵實工作做到了三平。這一政果可以證明經國師法王陽明巡撫贛南剿匪安民的治績,在新時代下經國治理贛南剿匪安良又發揚光大了。可以說不同朝代的兩個浙江人,治理贛南的治績是功不可沒的。也是贛南人民永誌毋忘的。下面談談經國夫人蔣方良的故事,關於經國在贛南的治理,他的俄籍夫人方良,雖然沒有參政,但出她的慈祥善良,也幫助經國做過許多好事,她除在家照顧兒女外,親自打掃庭園,每日收聽國外電訊消息,向經國彙報不遺餘力,她與經國乃患難夫妻,她出身白俄羅斯族,父親是十月革命犧牲的烈士。出身技術學校,駕車修車與經國一樣均有本事。一九二七年經國之父蔣公在中國的上海實行清黨反共之後,蘇俄把在蘇俄留學的經國,加以莫須有之罪,送往阿爾泰地區勞動,在烏拉山重機械廠勞動多年,處處受歧視、監視,經國以堅忍不拔的毅力渡過難關。幸運地得到一個名叫方良的女工同情支持,經國多年要求回國不遂,心情苦痛多得方良的安慰,在舉目無親中多年情感交流、疾病相扶持下結成夫妻。所幸一九三六年冬,中俄關係改善後,方良帶著婚後初生長子孝文隨經國來到中國,做了中國公民。一九三七年春回到經國故鄉浙江奉化溪口鎮(一九九二年我參觀溪口蔣氏故居時,經國夫婦住的小樓已列為參觀點)。抗日戰爭開始後的第二年隨經國到了江西,住在贛州中山公園內。茲有一個其實故事,介述方良一九四○年四月十六日在贛州吉崗鄉救死扶傷的感人事蹟,以誌敬仰與懷念之至意。

    一九四○年四月中旬,經國因公事赴重慶開會,我亦因為赴重慶參加陸軍大學的複試,於經國離贛州的第三天,我亦乘車取道廣東至重慶。在四月十六日這一天早乘公共汽車離開贛州城僅十餘里之吉崗鄉,由於左前車輪胎脫落而翻車,滾了三次才著地隨即起火,全車乘客二十多人大多數人負傷,壓死燒死者三人(其中有一個孕婦)。我得力於衛士凍寶憲將我從行李箱底下搶救出來。我發現數名死者之中,有一位少校級軍官在我們汽車升火待發時才趕到要求上車。此軍官帶著一支手槍迫司機開車門,此人從車尾上車,車行十多分鐘即從高坡失控,墜地時這一名軍官首先壓死,死樣很慘,急急忙忙來送死真是命也如斯,令人感嘆!一翻車,村民來救火者有之,但圍觀者亦有之。我怕壞人趁機搶劫,囑衛士將手槍上子彈,如有搶劫者即嗚槍制止,我本人請一個鄉中青年帶我至附近鄉公所打電話,向專署報案求救,十分鐘後至專署電話打通,找到王制剛副官,告知情況火速派救護車來搶救。同時又電告蔣夫人方良。約一小時後,方良即自己駕駛小轎車並帶來一輛救護車,將死者、傷者全部運回贛州。方良不怕勞累親自救死扶傷,真不愧蔣經國夫人,特記於此,以資矜式。


(六)垂愛才女章亞若所受的苦辛

    1.一代才女章亞若的小史

    章亞若,原名懋李,她的弟姊妹均是懋字輩,而她自己以亞若為名,其弟懋宣、懋宿則分別取名字為浩若、瀚若。姊妹弟弟有七人之多,除大姊懋蘭在北京讀過女師大外,其餘均因家窮只讀過中小學,而亞若則畢業於南昌著名的私立葆靈女中。父名章甫,清代末科庠生(秀才),民國改元後進入北京法政大學畢業,曾於北洋時代在江西任過縣長(在五省聯軍總司令孫傳芳統治下),北伐勝利即息影南昌任律師。母周氏名景華。亞若民國二年(一說民國三年)生於江西新建縣的吳城鎮,靠近鄱陽湖邊,乃鍾靈毓秀、秋水長天之鄉,長大後隨家人進住南昌右營街,讀中小學約在右營街附近。亞若天資聰穎,在秀才父親教養下,五歲時即能朗吟唐詩名句,為乃父掌上明珠,中學畢業前後即常以章蘋為筆名寫文章、吟詩作聯繪畫,她不僅對詩詞歌賦有興趣,也有趣於彈琴、下棋,能歌善舞,參加過歌劇,表演過平劇,跳舞、書法均她所長,可以說是才藝雙全的傑出女性。一千年前宋代女詞人李清照,詩詞歌賦,名噪一時,惟命運坎坷。而章亞若也是李清照式人物,才高命薄,天妒英才古今同悲。下面記述她短暫一生的坎坷的兩度婚姻過程。

    我一九三九年一月於贛州初識亞若,經過幾度來往交談後,略識其不幸的遭遇,有時也一掬同情之淚。

    1)一嫁書獃子劉英江為妻的悲哀

    她年十六,從父母命嫁與遠房表兄為妻,表兄名叫劉英江,當時年僅十八歲,高中畢業,夫妻均年少是也恩愛。嫁後僅三年即生下兩男孩,取名大衍、小衍(這兩個小孩我在贛州時見過,長得清秀)。惟這對小夫妻思想矛盾,一個保守,一個開放,亞若境界寬廣,一心想向上爬,走出家庭,出外謀生;而劉英江則一心想妻子在家做一個好媳婦,教養兒子,服侍老母。這個新舊矛盾統一不了,造成了慘劇。英江疑心妻子紅杏出牆,時相吵鬧,亞若在南昌法院任文書之職,回到家中在爭吵時斬了自己的小手指表示清白,而英江當時在新建縣監獄當文書,終日鬱鬱而自殺了。亞若年僅二十二歲即成為寡婦,誠人生之不幸。

    2)二嫁風流將軍郭禮伯為妾

    一九三四年寡居經年即離開劉家,回到南昌右營街娘家。南昌當時是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所在地,是「剿匪」的總司令部,下轄有東、南、西、北四路總司令部,正是大軍雲集、往來頻繁的指揮樞紐。南昌也是當時新生活運動的中心,當時提倡四維八德,提倡黨員守則、軍人讀訓,在廬山還辦有一個軍官訓練團,南昌市面顯得熱鬧,最突出的有一所勵志社為黨軍政人員集合文娛場所。南昌不僅是江西府及各廳處所在地,還有一個機關名叫江西省國民軍訓處,掌管全省大學及中學軍事訓練工作。這個處的處長軍銜少將,各叫郭禮伯,民國二十六年「七七抗戰」不久,郭禮伯升任了陸軍預備第六師師長。這將軍很風流,一九三五年由人介紹認識了章亞若,因愛慕亞若才華,遂納為如夫人,金屋藏嬌於南昌百花洲附近。這裡將郭將軍的出身歷史及與章亞若結合情況簡介如下。

    郭氏江西南康人,別號君鳴,一九○五年生。郭氏一九七○年得知尚住在台灣桃園縣中正路某巷某號,據說遷台後僧多粥少,無所作為,掛個虛銜退為寓公而已,現在情況不明。(編者按:郭禮伯曾於四十八年任桃園縣民政局長,六十七年逝世。)章亞若一個年輕女子,能為禮伯所看中,主要不是貌美,乃是多才多藝,能文能詩能詞能賦,歌舞書晝俱能,郭氏原有妻室廣東台山人(姓名忘記)。郭為人溫和風流,熱愛文娛,在勵志社舞會及觀劇時認識亞若,一見鍾情,一個法院小職員,且是孀居,交上了一個將軍,自然慶喜,郭後來娶之為妾她亦願意。郭對她採取金屋藏嬌式不為大妻所偵知,後來終於識破,妻妾之間糾紛不巳。抗日軍興之次年,郭升任預六師師長,郭的一家悉南遷至贛州。該師師司令部亦設在贛州市內。一九三八年冬南昌形勢已緊張,章氏娘家及章氏婆家的老老小小,在郭的庇讓下均分別南逃至贛州,分住在鄉間,而郭禮伯的一家妻妾及大妻所生一個女孩(此女多病)則住在南康縣城,郭的老家(自置一座兩層小洋樓,院內種有大樹),我一九三九年一月認識郭氏,曾去南康拜訪他多次,親眼看到郭的妻妾爭吵。有時打起來,郭噤若寒蟬,從不開口相勸,也不偏袒誰。

    郭禮伯為黃埔軍校第一期畢業生,曾參加過東征、北伐諸戰役有戰功。一九三二年組織起來的蔣介石核心組織中華復興社的中堅核心分子,江西籍黃埔軍校一、二期畢業生中,如黃維、郭禮伯、張達(雪中)、陳大慶、胡素、沈發藻、乃最早任將官者。亞若以二十三歲的妙齡,加上自身師才華出眾,做了一個將軍的太太,在南昌還不突出,但一九三九年在贛州以「半截美人」(下巴削短之故)之稱,常穿花衫打扮時髦的郭太太頗有名氣,倒是事實。由於家庭不和,加上靠她照顧生活的一群逃難親屬,使她內心十分痛苦。

    2.經國垂愛亞若的戀情簡介

    一九三九年三月間,駐贛州的陸軍預備第六師奉命歸第九集團軍總司令吳奇偉指揮,準備開拔調至粵東地區擔任作戰任務,這時師長郭禮伯十分著急地請我至其家中(南康)就談,他本人及妻妾均在座,共同希望我介紹章亞若至新兵督練處託蔣處長安排工作一事,我表示人微言輕與蔣處長交情不深很難開口。次日適逢蔣處長來對我團官兵講話之機,我便報告了經國說明章亞若身世坎坷與多才多藝,郭師長即要上前線,在南康家中妻妾之間勢難相處,如不把亞若離家就業,恐妻妾之間會有互殺之慮,請蔣處長設法解救等情。經國聽後即慨然允納,曰你可帶她來見云云。我於是通知亞若寫了一封求職信,表示相隨抗日的願望,千萬不可言及家事糾紛及處境悲慘的話,宇跡要端莊表示敬意等等。於第三日上午我急帶至督練處再見蔣處長。互談之後印象良好,經國表示可先來督練處搞搞文書,不久經國就任行政專員,亞若就由主任秘書徐君虎安排至專署工作。從此就有了棲身之所,婆婆、母親、弟方天、幸我、幸華鐵、黃澂泮等人中,都與黃維妹及兒子吃飯問題可望解決。

    至於章與蔣的交往以及發生戀情的經過,我自六月下旬帶兵歸隊上前線後則一無所知。只在臨別時亞若送我詩三首、畫一幅、詞一闋。畫係秋水共長天一色,描繪鄱陽湖風光,詩則已忘記,但尚記得第一首前幾句,詩云:「匆匆說離聚,迢遞即長途,未覺山河異,偏憐風景殊……」。深覺此人乃頗重恩情的坎坷才女。

  一九四○年春,我第二次來贛州接兵時,她帶著她母親來探我,她說經國任行政專員後,整頓地方的概況,經國為頂天立地之人,只說經國教她做招待工作及整理圖書,一時安置不了一個較好的位置發揮自已才能等。亦云及經國待她不薄,已給兒子進入公費的正氣中學校。一憶過去在郭家的苦難則淒然淚下,一句也未說及經國私交之事。她此時並說及經國已受命兼任江西省三民主義青年團江西支團籌備主任,將成為江西青年領柚,正開辦一所支團幹訓班,她亦想進入這座洪爐式青幹班鍛鍊去云云。當時她對前途顯得樂觀的樣子。

    她與經國如何發生曖昧我不大了解,我思想上從沒有想到「蔣太子」、「蔣青天」之尊可能愛上她,直至後來才聽到蔣、章戀情的片斷。據內子後來告訴我,她的胞姊丘文輝在贛州鹽務督運處工作(處長蔣經國,主任祕書黃中美代行),當時和章亞若、黃家楨成為知交密友,無話不談。據說章亞若和經國聚會時,多在下午五時後,並通知女友不可到她家探她。亞若住在鎮台衙門附近的米汁巷,經國下班回家前或自駕車或徒步來她家。有一次內子隨其姊往訪亞若,時間大約下午四時後,抵她家時,屋內闃然無人,其姊直趨亞若臥室,推門而入,亞若從床上起身,見她身穿緊身胸圍外披一件透明薄紗上衣,很清晰地看到內而淺紅色的胸圍,下穿一條短至膝邊的緊身短褲,有一陣清新的香水香味,亞若笑咪咪地向其姊說:「他就要來了,妳下次再來吧!」兩人相視一笑而別,急奔到大街後,方緩步喘息。其姊因每日上班時,有時與蔣處長見面,並互打招呼,蔣非常客氣,平易近人,因此深恐在此場合遇見,實在非常尷尬。一九四一年夏,經國知悉懷孕後即設計送亞若到桂林待產,一九四二年二月生下孿生兄弟,取名大、小毛。經國也於產後幾天假出差考察為名,私赴桂林看望其母子,並予照料,一盡為父之責。是年八月亞若不幸猝死於廣西省醫院,病死乎?毒死乎?迄今無定案,成為千古之謎了。

    一九四二年八月至一九四三年底,這一段時間經國心情很苦,私生兩子喪母,不便公開,只託亞若母親帶了兩子寄居贛州外圍的萬家安鄉間護養,後來遷到貴州銅仁,隨亞若之弟浩若所收養(浩若時任銅仁縣縣長,是經國推薦的),直至抗日戰爭勝利,經國就任贛州專員名義上六年多,實際只是四年半,一九四三年底他已調重慶任中央幹部學校教育長兼任知識青年從軍編練總監部青年軍政治部主任矣!據其副官王制剛、周仲鳴等人後來相告,亞若猝死後的一年多裡經國心情鬱鬱不安,經國是崇拜陽明哲學講求致良知,講儒教的良心的,可能是良心有虧云云。一九四六年秋,抗戰勝利後的次年,經國至南昌與兩兒子相見,經見,經國來南昌只四天,見了章母及兩兒子時,決定改姓章不歸宗蔣家,只取名孝嚴、孝慈,以孝字派名,經國原有的子女均以孝字派名。自從一九四九年春末,章母帶領兩外孫遷居台灣新竹後,經國到辭世為止長達四十多年未再見一面,雖曰派了王昇將軍照料此兩子生子活,以至留學美國,學成歸來各有所成就,但父子不相認,經國一生重感情之人,對此局面當有愧怍之苦。

    亞若之死是病死或毒死?假定是毒死,何人下此毒手?這乃千古之謎。亞若辭世,我有內疚,我也亟須了解這一真相。我在南昌、南京和經國見面時每言及此事,他即三言兩語了之,顧左右而言其他。玆將我所聽到的消息記諸如下,以待日後的佐證。

    1)一九四五年十一月至一九四七年三月我任南昌中央第六軍官總隊副總隊長,該總隊收訓九戰區復員軍官,及江西全省軍校出身的無職軍官共達一萬三千餘名,駐在名勝地青雲譜附近。一九四六年春,我為調查章亞若猝死這一案,分別調集有關贛南時代曾隨過經國的軍官閒敘這件事情,我尚能記憶起的有如下諸人:江西保安處課長車正、江西撫卹處科長周仲鳴、江西保安團長傅偉民、劉卓夫、劉光、營長繆敕賢、劉傑等二十多人,也曾親訪過江西保安處處長廖士翹老師、保安同令部參謀長熊濱及熊式輝的女兒、女婿等。他們都認為產後婦女急病而死有可能,絕大多數都認為絕不是蔣介石、宋美齡、蔣方良等派人殺害。認為蔣對其政敵當年的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等不特不殺,在抗戰時還重用委任為司令長官,對自已兒子的姘婦不可能下此毒手,且無先例,而宋美齡乃承不承認為側媳問題,不會遣人致諸死地,阿彌陀佛的方良是外國籍,更不會出此下策。多數認為唯有大膽的特工頭子戴笠令屬下所為,其中亦無人認為是蔣經國自已派人所謀。由章氏死後經國的苦痛,怕事外揚的情況何以見之,章氏產後經國託故請假至桂林親見兩兒的情況亦可見之!

    2)有人說章亞者之死與她在桂林外揚了自己身分,影響了經國的聲譽有關,招致特務所恨,這也前不無可能。

    (3) 關於亞若是病故或毒死一事,各有各的說法,但以毒死之說居多,其中有一個例子可以佐證。一九四二年秋,我畢業於重慶陸軍大學特五期回湖南長沙九戰區任高級參謀,途經桂林時我曾拜訪住在桂花街三十號的蔡廷鍇將軍,此人原係十九路軍軍長,此時任二十六集團軍總司令,係我的老上級,他告訴我說:「你不是隨過蔣經國麼?上月我聽廣西省立醫院陳院長相告一條新聞,蔣經國的情婦被人毒害了,當此婦送到醫院驗血時,血已顯黑色,無可藥救了,但不知何人下此毒手呢?應當追究呀!」等語。聽蔡將軍之言,章氏乃毒死無疑!惟事過五十多年迄今尚未破案,乃是一冤案、奇案。

    (4) 有人說黃中美所主謀,也有人說是留俄同學一幫的決策,目的是想維護經國的清譽,好為經國打天下掃清道路云云。據我一九三九至一九四O年在贛州期間所了解經國留俄同學來贛南相助的許多人,如在贛州辦報搞文化宣傳的高素明(此人在十九路軍參加過閩變)、彭健華、胡世杰、劉漢清、笪移今,搞秘書運籌的徐君虎(此人為經國知心好友,才略過人,國民黨搞限制異黨活動時離開),搞設計的嚴靈峰、搞科秘的徐季元、俞季虞,搞財貿的周百皆,搞鹽務的黃中美。在那些人中,懷疑可能是共黨分子有之,疑那些人是特工則不了解,我認為他們為維護經國與俄籍夫人多年患難,甘苦與共的夫妻感情,不容破壞則有之。黃中美與經國私交甚篤,瞞著經國派人下毒手有否可能?徐君虎自述一九四二年在桂林接見他的同僚某某自供,企圖謀殺亞若之事,為徐氏所斥責而作罷。但後來亞若終於被害了。所以許多人懷疑殺害亞若兇手必然是奉特工頭頭戴笠決定所為,黃中美絕無此膽量,殺害上級的情婦,這一分析尚合乎事實。

    (5) 關於黃中美已被槍斃之事,據台灣出版的周玉寇所著「誰殺了章亞若」一書曾述及殺章兇手黃中美已被張振國所槍決。查張振國曾任第六戰區陳誠的參謀,江西屬第九戰區管轄,陳誠的六戰區轄地是湘鄂西,陳誠出面令張執行槍決黃中美與一般情理法不合。但世事也有特殊情況。去年(一九九四)我在香港看到鏡報雜誌載有黃中美未死的文章,說黃在上海被專政 改造多年,曾在上海工作,文化大革命浩劫後已回原籍,如現在還在世已是八十多歲老人矣。

    (6) 有人說經國生下私生子及情婦被害之事深怕父親蔣介石知情。查經國事父至為孝順。這類有關蔣家後代問題,經國不可能瞞騙父母,照理會稟報。一九四九年春我任第一編練副司令,下調第五軍副軍長兼獨立第五十師師長駐防福州,當時蔣公下野準備來福州鼓山暫住,原總統府的重要官員,則由福州綏靖公署主任安置(因代總統有其新人馬),原蔣公侍從室警衛組組長石祖德將軍則調來福建任廈門市警備司令,他路過福州我歡宴他時,曾問過他有關經國的私生子事老校長知道否?石說:知道,不僅知道孿生子,連情婦曾是一期(黃埔)同學郭禮伯的姨太也知道呀!我當場即告石組長,經國戀章氏時,章氏與郭禮伯已解除婚約乃自由之身了。

    以上所述是我第一度相隨經國的見聞,這段歷史仍經國初出茅廬在江西一顯身手。企圖創立一個實行三民主義的試驗區,以期為中國國民黨總裁爭一口氣,但後來為日寇催殘了贛南及經國本人內調入中樞負責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幹部學校工作,及輔導組訓全國知識青年從軍工作而離開了贛南。然而他留下贛南成就與足跡是值得贛南人民所懷念的。

   

(七)離贛州赴重慶工作的成就

    1.創辦三青團中央幹部學校

    經國一九四三年底奉調重慶籌辦三民主義青年團中央幹部學校,自任教育長(校長蔣介石兼),在全國範圍各大專學校三青團員中保送考取了一批大專學校出身的團員約一百五十名進入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深造(後來又辦了第二期)。這批人後來均成為經國的幹部中的骨幹分子。經國調重慶工作其行政專員一職仍保留,他指派贛縣縣長楊明代理直至抗日勝利。

    2.組織全國青年從軍

    一九四四年冬,全國發起知識青年從軍徵集運動,經國兼任徵集委員全力以赴,共徵集九萬多人編成十個師(後因人數不足,只編成九個師),設立一個知識青年從軍編練總監部(即青年軍總部),總監羅卓英,副監黃維、彭位仁、霍揆彰(均為陳誠系人物),經國被任為青年軍總部的政治部,主任,掌管全軍所轄二○一至二○九師的政工,各師長按番號計有戴之奇、羅澤闓、鍾彬、覃異之、劉安棋、楊彬、方先覺(後為羅友倫、黃珍吾、溫鳴劍)。這些師長們的任用,不僅經國青年軍幹訓團的考核,還要經過蔣介石父子親自召見審定才發表的,這裡很明顯地蔣公對其愛子有意培養其掌握與轉導這支在中國劃時代的有知識的青年軍的介圖。據青年軍二○七師師長羅友倫(與我同班同學)親自告訴我,他是杜聿明保薦的,兩度由昆明飛重慶晉見老校長父子才批准的,沒有取得經國同意,不可能充任青年軍的師長云云。

    3.參加中國政府代表團赴蘇聯

    一九四五年六、七月間曾隨代表團團長宋子文赴莫斯科,與蘇俄談判中蘇友好條約之事,經國自言此行感慨良多,眼看日本行將敗亡,竊興不已!

    4.抗戰勝利出任東北外交特派員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中國抗戰勝利,經國隨東北行營主任熊式輝赴東北出任外交特派員工作,曾至長春駐節經月,與蘇軍頭頭交涉接收東北各種措施屢遭蘇軍種種阻撓,因蘇軍對我東北另有陰謀使經國不勝痛心,迨一九四六年一月即回南京辦理青年軍復員工作,短短四個月的外交官職務即告結束,經國再一次吃到蘇聯的苦頭。蘇聯欲赤化中華,從劫收東北物資的行動已昭然若揭了。

   


三、在南京任經國幕僚經過與見聞


(一)經國來南昌探親及對我相邀與相託

    一九四六年春,經國由東北回南京調任軍委會青年軍復員管理處副處長(處長由陳誠兼任),同年夏,該處改稱國防部青年軍管訓處,經國調升處長,負責管訓全國青年軍九個師的復員與重建第二期集訓青年軍工作,是年九月中旬三民主義青年團在廬山召開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經國當選團中央常務幹事兼團中央組訓處長(原處長康澤改派出國考察),從此三青團重責落在經國肩上(一年之後,國民黨與三青團合併,經國當選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三青團二次全代會期間,適蔣公在廬山會見美國特使馬歇爾元帥(即所謂馬歇爾七上廬山調停國共談判最後一次失敗事),蔣公告別馬歇爾元帥後即於九月二十二日飛抵南昌視察,經國隨蔣公一起前來,我當時任南昌中央第六軍官總隊副總隊長,集訓九戰區及江西地區的復員與編餘軍官萬餘人在青雲譜集訓,我接江西省政府通知和總隊長(原三十二集團軍副總同令)陳沛將軍同車至機場迎接蔣公父子(當時江西省主席王陵基、保安副司令宋相成已在場)。經國隨蔣公在南昌共四天,經國沒有隨蔣公公務活動,全心全意料理家務,我在機場交了兩份資料給經國,一份是往西抗戰勝利近況,一份是章亞若之母及其子的近況。蔣公父子抵南昌機場只休息片刻,由王陵基主席陪送至省府招待所,我隨即派專人至右營街通知章亞若母親周氏帶同外孫至招待所會見經國。這件事在當時的確是章家一件喜訊,一九四五年冬章母周氏帶著外孫由貴州銅仁跟大兒子章浩若一家回江西南昌,此時和經國失去聯絡已達四個月,經國在抗日勝利前赴蘇聯公幹,勝利後不久又調東北任外交特派員,馬不停蹄地為國事辛勞,對章母既未通信也未寄錢,章氏一家生活困難。說來也是機緣巧合,此時適我帶著新編二十師來到南昌裁編,住在南昌洗馬池江西大旅社(時一九四五年十一月間),保安處處長廖士翹的外甥車正(江西武寧人)帶著章母及攣生兄弟大毛、小毛來見我,先後四次之多,當時兩孩僅三歲多,生得清秀,口齒伶俐但顯得清瘦些,章母及外孫穿得破舊,特別是鞋子已破,腳趾有一個已露出來,章母對我說蔣專員數月無音訊又無錢寄回,教我如何帶大這兩個外孫子?章母最大恐懼是怕經國放棄父責,外孫未歸宗將何所依,每次都言之欲淚相對淒然,我每次都勸慰她老人家不要憂愁,並送些零用錢給孩子們買糖果吃,特別說明,經國乃頂天立地為人,對國事盡忠,對親至孝,對兒子必然愛護,目下報載已至東北與蘇軍談判接收,事忙無暇照料你們而已,她屢要我代她打聽消息設法聯繫。台灣李敖先生所著「蔣經國之研究」一 書,經國情婦一節中說一九四五年冬章母曾請求李以劻和王昇代尋蔣經國下落云云,按此時王昇是在重慶青年軍政治部工作,並未來南昌。經國此次來南昌具體會親情況我沒有目睹,據事後章母告訴我,每次父子相見之情頗切,除了留下一些生活費外,並為兩子命名,隨母姓章,交章老太教養,取孝字派名,大毛名孝嚴、小毛孝慈,因經國之子女均以孝字為輩份云云。經國在南昌四天都是辦私事,公宴私宴忙忙碌碌,不參加公事活動,蔣公則抵南昌之次日上午校閱第六軍官總隊全體隊 員,全體六千多名軍官隊員列隊於南昌市郊三山圩至青雲譜道上,蔣公親自點名。一路上我只見到參軍處方覺民參軍及沈昌煥秘書,卻未見到經國。校閱後蔣公召見第六軍官總隊將級大隊長以上座談時,也沒有見到經國前來,蔣公在南昌第三天上午九時江西各界歡迎蔣公大會時。我被選為會場指揮,地址在南昌豫章公園內,黨政軍各界及社團群眾逾萬人,當蔣公抵達會場時也沒有見到經國參加。蔣公在對群眾講話時除嘉許江西人民在抗日戰爭中的貢獻外,特別對軍官總隊隊員指出復員之後毋忘對國家之建設,盡力支持政府的戡亂,確保抗戰勝利之果實,更要保持過去抗日的光榮歷史云云,軍官隊員們聽後十分高興,從軍以來第一次見到蔣,有一種 光榮之感。是晚我至招待所見經國,他對我表示,希望我至南京國防部青年軍管訓處幫助他督訓青年軍工作,別外給我一函並附有名冊一本,保送十五名無職軍官,其中多是中上校級,且是江西保安處過去的同僚業已閒置的無職軍官,自一九四六年一月以來,經國曾來涵三次推薦入隊軍官共六人,這些則當時既非編餘軍官又非黃埔軍校出身軍官不合收訓條件,經國出面保送情面難卻,我犯規破例收留下來,而這次人數多我很為難。經國告訴我這些人員均為熊式輝舊屬,也是保安處時期同事,這些人入隊之後東北行營會來電調往任職云云,這又一次我越權犯規收留了這批無職軍官。這事也可看出經國為人很重舊情,對舊同事同僚請求安排總是盡力為 之。這也是經國為人忠厚助人為樂的美德,至於經國想調我至南京青年軍管訓處工作一事,我因該總隊尚未結束難離職,遲至一九四七年三月間才離開南昌赴南京,此時青年軍管訓處已結束改稱國防部預幹局,經國改稱局長。全國三十二個軍官總隊收訓編餘及無職軍官(包括軍佐、軍屬)近二十萬人,均復員、轉業、退役、退 職完畢,全部總隊長、副總隊長均調為國防部員或國防部部屬高參,我則調任部參,經國原擬調我充任副局長一職,由於我遲遲末至南京,已由原青年軍副監後改國防部監察局長彭位仁保薦他的部屬賈亦斌接充,我到勵志社會見經國時,他對我說準備文報部,調我至預幹局服務,候機再調整。


(二)佐經國為幕撩在預幹局所見的內幕

    1.我一九四七年四月進入預幹局工作,雖掛著高參名義,卻沒有安排專業,成了經國一位客卿作為他的耳目而已。我到職時經國要我了解局內人事狀況與青年軍各軍師的兵力調動概況。經國在當時心情很亂,外因是國軍兩次慘敗,一是一九四七年一月山東萊蕪戰役大敗,二是四月山東臨沂盂良崮戰役大敗;內因乃是預幹局內部的人事勾心鬥角。玆將該局的人事與該局的職掌簡述如下。

    預幹局全稱為國防部預備幹部局,這個局是從知識青年從軍編練總監部改組而成。一九四六年夏,解散軍事委員會成立國防部,將軍委會各部委改編為國防部第一、二、三、四、五、六六個廳,分管人事、情報、作戰、補給、訓練、科研業務,另編成陸、海、空、聯勤四個總部,又另編成若干特業局(比廳的編制小一些),計有預幹、政工、保安(專管全國各省保安團隊)、保密(前身稱為軍統局--特工總部)、史料、監察、測量、民政各局。這些軍事組織悉採用美國制度。

    預幹局的職掌照美國格局乃只是掌管全國大學生軍訓,畢業後即授予少尉預備軍官頭銜作戰時即徵為軍官,補充前線的軍佐(包括軍屬)。中國的預幹局,除在大專學校培訓預備軍官外,還在高級中學軍訓中培訓預備軍士。全國所有軍訓教官均歸預幹局管理,經國對此工作無興趣。後來蔣公仍將全國第二批徵集的青年軍第六、第九、第三十一,共三軍(軍長分別是劉安祺、鍾彬、黃維)所轄九個師,名義上仍歸預幹局督訓,經國仍然擔任局長一職。但當時內戰爆發,國軍發動了全面進攻,青年軍各師分別調至前線,歸各戰場指揮官指揮,預幹局雖名曰督練卻無指揮權力。例如青年軍二○七師羅友倫在東北鐵嶺地區作戰,戰績頗大,預幹局在戰爭中並未知情,二○六師邱行湘部在洛陽苦戰慘敗,預幹局也是戰後才了解,該局對青年軍部隊的指揮是徒有其名而已!據我一九四七年三月所了解,青年軍中的各師師長、旅長,乃至團長,對經國是很擁護的,每因公到南京晉謁經國時,經國或其他負責人總是設宴招待一番,加強遙控拉攏感情交流經驗。這些情況在一九四九年蔣公下野後不再存在。

    預幹局內部人事矛盾的主因是派系鬥爭,該局除局長外編制上有副局長一人,局內設兩處,第一處管理青年軍的督練教育,第二處管學校軍訓與輔導學運,一個辦公室管理人事、經理與 交通、總務、視察業務,副局長賈亦斌,處長鄭果是原青年軍復員管理處副處長,由後任監察局長彭位仁推薦的(彭位仁原任七十三軍軍長時的老幹部),另一個處長黎天鐸曾任經國在中央幹校時的軍訓處長,辦公室主任徐世曾也是彭位仁的軍校高教班三期同學。此外,課長江國棟、蕭昌樂、王昇,秘書江海東、陳元等則是經國在贛南,或在重慶中央幹校時期的學生,其中將級軍官也都是我陸軍大學先後期同學。從此看出該局的幹部來源,一部是經國的學生,一部是彭位仁的老部下,所以產生贛南、幹校、軍隊三種來歷的互相矛盾或爭寵的鬥爭。我記得一九四七年秋,中秋節的全局軍官佐聚餐會,經國出資加菜歡聚一堂,經國突然起立講話,除談起國內戰爭情況外,對局內的不團結,分派系、不爭氣的現象嚴加批評,並表示這些情況若不挽轉,不願幹下去云云,顯得很不滿意。餐後高級幹部們,擁上他的辦公室表態,願服從指示改正錯誤。一九四八年後我多外勤,局內情況如何則不了解。

   

(三)遵經國矚咐赴粵桂南區、總部任參謀長

    一九四七年九月間,廣東地區自中共東江縱隊調後不久,中共華南分局又策劃在粵閩、粵桂邊區國民政府大後方建立游擊部隊,廣東行轅張發奎先後成立一個粵閩邊區「剿總」,一個粵桂南區「剿總」。來電蔣經國局長調我兼任粵桂南區總部的參謀長,我遲遲未決,而經國卻頻頻催我至湛江(原廣州灣)就任。經國說前方在大戰,若大後方亂了則國家危險。囑我幫助陳沛總指揮早日肅清邊患,並與他經常保持聯繫,以資了解後方情況。我到職後於是年十月十日曾將粵桂南區情況向他作了全面彙報,以釋其念。粵桂南區管轄的範圍計有粵省南路的高州、雷州、廉州及廣西的玉林州。劃分為三個行政區,指揮三個行政專員(甘情池、董煜、羅活),南區指揮的部隊正規軍只有一旅,主力是廣東四個保安團,與當地的警察部隊。該地區中共地方武裝千餘人,已化整為零肅清不易。南區總部設在湛江西營(原法國殖民總督府原址),十月下旬召開一次全區會議,到各行政專員、縣長、黨部書記長、參議長、警察局長等五六十人,策劃了一個清剿計畫,十一月粵桂兩地分路清剿一次。有關這些計畫及行動我均向經國彙報了,他當時很擔心這些地區的燎原星火會影響大局。


(四)保薦我任國府主席特派戰地視察官

    一九四八年一月三日,經國以子紅電湛江要我速回南京另有任務,我向陳沛將軍告假,於一月八日飛回南京,次日即到中山東路勵志社向他彙報粵桂南區情況,他告訴我前方戰緊張,前方指揮官虛報敵情、虛報戰果,影響最高統帥部的作戰指導,造成戰略部署有失戰機,影響戰局的勝負。我們統帥決心採取前方監軍制度,派員督戰,推薦我到國府主席特派戰地視察官,到前線視察各軍的作戰,這一措施十分重要,望我速行到中央訓練團視察人員訓練班報到,進行視察業務的學習。一九四八年二月一日,我進入視察班受訓,該班主任李覺(曾任集團軍總司令),全班學員六十多人,來自國防部部員、高參佔三分之一,其餘全是各部隊保送來的現任少將副旅長、副師長、副軍長。開學時蔣公親自參加並點名。所授的課程均由國防部各廳長或有關特業局長為講師。三月一日,視察人員訓練班(最初名為督戰人真訓練班)與當時中央訓練團的戡亂人員訓練班合併舉行畢業典禮,蔣公與經國均參加,蔣公並致訓詞。三月八日,蔣公召見各位戰地視察官,並進行個別談話。蔣公問我,國難如此嚴重,你如何才能完成此重任時,我以「臨難毋苟免,臨財毋苟得」這兩句古代名言答之,蔣公表示滿意後即告別。次日我向經國辭行,國府軍務局長俞濟時,配給我一名佩手槍衛士(這名衛士兼譯電工作),與蔣公打電報的密碼本一本、國民政府電報紙一本。三月十日,我抵徐州見了顧祝同總司令之後,即開始工作(後來徐州「剿總」由劉峙將軍升充)。我先視察總部各獨立團(有裝甲兵、化學兵、工兵、砲兵、輜重汽車餐團),並遵蔣公意旨特對蔣緯國的裝甲兵第一團詳細檢點一次,並對該團官兵講話,傳達上級指示。視察各獨立團後,即到蘇魯邊區視察第三綏靖區馮治安所轄五十九、七十七兩個軍,歷時一月視察完畢後,發現該綏靖區內部很不和,厭戰與不滿中央待遇不公的情況頗嚴重,我寫了一份「視察第三綏靖區經過紀要」,向總統府視察陳明該區有不穩的因素,請加注意防範。另一份直接派員送呈經國參考。七月間至蘇北新安第九綏靖區李良榮部(後由李延年將軍繼任),視察該綏靖區所轄的一○○軍及至海州視察四十四軍。十月下旬, 回抵新安視蔡七兵團黃百韜部的六十三、六十四兩個軍。十一月七日,隨李延年將軍回抵徐州,次日徐蚌會戰爆發,我隨李正先將軍一起視察監督徐州剿總的作戰指揮。在此戰役,我發現潘塘戰鬥中劉峙虛報戰果,在徐州放鞭炮慶祝之事,因該戰鬥不是七十四軍邱維達部擊退敵軍,乃是敵軍轉移兵力,算不上是打勝仗。我在十一月二十三日將此情況電報蔣公及經國,徐蚌會戰國軍參戰的二、六、七、八、十二、十六等兵團兵力達五十萬,除六、八兩兵團在淮海南線得以保存外,其餘全被殲滅,國軍精華損失殆盡。十二月二十四日,蔣公在南京黃埔路召見我時,我作了全面彙報。同時也在勵志社向經國彙報了。一九四九年一月,蔣公宣布辭職,經國隨蔣公回浙江家鄉,我亦在此時下調福建任第五軍副軍長兼任獨立五十師師長及閩浙邊指揮官,當時預計蔣公辭職後第一步移居奉化,第二步住福州鼓山,獨立五十師是美械裝備將承擔警衛之責。這是福州綏署主任朱紹良面告我的,要做好一些準備工作(後來情況突變,蔣公未來)。


(五)面對堪亂建國的敗局採取救亡措施

    國共內戰,國軍採取三種戰略,一九四六年六月至一九四七年春採取全面進攻戰略。結果由於兵力分散被敵軍反攻而失敗。一九四七年夏之後採取重點進攻,東戰場攻破山東沂蒙山區、中共華東軍區的根據地;西戰場進攻陝西北部,以攻取延安中共中央根據地為重點。這次戰略部署雖獲勝利一時,終不能持久。到了一九四八年春又改變戰略部署為重點防禦。即確保主要城鎮如東北之瀋陽、長春、錦州、營口,華北之綏遠、張家口、北平、天津、塘沽、太原,華中之濟南、青島、海州、徐州、開封、鄭州、新鄉等城市。直至一九四八年九月濟南失陷後重點防禦也難確保。是年十一月淮海﹙徐蚌﹚會戰開始至年底全線潰敗止,首都受到威脅,國家情勢非常嚴重了。

    經國在此形勢下,屢次對部下說,這場堪亂戰爭如果敗了,我們將無葬身之地,我們戰到喜馬拉雅山也要戰呀,甚是悲壯的語言。在內戰頭一年中經國所能搜羅到的幫助戡亂力量,三民主義青年團團員幾十萬人,青年軍復員了的官兵八、九萬人,再加上在贛南、在重慶自己培訓的幹部數百人,這些人在抗戰勝利後一時難於集中發揮潛力。據我所了解,經國在這場內戰中,作國民黨的支柱力量之一,他曾做如下各事,企圖挽狂瀾之既倒。但存亡決定在戰場的勝敗,而一九四八年底淮海之戰敗,正為狂瀾之既倒,任何非決戰之措施也挽救不了國民政府的政權頹勢了。

    下面舉一些有關經國的非常措施。

    1)成立鐵血青年社

    一九四七年春,我在南京勵志社見經國時,他盛讚中央幹校學生的愛國熱情。我在預幹局所說他在南京匯文里德瀾廬設有一所「中央幹校校友會」﹙一九四六年冬﹚。在一九四七年夏校友會另設有一所「復員青年軍聯誼會」,這兩會均由經國兼任幹事會主席,他想利用這兩會的力量作戡亂建國之用。在一九四八年九月濟南戰役王耀武部被殲後,是年冬他感於前方戰局不利,挑選贛南老幹部中央幹校校友會,青年軍聯誼會及骨幹的忠貞分子李渙、王昇、楚崧秋、江國棟、潘振球、陳元、江海東、柳昕、俞季虞、張一清、胡軌、賈亦斌﹙此人後來退出﹚等數十人,成立鐵血青年社,於勵志社開了幾次會,印發有組社的綱領,經國任社長、李煥任書記 ﹙此時李在青年部任處長﹚。這是個經國想挽狂瀾的一個核心秘密組織。後來有了什麼作用,因我在前方任督戰工作,具體情況則不詳。

    2)成立戡亂建國工作總隊

    一九四八年二月,經國報請核准成立國防部戡亂建國總隊,以自己的二把手胡軌任總隊長。在成立總隊之前於一九四七年底開辦一個戡亂建國幹部練班,附設於中央訓練團內,集訓全國挑選戡亂青年千餘人,一九四八年二月畢業,蔣公鼓勵全體戡亂隊員要出死力拯救國家。畢業後成立六個戡建大隊,分派到前線國共對峙地區,擔任綏靖工作,把工作地區的民眾一律軍事化編組起來,協助當地的綏靖司令官搞黨政軍一元化進行戡亂。到了一九四八年年底淮海戰役大敗。散佈在冀東、魯南、蘇北、皖北、豫北、豫東各大隊也潰敗下來,只留下王昇所帶的第六戡建大隊因隨經國在上海,幫助經國負責經管護衛工作,尚保存一點力量。﹙按戡建大隊每隊三百多人,隊員一律軍官待遇,每人均佩帶卡賓槍一支,實際上是佔領區內的一支特務武裝,組訓民眾有一點用,戰鬥力則極其有限。﹚

    3)成立青年救國軍團

    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國民黨及其政府在戰爭每況愈下惡劣形勢下,蔣公又在桂系軍閥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崇禧壓迫與鼓勵下,為求與中共談判劃江而治,決定與共軍和談及個人的引退,經國在此時策劃將全國各類特種武裝加以統一,於南京原三青團總部舊址成立一個國防部青年救國團,仍由副手胡軌任總隊長,號召青年起來抗共,該團的編制非常龐大,軍官佐之多,好像明末「都督滿街走」的樣子,於是蔣公於一月二十一日引退,其總統一職交由李宗仁代理後,江南人心大亂。經國隨父退隱於奉化,以國民黨總裁身分遙控岌岌可危的局面。新建青年救國團下轄三個支隊。一為基幹支隊,由戡建總隊、人民服務總隊、綏靖總隊編成。二為地方支隊,由江南各省各自編成各義勇總隊,及青年服務總隊編成。三為學生支隊,由江南各省的大中學生編成,在共軍四月二十三日渡過長江後,青救團即全部潰敗。

   4)成立預備幹部總隊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被困在河南永城附近的杜聿明部被殲後,國軍主力已被擊破。在淮海戰役作戰的番號,除叛變的五十九、七十七兩軍及新編的孫良誠、司元愷兩軍外,其餘決定於江南蘇、浙、閩、贛、湘、鄂各省徵兵重建,惟有感幹部不足,經國同意賈亦斌﹙預幹局副局長代局長﹚建議,成立預備幹部訓練總隊,徵集復員青年軍官兵,成立三個總隊,經參謀總長顧祝同批准後,即於南京、漢中、重慶三地各成一個總隊,漢中集訓西北地區的預幹、重慶集訓西南地區的預幹,南京﹙後遷至嘉興﹚集訓東南地區的預幹。嘉興的預幹第一總隊由賈亦斌兼總隊長。全隊收訓了近四千人。一九四九年四月上旬共軍尚未渡長江。賈亦斌在蔣公父子回奉化後,有不忠於蔣家父子過激言論,被經國親信告發後,經國將他的本兼各職一律免除,以黎天鐸接充。在賈從奉化見經國歸來後,於四月六日夜即以其核心分子,武裝威脅新任總隊長黎天鐸,以令其率總隊逃回向天目山下游擊區,但很快就被胡軌率浙江保安團將叛兵擊潰,此舉對江南有影響,因這支隊是青年軍為基礎而編成的經國的親兵。據若干年後我看過張執一所寫的一篇策反江南兵變的文章。張氏後來升任中共統戰部副部長,賈氏也充任了全國政協委員,張已故多年,而賈則尚在人間,垂垂老矣!

    從上述,經國在戡亂戰爭後期,組織血社、組戡建總隊、組青救總團、組預幹總隊,千方百計地挽救國民政府,無奈前線國軍在八年抗戰之後士無鬥志、民無戰意、貨幣貶值、生靈悲慘的國情下,終於無力挽回乾坤,古人所謂國之成敗則在於數。信哉斯言。

   

(六)對不滿的人與不滿的事的隱憂片斷

    經國回國十二年中,憂時憂國,矢志忠誠,對奮鬥過程中遇到許多不滿的人和不滿的事,心中隱憂甚多,惟經國不大多表達自己的意見,也不願別人在他面前談別人的是非﹙特別的揭發則例外﹚,但事關大局則侃侃而談。時而露出不滿情緒來。下面列舉一些例子:

    1)對陳誠﹙辭修﹚整軍的不滿

    一九四六年九月下旬,在南昌飛機場迎接他及蔣公時,他問及江西軍官復員情況時,我告訴他,中央第六軍總隊收訓軍官萬餘人,人人叫苦,認為血戰八年付諸東流。對南京將官哭中山陵事件尤為震盪,南昌附近發現標語,叫出「蔣家不要毛家要,十塊銀元到延安」等語。經國聽後說:關於裁軍復員政策,影響軍官情緒,給敵人補充了砲彈,在戰略上失策,陳辭公應負責任。全面進攻不到半年已感軍官不足,再度補充整備餘軍官也缺乏作戰通氣,這些叫顧此失彼,戰後整編勢所必然,但忘記敵人虎視眈眈在想奪取政權的危機了。

    2)對CC系二陳辦黨的不滿

    蔣介石在一九二八年春復職後,在國民黨務方面一向倚仗陳果夫、陳立夫兄弟,在黨中央內部組織一個中央俱樂部,中央英文字首C,俱樂部英文字首也C,而陳氏兄弟的陳字英文字首也是CC,所以外界把中央俱樂部的CC與兩陳的CC混為一談了。蔣公有感於黨已老大缺乏新的創造能力,抗戰後的第二年一九三八年秋成立三民主義青年團於武昌,一九四三年 冬三青團中央創立一所中央幹部學校,蔣公任校長,經國任教育長,成為父子辦團校的故事。抗戰勝利後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及國民政府各中央機構均還都。蔣公企圖把團中央幹校與黨中央的政校﹙國立政治大學﹚合併,政大校長仍由蔣公兼任,教育長一職則由經國充任,再次成為父子辦政校的故事。一九四七年三月間,國民政府發佈了任命,在經國未到職前,據說遭到了CC兩陳策動學生反對蔣氏父子治校的標語。據預幹局辦公室主任徐世曾﹙中統徐恩曾之弟﹚告我,經國得到這個消息十分憤怒,十年來艱苦奮鬥到處受愛戴與尊崇,如今在政校出現這個場面,經國過去對兩陳以兄長事之,自此之後都對CC發生了懷疑,後來國民黨遷台,一九五○ 年八月,國民黨成立中央改造委員會時,經國當了委員,而陳立夫則進不了該會,從此結束了CC對國民黨中央黨部的控制與利用。CC在一九五○年八月以後成為歷史名詞。

    3)對康澤控制三青團的不滿

    康澤字兆民,黃埔三期,後來在莫斯科與經國同學於孫逸仙大學,康氏在「圍剿」紅軍時期任南昌營別慟總隊長,是一個堅決反共的人物,抗戰後任軍委政治部第二廳長,凡屬國民黨派駐延安的聯絡參謀都是歸康氏安排與指揮,可以說他對共產黨及共軍的情況是比較了解的一個,所以長達十五年為蔣公所器重,那又為什麼為經國所不滿,最後又為經國所擊敗呢?主要是抗戰開始的次年,三民主義青年團成立於武漢,康澤被蔣公選拔為三青團中央組織處處長時,在重慶紅極一時,對經國不夠重視。一九四三年底至一九四五年春,這段期間內經國在重慶主持三青團中央幹校,及任知識青年從軍編練總監部政治部主任時,在業務上常受康澤的壓制與阻撓而發生誤會。例如康澤堅持從軍青年一定加入青年軍入伍後,才能入青年軍政工班受訓,而蔣則力主按情況需要,不必入伍即可入班受訓。最終是經國勝利了,但經國認為康澤把三青團辦成為康家團,用人為私,不着眼大局,於國家不利,後來於抗戰勝利後,蔣公派康澤出國考察,三青團組織處長由經國接任。

    4)對江西熊式輝的不滿

    熊式輝,字天翼﹙外號拐子﹚,江西人,日本陸軍大學畢業,有中國戰略家之稱,圍剿期間曾任南昌行營參謀長,後任江西省主席長達十年之久,據稱是中國政學系頭頭之一。一九三七年四月,經國由俄回國不久,於一九三八年春他向蔣公保薦經國任江西保安處副處長、江西新兵督練處處長,也曾一度派經國兼任江西地方政治研究學院學生總隊長,一九三九年六月又得蔣公同意調經國任江西第西區行政督察專員及省府委員,熊氏乃經國的上級,經國為什麼對熊不滿?不是懷疑對蔣公不忠,主要是熊乃有自己政見,官僚政治互相串聯,想把各省的官僚成為一個系統,在施政方面不想革新、因循苟且,影響江西青年的進步要求,在經國的心目中,認為熊乃是一個大官僚而已!熊在東北行營主任任內指揮無方,終為蔣公所棄,大陸戰敗前遷至香港後赴台灣做寓公。

    5)對軍隊政工及鄧文儀的不滿

    國軍之有政工是師法蘇聯的,從一九二四年冬黃埔軍校起迄一九四九年冬大陸失敗止均有這個組織,國共合作則政工作用大、國共分裂則政工作用小,這成了一條定律,如東征、北伐時期的軍隊,政工能使士兵赴湯蹈火,反過來說十年內鬥與三年內戰時期的政工,則士氣消沉,士無鬥志、民無戰意,所以失敗。一九四六年夏,撤銷軍委會政治部,改名為國防部政工局﹙初名為新聞局﹚,編制大大縮小,局長一職由鄧文儀充任,各軍師旅團的政工人員質素也大大下降,在敵人政治攻勢下,很難發揮反擊作用。經國對此隱憂不堪,鄧文儀與經國是留俄同學,私交尚好。但後來為業務上矛盾兩人都有成見,如國防部人民服務總隊,經國想管而鄧文儀不同意,國防部戡建總隊鄧文儀想管,而經國不同意,派胡軌出來領導。因此雙方心裡很不愉快,國府遷台不久,經國即升為總政治部主任,而鄧文儀鬱鬱不得志,只任過內政部次長即退休了。

    6)對國防部人事廳廳長於達不滿

    國軍的人事任免,抗戰期間歸軍委會銓敘廳負責。抗戰勝利後歸國防部第一廳負責﹙廳長於達﹚。一九四七年夏,我在預幹局辦公室,看了該局軍官簡歷冊,關於局長蔣經國專欄如下:

    蔣經國,浙江奉化人,生於民前二年﹙一九一○﹚三月十八日,出身蘇聯軍事政治學院,軍簡一階局長。

    我向經國提出,你是中將局長,為什麼在簡歷冊上寫成軍簡一階,成為軍隊文官〔按軍隊文官分軍簡﹙同將級﹚、軍薦﹙同校級﹚、軍委﹙同尉級﹚〕。經國聽後盛怒。這是人事廳廳長於達之錯誤,他說:「我在蘇聯受過三年軍事教育,比黃埔軍校肄業時間長,學過軍師級及軍團級戰略戰術,把我當成軍隊文官,不成為將領,這是什麼人事法規呀!」一九五○年遷台灣,軍制進行改革,經國即被任為陸軍中將總政治部主任、上將國防部長等職。

   

(七)用人的策略及其提拔的幹部

    經國在國內工作十二年,培訓了不少幹部,他用人的策略有三種:一是贛南系,二是中央幹校系,三是青年軍系。其他如留俄同學及新交好友則作為客卿系,經國用人策略以贛南為基礎,幹校為骨幹,以青年軍為羽翼。

    最後將我所認識的經國所用的幹部記諸如下:

    1)胡軌:江西萍鄉人,黃埔四期,復興社骨幹。一九三九年,任瑞金軍校政治部主任時,奉蔣公之命扶助經國工作。他把該校十六期政工畢業生六十餘人,派至贛州江西三青團支團的幹部,奠定了經國贛南系的幹部基礎,胡任經國二把手多年,對經國事業貢獻良多,胡與我在一九四二年在九戰區長官部同事。遷台後曾任反共救國團主任及中央評議委員。(已故)

    2)賈亦斌:湖北陽新人,陸軍大學特七期畢業。一九四三年,賈投考陸大時我任過他的考試官,他頗有才華。一九四六年秋,由彭位仁將軍介紹給經國做副手。一九四九年四月,賈受中共上海地下組織張執一策動,在嘉興任預幹總隊長時,率部投共。現居北京,任全國政協常委。

    3)鄭果:湖南人,陸軍大學特七期畢業。他一九四二年投考陸大時,我任過他的考試官,此人沉默寡言。一九四七年春,任預幹局第一處長。一九四八年,調台灣任青年軍二○一師師長。

    4)黎天鐸:江西人,陸軍大學十八期畢業。此人與我在陸大同時在校一年半,同校不同期,黎得其親戚廖士翹﹙此人乃經國任保安處副處長時的處長﹚向經國保薦而任中央幹校軍事處處長。一九四七年二月,青年軍管訓處改組為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時,經國發表黎天鐸任該局第二處處長。一九四九年夏,由於嘉興兵變的影響,此人遷台灣後沒有什麼作為。

    5)徐世曾:浙江人。聽說乃是中統頭頭徐恩曾的弟弟,軍校高教班三期與我是同期同學。一九四七年春,任該局的辦公室主任。一九四九年四月,經國將賈亦斌撤職後。徐升了局長。

    6)蕭昌樂:江西人,江西三青團幹訓班畢業。一向為經國管文書印信機要工作。一九四七年,在南京預幹局第二處任科長。遷台後曾任職總政治部及國民黨中央大陸工作會主任。

    7)江國棟: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畢業。一向為經國器重。一九四七年春,任預幹局第一處科長。遷台後曾升至少將。(已故)

    8)潘振球: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畢業。一九四七—四九年任預幹局科長、副處長。一九四九年四月,賈亦斌叛蔣時,他表示對經國忠誠。遷台後曾任台灣省政府教育廳長、行政院青年輔導委員會主任委員。

    9)陳元:福建人,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畢。預幹局成立他即任經國的機要秘書,為人溫文儒雅,中英文俱佳。我一九四七—四八年,每次在勵志社會見經國時,都由他安排。遷台後在國民黨中央委員會任副主任。

    10)李煥:湖北人,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畢業。乃經國得意門生,鐵血青年社書記之一,幹校同學會負責人,黨團合併後調青年部副處長。遷台後受經國的提拔擔任實踐研究院主任、青年反共救國團主任、中山大學校長、教育部長、中央黨部秘書長。經國去世後被李登輝任為行政院院長,為經國學生中出色的一個。

    11)王昇:江西人。軍校十六畢業後,又進入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畢業。預幹局成立後,任視察督導室主任參議,後來任戡建第六大隊大隊長。遷台後為經國教養兩子。對經國極為忠誠,官升至上將政治部主任。後曾出任大使。

    12)徐君虎:湖南人。在莫斯科與經國同學,私交甚好。一九三八年,經國任江西新兵督練處長,徐任主任祕書。一九三九年六月,經國任贛州行政專員,徐仍任主任秘書。此人身體魁梧,學識廣博,對經國忠誠。一九四○年春,為重慶懷疑,憤而去職。大陸文化大革命之後,曾任全國政協委員及湖南省政協副主席。

    13)羅友倫:廣東人,黃埔七期、步專一期、陸大十五期畢業。一九四五年,任青年軍二○七師師長。一九四六年,在東北戰場該師打得出色,青年軍能戰,為經國所器重。遷台後在經國支持下,升至上將政治部主任。退役後轉任薩爾瓦多大使,他與我是步專同學,一九八○年曾和他通過信。現在已去世。

    14)江海東:江西人。曾任過經國柲書,江西青幹班學生,曾畢業武漢大學。遷台後曾隨經國在總政治部任過少將組長。﹙聞已癱瘓有年﹚

    15)許素玉:(女)江西人。抗戰初期在贛州婦女會工作為經國器重,調任江西青幹班任隊職,訓練過不少學生。遷台後曾任過國民黨中央委員。是經國女幹部中較有成就的一個。

    16)蔡希曾:又名省三,江西橫峰人。三青團中央幹部訓練班畢業,派至江西支團工作,曾任宣傳大隊長、贛州青年報總編輯、重慶中央幹校團書記。一九四九年,任江西贛東北青年服務總隊長。被俘後受專政二十五年,釋放後來港定居於元朗,為香港新報任專欄作家。

    17)蔣廉儒:江西清江人,三青團中央幹訓班畢業。隨經國在贛南工作有年。遷台後曾任國民黨中央文化工作委員會副主任。

    18)詹純鑑:江西人。曾留學義大利,江西復興社骨幹,江西省委副主委,青年軍二○八師政治部主任。遷台後被經國提拔,曾任台灣省黨部主委。

    19)范魁書:河北人。曾任贛南專署科長,為經國訓練人才。一九四四年,任青年軍二○九師政治部主任,及戡建大隊長。在台曾任司法院秘書長。

    20)林谷鄰:江西人。曾任贛南專署參謀主任。抗戰勝利後,任國防部監察局監察官。遷台後曾任金門防衛部政戰部主任。

    21)吳驥:江西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經國任新兵督練處處長時,吳任副處長,經國任行政專員兼保安司令時任保安副司令。大陸解放後下落不明。

    22)柳昕:江西人,日本士官畢業。一九三八年,經國兼任江西傷兵管理處長時,柳任副處長。後來經任專員兼保安司令時,柳任副司令。一九四七年,由經國推薦任國防部監察局第一處處長。據聞在大陸被俘後因民憤而受鎮壓。

    23)漆高儒:江西人。曾隨經國任秘書有年。遷台後任軍聞社長。任過報館主編,任過大學教授。在內戰期間聽經國說過此人有才氣,卻未曾見過面。近年讀過漆氏的作品,文章平實可讀。

    24)周仲鳴:江西人,軍校二分校軍訓班畢業。一九三八年,即隨經國在江西保安處任副官,為經國初出茅廬最早的部屬之一。一九四九年,在戡亂建國總隊工作。解放後被查獲勞改多年。被釋後在北京刻字為生,最後被聘任為北京市政府參事。此人一九四七年曾相隨過我,一九九二年北京相逢過,當時滿面病容步履維艱了。

    25)楚崧秋:湖南人,中央幹校研究部一期畢業。後隨經國在青年軍政治部及後來在南京預幹局任秘書,為經國得意門生。後來留美,遷台後任蔣公秘書、中央文化工作會主任、中央日報社社長。

    26)孔秋泉:江西人,江西青幹班一期畢業。一九四六年,在南昌曾繼蔡希曾任青年報總編輯。遷台後任中央文化建設委員會副主委。

    從上述幹部中,我曾分析經國用人策略,是以贛南系為基礎,以軍校為骨幹﹙全部大專程度﹚,以青年軍系為主。從後來各派在台灣的發展,如贛南系的王昇、幹校系的李煥、青年軍的羅友倫等可證明這一點。上述這些人物與經國歷史有關,特把他們寫出來,以供參閱。惟匆忙寫就,錯誤在所難免,請諒。

   


四、結語


    隨經國的經過及見聞已寫畢。現在想不揣冒昧大膽地寫一點結束語。總結一下經國的一生,我從一九三九年一月認識經國於贛州迄今已愈四十六年之久。但當年之人與事仍恍然如昨?!經國作為中華民國三軍統帥不幸於一九八八年一月病逝,進入歷史亦已逾八年,古人有「將軍鞍馬今何在,歲月悠悠付逝波」之句!這樣低沉來念舊是不可取,應以積極尊敬的心情來追憶,使後代人有所景仰以資繼往開來。總結經國的一生,提出我個人的拙見兩點,可以說是我對經國的評價吧﹗

   

    1)是熱愛祖國的一生

    經國年十五即赴蘇俄留學,從學習、工作、人質共計十一年多。一九三七年春,回國參加抗日戰爭,從督練新兵、治理贛南、組織知識青年從軍、督率青年軍頗多建樹,成為青年領袖。一九四九年冬,大陸失敗跨海遷台以來,匡扶蔣公救亡圖存,改造舊國民黨,改造舊政府,改造舊軍隊,改造山河,改造思想,大力發展經濟,把貧窮落後的台灣逐步建成為富裕的台灣,雖然兩岸分治,卻從不過獨立,始終保持一個中國,堅持一個中國就是熱愛祖國的標志。一九八八年一月臨終前一天還抱病為國操勞,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鞠躬盡瘁而後已的偉大愛國政治家。

   

   2)是關心黎民疾苦的一生

    經國雖出生於將門,但年僅十五歲即離鄉背井遠至蘇俄求學,由於乃父清黨反共,他在俄受盡人間苦難,因而洞悉人間苦難。回國後十分關心黎民疾苦,治贛南時期走遍所轄的各縣訪貧問苦,禁烟賭、修道路、辦學校、掃文盲、肅貪贓、破迷信、清戶口。當時他膽大如趙子龍,單身簡從,深入匪巢勸匪首為良,卒於剿撫兼施下,很快剿平各股匪類使黎民稱慶,譽經國為蔣青天。渡海入台後,巡視全島時,常與鄉間平民為友以洞民瘼,不辭勞苦地設法安置退除役老兵就業維時生計,經國去世前一、二年應時代需要,推行民主改革,解除黨禁、報禁,取消戒嚴令,允許台胞回大陸經商探視,使久戰沙場的老兵﹙榮民﹚高興若狂,有口皆碑。經國臨終 時,無數民眾痛哭跪拜,遙祭道旁,為世界人民所敬佩與感動。足見經國施仁政深得人心。

    去年十月底,我在香港接到經國胞弟蔣偉國將軍來信,其中有云:「……願我們海內外炎黃子孫,加強團結,共同努力,以早日完成和平統一全中國大業。重建長治久安的康莊社會,進而為全人類福祉做出貢獻,使吾中國人在國際社會上活得更有尊嚴……」之句。我誠亦有同感。願經國在天之靈,佑我中華早日統一,早日復興。不再受帝國主義者侵略與欺凌。今值追念中國一代偉人的往事,我作為中國人,對國事的希望是:「放眼狂闊窺兩岸,和風細雨待清平。」


    李以劻一九九五、六、十六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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