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牛集
吳煦斌

自然的孩童

  我無端憶起她,不是思念,是一個印象突然顯現。彷彿一句不斷重複的沒有根由的話。我第一次看見她時很驚奇:她是這麼年輕!她站在實驗隔鄰的預備裏,四周是大大小小的棕色瓶子和剛收回凌亂的解剖盤,我站在長廊上,不斷開關的門遮蔽她又讓她露出在高高的木架和長桌中央。她穿著白色的實驗袍,頭髮很長,在背後軟軟垂到腰間。她的手插在口袋裏,偏著頭默默看著窗外一根懸空的枝椏,樣子像一個茫然的小孩而不像生態學教授。但我沒有跟她談過多少話。

  我敏感笨拙,常常害怕她會感覺受到騷擾,只能在課室裏靜靜看她。她說話很慢,常常停下思索,偏著頭,那時她的頭髮垂到裙子的口袋邊綠。

  她喜歡穿大口袋的衣服,手常常放在口袋裏,握著拳,從外面可以看見微微突出的指節輪廓,有時她說話裏有一種孩子的音調,有一次她領我們到一個海灣看沿岸生物的分佈,下山的時候我從布袋裏掉下了湯馬斯曼的《死於威尼斯》。她替我拾起來拍掉塵埃說:「我喜歡馬勒。」說話的語氣像個孩子。

魚類學教授

  教我魚類學的教授樣子像海明威,他很胖,顎下也有小小的白色的鬍鬚,思考的時候會把一絡鬍鬚捲在手指上,拉長,再鬆開讓它彈回去。他專心時常常輕輕抬起眉毛,眼裏有一種童稚的率真,這也似乎像照片中的海明威。他喜歡寡一雙掉了鞋帶的厚皮短靴子,鞋頭很闊,很高,圓圓的鼓在前端像棕色的蛋。有時靴筒的邊緣翻起來,露出他沒穿襪子的足踝。
  我第一次見他,他把鞋子擱在肚子上,那是在學校的沙灘,他張開手躺在灼熱的沙礫上,頭下面是襯衣捲著着的一本書,四周是白色閃爍的沙,靴子直立地站在他圓圓的肚子上端,彷彿疲倦的大鳥棲息在海洋偶現的島嶼上。他予人一種可以在他思想裏憩息的感覺。
  他說話有一種閑雅舒緩的調子,從不追迫你,他讓你思索、沉默、重複、遠去,再又回來。他喜歡小說。
  他說:「四千萬年前澳洲和南極間有一條水道,但時間的轉變奇怪多樣,水壩又沖去了。」同學聽不明白問:「甚麼?」他說:「這是意識流說法。」他喜歡意識流的小說,「它們令人心裏平靜,像自然裏水的流動。」
  他給我們讀他的航海日誌。日誌有時寫在用木板夾着的大紙上,有些紙頁已經發黃,有些有棕色的海水漬印,模糊了字體。段落中間常常有美麗的圖形。每年暑假他都到太平洋,放大假也去,「航海是我休息的方法,是絕對孤獨快樂的時刻。」
  他只帶一名技師,船上是測量的儀器、繩索、網,無數的瓶子和器皿。
  但有一次他失去了他的船。他把它停在處女島附近一個小島上。浪很大,他到岸上吃蔬菜,但錨下得不穩,回來時它不在了。
  天已黑,霧開始濃密,他坐在碼頭的木梯級上,看遠處彷彿有在霧裏浮動的山形,想船或許會在這些山的背後,第二天他便駕了小艇去找它,找了三天,「像找尋失落的愛,心裏很不舒服,不斷責備自己,但船也和人一樣,應該有獨自流浪的機會。」
  他終於在三哩外一個小島背後找到它,它擱淺在岩石上,船側破了一個一呎寬的洞,「當它決定不再流浪的時候,是因它受傷得不能再動。如果是人,我寧願他永不回來,自己擔憂比對方猛烈受傷更較符合人性。」
  我們在看太陽魚,太陽魚差不多正圓形,像太陽,但扁扁的,他說:「牠活着的時候美麗得不得了,這裏粉紅色,這下邊是銀藍色,太陽照下來這裏又會變淡黃色,這鰭是淡紫紅色,會發亮。」但在我們前面的太陽魚只是啞灰的暗色,它在酒精中失去了亮光,身體邊緣只留下一些顏色的斑痕,像一面失去指針的大鐘。「牠從前真的不是這樣的。」我們在課室裏只能靠想像觀看,他在深海上卻確實可以看見美麗的顏色轉變,他說西沉的太陽不常常是紅色,有時它會有淡藍的旋轉的光,有時又是透明。但深海上也會完全漆黑,甚至看不見水。
  他在離岸六百哩的海上採標本,採了八天,但是第九天風暴突然來了。
  電報機兩天前壞掉,沒有修好,發電機給一隻在船的顛簸中鬆掉繩子的工具箱撞過去,也壞了。他們在沒有信息的完全的黑暗中,海在外邊劇烈地搖撼着船,他的行囊及沒有綁好的箱子雜物,韆鞦一般在兩邊的艙壁上盪來盪去,他坐下抓着牀緣,「但你那時不會害怕,因為你不能思想,所以亦沒有憂慮。」
  「我看着我的背囊想,現在它會碰到牆腳去。砰,它碰到牆腳去了。我看着我的靴子,它會從那邊滾過來。它果然從那邊滾過來了。那時刻是由小小的期待組成,你看着船傾側,你預料將會發生的事情,它們果然發生了,但發生的剎那,你又感到驚詫。」
  但在夜裏他看不見東西,在艙內也甚至聽不到浪的聲音,他只感到船劇烈的無方向的翻騰。四周奇特地寂靜,漆黑裏只有物體砸在艙壁上的「隆隆」的聲響,有時它們壓在他身上,然後又急速滾開。
  風暴終於在第三天停止了。兩天來他的手抓着牀緣,要放下來的時候手指卻不能動,它們成了白鐵的顏色,變為牀的一部分,他用頭把它們撞下來,但腿也不能動,他便躺在地上睡,睡醒起來的時候卻有暈眩的感覺。他是第一次感到暈眩。
  他扶着艙壁走上甲板,甲板上躺着兩條給大浪捲上來的鮪魚。他把牠們生吃了。
  因為,他再無氣力打開給雜物壓着的櫥櫃,「魚沒有腥味,但不像魚,像一隻放久了沒有果子氣味的蘋果。」
  他跟海明威有相似的容貌,但對事物卻有不同的看法。「人當然不是為失敗而生,但失敗亦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一個男子漢可以被消滅,亦可以被打敗;尤其是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沒有甚麼是需要征服的,甚至魚也不是需要征服的。」他是我見過最不爭取事物的人之一。
  他亦發表研究報告,因他需要知道別人的反應,也申請資助,因他的研究需要經費,但他不會介意別人佔了他的研究室,也不介意別人擅自用他的船。一個教授拿了他的研究結果用自己名義發表了,他不覺得那是值得介懷的事。
  「橫豎是要公開的。」他心裏對事物亦沒有價值等級的分別。有些人叫一些魚作「垃圾魚」,因為牠們醜陋或肉不好吃。他不能明白他們的理由。「每種魚其實都已經活了幾百萬年。牠們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區域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好,牠們盡他們所能應付各種突來的變遷,在適當時候又會蓬勃的繁殖。牠們有時等待,然後蛻變新的形體。牠們有牠們各自存在的道理。我們看魚要用魚的眼睛,看人用人的心。」
  他喜歡給我們讀一些他看過的文章,它們多半關於魚,他的辦公室門前貼着許多小孩畫的魚。有一次他給我們讀一段一個英國科學家到恆河研究魚類的記錄。當地漁民喜捉蝎子魚,蝎子魚臉上有兩排刺,鰭上的刺也很尖,被刺中會很痛。其中一種叫火鷄魚的蝎子魚,很美麗,牠們每條鰭刺上有長長的鬚絲,游泳的時候隨着水飄擺。漁民都喜歡捉小的,因為肉嫩,捉到以後他們把魚放到口裏咬死,有時魚受痛,會竄入他們的喉嚨去。他們不能立刻把魚拉出來,因為魚身上的倒刺會把喉嚨撕破。他們通常等候幾天,待魚死了,肌肉軟化,鰭垂下才把魚挖出來。但魚這時已經發臭了,有很難聞的氣味。那英國科學家說:「他們當然不介意,他們身上有相同的氣味呀。」
  他很奇怪一個生物學家竟然會說這樣的話,他向我們說:「你若厭惡與自己不同的人事,你不能說你愛生物,生物畢竟包括觀看與自己不同的生命。人的尊嚴不在於人的不屈,而在於對平凡生命的尊重。」

醜魚

  有些魚是很醜的,我捕過一些醜魚。我們把網降到二萬呎深,然後把繩子絞上來,牠們就在裏面了。起初我以為是骯髒的膠袋,後來才看見牠尖長透明的牙齒。牠約四吋長,牙齒和嘴巴佔了兩吋,然後是小小的柔軟的灰色身體。牠沒有鱗,握在手裏像一團棄置的膠袋,但放在水裏卻看不見。牠頭上有小小的透明的絲捧,附着一個發光的囊,當牠搖着絲棒牽動光囊,別的魚以為是蠕動的蟲而聚攏過來的時候牠就把牠們吃光。在漆黑的深海裏,牠們是死亡的星宿。但牠們對親人卻非常好。這些全是女的,有時看見小小的雄魚附在牠們身上,只有牠們五十分之一那麼大,像小小的錯生鰭。雄魚不用覓食,雌魚負載牠們,供養牠們,給牠們庇護。雌魚是堅強碩大的,生命便是從牠們那裏來。
  我想起福克納八月之光中的女子,經過欺騙和死亡,安穩地在顛簸的馬車上吃一罐魚,她懷着孩子,外面有橫強的亮光,而她終身將會安然度過災難。

版權?

吳煦斌是一位很好的作家。可惜她的作品在坊間已經很難找到。因此,我將她的少量作品上載至此,希望更多人可以認識她。她的作品可在公共圖書館借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