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科幻世界》2006年第10期,署名魏克
同学聚会
作者:魏克
要不是为了参加同学聚会,我才不会替李胖子值夜班看网吧。
二十年前的同学都已经有家有业有工作,谁也没空白天聚会,只能晚上聚聚,还要在网上进行。可怜我虽然是搞网络的,每周也只能挤出两个小时的网费——说起来你还别不信,二十年前,你会认为电工用电不花钱、水暖工用热不花钱,或者,超市的理货员买东西不花钱?
自己混到这个份儿上,用文一点儿的话说,已经“羞于与同学为伍”了。我过得好一点儿的时候,曾经把个白色小木牌支在大街上,上面刷着红字“LAVA / .NOT / D++”等等我会的东西。其时,我的左边是“刮大白”,右边是“电锤”。“电锤”还颇对我不屑一顾,人家毕竟是有生产资料的人,我却只有自行车后货架子上的一个键盘而已。
但是我当年是班长,好歹是计算机系N条汉子之一,大家要求我一定要到场,只好替人值班看网吧,就为了上网不花钱。
其实值夜班没什么活儿干,网吧这种历史陈迹,白天都门可罗雀,更不用说晚上。今晚,只有一个客人,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缩在一个角落里,一下一下捅着键盘,显示器上冷色的光照颧骨上,脸上的影子显得更瘦。
“包宿(朽,3声)八块,先交钱。”
他的钱油腻腻的,全是零分零角。
收了钱,锁了门,连上同学录,戴上人机接口。一大群熟悉的陌生的面孔让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啊呀,你胖多了,都认不出来了……”
“呵,几年不见一下子成熟这么多啊……”
“哪是几年呐,有快二十年没见了吧……”
“后悔当年没答应我?”
“胡扯……”
“校庆你回去不……”
早知道衣冠楚楚演化成了贬义词,不过,看着眼前这些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我还是找不出什么别的词儿来。再没有当年校园里的幼稚了。
“班长呢班长呢。哎,你见班长了吗?”
我差点张开两臂冲过去。叫我的是小三儿,当年看球赛时一个支持德国一个支持意大利,差点动起手。
“先生,贵班班长今天不能到了,他没有时间登录。他留言说祝你们聊得高兴,把下次聚会时间通知他就可以了。”我礼貌有加。
“你是谁啊?”
“我是今天的聊天室管理员,竭诚为大家服务。”我当年就职时也是这么说的,“竭诚为大家服务”,不知道老同学们可还记得否?
大家转头聊自己的,不理我这个外人,“知道老砍吗,他叫什么名儿来着,听说他现在可牛了。”
“那不,来了。”
老砍已经没有一点儿当年的影子,西装皮鞋的,满面红光,头顶微秃。
“老砍,走路都晃啊。”一个说。
“啊,呵呵。在刚果有个工程,没有虚拟现实,只能将就找个网吧用卡通形象了。”
“那不就不能比你的小肚子了?”一个开着玩笑,“你没来的时候我们都互相比过了。”
“等我安上触觉传感器……怎么样。”
“油挺厚哇。”
这些CXO,早就把中间的X从A枚举到了Z,恨不得把希腊文也拿出来凑出个CωO、CπO来给自己再发份奖金,对技术可能早就淡忘了,再说对同学,也没啥也隐藏的。我跟踪到老砍的地址。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这个小镇和刚果的距离,而是他的机器和我的机器。
我抬起头,网吧里唯一的顾客正把触觉传感器从屁股上挪开,那可能是他浑身上下唯一有点脂肪的地方。他脸上还自顾笑着,那笑容里依稀还有一点儿老砍当年的影子。
我抬起手,张了张嘴,没吱声。
说什么呢,难道说“老砍,你还好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