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是花蓮的一個討海人,1999年加入多羅滿賞鯨工作團隊,成為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解說員最親近的海上工作夥伴。他是一個小人物,卻在賞鯨船上的努力工作中,成為大家倚賴的工作夥伴,以及大家心中的驕傲。當他與聖嚴法師同日離去時,電視上當然不會有他的消息。但自然班的大哥哥、大姐姐或許都曾受惠於他在海上的努力找尋,而有了難忘的海上之旅。他不是英雄,清苦的走完一生,卻留給許多人深深的記憶,以及不平凡的典範!僅以此文紀念他,並獻上最高的敬意!
是神的安排?還是自己的選擇?像一個戰士般,他盡責的完成當日兩次航行的工作,在回碼頭停泊的時刻,坐臥在他一生的戰場,船隻的甲板上。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討海人,讓我在第一次見到他時,就留下深刻印象,無法同其它年輕工作夥伴般直呼其名,只能用生澀的台語喊出:「王伯!」 初見王伯,讓我聯想到我的爺爺,一個沉默的退役士官。王伯靜靜的凝視著海面,總是一手攙扶著船身突出的部分,另一手持著帽緣,我也常笑鬧著說他以為自己是在投手丘上的投手。他的精準,顯然不是在投擲上,而是在賞鯨過程中對於水面訊息的判斷。他靜默,卻又最常突破海上的寂靜,比船上任何人都先發現鯨豚的蹤跡,興奮的叫喊指出海豚方位。然後,再選擇退回到原來的位置,開始下一次的搜索。 有時和他開玩笑,說來個工作洗牌,我去開船,船長找海豚,王伯解說,他總是笑而不答。或許他覺得說話是解說員的事吧!即使在長時間的搜尋後,某個方位出現水花,面對實習解說員未能及時報告給船長時,他也僅是著急得在船頂叨唸,甚至衝下去直接與船長對話,絕不會用麥克風溝通。喜歡他在港邊把麥克風遞給在岸上的我,從那一刻開始,我就相信船長、他與我成了最棒的工作團隊。 我尊敬這些個在海上的工作夥伴,並不完全是因為年紀。在賞鯨船這樣的一個場域,解說員嘰哩呱啦叨唸的環境裡,提供資訊、引發歡樂的解說員,往往容易成為旅客注意的焦距,船員,似乎就必須習慣於被遊客忽略。即便這些討海人慣於低調,我卻不能忍受這麼辛苦的航行工作中,船員卻只被視為航程中船隻的部分。我選擇在適當的時候,讓遊客看見他們,認識開船的鑫伯,也認識在船上的王伯。這時,他的反應卻又不如平日的害羞,站在船頂驕傲的舉手,或揮動手中的鴨舌帽,向遊客?或是對整個海洋打招呼?王伯輪機長的職務,聽起來不如船長響亮,但他有遠洋航行的經驗,卻讓他的介紹詞變的不凡。在1999年見到他之後,我就知道他喜歡弗氏海豚,因為牠「粉紅粉紅」的腹部,像極了巴基斯坦的女孩的膚色,那是他環遊世界後認為最美的人類族群。 在賞鯨船上解說的前三年,謹慎的我總在發現鯨豚後,詢問最常在解說員身邊的王伯,作最後的確認,務必能提供給遊客最確實的解說內容。關於常見鯨豚的辨識、行為的觀察,他顯然非常在行。只是對於一些數據,他可能就不太了解,也無法明白為何我們總要唸出鯨豚的體重、體長以及繁瑣的形態資料。而在常見鯨豚之外,他就只能看出差異,卻無法用科學家慣用的稱呼來溝通。像是2002年5月9日8:30的航次,他就只知道船頭有一小群「奇怪的花紋海豚」,頻繁的出沒、消失。在賞鯨活動中,這樣難以捉摸的鯨類是沒有「觀賞價值」的。而在我「該死的科學家個性」堅持下,船隻終於能在幾次的迴轉航行後,以近距離觀察到這一小群「吃完蛋糕沒擦嘴」的海豚。沒錯!那是他給小虎鯨的綽號!而對於不同鯨類,他總愛給牠們不同的暱稱,「小鬼頭」的飛旋、「大頭仔」花紋、「黑白郎君」殺人鯨、「大肥仔」弗氏海豚、「木頭」抹香鯨,而大家熟悉的瓶鼻海豚呢?他又給了「大大肥」這樣的稱呼來和弗氏海豚區別。我喜歡這些別稱,那不僅拉近了鯨豚與我們的距離,而這些個稱呼,有些甚至在花蓮港邊擴散開來,取代了學術界原本對這些生命的「冰冷」命名。 隨後,我送了他一本圖鑑,因為我發現到他常矗立在後方看著實習解說員幾乎人手一本的鯨豚圖鑑,似乎感到好奇。當然,也期望他能了解在學術這個「凡俗」的世界中,人們是如何稱呼他不凡的海豚。我在拍了不錯的照片後,常會多洗一份給船員,當然,王伯也有一份,在他舊家的電視上,或是哪個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感謝他們開船、尋找、發現海豚,讓我能持續攝影的興趣。他屢屢在我的腦後說:「不要拍了!快說話,已經拍這麼多了!」。而面對不常拍照的人,他又表現出不同的看法「不要說了!這麼漂亮,趕快拍照!」這些都是在解說員聚會交談才得知的差異。 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無法了解為何有人要起大早去看清水斷崖,航行中並不斷引用「溪伯」的描述,說斷崖是大牆壁。而他對於我們拍照、攝影,當然也有不同的想法。「不要拍這麼多,買底片、沖洗花很多錢的?」「已經那麼多相機了,別再買了!」因此,我說有時會有人付錢用我的照片,或是當我們說到數位相機是不需要底片的,還是我向他說明「買相機是一種病,不買會死!」時,他是很難理解的。在他心中,錢是要用在重要的地方,吃飯、繳電費,當然,更重要的,就是家庭。 他和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但卻不時向我們這邊探頭。他對於新鮮的事物,都會以羞怯的口吻反複自嘲的,來顯示強烈的好奇心。「啊!這個我不懂!那是甚麼鬼東西!呵!呵!呵!」。所以,當他發覺去年湯傳給我的解說船班簡訊,他就極專注的看著,說:「怎麼有這個東西?」。我問他說他想不想收到?他說:「要錢嗎?」、「啊手機都是我兒子給我弄的,我只要能打電話就好了!我不會的啦!」。然後,我向他解釋,他也許需要看船班、知道誰解說,他也就興奮的將電話號碼給了我。隨後,我數次問他有沒收到簡訊?直到有一天他開心的表示收到了,並稱讚簡訊真的很方便,他不用打電話去公司問船班了,高興的像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不過,累積的船班通知簡訊,又讓他有些搞不清,於是,他又認真的看著對新科技並不熟練的我,笨拙把玩他的手機,教他刪除簡訊。事後,我又不放心的對他說,如果不熟悉,可以請解說員幫忙刪除過期的資訊。他連忙表示:「對啦!」。至於他到底有沒有學會刪除簡訊,我則不知道。 在相處多年後,沉默的他和我們漸漸熟稔,也開始在海上與解說員有更多的互動。他愛笑,尤其是在辛苦找尋到海豚後,他開玩笑說要把虎鯨的背鰭割下帶回家看,也說過要拿酸梅子丟去塞海豚的氣孔。此外,他對不同解說員也有獨到的觀察,磊「小而有用的眼睛」、清「白的像女鬼的衣著」、芳「對海豚位置描述的精準」……,而我當然也想知道關於我的「評價」。去年(2008)夏天,從他人口中傳來他對於我尋找海豚能力的肯定與信賴,在認識他的第十年。總之,他的評論是含蓄的,不喜歡批評讓人不舒服。因此,一回在我給實習解說員意見的過程裡,由他突然從身邊爆出的一大堆建議,才讓我發覺他對「解說」這件事,也早已形成獨到的見解。而在航行中,常常在船頂上的他,也成為解說員與實習解說員最熟悉的夥伴和最大支持。 在回想與他的過往時,從早期與磊整理二手電腦送給王伯的小兒子,到每次送他一些小禮物,我已經忘記他是否向我說過「謝謝!」?他的情感是含蓄的,且不是透過言語來傳遞的,點頭、搖頭、揮手、微笑,或是一句「小心開車!」都可能是他的感謝方式。我相信,若是我不加快速度,努力整理關於他的記憶,這些個他的美好特質,對他美好的印象都將隨淚水漸漸流逝。 他總是早早來到船上整理船隻,如果航行從5:30開始,到:19:00結束,他夏天生活的全部就是船隻、鯨豚與海洋。這也是我為何向人訴說,他夏天深紅著的雙眼,讓我看到了他對工作的認真,以及找尋海豚的專注。也因而每每遊客或解說耽誤時間,面對在港邊叨唸的他,我總能包容他的情緒。因為,他早已視尋找鯨豚為責任,不願有一分耽擱而減少了搜尋的時間。只是這種對延遲不滿的情緒往往瞬間即逝,在發現鯨豚的那一刻,就會隨著水花、遊客的笑聲消失了。 | 過去國外的學者來訪,曾驚訝於我在賞鳥時尋找鳥的功力,並佩服的稱讚著我:「You got the eagle eyes!」。然而,如何從水花判斷是浪、雨傘旗魚?還是我們鍾愛的鯨豚?卻真是為難了我這雙鷹眼。以一個討海人的身分,他的眼力當然無可挑剔,而他那泛著血絲的雙眼,卻可以輕易的從幾公里外的這頭,接收到較精準的訊息,甚至還可以正確無誤的告知海豚的種類。也因此,解說員對他的依賴日增,他也把發現鯨豚的責任攬在身上。當然,我覺得,在賞鯨船上的他,應該是在享受生命中最榮耀的時光。 然而,沒有最先找到海豚時,他也有一堆的解釋。「我早就看到了!正在作確認你就說了!」「你擋在我前面,要不然我早就發現了!」,好像他跟海洋有了約定般,海豚必須經由他的眼才可以在賞鯨船前現蹤。或者是「啊我就一直往遠處看,誰知道牠們在船邊!」,原來海豚還必得先在遠處被他看見,才能靠近船邊一般。這是自信、驕傲,也是他在我們的賞鯨歲月裡,最仰賴的人格特質。 而一場不公平的競賽,一直悄悄的進行著!「王伯!休息一下,我找殺人鯨給你看!」。他總是不屑的冷笑著,點點頭或無奈的搖頭。只是配備了Leica望遠鏡的我的鷹眼,仍然輸過他一雙紅色鍍膜的肉眼,屢屢敗陣下來。這種競賽結果沒有妒忌的生成,只更加深我對他的尊敬。然而,與我同船的時候,似乎可以感受到他格外想要首先找到海豚的氣勢,擊敗我,不!應該是勝過望遠鏡!他以他難以計數的海上歲月,我用我高科技的光學儀器,這場競賽雖不公平,但我們心中都清楚,一切的努力都是為了那船隻上旅客一顆顆渴望鯨豚的心。 從賞鯨初期渴望能找到較多種的海豚,到近期能在賞鯨船隊中最先找到海豚,他的賞鯨哲學也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時間和環境調整。他知道在不同的時間出航,有不同的注意要點,清晨的航次重在判斷潮水流向與海上漁船的聯絡;中午的航次重在掌握其他賞鯨船的位置,迅速趕到已知海豚群的出現地點;傍晚重在時間的掌控,要迅速在天黑前找到鯨豚。而在油價高漲的去年(2008),他更替船公司發展出一套省油的哲學,找到一群海豚,讓遊客看個過癮,然後直接進港。當然,我也會懷疑他「暗藏」海豚,以達成這種省錢哲學。只是,當看到第二群海豚時,他又總會悄悄指給我看,然後一次又一次的「忍耐」我用麥克風告知船長海豚位置,並無奈的笑著搖頭。是炫耀嗎?我可能再也無法了解了。 從賞鯨早期我害怕在沒有他的賞鯨船上,到去年的整個夏天大家都希望與他同船,解說員們都清楚他的重要性,因為王伯幾乎是發現鯨豚的保證。有時當他大喊「在那裡!」之後,若是雙眼相形努鈍的我沒有立即反應,他會在靠近海豚群時用帽子敲我的背,或亂抓我的頭髮,大笑:「我就跟你說,還不相信!」我也總是千篇一律的回他:「我哪有不相信呀!你說了就算!你是王伯耶!」他笑得更開心了。即使到後來我偶爾可以自行發現海豚群,彷彿可以在海上「單飛」時,我仍然期盼能在多羅滿的兩艘船靠近時,清楚看到王伯的笑容。2008年,在長時間未發現的航次中,他會交代我分工檢視一塊海域,或是要我用望遠鏡確認,那時,我已逐漸感受到來自王伯的那份信任。當在海上單飛時屢次找到海豚群後,我跟解說員開玩笑「叫我王伯!」。他應該明白,「王伯」是個讓人尊敬的稱呼,也應該能夠了解,我喜歡在清晨5:30出航,「找到一群屬於自己的海豚!」的驕傲,那是他傳遞給我的特質!
他並非完美,以一個討海人的身分,夜間會暈船的事其實讓他很不好意思,他總是為大家準備好夜釣白帶魚的釣餌後,早早找個地方休息。一回在船上跌傷,也面露羞赧的神情,彷彿松鼠由樹梢落下般不堪。他對出航時間延誤的情緒,也會直接的呈現在遊客前面,完全沒能了解他現在是所謂「服務業」一環的身分。但這些小事,都無損他在黑潮夥伴心中的可愛形象,每年夏天都有許多義工路經花蓮,特意到港邊來探訪阿鑫伯與他,即使打個招呼也好! 我到今天還是不了解巴基斯坦的女孩有多美。當然,嚷了一個夏天,我去年還是沒為他找到殺人鯨。每回出航都會問的潮水,我還是不清楚啥是他所謂的「好流」(因為好像只要槓龜就是歹流)。因為鮮少額外花時間與人應酬,哪怕是吃頓飯也罷,我個人所有關於他的影像記錄,幾乎都是發生在碧海藍天中。完成,是一件美事,但當我盡力從幻燈片、影像檔案匣中整理出關於他的片段時,卻沒有完成的喜悅。我也相信,還有些許記錄,是藏在影帶中、防潮箱裡,不時蹦出來與我相聚,就像我在路上行走,會從不同人的面容、行為中,看到了王伯的部分。完成,真是美事嗎?就像我在完成一些工作時,總會沉浸在完成的邊緣,捨不得作最後的收尾工作。關於王伯,我也多麼期望那是尚在進行中的…… 從1/30威任的簡訊,我就已經知道大事不妙。到佩馨的e-mail聯繫 > 各位黑友好 > 有些伙伴可能已經得知這個消息 > 我們親愛的陪大家找海豚的王伯在過年期間生病了 > 目前仍在慈濟醫院加護病房昏迷中 > 事件發生經過,佩馨彙整如下說明: > > 1/29(年初四) > 當天有兩航次,0830 貝貝、1400姿樂貝貝,天氣晴海況佳 > 1500-1600 > 佩馨與貝貝通電話時表示找海豚狀況不錯,她還跟王伯討論看到的幾隻黑鯨到底是誰,王伯無異狀,挺開心的 > 1700-1800 > 接到貝貝來電說王伯昏倒正在急救... > 當時已經回港停船,貝貝隨船進港,貝爸貝媽已在岸邊等著要泡咖啡給鑫伯王伯喝………… 我一直在準備著接受可能發生的事情,然而,卻永遠沒準備足夠。想到學測第一天中午帶DD到漁港吃魚丸,DD興奮的發現多羅滿號,我隱約看到船隻旁有些熟悉的身影。真的是鑫伯、王伯!我看到他們在陽光下揮汗工作,急忙到港邊的雜貨店買了兩瓶罐裝茶。那是我與王伯最後一次的交談! 他不會是傳奇,卻在我們心中留下了不平凡的形象。像每一回進港前,「繞過堤防,我們今天的航行就要結束,最後,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 …… 」,我總要把遊客的焦點導引向船上的討海人船長在船長室,王伯在甲板或船頂,接受遊客最熱烈的掌聲,感謝他們的默默付出。王伯帥氣的在風中揮手,但這一次,除了我們最深的感激,還有強忍在眼眶的淚。「基於對大海的信任,相信她會有最好的安排;基於對船上工作人員的信任,相信大家都作了最大的努力;也基於對王伯您的信任,相信您已經留給了我們最好的!」。「再見,王伯!謝了!再見!」 |


〈摘自家庭聯絡簿2009/02/13 Dale's 留言〉
請代我致哀,並獻上我最誠摯的感謝。兩次的花蓮畢旅我都錯過,無緣認識王伯,但從你的描述,感覺他的形象如此鮮明,彷彿是個相識多年的老友。謝謝王伯曾經帶給孩子們的快樂,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