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聽音樂,少說話
二、
不抽菸的時候,他常常想起從前。
不到十年前,那時的BlueNote還是黃金般的光景。七點開門,老客人便陸續上門。交心已久的彼此早已默契十足,身為老闆的他只管坐鎮櫃檯。角落陳列的那一牆CD,除了自己平日素愛的以外,也有不少是好友的推薦。酒逢知己,那可真是單純又快樂的時光。
因應這群老朋友的要求,每個禮拜現場演出的團體越來越多。這群晚輩可以說是人才輩出呵,他想起好多個曾經合作過,現在早已功成名就的熟悉臉孔,還有很多個輝煌的夜晚。那時的自己似乎也玩的很快樂,儘管現場氣氛火熱,只要情緒一來,便也提著自己的小喇叭上舞台Jam一段。
那些賓主同樂的日子啊!
不勝唏噓,只好又燃起了一另根Marlboro。
一套鼓、一隻低音大提琴、一架斯文的鋼琴,黑膠唱片的時代。
入夜的 Village Vanguard 酒吧和往常一樣座無虛席,Bill Evans和他的三重奏正
仔細地對手上的樂器進行調校。服務生上菜、倒酒、端咖啡、把客人給的小費偷偷塞進
褲頭裡。二號桌那對情侶甜甜地相擁著,吻了起來。舞台前面,一位老紳士拿下眼鏡,
舒服地伸了伸腳。整間酒吧和往常一樣煙霧瀰漫,剛推門進來的小夥子忍不住打了一個
噴嚏,惹得坐角落的老菸槍們一陣怪笑。
刷鼓聲一響,鋼琴的樂音就這樣劃破煙幕,傳了過來。趁酒客還沒有反應過來,貝
斯聲像橡皮筋,將所有的人,偷偷捆進了回憶。
是爵士!和往常一樣。
Bill Evans Trio《Waltz For Debby》 1961
BlueNote 一向是低調的。
雖然就座落在捷運站旁,但是那藍色的招牌卻總是點不亮。樓下的Oldie Goodie總是菸酒男女,夜夜笙歌。相較於那裡的快樂,這裡總是聚集了許多深沈憂鬱的靈魂。
蔡爸說:「以前,常常下班時間一過,便有些老客人陸陸續續報到。有的圍在吧檯前,或是和蔡媽說三道四,或是來討論最近的唱片動向。有的進來後便不發一語,默默點了杯酒,選了片CD,就這樣坐在角落默默聽著曲子。」來往的都是愛樂人,身體裡面的魂魄大概都長得很像。類似的苦悶在那裡相遇,真的值得珍藏。
於是相較之下,蔡爸就不喜歡最近年輕人聽音樂的態度。他說,「最近來的年輕男女聽音樂從來不做功課的,上酒吧好像炫耀的成份比較重。常常看到男生帶個女孩子來,但是聽到今天晚上沒有Live Band的演出便急急忙忙告退。其實這些現場演出絕大部分都比不上那些名盤啊。感覺好像這給十年來我們這些愛樂人的推廣都白費了,唉!」
「這幾年,來店裡的人也越來越少了。」蔡爸跟著說,「一直以來,理想和現實就一直拉扯著。我現在也不講什麼理想了。這家酒吧也開了三十年了,也算是種成就吧。 未來能繼續撐多久我自己不知道,唉,算了啦。」 看著蔡爸有些自暴自棄的樣子,我不禁感到不捨。我想起以前在某些介紹台灣爵士樂的書籍或網站中那些對蔡爸的崇高描述,那個酷調老闆、台灣爵士樂之父,卻也在現實生活壓力下顯得脆弱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