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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之二·安东·一动不动

    我叫安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厨师,或者说是美食家。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为现在,我的身份只是一名单纯的“游客”而已。其实一个人根本不能同时胜任好几个角色,就算是再优秀的教师,在家里也大多只是个平庸的家长;看着那些名片上印着无数头衔还沾沾自喜、趾高气扬的人,真是让人感到好笑而有无可奈何。
 
    我经营着一家小餐厅。但是,由于我个人的某种原因,餐厅停业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的行动虽然受到某种限制,但还是可以做一些像一般人那样的、不太激烈的活动;在这种前提下,最佳的行动当然是旅游了。我并不是那种浮光掠影的游客,这三个月的时间,我都在日本的一个乡村里静静地度过。在那里我彻底放松了一下自己的神经,这对我来说也许是种难得的机会。
 
    虽然只是个小村子,但那里却有一家结合了西洋和日本本土风格的Barra,叫“夕のバ-”,在那里简称为“SunneB”。我常常呆在那里消磨时间。那里和东京等大城市的Barra完全不同:后者不过是过劳的老板和职工放纵的地方,除了喧闹就是无聊的カラOK;可是在SunneB里,只有像我这样试图寻求精神的安宁的人。那里的调酒师水平相当不错,而且如前所说,还提供地道的料理等日式食品。久而久之,我成了SunneB的常客,自然也对那里的本地常客产生了兴趣。
 
    我始终认为,人和人的关系是相当微妙而复杂的,决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对有的人,感觉上就像是从前世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样,虽然没什么过不去的事,面子上也虚以委蛇,但相处了很久也不能成为朋友。相反,有的人只见过有数的几面,相互之间甚至还发生过相当严重的冲突,可还是从心里就对那人有着一种奇妙的“信任感”。这些都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一样:说起来,谁又能断定“基因”究竟带给我们多少东西呢?眼下的情形就有些类似:虽然与我聊天的酒客也有不少(那个村子不是什么名胜,常客就这么几个人),但我最感兴趣的,却是一个跟我没说过几句话的老头儿。这不是出于好奇心或者其它可以说明的理由,而是一种从心里产生的感觉,仅此而已。
 
    这个老头年纪不小了,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体格在他那一代里算得上比较高大,当然现在已经萎缩了;他过得比较有规律,每天早晨和晚上都会来喝上一杯,点几个小菜,然后发上半天的呆——就像所有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老实说这种年纪的人会来这种西式的Barra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据他事后对我解释,这不过是内心的一种“愿望”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酒客之间相互结识是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彼此本来就有某种好感。我们也只是聊一些不着边际的大话而已;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中对我也有着那种“信任”的感觉。
 
    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不错的。有一天,他也许比平常多喝了些,对我说道:“不知为什么,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我的名字是‘安东’吧!”
 
    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有一件隐秘的事;我不会随便对别人说的,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对你说也许正合适。要说原因的话,你不是本地人,不久就会离去也是一些因素;但其实最重要的,还是我对你那种‘信赖’的感觉。”
 
    酒客之间通常会说一些自以为很重要,但其实司空见惯的话;一个异国乡村的老人又能有什么复杂的过去?顶多是关于战争罢了……提起过去的那场战争,我就会感到一种异常强烈的悲哀。就在我还没决定是否阻止他说下去的时候,老头又说:
 
    “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件事,也是我这一生中最重大的一件事。可是出于某种原因,我又不能把它讲给别人听(你会知道原因的);但我现在的确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顺便说一下,我的日语并不差,事实上这是我除了意大利语以外最好的一门外语。通常的翻译会把日本人说的话处理得一看就是日本人说的,比如大量使用句号把句子分成小短句之类;众所周知传统日语的标点符号很少,最常用的只有形状像顿号一样的小分隔号还有句号,甚至连问句都可以不用问号,直接用“か”表示疑问(不过漫画就好像让日本人释放了一千年的符号瘾一样,相信当代青年都会有深刻的认识)。我转述的时候没必要像文学家那样做得那么过分,希望不致于有人为此质疑我的故事的真实性。
 
    虽然有着这样或那样的考虑,但一万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做出其它选择的。我示意他尽可继续说下去。
 
    “你可能觉得我不过是个乡下的老头罢了,尽管我就是。”他慢慢地说,“可是,无论什么样的老人也是有着作为年轻人的过去的。我曾经是一名战士:战争的时候谁会例外呢?但那时,我是一个经过训练的特种兵,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出半点痕迹了……
 
    “军人的使命是服从,而生物的使命是生存。战争的时候你会选择哪个?不要说出答案,因为那时你不会有选择的。当然,就和其它公理一样,这种事也会有例外;我就是一个例外。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里,给你这个异国人讲这个故事……
 
    “作为特种兵,说我优秀与否并不重要,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还活着这一点,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不过也难说……总之,有一天上司交给我和我的同伴一个任务,要求我们在一个月内完成。我和同伴立即就出发了。顺便说一下,我的那个同伴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战场上我们也救过彼此的性命,所以我们的交情是勿庸置疑的。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我们只花了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就圆满完成了。因为是秘密任务,我们的行动方式和普通的不太一样:上司要求我们在完成任务后在一个秘密的地点等候接应,以便布置下一个任务。我们那次的‘停滞点’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屋,但其实是个坚固的小堡垒,还有一些其它的措施;你一会儿就会知道的。
 
    “但是在我们等候接应的时候出了岔子。敌人知道了我们的停滞点,可能是错误地估计了我们的实力,很多人向那间小屋发起了冲锋;我们毕竟是特种兵,经过无数训练和实践,无论是枪法还是经验都不是泛泛之辈。加上地形比较有利,我们坚守了很长时间。
 
    “但是战斗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我们并没有坚持到弹药尽绝的地步,但敌人有冒死冲锋的,把我们藏身的小屋炸塌了。那里毕竟不是地堡,敌人大略检查了一下,就断定我们已经被彻底摧毁了,然后迅速离开了战场。
 
    “但其实我们并没有死!当然,说这话可能听着有点愚蠢,但我们确实奇迹般地生存了下来。不是由于神的眷顾之类的理由,纯粹是战斗的经验:在判断到敌人可能会炸塌我们藏身之地的时候,我们在最后的时刻撤进了地下室。是的!所谓‘其它保险措施’就是一间很小的地下室,只有一间简单的卧室和一间更简单的厕所。我们还有压缩饼干可以维持生命,按理说生存下去不成问题。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只要略加形容便能清楚:首先,小屋是石结构的,倒塌后把出口埋了起来。我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逃生;其次,我们撤进地下室的时候非常匆忙,以至于忘记了(其实根本就顾不上)枪械——这倒没什么,可最致命的是没有把水带下来。当然真的带了也不会有多少,可这只能使眼前的情况更糟而已。
 
    “我们立刻掌握了目前的形势。生存的唯一希望是坚持到上司派人和我们会合那天为止,那样我们才有可能被挖掘出来,尽管这种可能性并不是百分之百;而生存的唯一障碍就是水。至于空气,气孔可以说是神赐给我们的礼物了吧!你可能会说,为什么不从别处掘出一条通道呢?土方作业的难度远超外行的想象,我们如果真的那样做了的话早就会累得脱水而死了。
 
    “我们是受过生存训练的,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浪费自己的尿。但我们谁都清楚,靠这种循环是不可能维持十天的。所以到第二天上,我们就严肃地提到了‘生死’的问题。
 
    “我们的意志就像钢铁一样稳定,不会由于受到无聊的感情的束缚。我们一致认为,生存的唯一途径就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作为食物;尽管看谁能坚持到最后是一个不会让人太不舒服的做法,但那样会浪费大量能量,有可能最后两个人都会死在这里。所以为了生存,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决出胜负。
 
    “地下室虽然狭小,但要两个人性命相搏也是绰绰有余了;但我们并没有打算那样做。毕竟我们是最好的朋友,而且说句残酷的话,打斗本身也是无谓地消耗能量,甚至有可能同归于尽;也就是说,搏斗的话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会降低生存的几率。可是在这个时候,说服对方把生存的权利让给自己是不现实的;我们这样经过训练,而且智能很高(这是所有痛苦的源泉!)的人也不会选择‘牺牲’的道路。
 
    “‘我们猜拳吧,三局两胜。输的人成为对方生存的保障!’同伴提议道。对生命来说,这也许显得有些儿戏;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为了提高自己生存的几率,这却是最好的选择了。他没有说‘出慢手’之类,因为即使已经到了那个境地,我们也有自己的尊严!我接受了提议;那时我并不知道,对方在入伍前曾是他家乡的‘猜拳王’。
 
    “我接受了提议;为了减轻压力,我要求去小便,对方也答应了。在极度干渴的时候小便也许有些荒唐,但这是我的习惯,对方也知道。这次我奢侈地没有喝尿,不过还是把自己的尿留了下来。”
 
    “这就是特种兵的生存观!”安东轻轻地感叹了一句。
 
    老头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语气,继续讲了下去。“回到卧室,我知道我们已经是对方生存最大的敌人了;所有的记忆必须全部被压到心灵深处,眼前充斥整个身心的,应该只有‘活下去’的欲望。和对手面对面地站定后,我开始调整自己进入最紧张的状态。
 
    “猜拳表面上是凭运气,胜、负、和各占三分之一的几率,但其实决定胜负的是心理!虽然我没特别研究过猜拳,但我知道,一般人第一次都会出‘剪’的。考虑这个因素,出‘拳’当然最干脆;但如果对手也知道这一点,不就会出‘包’了吗?因此似乎也出‘剪’才是最安全的,面对高手和低手都不会输,只会输给半瓶醋的人。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对手真的敢出‘包’吗?那样他就要冒‘对手什么也不懂,直接出剪也会战胜自己’的险!所以其实出‘拳’才是最安全的!决定之后,我举起手,向下猛力砸去!
 
    “结果对手出的正是‘包’!我这时才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对方出拳的姿势,根本不是像我一样,单纯地举手向下一砸;而是把双手放在身体左侧,用左手包住右拳,猛力向前送出!这样才不会让对手看清自己的拳势!他凭的不是预先想好的战术,而是最后关头的观察!靠着猜拳的经验,他轻松地打败了我!
 
    “但是我也窥透了对手的实力:虽然比观察力我不一定能胜过对手,毕竟他似乎有一定的经验,而我只不过初窥门径而已;但既然知道了对手的思路,取胜便不是难事!他既然靠最后关口的观察来决胜,那我就正好利用这一点!我迅速制定了新的战术:采用和他同样的出拳姿势!右手做出原封不动出拳的准备,而最后关口却用左手出击,用‘剪’击溃对手!虽然第三局不能采用同样的手法了,但我仍有新的战术:看来能得以‘生存下去’的人,不是依靠‘经验’的对手,而将是依赖‘头脑’的我!
 
    “不过为了做到这一点,我决不能让他察觉自己的战术!我的脸就像专业赌徒喜怒不形于色的‘Poker Facies’一样,丝毫没有泄漏我的内心!我摆好了姿势!
 
    “‘来吧!’我呐喊着出了‘拳’,其实最后伸出的却是左手的‘剪’!
 
    “但是!
 
    “但是对手出的,赫然是‘拳’!我的头脑立刻空空如也!不,是充满了‘绝望’!
 
    “我昔日的同伴,眼前的对手突然扑了过来,把我压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脖子!‘想得出这种战术,你果然不愧为我的搭档!’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但是,我曾有过‘猜拳王’的绰号啊……无论是什么技巧我都掌握,都能轻松应付!你的确懂得运用自己的头脑,可单靠那个能战胜我千锤百炼的经验吗?而且!猜拳不过是诱饵!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你自行了断,生死关头因为猜拳而自尽,每人相信这种话!但是!不管是多么坚强的人,在赌博输掉的一瞬间,都会被‘绝望’充满身心!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来一下击败你!让我活下去吧……!’
 
    “这时,我的心中理应充满‘绝望’和‘后悔’吧?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想到的,是‘没人相信生死关头会因为猜拳而自尽,这话没有错!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靠猜拳取胜而获得生存权利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你表面随随便便地提出的猜拳,其实是对自己百分之百有利的条件,你以为我没有料到吗?该活下去的是我!’我早就料到了一切,包括他现在的行为!早在小便的时候,我就把我的格斗匕首刀尖向上,绑在了靠近左膝的小腿上!这样表面丝毫看不出什么,可是在被压在下面的时候,只要把左膝轻轻向上一提!……”
 
    老头的话嘎然而止。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向Barra的出口走去。
 
    “经过那样的日子,即使是残酷的战争,我也能坚持下来了啊……”他喃喃地说着,走出了Barra的大门,留下沉思的我。
 
 
 
    这个老头在生死关头所表现出来的,无非是“求生存”的意志罢了……这种执着的精神,实在是让人的心灵为之颤抖不已啊。我会为人类这种执着的意念而赞叹的……不过,能这么想的,也许只有我一个吧……
 
    -完-